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情昏迷不醒,苏梦枕问心有愧,只是碍于外男身份不好日夜近身,只得白日去看望温情,日日不落。彼时的温柔自告奋勇要和赖药儿学习按摩手法,好让温情病中的身体好受些,故此每日都抽出一段时间去赖药儿院子里和忍冬一起认认真真地学。温晚应酬着官场中的人情往来,温约红去老友那里给温情寻药材了,所以当几天后温情睁开眼时,第一个看到的就是苏梦枕。

    他坐在她床边的一张矮凳上,手肘撑在膝上,微微弓着背,身姿有些僵硬,像是已经保持那个姿势很久了。窗外的日光将苏梦枕的侧脸照得明朗,温情注意到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差了,灰白的脸衬着眼底青灰更加显眼,大约是这几日没怎么睡好。

    早在温情眼皮微微颤动之时苏梦枕就不着痕迹地调整姿势,此刻见温情醒过来,苏梦枕更是侧过身子把略有褶皱的衣袖抚平,杨无邪看着自家公子不由自主挺直的肩背,不由得暗自叹气。

    “你——咳、咳咳!”温情刚要说话,咳嗽就忍不住地跑出来,她咳得吓人,缩在锦被里的身子一颤一颤的,杨无邪见了立马把旁边温着的半盏水递给苏梦枕。苏梦枕把她扶起来,一只手极有分寸地虚托着温情的背,另一只手托着盏底送到她唇边,温情咳得眼泪都呛出来,睫毛上的泪珠颤巍巍的,苏梦枕皱眉,又把茶盏压低了些,柔声道:“慢些,小心别呛着。”

    温情偏过头,把脸别进被褥里头又咳了两声,才慢慢转头,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温水入喉,嗓子的痒意这才止了下去,她开口,声音沙哑:“……你怎么在这里。”

    苏梦枕道:“……来看你。”

    温情问:“你来多久了?”

    苏梦枕随手把茶盏放下,道:“不久,也才三个时辰。”

    “咳咳、日日都来?”温情又开始咳嗽,苏梦枕一遍给她拍背顺气,一遍道:“日日都来。”他说完就不再开口,只是给她顺气,然后安静地看着她。

    温情不知道说什么,她从前只觉得自己讨厌他,讨厌他凭那么轻易就能变成妹妹崇拜的师兄,讨厌凭什么他出现在她家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讨厌他凭什么同样是病弱的身体,他就可以拜师练武、出门远游,成为江湖上的少年英杰,而她就只能困在院子里,无数次躺在榻上听别人对他的溢美之辞。

    她不甘心。不甘心到最后变成了根深蒂固的、她也不愿意深究的讨厌。

    可自昨夜听了温约红二人的对话后,她突然有些不知道如何去讨厌他了。

    她大概知晓了温晚的心思,苏梦枕教刀法一事便是温晚借机在挑选自己的未来夫婿,通过这件事考察此人武功品行,也让二人培养感情,同时又可以加深金风细雨楼与温家的联系,一举多得。更何况自己练武晕倒,以苏梦枕的性子必然心中有愧,一个少年人的愧疚能生出多少东西,温情很清楚,补偿、照顾、不忍心、放不下……或许还能借此机会发展成爱情。

    温情不愿再想,她看着苏梦枕那张格外苍白疲惫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层的担忧与愧疚,忽然觉得问心有愧。无论苏梦枕是否清楚温晚的用意,温情都问心有愧。

    于是温情别过眼去,看着庭院里露出的一角谢尽的荼靡花丛:“你不用天天来。”

    苏梦砚安静了一息,然后他说:“……我想来。”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不来也觉得不踏实,毕竟此事皆因我而起。”

    温情攥紧被角,心里思绪万千,她想说你不用觉得不踏实,想说你没有亏欠我什么,想说这件事都是我爹算计的,原本不干你事。可最后她还是没有开口,二人相对无言。

    杨无邪看着苏梦枕跟个锯嘴葫芦一样,心里着急,他正想着说什么活跃下气氛,婵娟就把熬好的药端进来,看见温情正半躺在榻上,她欣喜万分,把药往身后小丫鬟的手上一放,吩咐道:“快去把赖神医请来,就说大小姐醒了!”末了又点了个小丫鬟去通知管家这个好消息,好去叫人告诉大人。

    里屋的婵娟欢欢喜喜,她忙前忙后地服侍着温情,没一会就听到外面的丫鬟通传说赖神医来了,她赶忙出去迎接,赖药儿给温情诊完脉,给她另开了几帖药,又叮嘱了几句,因为温情的药方特殊,他说了几句就自顾自去给她熬药了。

    赖药儿前脚刚走,温情就听见外头温柔脆生生的声音。

    “姐姐!”

