凇鹭下山两年，所见所闻颇多，自然有无数的话要讲。为了不讲两遍，她又回过身，从人群中精准找到了元音，吹着口哨将她叫了过来。第五沄听见了哨声，回头拧眉训道：“不可如此轻浮。”
凇鹭耸了耸肩，敷衍回道：“好哦。”
应付完第五沄，她又很快低下头，悄悄跟钱珠发牢骚：“他怎么越活越死板，如今倒有点老了的迹象。”
钱珠无视了不远处第五沄越来越紧的眉头，拉着不明所以走来的元音坐下，为了方便，三人盘坐在地围成一圈，开始津津有味地听凇鹭讲游历所见的故事。
凇鹭这两年确实去了不少地方。从东海讲到南岛，从西山讲到北天，她几乎围着灵真大陆绕了一圈。
“北天境太萧索，整个地域被一种姚黄石头覆盖，几乎寸草不生。但在这种地方，生长着一种草药，形似花朵，叶片洁白，多生在无光照耀之处。据附近的人说，这东西吃了能长生不老，具体嘛……味道太苦涩，吃了闹肚子，倒是有点下火之用。”
“西山神域你也去过，那破地方太冷了，不过惯会出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比如你那木剑，你那龙鳞，所以我还是进去了。但我运气就不好，进去了两月什么好东西也没碰到，倒是撞上了一伙误入此地的强盗。”
“你问他们怎么了？当然是被我就地正法了。那伙贼人身上的血腥气我隔八百里都能闻到了，这不杀留着过年？哦哦你说要把他们拉人间界的衙门里？费那力气做什么，更何况这是我师父教我的第一课。”
元音佯装生气地拍了一下凇鹭的手，压着声音笑骂：“好的不学尽学坏的。”
凇鹭却不以为意，抱着手臂睨过两人，挑眉道：“怎么，你们对掌门大人的行事也敢置喙？”
钱珠元音双双摇头：“不敢。”
“那就好好听着。”凇鹭讲得口干舌燥，抱起水袋咕咚了一口，又继续讲起了她的游历见闻。
“南岛呀，那里岛屿可多了，黑鹤岛充其量也就是其中一个小岛罢了，竟日日吹嘘自己已掌控整个南岛，妄图和无仙洲相提并论，实则不然。南岛别的不说，鱼很好吃，其中一种鱼吃起来是脆的，据说是用某种豆子喂出来的。”
“……”
“说起无仙洲，难怪它能成为三宗之一，位置真是太好了。不过无仙洲坐拥海上仙山，向来与世隔绝，不许外人进入，我也只能在岸边看看。那日正值傍晚，我立在海边礁石上，望见日沉东海，余晖笼罩仙山，天穹尽是朱草色，其中往来御剑修士，当真是如仙境一般。”
钱珠还沉浸在凇鹭所描绘出的奇幻画面中，忽然咀嚼出了不对劲，她疑惑地再确定道：“日沉东海？”
凇鹭点头，肯定道：“日沉东海。”
可太阳怎么会沉入东海呢？日月之行，皆由东方升起，西方落下，凇鹭怎么会看见太阳落进了东海里？
凇鹭也反应了过来，她闭着眼思索许久，最后抬起眼皮，还是觉得自己没有记错：“的确是这样，可……”
可星宿变换，亘古如此，绝不会轻易改变。
三人陷入诡异的沉默，就在这时，一旁沉寂多时的陆扩开口了。
“若是灵真有大劫难，或是有人行狂悖逆天之举，便会天生异象。”
这话说得着实吓人。凇鹭偏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是何人？我怎么没见过你。”
陆扩撩起袖袍，站起向她抱剑行礼：“在下姓陆名扩，字负虚，是钱师尊新收的弟子。”
“弟子？”凇鹭僵了片刻，回头看向钱珠，见她默默点头，她才咧开一个笑。
“真稀奇，你竟收了弟子。”凇鹭从地上爬起来，围着陆扩转了一圈，瞥见他手中的游龙，又凑过去仔细端详，片刻后才“啧啧”出声，“那龙鳞你一片没剩，都给他炼了剑？”
“还是剩了的。”钱珠也了站起来，老老实实回答，“拿了几片去跟宋阁主换东西。”
凇鹭看她半晌，旋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大笑。
“钱珠！你真是好大的手笔。”她捏着钱珠的肩，与她的脸贴得越来越近，最后几乎是在控诉，“我对你不好吗，怎么不给我拿龙鳞锻剑！”
“你不是木灵根，那龙鳞与你体格不符——”凇鹭的呼吸都吹到了脸上，钱珠想逃却被牢牢抓住，只能一个劲往后缩，抻得脖子僵硬，才吐出后半句话，“给你也是无用呀。”
凇鹭的动作这才停了。
“你说得对。”她抽身退去，复又一屁股坐下，颓靡道，“只怪我去西山神域什么也没碰见……”
“阿珠就一个弟子，自然是要好好紧着的。别难过了。”元音舒臂揽住她，伸手指向云端，“你看，那是什么？”
凇鹭顺着她的手看去，便见漫天青碧浮云中，隐约现了一丝天光。
随着飞舟逐渐逼近，那天光大亮，云层中仿佛开有天窗，使得九重天上的光芒尽数撒下。在耀眼光晕下，一片巍峨的青山屹立其中，沐浴日光。中部立有最高峰，山尖金顶熠熠生辉，以云做带，招摇万里，好生气派。
