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半月前红袖神尼就来信催苏梦枕和温柔回师门,温柔撒泼打滚都要陪着温情,温晚无奈,只得把温柔留下来,苏梦枕想等温情情况稳定些再走,拖了些时日,现下父亲那边也来信,于是苏梦枕不得不踏上返程的路。
临走时温晚又发了高烧,她没有见到苏梦枕的最后一面,反倒是迎来了满脸心疼的温夏。温夏刚从岭南得了信就要动身回洛阳,若不是母亲强硬地让她把随从侍卫带上,她只怕会强撑着衰败的身体一个人赶回去。一行人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不过一月就风尘仆仆地回了府。
温情见了温夏,此刻颇有些近乡情怯的意味,她想问娘很多事,问她有没有后悔过当年放弃练武,问她有没有后悔嫁给温晚,问她有没有后悔生下她……
可是她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温夏依旧是那样,日日不落地来看望温情,每天清晨她会准时出现在门口,轻手轻脚地坐在温情床前,守着温情,温情醒了她就说些趣事逗她开心,偶尔替温情温柔做些抹额之类的小玩意儿,睡着她就拿卷佛经默念,温情睡梦中偶尔能听到她念经的声音,安稳有力,可有时温情病了,就能听到她颤抖的祷告声。
温情有时候看着温夏低头缝针的样子,看她念经时嘴唇翕动的样子,看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心里就会疼的厉害,但是她还是没有把那些话问出口,这种伪装成相安无事的样子让温情分外煎熬,于是某天她问:“娘,这样的日子,你不累吗?”
温夏沉默了很久,开口道:“情儿,娘只要你平安无事,其余的都算不了什么。”
温情只好沉默,她无法鼓起勇气去问母亲这个问题,因为母亲受到的伤害依然存在。
看着温夏疲惫的脸,温情愈发不想见到温晚。
她不愿意见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人,那个曾经她以为珍爱她、呵护她、待她如珠如宝的人,那个曾经在她生病时抱着她哄她喝药的人,那个对她笑得宽厚温和的人。
她的父亲。
于是每逢温晚来看她,温情就敷衍几句,借口身体不舒服开始装睡,借此躲避温晚的目光。温晚一开始没看出来,可次数多了,他便以为温情因为生病在耍小性子,他本就很忙,见此便忙于交际政事,来看温情的次数便少了下来。
直到诸葛正我来信,说有了吕仙医的信息,温晚才带着温情、温夏母女,赖药儿、婵娟一干人等随行去了京城。温家在京城有一处大宅子,温情去了也是日日困在院子里,等着那不知是否还在人世的吕仙医来替她诊治,直到那吕凤子醒来,温情才从母亲口中知晓此事原委。
原来十多年前,吕凤子应武林高手沈星南之邀,前往飞鱼山庄为他治伤,谁知沈星南伤好后暗算她,令吕凤子身中奇毒昏迷十多年,若非吕凤子昏迷前紧急对自己用药,只怕她早就死于非命。吕凤子的儿子诸葛半里发现母亲身中奇毒,秘密安置其母,伺机寻找赖药儿医治吕凤子。后温晚与诸葛半里谈判,以岭南老字号温家天下第一制毒用毒名家的解毒奇虫一元虫为条件医治吕凤子,以此换来吕凤子醒来后医治温情。
吕凤子醒来后修养了两月,期间温情吃了赖药儿的新药,居然能下地走路,众人不由得十分欣喜,温夏见温情眼神直勾勾地望向窗外,心一软,自己扶着温情出了屋。盛夏蝉鸣声扰人,太阳热烈得要吃人,温情却新奇地左顾右盼,在花园里走路时正好望见一个坐着轮椅的陌生少年郎。
少年郎一身白衣,黑发如墨,看上去比温情年长几岁,修眉长目,高鼻薄唇,带着点令人怜惜的气质,却有种寂寞刀锋般的冷。虽然如今还稚嫩,却已能看出长大后必定是个极俊逸的男子。他注意到温情的目光,转头望来,温情见他眉间满是温润之色,极有礼貌地微微一笑:“温夫人,午好。”
温夏见了便也笑,给他介绍起温情来,那少年行动不便,于是只微微点头示好:“温小姐,午好。我是盛崖余。”
盛崖余和温夏寒暄几句,便因有事先行告辞,温夏便拉着温情回了屋,想起那翩翩少年郎,不由得叹气道:“崖余……那也是个命苦的孩子。”
温情问:“娘,怎么了?”
