荥长与凇鹭一同下了山,但回程时遇到了些陈年旧事,故而慢了她几步。他也未曾与秦门众人共乘飞舟,而是从山外直接赶往玉衡。
第五沄话音刚落,不远处浓荫里的小径便有了动静,先是带着发冠的头,然后慢慢显露出了一整个身子。
来人身姿纤长轩昂,带着勃发的少年英气。钱珠已两年未见他,再见此人,发现他仍是那副漠然模样。凡尘俗事仿佛如过眼云烟,所谓历练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毛毛细雨,在他已塑之身上留不下任何刻痕。
荥长走近,目不斜视且恭敬地朝第五沄见礼,随后向钱珠轻点了一下头,算作对长辈的尊敬。钱珠有时会怀疑,若自己没有这个旁门师祖的身份,她或许此生都得不到荥长的正眼相看。
就比如陆扩。即便陆扩在她身旁,但荥长还不知道自己又多了个师祖,和钱珠点头后眼皮子都懒得抬,视他如无物。
直到第五沄向他引见了陆扩,解释了陆扩身份,并安排二人共处一室后,他才屈尊降贵地睨了陆扩一眼。
只一眼,他便收回目光,冷淡道:“好。”
凇鹭在钱珠耳边轻声道:“他生气了。”
?
钱珠糊涂了。虽然荥长说话的确有些冷硬难听,但他素来如此,就算是他师父,也不一定能让他多说上几句。
凇鹭缘何能透过他一如既往的态度,窥得他隐秘的情绪?
似乎是知道钱珠纳闷,凇鹭又道:“我与他相处百年,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信我就对了。”
毕竟凇鹭也算是被荥长带大的,她这样跳脱的性子,想必会挨荥长不少训斥,约莫察言观色也是她在荥长那学到的东西之一。念及此,钱珠果断应下,贴着她的臂膀回道:“我信你。”
凇鹭收敛笑意,板着脸:“你怎得不问我为何?”
“哦哦哦。”钱珠整理好状态,露出万分好奇的表情,问道,“为什么?”
凇鹭这才又露出诡谲的笑容,朝她勾了勾手指:“你且附耳过来。”
钱珠乖乖照做,然后便听见凇鹭刻意压低又清晰无比的声音:“他同意的时候一般会说‘可’,还会轻轻点一下头,说‘好’又没什么动作,就是他不满但又无法拒绝的时候。”
“这种时候不多,现在算起来一只手也数得清。”
钱珠恍然大悟。虽然荥长或许对此事有诸多不满,但碍于对面是他师父,看在第五沄的面子上,他选择了勉强接受。但她还有一点不解,出门在外与同门共处是常有的事,荥长应该很熟悉才对。他与陆扩应从未见过面,又为何会生出不满?
不止是荥长,其实自从她将陆扩带回山后,周围人似乎都对他有些说不清的敌意。
钱珠想了很多次,依旧想不起来秦门与陆扩究竟有何联系。一个从未见过的人,若是那两团迷雾不威逼利诱她,她此生都不会收他入门,他又怎么会让秦门上下都对他有敌意?
可令钱珠想不清的事太多了。
傍晚时,有人扣响了院门。轮值的弟子跑出来迎接,发现是没见过的生人。那人捧着一只镶了金边的翡翠玉盒,声称是邻院送来的礼物。
“道友是?”
“在下乃黑鹤岛张承轻门下弟子。”那人回道。
又是黑鹤岛。自商允一事后,秦门与黑鹤岛几乎到了冰炭不同器的地步。虽不至于剑拔弩张,但路上碰到也是要绕道走的。
更何况张承轻这个名字,秦门弟子皆如雷贯耳。此人正是黑鹤岛内讧两方之一、四长老郝臣门下七弟子。自前六个弟子接连身陨后,张承轻作为灵真新秀之一,自然而然以郝臣一派先锋的地位,做了郝臣手中最快的一柄刀。
秦门弟子神色复杂,望向那只一看就华贵非常的玉盒,他做不了这个主。正欲请长辈前来,那人却似看穿了他的想法,及时提醒道:“此乃师父赠予贵门钱珠师祖之物。”
秦门弟子脸色倏然沉了下去。当日商允师祖陈尸启辰殿,小师祖的悲泣传遍了整个秦门,无人不为之动容。这杀人凶手主动登门便也罢了,如何还敢见小师祖?
他狠狠瞪了那人一眼,不情不愿道:“容我通禀一声。”
门外之人颔首回应。
弟子自然不会去惊扰钱珠。他走到一边,背对着黑鹤岛弟子,向第五沄发去了传音。不消片刻他便收到了回信,浮空的字金光熠熠,言简意赅道:“拒了。”
弟子面无表情地转头,径直走到那人面前,冷冷道:“小师祖与贵门素无情分,故无收礼之道,请道友归去。”
那人还想说什么,秦门院落的大门利落地将他关在了门外。
他叹了口气,以手掐诀唤出黑鹤,向张承轻传音而去:“师父,秦门不接,还需候着吗?”
等待许久,张承轻的黑鹤才从不远处的院落里姗姗来迟。鹤化乌羽而散,张承轻也只回了两字:“罢了。”
*
秦门来得早,还有两日可休整。钱珠不用参与比试,除去指点陆扩,她还算清闲。
凇鹭早早便起来练剑,忙得焦头烂额,在师父师兄的双重磨练下,她累得体虚气短,明明辟谷多年,竟久违地生出了些饥饿感。趁两人不在,她偷偷把一旁正教习陆扩的钱珠喊过来,附在她脸侧,气若游丝道:“可否代我去问问这的理事,何日才进行大比抽签?”