几人说话间，玉衡派到了。
玉衡派弟子统一着栀子黄的衣物，立在青山间格外醒目，大抵是为了方便招待外客。钱珠下了飞舟，便闻到一股馥郁的湿润花香，她又聚精会神嗅了嗅，觉得应是山间覆了雾水的栀子。
玉衡派处灵真中部群山之中，林深雾重，潮湿闷热，生长有各种钱珠未曾见过的奇花异草。她新奇地东张西望，试图通过脑海中所读过的史书典籍，去辨别那些曾经只想象过的东西。
陆扩紧跟在她身后下舟，见她徘徊不前，便提醒道：“师尊，该走了。”
“好。”钱珠答应得很快。
元音需要照顾随齐灏而来的同门弟子，而凇鹭要跟着第五沄去与玉衡众人见礼，一时之间，钱珠只能和陆扩并肩走着。
一起走总得讲话，钱珠没话找话道：“你害怕吗？”
这终究是比试，只要是比试就难免受伤，更何况陆扩修为并不高。人在自己没有足够能力的情况下，面对未知会害怕也再正常不过。
钱珠以为他会逞强地否认，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竟坦然回道：“有点。”
她颇感意外地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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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看过去，便见陆扩噙着笑，早有准备般接下了她的注视。
这人在逗她玩。看来那些锻炼对他来说，还算是轻松。钱珠收回目光，自顾自走路，心里暗暗决定，等这次大比结束回了秦门，每日她要再给他多加一个时辰的修习。
“小师祖！”
远处传来了熟悉的呼唤声，钱珠循着声音望去，看见凇鹭在队伍最前头朝她招手。她甩下一句“凇鹭找我”就往前走，谁知那头又叫道：“带上你的弟子！”
钱珠只好停下脚步，回身让陆扩跟上。陆扩笑意更浓，快步追上来，道：“走吧。”
第五沄几人碰上了一群黄衣人，正停下来交谈。钱珠走近才发现是玉衡派掌门一行人，凇鹭喊她来，正是玉衡掌门周瀛想见见她。
虽然玉衡派与秦门向来交好，但算上上次上房揭瓦之事，钱珠与周瀛只有一面之缘。八年前门派庆典之际，钱珠第一次参与多方门派集会，不过那次周瀛因闭关没来，只派了他的大弟子周不仆带人前来观礼，故而钱珠也只认识周不仆。
她不知周瀛见她所为何事，道过好后便杵在了原地。周瀛却不生分，端详她片刻后笑道：“小师祖看起来活泼了些。”
是吗？她对自己的变化一无所知，大概只有外人才能看出其中不同。或许是新收了弟子，平日里叮嘱的话说多了，便显得精神了不少。
钱珠不知该怎么回话，只是干巴巴地笑。好在周瀛没有再关注她，而是问起了身后的陆扩：“这是你新收的弟子？看起来也是少年英才。”
“周掌门过奖了。”钱珠一边笑，一边将陆扩拽到身前来，示意他做点什么。好在陆扩是个礼数周全的好孩子，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说话也是不卑不亢，大大缓解了钱珠见生人的不自在。
周瀛但笑不语，伸手将他们请进了玉衡派山门内。
玉衡派虽不比三宗，但地处富庶之地，山内自然光鲜无比。阶梯修得平整大气，亭台楼阁更是富丽堂皇，路过的玉衡弟子身上都散发着好闻的香气，钱珠知道那是用人间界一两便值十两白银的香草熏出来的。
本次参与大比的门派皆安排在主峰右侧的三山之中，灵真大陆以右为尊，玉衡以此表示对来客的重视。三山分别名为玉山、翠山和琥山，两两相靠，中聚有一湖水，水上荷花含苞待放，已经能闻到清甜的气息。
秦门抽签抽到了琥山山腰的一处院子，众人绕过荷池，走入石雕山门，踏上上山小径，不消一柱香的工夫，一座漂亮开阔的院落就出现在眼前。为首的玉衡弟子推开院门，立在门前作揖：“此处便是贵门所抽选之地，请诸位自便。若有疑问，可前往翠山山脚东处的幽荷堂，寻陈英理事便可。在下先行告退。”
第五沄送别玉衡弟子，索性也开始抽签。弟子以各自所在峰门为伍，推举一人前来抽签，决定弟子们的住处。钱珠和陆扩自然是一体，等其他人抽完了签，她也跃跃欲试，却被第五沄打断了蠢蠢欲动的手。
“您与我等一个院子。”第五沄收回了签，不容置喙地下了决定，“您与凇鹭同住，陆师祖与我的大弟子——荥长同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