“你的名字很好听,”温情笑道,她没想到自己这么幸运,一下子就遇到了两个任务对象,“我可以和你一起喝酒吗?”
“……可以。”傅红雪说,耳上染上红霞。
于是温情对翠浓笑道:“翠浓姑娘,请把手给我吧。”
翠浓下意识伸出手,还没来得及应声,温情已经俯身下来,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脚尖在马镫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腾空而起。翠浓只觉得自己忽然被一股力道轻柔地托了起来,双脚离地,耳边风声一紧,街面上的喧嚣在远去,她下意识攥住了温情的衣襟,睁眼的时候人已经在半空中了,酒肆二楼的栏杆就在眼前。温情带着翠浓落在那条窄窄的木栏上,足尖点了一下,又借力往前一纵,稳稳当当地落在二楼廊下,雪白的衣袂轻盈,翩跹如蝶动人心魄,又飘飘如云垂回原处。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一息,街上的人抬起头来的时候,只看见一道月白的身影从马背上掠上去,轻得像一片随风而动、翩翩起舞的花瓣,落在廊下时只能窥见她如白玉般莹润的侧脸。
一楼那些喝酒的汉子仰着头张大了嘴,有人手里的酒盏歪了,酒洒在衣襟上都没察觉,街对面卖馕的娘子手里的面团掉在了案板上,旁边茶馆门口坐着的江湖人停下了交头接耳,连马上的商人都把缰绳绕在手上忘了走。街上安静了那么一瞬,然后才渐渐有了生气,江湖人们低声窃窃私语,喝酒的客人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往楼上指,卖馕的娘子从铺子里探出半个身子来看她。
傅红雪与那双秋水明眸四目相对,只觉得心像在被火烧,他不动声色地握紧刀鞘,偏过头道:“你的轻功很厉害。”
温情没管那些人的目光,她松开揽着翠浓的手,泰然自若地在傅红雪对面坐下,还在身侧给翠浓留了个位置,她自得地笑,却并不惹人讨厌,反而出尘艳绝,彷若姑射神女的气派如冰雪消融,显出些娇俏之色:“我也这么觉得。”
翠浓听了更觉温情可爱,这时伙计颠颠地跑上楼来,弓着腰问温情要点什么,她要了一壶茶一盘花生,又问过翠浓,替她要了一碟点心。楼梯口上来一位拿着骨牌的中年人,身着锦衣,华丽非常,倚着拐杖,温情见他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净,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旧茧,分明是练武之人的手。
伙计见了他,恭敬地问好:“萧老板。”
正是无名居的老板萧别离。
翠浓见了,面色不自然了一瞬,温情见了便望向来人,萧别离面色如常,笑着开口:“你回来了,这位姑娘是?”
翠浓还未开口,温情便抢先答道,声音温和:“我是翠浓的朋友,来边城寻人。”
萧别离“哦”了一声,在温情身边坐下,他笑道:“那姑娘真是找对人了,我是未名居的老板萧别离,边城里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姑娘要找谁,只管问我。”
温情把茶盏搁下,她早就想好了,与其慢悠悠地去收集线索结交任务对象,不如直接让幕后黑手和有关之人一个个自己找上门来,于是她开口道:“我来找一个叫花白凤的女人。”
这句话说完,萧别离虽然表情未变,但是温情注意到他摸着骨牌的手停了一下,但很快又平静下来,恢复了方才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而对面的傅红雪却没有这般城府,他猛得抬起头来,死死盯着温情,永远平静荒凉的眼燃起熊熊烈火,像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一旁隐于暗处的锦猫不动声色地与翠浓对了个眼神,全部被温情收入眼底。
“花白凤?”萧别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遗憾,“可惜我不认识她。”
“不过我问姑娘一句,你与那花白凤是何干系?”萧别离问道,“姑娘找她做什么?”
“她是我姐姐。”温情说,她饶有兴致地看着萧别离演戏,还有一旁收拾好表情的翠浓,和表情依旧冷漠但却能看出愕然的傅红雪。
温情开口,声色动人,说出的话却让傅红雪绷紧了身子:“受父亲所托,我来带她回家。”
萧别离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去,把手里的骨牌重新码了码,码得很整齐,边角对着边角,码完了,他才抬起头来,看着温情,嘴角带笑,试探道:“温姑娘真是个忠义之人,你和你姐姐感情一定很好吧。”
温情笑道:“其实我也没见过姐姐,我是父亲的养女,在我出生之前,姐姐就已离家了,她已经二十年没回家了,父亲思女成疾,拜托我带她回家。”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找她?”这句话却不是萧别离说的话,而是一直默不作声的傅红雪开的口。
“家中叔伯告诉我,姐姐一定会来边城,”温情剥了颗花生,放入口中,在傅红雪狼一般的目光里将花生咽下,笃定道:“如果不是姐姐亲自来,那么姐姐一定会让别人来。”
“别人是……”萧别离意有所指。
“姐姐的儿子。”温情边剥花生边慢悠悠地说,“不过我也不知道会是谁来,因为我都没见过。”
傅红雪却再没有其他动作,他或许已经冷静下来,或许他已经想好要杀了自己,温情有些惊讶,但并不在意,反正傅红雪打不过她。反倒是翠浓有些坐立难安,她瞟了锦猫一眼,锦猫便过来对翠浓耳语几句,翠浓面带歉意,款款退下。
萧别离笑道:“姑娘,虽然我不知道花白凤是谁,但是我在边城人脉很广,这样,姑娘你留个地方,若是我这儿有了什么消息,一定差人去知会姑娘。”
“那便多谢萧老板了。”温情报了个地名,那是魔教预先准备的宅子,在边城位置极好,萧别离多看了温情两眼,见温情依旧在剥花生,还递了两颗给傅红雪,傅红雪犹豫了一下,最后接下了那两颗花生。
“客气。”萧别离点了点头,目光从温情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条街上,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姑娘在边城要待多久?”