温夏神情复杂,温情听了便也知道为何温夏为何如此心疼,原来就在两年前盛崖余一家三十二口惨遭灭门,幸得诸葛先生相救保住性命,后被其收养,他立志为父母报仇,为天下许许多多含冤之人讨回公道,可他却因经脉受损,双腿残疾,不得不以轮椅代步,而且终生不能修炼内外武功。
“可那孩子却并不气馁,反而勤学苦问,日日不辍,”温夏语气低沉,“这样的心性,叫人敬佩,可当娘的,哪有不心疼孩子的呢!崖余他母亲九泉之下若是知道,必定心如刀割啊!”
温情听了,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来,又略略听了几件盛崖余的小事,对他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生出几分神往之色来。温夏见了,心里生出几分让盛崖余和温情交友的意思来,想着同龄人一起总归是要松快些,便在某日问了诸葛正我的意思。诸葛正我年纪虽大,可尚未婚嫁,对于养子盛崖余的教养也是有些束手无策,盛崖余性子执拗孤僻,但是却是个外冷内热的孩子,再加上身体不良于行,相交的同龄人几乎没有,令诸葛正我不知如何是好。现在听温夏一提,豁然开朗,二人都是喜静的性子,身体都不算好,也喜欢读书,于是诸葛正我想通后便时不时将盛崖余带到了温府,让两个年轻人好好相处。
二人在温府书阁相会,三间打通的书阁很大,架子上密密麻麻码着书,从地上一直顶到梁上,从经史子集到医卜星象,连角落里都塞着几卷不知什么年头的旧抄本。日头从高处的窗子里斜斜地照进来,把满屋子的书页照出一层暖融融的、浮动着细尘的光。
温情站在门口,看见靠窗的长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温情没想到盛崖余来得这么早,婵娟扶着温情坐在另一张长案上,温情扫了一眼对面的人,盛崖余坐在轮椅上,案上摊着七八卷抄本,有的翻开着,有的折了角,有的压着镇纸,里头的书很杂,有刑律地志,有各地的风物考,还有几卷是记载江湖门派旧案的杂录,他正低头写字,握笔的手很稳,墨落在纸上沙沙地响。日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清瘦的轮廓,鼻梁挺而直,下颌线条利落,垂着眼,睫羽如墨。
于是温情也拿了本书看,二人就这样看了一下午的书,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后来二人渐渐熟络起来,经常在书阁一坐就是一下午,偶尔搭两句话,探讨一下书中的武功案件,就这样不知不觉成了好友。
后来吕凤子身体恢复,来为温情诊治,这位仙医先是皱眉,吓人一跳,然后道:“这样的身子还硬撑着,你这丫头命够硬,心够硬。”吕凤子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排银针,在灯上燎了燎,开始给温情施针,施完针又落笔刷刷写了个药方子,道:“你这是身病心也病,往后能出门就出门。”
仙医不愧是仙医,她日日施针,又换了几次房子,不过一月,温情已经能安稳地出院子,虽然还是怕见风,身子弱,但不必怕一阵风就高热,温晚知道了便给吕凤子又送了许多奇珍异宝,吕凤子拒了,只等温情身子大好后便施施然离去了。
温情身子好了,也能时不时出门,她便时常去神侯府找盛崖余看书,这日温情来得不巧,诸葛正我出了门,盛崖余不知去了何处,温情身子弱,走几步就喘,温晚来是有公务,便让她在廊下坐着等,自己去里面办事。
温情坐在廊下,百无聊赖地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直到她看见了盛崖余。
盛崖余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一摞书,用下巴顶着一角防止它滑落,腾不出手来推轮椅,正艰难地往台阶方向挪。
温情看了便站起来慢慢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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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帮他扶住了那摞摇摇欲坠的书。
盛崖余抬起头来,他脸上有点意外,见了她展颜一笑:“多谢,你能帮我推到那个门里头吗?”
