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扩的确不负众望,天赋异禀,钱珠仅教了他半日,他便领悟到炼气精髓,成功筑基。
无根木剑在他手中使得灵动自如,仿佛像是从自己身体中长出来似的,已成了他手臂的延伸。不消多时,第一重春生剑法他已学会了大半。
钱珠叹为观止,暗暗觉得自己为师门找了个好继承人。这样的修炼速度,她目前只见过两个,一个是他,上一个是自己。或许是因为自己也适合做师父,所以能够教出悟性如此之高的徒弟?想想又觉得不对,约莫还是此人注定成仙的体质在发力。
见陆扩学得快,她还想为他添点助力。从藏书阁找出来的书被她翻得凌乱,零零散散丟在树下的石桌周围。剑风刮得梨花四处摇摆,花瓣纷纷落到书上,钱珠不厌其烦地吹了又吹。
好不容易找到了些眉目,眼前又出现了一块东西。钱珠本能地去吹,吹了半天,才发现那不是落下的花。
眼前的东西是一张泛着金色的半透明纸,它悬浮在空中,上书有五个浅金色大字:小师祖亲启。
钱珠伸手点了一下纸面,那几近透明的纸便化作了明尘,消散在天地间,取而代之的是一串金字。她仔细看了来信,才知道是第五沄有事找她,请她速速前去主峰议事。
若无人看着陆扩,她怕他会学得走火入魔,修炼的事只能暂且搁置。想到秦门多数人或许还没见过他,钱珠觉得此次前去主峰,也可以带着陆扩露露脸。
于是她叫停了陆扩的修炼,问他:“想去主峰看看吗?”
陆扩收了剑,低眉顺眼地顺从道:“都听师尊安排。”
*
钱珠一路带着陆扩,引来了秦门诸多目光。没人敢上来问,于是角落里的嘀咕声此起彼伏。
“……小师祖身边跟着的那位少年是谁?以前似乎从未见过……”
“听无忧峰那边的消息,小师祖好像新收了一位弟子。”
“难道这人就是小师祖的弟子?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唉,小师祖既要收徒,怎么不选我……”
“呔!你个外门弟子算什么,就算要收也是先收我这种内门的!”
“你!你太过嚣张!你等着,大比选拔我一定要打过你!”
小声嘀咕最后变成了大声吵架,钱珠有些无奈,只好停下脚步,向周围人郑重介绍了自己那个备受关注的弟子:“他叫陆扩,是我前几日刚收的弟子,以后会常与各位相见。”
四周传来一排整齐的“哦”声。有胆大的弟子从人群中挤出来,热情地向她自荐:“小师祖,您既收徒,何不多收几个?我是木水双灵根,修为在同门中名列前茅,您看如何?”
有了一人做表率,剩下的人便也纷纷涌了上来,一时间,钱珠二人被围得水泄不通。吵吵嚷嚷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嫌自己声音不够大,干脆解下腰间的弟子令牌,从人群的缝隙里塞到钱珠手中。
从前弟子们看到钱珠时,向来只是远远观望,如今想来,也许是他们觉得钱珠经历太多,已无心再收徒。如今见钱珠振作起来,大有延续商允一脉之势,弟子们自然心猿意马,想要拜入这支神秘又尽出奇才的师门。
钱珠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潮弄得猝不及防,她伸手想要推拒,却发现人墙纹丝不动。后背在人潮涌动中抵上了一堵带着热意的墙,她扭头看去,才发现在混乱中,自己竟被挤到了陆扩怀里。
陆扩顺其自然地伸臂接住她,为她挡去四周源源不断传来的力量。这种环抱式的保护让钱珠面露羞赧,倒不是因为男女之事,而是觉得自己身为师父,竟被弟子这般保护,看起来似乎有点倒反天罡。
她正要行术法退去人群,一股无形力量从不远处窜来,围绕在四周的弟子尽数被这股力量托了起来,像是被水冲散的蚁群,哗啦啦向四面八方散去。钱珠看向力量的来源,便见一身月白身影走来,朝她行了一礼:“小师祖。”
侧身又向陆扩行礼,温和道:“陆师祖。”
陆扩之名已记在商允一脉名下,按照秦门规制,他的地位瞬间拔高,即便是身为掌门的第五沄,见了陆扩,也依旧要向这个刚入门的弟子行礼。
陆扩接受良好,坦然回了一礼。钱珠亦道谢:“多谢掌门。”
第五沄轻轻颔首,伸手作请,示意钱珠去往大殿:“请。”
钱珠连忙朝大殿走去。
一进启辰殿大门,钱珠才发现里头坐满了人。天立峰峰主齐灏,无忧峰峰主花云乐,藏云峰峰主纪常,无相峰峰主陈延之,绝凌峰峰主严湘,各峰峰主齐聚一堂。峰主座下高徒亦云集于此,板正地站在各自师父座后。就连那个身体不好向来深居简出的清华阁阁主宋睿,此刻也披着墨色大氅,叼着那支从不离手的墨玉烟斗,坐在了启辰殿里处。
瞧见钱珠进来,宋睿移开了烧着草药的烟斗,笑眯眯又懒散地跟她打招呼:“小师祖,多日不见了。”
目光落到紧随其后的少年身上,宋睿笑意更深,意味深长道:“呀,我们小师祖竟后继有人了。”
“来,坐我身边来。”他拉开身侧的椅子,唤钱珠来坐。
清华阁是整个秦门最大的藏书之地,储存了秦门自开宗立派以来所寻所记的所有典籍。除此之外,清华阁还存有各种奇珍异宝,其中一部分是门中人寄存此处,但大部分是阁主私藏。而清华阁阁主宋睿,自霄霁一脉传至第六代时便已入门中,长居于此,故而如今在秦门地位极高。
只是他曾被搅入移商旧事,那是一场足以颠覆整个灵真大陆的惨案,在这场腥风血雨中,灵真修士死伤惨重,他也因此受了重伤,身体便不大好了。自此以后,宋睿常年蜗居在清华阁顶,闭门不出,以修精养神。
钱珠从前受商允所托,总是去清华阁叨扰于他。一来二去,两人便相熟了。
她多加了个椅子在身边,拍拍椅面示意陆扩坐下。随后自己坐上宋睿拉出来的椅子,黏黏糊糊地凑了过去,小声问道:“阁主,今日是要谈什么大事,竟集结了这么多人?”