“看情况。”温情说,“找到人为止。”
萧别离没有再往下问,他绕过长案,走到楼梯口,最后转过身来,看着温情,忽然又说了一句:“姑娘若是急着找人,这几日不妨多在城里走走。边城不大,可难走着走着就遇到了。”
温情没有接他这句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道了别。
傅红雪依旧握着他的刀,没有说话,温情还在剥花生,傅红雪就这样看着温情剥花生,等温情剥累了,她便转头望向窗外的人间百态。窗子开了半扇,街上的风灌进来,吹得温情鬓边碎发微微拂动,日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仙姿佚貌的半边脸上,顿时叫叶开移不开眼,当场愣住。
方才叶开正要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外头街面上忽然静得针落可听,便折回来靠在了廊柱上。他仰着头看向二楼那扇半开的窗,她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端着茶盏,肩背挺直如松竹,从下往上只看得见温情的侧脸,额头到鼻梁再到下颌流畅的线条被日光照得若春雪灼灼。
叶开看了很久,久到旁边路过的人撞了他一下,他才移开目光。
这张脸叶开曾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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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这样的姑娘,他第一次见是在他师父一幅极为珍爱的画作中。
叶开永远记得,少年时某日师父又喝得酩酊大醉,在叶开看不清的角度小心翼翼地描摹着一幅画作,来看望师父的孙楼主见了便骂道:“李寻欢!你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又如何!情姐是回不来的!”
“与其日日喝酒荒唐度日,不如像阿飞一样寻她,再不济也要像我和林姐姐一样好好养着身体,等着情姐回来!”孙小红字字诛心,李寻欢却道:“她那日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寻遍中原海外每一处,只恨不能上穷碧落下黄泉,却依旧遍寻不得她。”
年少的叶开隐隐听见师父的声音依旧带上了哭腔,师父把酒坛随手一抛,清凉的酒液和陶瓷碎片四处飞溅,李寻欢狼狈不堪,可叶开却看见师父手中那副画依旧安好无损,焕然如新。
泪水淋漓而下,叶开看见大名鼎鼎的小李探花李寻欢满脸颓丧之色:“我几乎以为她只是我做的一个梦。”
“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可这幅画是我亲手替她而作,我就知道她不是梦。”李寻欢偏过头,窗外的明月依旧皎洁,他却再也寻不到当年那位皎洁如月的天下第一美人,也是天下第一高手。
“我想见她,再见她一面也好,只有在酒里,我才能再见她一面。”
屋内沉默良久,最后孙小红叹气道:“你这又是何苦呢,李大哥。”
李寻欢却道:“她消失之后,我便退隐江湖,云游四方,不再过问人间之事,世人都道小李探花李寻欢名满天下,天下无敌,必定再无憾事。”
“可我此生唯一遗憾,不过是那日没能和她一起回家。我此生唯一所求,也不过是再见她一面。”
叶开难以形容那日他心中的震动,他是无比敬佩自己的师父的,就算李寻欢叫他立刻去死,他也心甘情愿,只是现在听闻师父此生遗憾,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发誓,定要穷尽自己所能,让师父得偿所愿。
于是叶开不动声色地换了下位置,他本就好奇是何等女子能让李寻欢变得如此姿态,难道是天下第一美人?叶开这样想着,瞥见了李寻欢怀中的画卷。
芙蓉如面柳如眉,云鬓花颜衣袖飘。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当真是天颜咫尺降凡尘,肌肤若冰雪,玉骨似天成,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绝代风华,出尘脱俗。
叶开观这高洁如月的女子,心知不仅是李寻欢无法免俗,只怕世上无人能免俗。
这已不是人间能有的天颜殊色。
而现在,这样神仙般的女子居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叶开心神一震。
这女子居然比画中更美,那股若即若离、似见非见的仙气被她粲然一笑消融,只剩逼人的灵气,让人忍不住要亲近。
温情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偏头看着楼下那条尘土飞扬的长街,灼人的视线便跟随上来。那目光没有恶意,只是温情平生第一次被人这样看,她有些不自在,颇有些无奈,问道:“敢问楼下那位公子,还要盯着我看多久呢?”
叶开闻言面上一热,正要道歉,却听见温情道:“公子不如上楼来,大大方方地看。”
叶开那些羞意很快消失,他运起轻功,如鸟雀般飞上二楼,大大方方地落座,道:“在下丁鳞,多谢姑娘相邀。”
温情却只是笑,那笑容意味深长,她看着系统面板上的结识叶开成就,含笑问道:“丁公子,你真的是丁公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