温情点点头,推着他的轮椅往门里走,说起来这些时日温情还是第一次给他推轮椅,不由得感叹:“认识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给你推轮椅呢。”
盛崖余偏了偏头,像是想回头看她,但他只是侧了一下脸:“那你推的比世叔稳,他有次光顾着和刘捕头讨论案情,差点把我摔了。”
温情闻言轻笑一声,她把盛崖余推进门里,顺手把那本摇摇欲坠的书拿下来放在书桌上,见盛崖余自顾自地放书,忽然开口:“我佩服你。”
盛崖余没有立刻答话,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放书的动作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佩服什么?”
温情没直说,她换了个话题:“吕仙医替我治疗前,我在家躺了快半年。那段时日我每日昏昏沉沉,大多数时候都在发烧,醒着的时日也只能数着手指头过日子,如果不是为了我娘,我当时真的很想去死。我爹为了哄我,送了很多珍宝,我二叔还送了我一只绿毛幺凤,但是我那时候最想的是去外头看看,看看不一样的好光景。后来我看着那只鸟在笼子里扑腾,觉得自己跟它没什么两样,可能这辈子都不能离开笼子一步。”
在无数次快要死去的时候,她都被困在那个充满奇珍异宝的房间,望着廊下那个曾经关住绿毛幺凤、现在空空如也的笼子,温情只觉得自己也像那些被保存起来的了无生机的珍宝。
她只觉得要离开,像被自己放走的鸟儿一样离开。
要离开这间屋子。
要离开这里。
她要出去。
温情顿了顿,接着说:“后来我放它走了,想着和它一样出去,于是我到了京城,奇迹般地治好了身子,然后遇到了你。你和我不一样,你明明有最正当的理由恨这个世道,也可以只为自己活,可你没有。我病痛缠身之时只觉得死是解脱,活着全靠我娘一口气撑着。可你腿废了,却还立志为天下同命之人讨公道。我佩服你,你很了不起。”
盛崖余听完,沉默了一阵,暮光从树影里漏下来,在他侧脸上明灭了几息,然后他开口,语气平静:“我不是没恨过,恨完了,总得找点别的事干。况且腿废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坐着也能看书写字,也能吃东西,说不定也能练轻功。”盛崖余说完这话,自己先笑了一下。
温情站在他身后,她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道:“那我也要和你一起研究轻功。”
盛崖余觉得温情这话说的可爱,抿了抿嘴角,把那点笑意压住了,道:“好啊。”
等温晚办完事出来找她时,看见温情坐在盛崖余旁,手里捧着一本卷宗,两个人凑在一起不知道在争论什么,二人对视一眼,又一同笑的开怀。
温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出声打扰。
他看见温情眼里的笑,喉咙哽咽。
那是他很久很久没在女儿脸上看到的东西。
温情还记得和盛崖余的年少时光,可现在盛崖余有另一个更出名的名字,名捕无情。
大脑混混沌沌,脑海里翻涌着年少往事,温情摇摇头,从乌黑的药水里抬脚出浴,这才想起来那日金鹏王朝一案了结后她回了京城的宅子,这几日正在系统指导下利用药浴打开经脉,接着以先天一炁打通十二正经,重塑经脉。
温情能明显地感觉到以往身体里淤塞不通的经脉变得宽而韧,丹田到四肢百骸每一处真气的流转都不再卡顿,不再滞涩。心随意动,温情试着把气往回引,以前她不敢做这个动作,因为经脉细弱,每次都刀刮似的痛,可这次的真气宛若水流退潮,柔顺安稳。
温情轻笑,她换好衣服,刚刚出了院子就听到梦里那个人的声音:“阿情,近日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