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上天已经给了她这样的身体,又何必给她那样的天赋……不过是,徒增些烦恼罢了。”面对温约红的质问,温晚答道。
“情儿身体孱弱,不比柔儿康健,我自觉亏欠她已多,”温晚长叹一声,“如今有我护着,等我老了,我原是想为情儿寻一良婿,好生照顾她。可现在……她的身子若是习武,怎么撑的过!”
八岁的温情悄悄拖着发烧的身体爬起床,却听到温晚这样说。
夏夜的风并不凉,温情却感觉寒气从脚底蔓上心头,她整个人僵住了,一动不动地站着。
上月八岁的温情送才六岁的温柔拜入小寒山派红袖神尼门下,姐妹二人感情极好,自小无话不说,温柔有什么东西都想着有温情的一份,温情对妹妹亦是无有不应,活泼可爱的妹妹脸上带着红晕,眼里都是对门派生活的憧憬,温情看着她,笑着和她挥别。
可是自家可爱的妹妹却在前几日送来的信里频繁提到她的苏师兄,一个钟灵毓秀、秀外慧中的人物,一身病容却难掩风采,在武功文治上多次指导温柔这个小师妹,体贴入微,惹得温柔无比崇拜,天天跟在苏梦枕后面当跟屁虫。
温情心里却不好受,她因为身体原因少出家门,除了原随云外唯一的见到最多的就是温柔这个妹妹,自小和温柔最为要好,可现在温柔的信里却全是“苏师兄长得真好看”“苏师兄今天指点我课业,好厉害”“苏师兄练红袖刀,又胜过我了”“苏师兄今天生病了,好担心他”,温情看着满纸的苏师兄,平生第一次有些讨厌一个素未谋面之人。
以前温柔夸最好看的人从自己变成了苏梦枕,跟着喊好厉害的人变成了苏梦枕,担心的人也变成了苏梦枕,什么都变成了苏梦枕。
这个苏梦枕真可恶!温情愤愤不平地想着。
温情自认自己才是温柔心中最要好的人,她的聪慧在整个温家都是有名的,课业上指导温柔不过是小事一桩,温柔也最喜欢黏着姐姐,可现在那苏梦枕却仗着学过武功勾走了妹妹。
温情不认为习武有什么难的,自己的身体虽受不住风,可看武功秘籍却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她想着若是能指导妹妹武功,自己就能夺回在妹妹心目中的地位。
想着小小的妹妹跟在自己身后喊“姐姐最厉害了”的场景,温情忍不住露出笑来。
于是温情进了温晚的书房,随意挑了本武功秘籍看,那是温柔习武启蒙时温晚准备的一些一流武功,温情拿了本剑法看,不知不觉却看入迷了,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时还是正午,等温情看累了,窗外已是夕阳西下,只余一片橘红的霞光了。
温情不知道院里为了找她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前几日母亲温夏回岭南修养身子,温柔去了师门,内院里只剩温情一人。她躲着婵娟出了内院,跑进温晚书房里,温晚书房是不许人随意出入的,找她的婵娟在外头急的团团转,等温晚回府,就听到了温情失踪的消息,他进院子里时就看到婵娟在书房外和换值的侍卫石海对峙,石海是个死脑筋,声称不许闲杂人等进书房。
书房里确实有些朝中要务,但是石海这个轴性子也该改改了,温晚摇头,径直进了书房。
温晚推门进来的时候,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声响,温情正坐在窗边,膝上摊着一本《辟邪剑法》,看得入神。黄昏的余晖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青的影子。她读会书就停一下,偶尔手指在纸面上虚虚地比划一下,像在练习剑招一般。
温晚见温情正在兴头上,没有出声打扰她,就直直地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温情沉思着,忽然“咦”了一声,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嘴角微微翘了翘,自言自语道:“此剑法内功倒是天生适合女子,不知可有男子习得?妹妹若是习此武功,未必就会输给她那个苏师兄。”末了,她又懊恼道:“这剑法七十二路,出招须得迅捷刁钻,才能出人意料,若不求诡谲迅速,就无法掩盖重复的剑招,这等破绽若不去除必是后患无穷。”
“更何况如此求诡求快的剑法,用了难免影响柔儿心性,还是罢了。”温情摇摇头,又翻过一页。
习武之人耳目过人,温晚将温情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大吃一惊,温情身子骨弱,医神医赖药儿判定温情活不长久的话语重重的压在温晚心头,他将她看得如珍如宝,可却从未动过让她习武的念头,今日见温情只是看了眼秘籍就一语道破其中关窍,不由得心神大动。
情儿未习武,不过是柔儿启蒙时听过几嘴,却有如此悟性,若是情儿身体大好,那……
温晚不敢再往下想,他在温情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女孩的脸蛋苍白,唇色淡得几乎透明,身子骨也比不过健康的柔儿,明明是姐姐,却比柔儿小了一圈,前段时间的风寒让她刚养起些肉的脸蛋又消瘦下去,只剩那双大眼睛嵌在脸上,此刻还在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本辟邪剑法。
等温情看得乏了,这才注意到温晚不知何时坐在对面,她把书合上,抬头望向温晚:“爹,你下值了。”
温晚摸了摸温情的头,笑道:“爹爹的情儿今日躲在这,可叫院子里的人好找。”
温情有些不好意思,她本是为妹妹的苏师兄赌气才跑来书房看武功秘籍,可却没想到忘了和婵娟说,她扑进温晚怀里,脸蛋红扑扑的:“哎呀,爹爹别说了!我看这剑法入迷了啦!”