    门帘被猛地掀开,温柔和小麻雀一样飞进来,她扑到榻边,眼睛红红地看着云倦,嘴唇瘪了又瘪,眼角的泪珠盈睫,最终还是没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抓着温情的手不放,整个人哭得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雀:“姐姐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好久……我怎么叫你你都不醒!”

    温情被她攥着手,那点力气其实有些勒得有点痛,可她没抽开,只是慢慢地把手指收拢了一下,握住了妹妹的手。温柔的手温热绵软,掌心一层薄汗,温情见了心软,于是安慰道:“好了,姐姐没事了,快不哭了,都要变成小花猫了。”

    温柔抽抽噎噎地哭了一阵子,温情不免多安抚了几句,后来还是苏梦枕见温情声音沙哑,便回了她几句,温柔就被婵娟拉去洗脸了,临走时还回头看了好几眼,像是怕姐姐一眨眼就又晕倒醒不过来。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苏梦枕还坐在那张矮凳上没走,温情不知如何面对他,借口累了便送客,苏梦枕走了,临走前不知怎的突然笑道:“温小姐,你可别因为药苦就又偷偷把药倒掉。”

    温情耳热,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心里愤愤。她刚决定不讨厌这人,就又来说这样惹人厌的话!

    这人还是这么讨厌!我果然讨厌他!

    那日之后温情的情况稳定了一些,但是温晚还记得赖药儿说的话:”病人这次根基损耗得太厉害,她以后不能吹风,不能受凉,稍微受寒就可能转成肺疾……她以后的日子,大半都得在床榻上过了。”

    果然,温情开始频繁地发高烧,有时是一阵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不一会她就烧起来了,有时不知怎么她的额头就烫得吓人,如此桩桩件件,不计其数,温情每一次烧起来都像闯鬼门关,烧到迷迷糊糊的时候连话都说不清了,全凭赖药儿妙手回春把她救回来,只是没想到赖药儿道:“如此继续下去,病人或许只有五年光景,对此……我也无能为力。”

    温晚心如刀割,问道:“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赖药儿道:“如果你能找到吕仙医,或许还能有救。”

    吕仙医吕凤子出身鬼医世家,人送外号“死人复活”,虽然是夸张说法,但是据说只要病人不是自然衰老,但凡有一口气,她就能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但是吕仙医已经失踪近二十年了,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在哪里。

    江湖传言吕凤子被人暗算,身中奇毒,生死不知。温晚自然也是知道这桩传言的,当时他本想请吕凤子来为温情诊治,可谁也找不到她,只得寻了赖药儿来。温晚略一思索,便决定去寻吕凤子,他修书一封给朝中好友诸葛正我,想来他统领六扇门必定有些门路,又给其余好友传信,想寻吕仙医为爱女治病。

    赖药儿的药方改了又改,名贵珍稀的药材一股脑砸进去,温情的身体还真有了些起色,她有段时日清醒的时间长,就能看到温柔坐在她榻边叽叽喳喳地说外面的事,说院子里的牡丹开了,说对门的小狗生了一窝崽,说街上有人卖会转圈的风车。温情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下,可她的目光总是落在妹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上,像是要从她眼里窥见外头的好风光。

    可温柔不能一直陪着她,温约红怕她吵到温情,给她布置了很多武功课业,她每天只能抽出一个时辰的时间来陪温情,温柔不在的时候,丫鬟们被勒令要让温情静养,一个个屏息凝神,屋子里就安静下来,安静到只剩温情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于是苏梦枕一天一天地来,坐在她床前,有时和她聊聊天,有时翻到一卷书就念给她听,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在那里看着她。温情咳的时候他递水给她,她睡过去的时候他就在院子里练武,不论什么时候,只要白天温情一睁眼,就能看到苏梦枕。

    温情有次睡着忽然咳醒,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婵娟还没上前,苏梦枕就扶起温情把水杯递到她唇边,她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水,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温情偏过头,看着他那副沉默地坐在榻边替她递水的样子,忽然觉得他那张脸好像又不讨厌了,只是心里的愧疚让她没法完全坦然地接受这一切。

    可温情也没有力气再去推拒了,她只是侧过身去,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说了句:“谢谢。”

    温情听见被子外苏梦枕轻轻应了一声:“嗯。”

    苏梦枕很明显地感觉到温情的态度软化了很多,他忽然想明白温晚坐在书房说的那些话代表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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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他审视目光下的思虑,他当时隐约有些感觉,却没来得及细想,但事到如今他已经想明白了,不过是婚约结盟之类的事。

    苏梦枕心里没有太多怒意,但也说不上有什么好感,他能理解温晚的决定,况且如今金风细雨楼在与六分半堂的角逐处于弱势,如果能有岭南温家这样一个盟友也是件好事,条件只不过是儿女婚事,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