“若是抽到个比我强太多的人,总归是要输的,我也不必再受这苦。”
钱珠也觉得那二人对凇鹭过于严苛,但她毕竟不在他们的师门,不好去插手他们的教习。她回头叮嘱了一番陆扩,便朝山下走去。
幽荷堂就在翠山与琥山山脚相交处,坐落在荷池一角,临池的木雕花窗嵌着浅碧色琉璃,朝荷池大开着。清风拂过,满池荷香洋溢,笼罩了整个幽荷堂。
幽荷堂的大门也敞着,但钱珠还是停在门口,朝里面张望着喊道:“陈英理事可在?”
里头即刻回道:“在的,请道友进来说话。”
钱珠这才踏入堂中。
幽荷堂内的陈设如荷池一般清减,只几件木桌椅架子,架子里放着些古籍,架上立一只白瓷细颈瓶,两三支荷花粉尖白底,正从里探出头来。
桌前的楠木圈椅里坐了个素净的年轻女人,正将手中的画笔搁在笔山上。一张白底绢布铺满了不大的木桌,其上桃花盛放,春意盎然。
见钱珠盯着那画,女人站起身来笑了笑,解释道:“夏日闷热,倒叫人怀念起料峭初春。”
“在下玉衡幽荷堂理事陈英,道友有何事找我?”
这位便是陈英了。
“见过陈英理事。”钱珠将目光从那副栩栩如生的桃花上收回,问道:“您可知何时进行大比抽签?”
陈英柔和一笑,答道:“就在今日酉时。”
酉时……那便是傍晚了,看来凇鹭还得受上半日的苦。钱珠一边想着,一边向陈英道谢:“多谢理事,在下明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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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欲抽身而去,陈英却又出声,阻了她离去的脚步。眼前的女人沉静温婉,看向她时目光温柔,似乎想再与她说说话:“道友自哪家来?”
“在下来自秦门,姓钱名珠。”钱珠如实答道。
“原来是秦门小友。既造访我幽荷堂,吃杯茶再走吧。”陈英指了指对面的空椅,示意她坐下,“你可得空与我聊聊?”
钱珠正巧无事,于是顺从地坐下,应道:“好。”
陈英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套红鹧鸪茶具,以桃花绢画为案,仔细为她沏了一壶窨制了香花的茶。似乎是白茶,茶叶条索分明,茶汤淡黄温润,注入那红釉的鹧鸪斑盏中,漾开了一抹落日熔金般金褐色的光泽。
少许茶汤溅落在绢画上,将浓粉的桃花洇出水晕。钱珠觉得那淡淡的粉色像极了陈英的脸颊,书里所言的桃腮粉面大抵如此。
“小友,请。”
陈英温婉的声音将钱珠从思绪中拉回,她低头看向递来的茶盏,觉得那画有些可惜:“要不还是将此画收起来……”
“不必了。”陈英微笑着摇头,“忆春兴尽,便该回到这聒噪的夏日了。”
的确是聒噪。鸟蝉蛙鸣一声接着一声,从窗户外涌进来。钱珠抿了一口茶,水雾漫过眼时,幻觉便也跟着出现。
她觉得自己是天上的一只鸟,正在翱翔于云间,开阔的大地匍匐在她脚下,显得格外渺小。前方是夺目天光和粼粼大海,水天相接一线,而她正朝那一线疾驰而去。
就快要抵达时,她眼前一片黑暗,只余本能的力量向上钻去。千难万险的压迫感结束时,她顶开了头顶的遮掩,光芒落在了她身上。她寻了棵高大的树,又开始向上攀爬而去,越过树皮,爬过树枝,停在树叶,然后开始高声鸣叫——她变成了一只蝉。
叫着叫着,眼前天地变幻,她从树叶上变到了荷叶上。甜蜜的香气萦绕着她,暖烘烘的日光披在她身上,天地变得很大,而她反而觉得安心。喉间挤压了一大口气,随后化作了一声“咕呱”吐了出来。荷叶摇晃交织着,她从一片荷叶跳到了另一片荷叶,正快活极了,眼前绿叶忽然一翻,露出了藏在水中的一颗头颅。
那头颅发长如海藻,没了一双眼,空洞的眼眶深不见底,直勾勾地对着她。她猛地一跳,从它眼眶中跃入,沉进深不可测的大渊。不知落了多久,她双脚才踩到了地上,低头一看,脚下是一面水做的镜子。镜子照出了她现在的模样,是一只绿皮青蛙。
青蛙背后隐隐泛起了冷光,她还没能看清,一截粉红的信子便贴上了她的肌肤。她没觉得冷,或许是大家都足够冷血。但危机感还是催促她赶紧逃离,于是她又顺着来的方向蹦去。
蛇头几乎是同时与她从眼眶中奔出。她藏入荷叶,透过缝隙回看,那青蛇没再追来,而是从头颅中钻出,随后缠紧头颅,倏得将它卷入水中。水面荡漾开几圈水波纹,很快便归于平静……
“抱歉叨扰,请问陈英理事可在屋内?”
钱珠猛然从幻觉中惊醒。她不可置信地回味了一瞬方才的游历,疑惑又带质问地看向陈英。只是陈英没空看她,而是站起身来,向门外应道:“在的,请道友进来说话。”
逆着日光,钱珠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是一位挺拔健壮的男修,背后还背了一把沉重的大剑。
那大剑,似乎有点眼熟……
钱珠脸色刹那变了。
那是稚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