“爹爹你不知,这剑法还怪有意思的!”温情兴致勃勃地说着,“我往日没习过武,不知道这武道原来也如此有趣!这本辟邪剑法内功阴寒至极,适合女子,若是男子要学,便得自宫,不知道是否有男子习得呢!”
温情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喋喋不休地开始发表见解,“这剑法若是与妹妹的师父红袖神尼前辈的红袖刀法比起来也毫不逊色,二者都是阴柔诡谲的武功,一个是剑法,一个是刀法,若集合二者之长创造出新的一门适合女子的功法,不知道比之峨眉派掌门独孤一鹤的刀剑双杀又如何?”
温晚越听越心惊,温情不过八岁稚童,如今却已经有了这般见地。可他看着她伶仃的腕骨,穿着病前新做的衣裳,袖口却依旧空荡荡,瘦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就是这样瘦弱的孩童,只用了一下午的时间,就到悟到了他年少气盛时才悟出的剑法弊病,那还是在他名师教导、习武多年的基础上才悟出的东西。
温晚心里五味杂陈,一股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让他难以说出任何话,他看着温情,感觉就像是一块极好的玉捧在手里,可玉石脆弱无比,身上全是裂纹,一用力就会碎。
气氛沉默,温情说着,不见父亲应答,抬眼却看到温晚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
“情儿,你爹我习武二十五年,见过的天才不少。”他声音平平的,可只有温晚才知道自己心里掀起的惊涛骇浪,“可像你这样的,只是看一遍书,就能把一门功夫看透,我这辈子只见过你一个。”
“可是情儿,你……”他话说了一半,忽然不说了。
温情知道温晚要说什么,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缘,没说话。
“如果你——”温晚看着温情,最后还是换了一句话说:“天快黑了,情儿,和爹爹去吃饭吧。”
“下次看书记得别看太久,伤眼睛。”
温情这才抬起头来,冲他乖乖笑了一下:“好。”
那日过后,温情虽然郁闷了几日,可她心里却依旧藏着不服,凭什么我不能练武!难道就因为我身体弱吗?
这种不服在温柔邀请苏梦枕来温府小住时达到了顶峰。
苏梦枕其人,确实如温柔所说是个芝兰玉树的小少年,虽在病中,却难掩他的清贵风姿,待人接物及其妥帖,举手投足间端方有礼,让人很有好感。温晚不过闲暇时见他几面,就对他赞不绝口,赞此子未来大有可为。与侍卫比试几招,府中管事下人亦接连称赞苏公子小小年纪却武功高超,无一人不佩服他。
但是不包括温情。
温情见温柔天天跟在苏梦枕后头喊“苏师兄”“苏师兄”,对那满府赞誉的苏梦枕更看不过眼。此人小小年纪就勾得妹妹爹爹为他说尽好话,不过只是侥幸赢了几场就获得满堂喝彩,同样身在病中,他如何习得武,我又如何比不过他?
于是温情开始偷摸着练武,她不过是翻了遍辟邪剑法却已经将其全然记住,内功习得须要外功有一定基础,温情打定主意要好好在妹妹面前赢过苏梦枕,省的妹妹整天去苏梦枕院子里逛,都不来看自己了。
这样想着,温情开始剑走偏锋,她不打算练内功,时间紧任务重,她直接练辟邪剑法的剑招,再以这几日观看苏梦枕和妹妹练的红袖刀法为基础,练出新的更适合女子的刀剑双杀。虽然身子弱,但温情悟性极佳,练了几日便有模有样,速度跟不上,但是剑招已然成形,熟悉几日后,温情便开始练红袖刀法。
可是这走马观花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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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的红袖刀法依然比不过有完整剑谱的辟邪剑法,温情苦练几天无果,并且因为练武打了个喷嚏就被温柔盯着不许她练武,温情心里百般焦急,这时候她看不惯的苏梦枕却抛来橄榄枝:“温小姐,不如来苏某的院子练武。”
温情一脸疑惑,她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外客,拒绝了他的邀请。
可苏梦枕却依然笑着,他问温情:“温小姐不是一直想要打败苏某吗?不如让苏某看看,温小姐究竟能不能做到吧?”