宋睿偏过头来,与钱珠小声咬着耳朵:“你不知道?”
钱珠诚实地摇头,答道:“不知道。”
“宗门大比在即,如今要推举出前去比试的弟子。”宋睿将烟斗拿远了些,海青色的眸子低垂着看她,须臾又看向陆扩,问道,“你这弟子可筑基了?”
谈及陆扩的修为,钱珠与有荣焉:“那是自然。”
“哼哼。”宋睿轻挑眉梢,病色给俊秀的面庞染上一层缱绻,他屈指撩起钱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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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落在鬓边的一缕发丝,略感欣慰,“如今倒真有大人模样了。”
“我早就是大人了。”钱珠驳道。
“是呀。”宋睿轻轻点头,认可了她的话。只是目光再落回陆扩身上时,原本的温和瞬间消失殆尽,只余下彻骨的寒意。
“你是叫……陆扩,是吧?”
听见有人叫他,陆扩扭过头,隔着钱珠向宋睿微笑:“正是。阁下是?”
宋睿的神色冷了下去。他上下扫了陆扩几眼,最终收回目光,懒得再关注于他。对面问出的话也没有回答,宋睿隔着衣袖拉过钱珠的手,语重心长地提醒她:“出门在外,不要看别人可怜,就对人太心软。”
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钱珠觉得奇怪,她看看宋睿又看看陆扩,最终决定先回应能理解的那句话:“这位是宋睿,是秦门藏书之地清华阁的阁主。”
手臂上的力量又紧了紧,钱珠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宋睿的话是什么意思,连人带椅子便被人蛮横地挪了过去。宋睿又轻扯了一下她,确定钱珠看着他了,他才不满道:“也不要忽略长辈的话,去向着外人。”
宋睿非秦门二脉中人,入门比即墨先还要早,是在场所有人中唯一可称钱珠长辈的人。长辈说的话要好好听,这教诲钱珠听师父师祖讲过很多遍,故而她严肃了态度,一本正经地应道:“好。”
即便知道钱珠并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但看她如此诚恳,宋睿也不好再说什么。他轻敲了一下钱珠的额头,算作方才她不尊长辈的惩罚。
本以为事情就此作罢,谁知一方唱罢一方登场,宋睿是不再为难钱珠,陆扩却不想输掉这一局。
他伸手搭上钱珠所坐的那张椅子,只稍作用力,自己的师父又回到了自己身边。面对宋睿愈加冷峻的脸,他只轻描淡写道:“宋阁主,我知自己刚入门,在门中说不上什么话。”
“可我师父既已是大人,大庭广众之下,长辈与她如此暧昧不清,是否有碍她的名声?”
怎么瞧着陆扩有点生气。难道刚才和宋睿话太多,冷落了他,所以他不高兴?钱珠正要安抚,另一侧却传来宋睿冷若冰霜的声音:“你多虑了。”
钱珠发现椅子上又搭上了第二只手。
“我与阿珠的关系,秦门上下人尽皆知。”
屁股下的椅子又动了起来。
“倒是你,既知说不上什么话,为何还要说?”
气氛逐渐诡谲,钱珠才恍然明白两人在针锋相对。只是他二人之前从未见过,又是如何产生此等水火不容的敌意?
她不知所措地抬头望去,见第五沄已踱步上了掌门之位,遂赶紧叫停纷争:“别说话了,掌门要开始了。”
宋睿固执地不肯松手。反倒是陆扩先停了手,收回了强硬的气焰,换上了一副卑微柔弱的模样,紧接着他垂下眸子,怅然地向钱珠解释:“师尊,弟子只是担心。”
“宋阁主与师尊情深意笃,弟子人微言轻,唯余艳羡……”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但钱珠听出了他话里的委屈,为了让他不再胡思乱想,专注自己修炼,她提着椅子,坐得离他近了些:“负虚,我都明白的。”
身侧发出一声冷笑,夹带着句话幽幽传来:“真是好大一身狐骚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