    苏梦枕能理解这些,可他理解不代表他认同。

    他只是觉得愧疚。

    苏梦枕自觉自己确实实实在在地给温情带来了伤害,如若不是自己作为契机温情也不会落到这般地步,于是他心里的愧疚更深,除了愧疚之外,苏梦枕心里也有些自己也说不清的感觉,或许他觉得自己该为此事负起责任,无论最后此事如何结尾,他都自认亏欠她。

    于是苏梦枕日日不落地来陪温情,说来惭愧,这些时日他对温情闺房的摆设已经十分熟悉,所以他一眼就看到廊下多了个鸟笼。笼子不大,是紫檀木做的,用金线骨条镶嵌出梅梢月的纹饰,笼顶做成如意云的样式,底下垂着一穗豆绿的流苏,里头铺了一层细绒垫子,一只靛青色的雀儿立在栖木上,尾羽拖出两抹翠色,衬着它鲜红如血的喙艳丽无比。

    苏梦枕见这鸟眼熟,经杨无邪一提才发觉这是绿毛幺凤,是岭南有名的珍禽,性情温驯,最为奇特的是它夜间倒悬在树木上睡觉,而且还能收藏香气,在京城极受追捧。那笼鸟是温晚在几天前让人送来的,挂在廊角的位置,温情一偏头就能看见,温晚说是温约红朋友送的,他想着温情无聊,屋里又太静了,给她添点活气。

    苏梦枕看温情前几日刚退了烧,她这几日很少说话,只是盯着绿毛幺凤发呆,雀儿细小的爪子在栖木上来回倒腾,歪着头啄自己的羽毛,偶尔扑棱一下翅膀,撞在笼丝的缝隙间又弹回来,一开始它还不死心,日日扇开翅膀去撞,过了几日它就不撞了,安安静静地站着,偶尔叫一声,声音又脆又亮,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温情刚恢复,身子虚弱,她躺在床上,听着那只鸟偶尔扑腾翅膀的声响,融融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把笼子的影子投在白墙上,一格一格的影子让苏梦枕看着,倒像一张困住温情的网。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窗外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苏梦枕看见榻上的人突然坐起来了,温情靠着枕头,静静地看着小丫鬟往笼子里添水添食。笼里的鸟儿见门开了,扑腾翅膀往外飞,却被脚上的镣铐困住,不到五寸的链子被绷直,小丫鬟被吓了一跳,她把它轻轻推回笼中,顺便把门关好,鸟儿扑腾两下,又跳回栖木上叫了声,声音清脆婉转,丫鬟便笑:“小姐,这鸟俊是俊,就是太不安分了些,它在这笼子里头有吃有喝,还有人服侍它,这外头还下着狐狸雨,怎么就只想往外头飞呢?”

    苏梦枕见了也笑,却看见温情闭了闭眼,脸蛋白得过分,不知怎的让他看出些悲戚的意味,几乎凝结成屋外的蒙蒙细雨,她忽然开口:“把笼子拿过来。”

    丫鬟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小姐?”

    “拿过来。”

    丫鬟依言把笼子从钩上取下来,婵娟急忙接过鸟笼,拿帕子擦了擦,捧到她榻边。温情伸手接过笼子,她低头看着那只绿毛幺凤,它凑在食盒旁边啄小米,靛青的羽毛在夕阳下显得分外艳丽,小小的黑眼睛圆溜溜的,看了她一眼又转开了。

    温情看了它很久,她摩挲着木门,然后她伸手,把笼子的小门拨开,接着轻轻地把镣铐解开。

    丫鬟惊呼了一声:“小姐——”

    已经晚了,那只绿毛幺凤犹豫了一瞬,忽然振翅,靛青色的羽光掠过温情眼前,鸟儿在屋子里兜了半个圈,撞了几下窗纸,直直冲进了雨中。窗外夕阳如火,金红的日光把细密的雨丝染成金线,绿毛幺凤靛青的翅膀在夕照下忽明忽暗,尾羽的翠色愈发艳丽,最后消失在湿漉漉的夕阳雨幕里。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那个空笼子还在温情手里,小丫鬟有些不知所措,婵娟见了只是让她把窗户关上,小丫鬟手脚麻利地去关了窗,婵娟把鸟笼接过来,又服侍温情喝药。

    苏梦枕面上有一瞬间的愕然,但是他很快整理好表情,见天色不早,他便告辞。外头的狐狸雨已经停了,一滴水珠从檐角坠下,苏梦枕抬头,就见漫天霞光里缀着一道彩虹,他回头望了下院子里紧闭的窗,暗自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