温情知道这是很简单的激将法,可她看着苏梦枕笑的温文尔雅的样子,想着,那就让我来看看你能笑到什么时候吧。
温情答应了苏梦枕的请求,那之后苏梦枕以病中静养为由拒绝了温柔及府中一干人等的探望,唯独接受了温情来与其论道的借口,表面上苏梦枕与温情日日探讨武道,实际上是苏梦枕每日遵循师训练习红袖刀法,而温情则在一旁观摩,然后自己拿着木刀练习自己悟出的刀法真意。
苏梦枕一开始还想着直接指导温情的红袖刀法,可温情傲气地拒绝了他:“我才不用你教,只要让我看看你是怎么练刀的就行。”
“我不觉得你能指导我。”温情故意说这话激他,却只看见苏梦枕的笑脸。
真是个怪人,温情偏过头,继续专心致志地开始练刀。
温情确实不负温晚所言的天才之名,不过几日就已经将刀法悟透,但是苏梦枕年仅十一岁,也只习得红袖刀法的第六层,温情有些遗憾,却还是日日在苏梦枕院子里练习刀法和剑法,七日后,剑与刀她自觉悟透了,就觉得应该将其两相结合,悟出一场独属于女子的刀剑双杀。
这些时日温情不仅练了辟邪剑法和红袖刀法,还阅遍了温晚书房中所有的武功秘籍,不够就让府中总管温林去为她搜寻功法,她天生过目不忘,记住了就开始用手指比划,不拘刀剑掌拳,有用的就融入剑招刀法,最后还是决定以辟邪剑法和红袖刀法为基础,开始自创武功。
苏梦枕眼见着温情习武如吃饭喝水般简单,旁人或许一辈子都无法参透的红袖刀法真意,她短短几日就悟透了,那些浩如烟海的武功秘籍,她翻了一遍就能记住,还能点评几句利弊,将其融入自己的武功中,从她开始修习红袖刀法到如今刀剑双杀只差最后一招,不过一月,苏梦枕清晰地知道这是何等恐怖的天赋,要是说出去,不知道要让多少武者道心破碎、自此弃武,可他院子里这个瘦弱的小姑娘却还在挥舞着那把好笑的小儿木刀木剑。
温情悟透最后一招的时候,是个突如其来的雨天。
苏梦枕早已有所预感,他猜测那最后一招估计就在这几日了,于是便日日守着温情。这日原先还是艳阳高照,温情流着汗,心里有些烦躁,最后一招迟迟未成,她耗了好几日,有些失了耐性。
苏梦枕喊她休息一下,温情却还是在一下一下挥着她的刀剑,发泄内心的烦躁。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方才的太阳躲到了乌云后,细雨很快笼罩了洛阳城,苏梦枕住的院子旁是一个池子,里头荷花开得正盛。此刻细雨绵绵,千丝万缕地落下来,打在满池青碧的荷叶上,也打在了那柔韧的芙蕖上,粉色的花瓣很快就落入了水中,可水珠砸在阔大的荷叶面上时,荷叶却并未倒下,叶片只是微微一沉,又极快地弹起,抖落满盘碎玉,重新挺直了腰身。
一沉一弹之间,温情心头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撞开了关窍。
细雨绵绵,打湿了温情的衣裳,可她混然不觉,她看着手中的刀剑,口中念念有词:“刀剑双杀,刀剑双杀,刀、剑、双、杀……”
是了!温情想着,刀剑双杀七七四十九招,前面四十八招本就走的是迅捷凛冽的路子,可过了头便成僵直,遇到更强的力只会折断。眼前的荷叶雨来则俯首,雨过则昂然,那一俯一昂间,不就是这刀剑双杀的最后一招吗?
温情慢慢阖上眼,耳边只剩雨打荷叶的声响。
忽然间,她动了。
先是一剑劈出,剑到半途刀光乍起,眼看着刀剑将要相碰,可交错间却如荷叶承雨般,刀的力道被引至剑上,剑上的锋芒也被揉进刀里,最后收势,温情以刀背托剑,将刀剑之力绞成一股回旋的气劲,竟然硬生生吹倒了满池的荷叶芙蕖。
雨依旧在下,可那些细密的雨丝被那两把小小的木刀木剑震开,温情睁开眼,看着手里的刀剑,无声地笑了。
可转眼,温情就呕出一口血,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