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长老,这是我派请牒,门派大比之事,届时就麻烦贵门了。”
阳光穿透窗棂,落进了质朴又不失古韵的屋内。俊秀舒朗的青衣人从袖中掏出一枚坠着黄玉的铜质符牒,恭敬地呈给了上座的中年男人。
上座之人急忙撩起蓝衣袖袍,起身上前接住符牒,谦和道:“周掌门莫说此话,贵门与秦门相交甚密,区区小忙何足挂齿。”
说完,蓝衣人又叹道:“可惜掌门还未出关,否则今日也轮不到老夫与您交谈,此事您放心,待月后掌门出关,老夫定将此事完完全全告知于他。”
“那,周瀛在此,多谢齐长老。”青衣人抱拳,向蓝衣人深深一拜。
“哎呀周掌门,实在是言重了……”蓝衣人抬起周瀛的手臂,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齐灏受不起——呃!”
一块琉璃瓦突然炸碎在齐灏脚边,惊得他顿了口气。周瀛快速拔出腰间的短剑,一手将齐灏护在身后,向瓦片坠落的上方看去。
屋外阳光正烈,周瀛看不见什么东西,只能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洞口飘过一片浅蓝色的纱。
齐灏自然也看见了,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了下来。他从鼻腔哼出一口气,转身走出门外,叉着腰朝屋顶上喊道:“小祖宗,你又在做什么?”
周瀛眉头微蹙,将剑收入腰间剑鞘,也随齐灏走到院中,朝屋顶上看去。
缺了一角的鸱尾上扒上了一只手,紧接着一个乱糟糟的脑袋从鸱尾后冒了出来。乖巧的双螺髻散开了一个,垂着铃铛的发带也因而落在了那人脸上。
少女一身柔和的蓝色衣裳,如玉的面庞上镶了两颗漆黑的杏眼,似乎是感到无措,她樱唇微开,想要解释,最终紧闭嘴巴,低着头从侧脊上滑了下来。
“哎呀小祖宗,你怎么爬屋顶上去了?”齐灏急急忙忙上前接住她,嘴里颇为嫌弃,手上却仔细帮她拍掉身上的灰尘,顺手理开缠绕在她脸上的发带。又从身上摸出一把小梳,为她拢起头发,重新扎了发髻。
周瀛抱着手臂,挑眉看着方才那个沉稳的长老一下变成了老父亲,颇感新奇。
他的目光落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低着头不言不语的少女,发现她小心翼翼拢着自己的手,仿佛其中有什么脆弱的宝物。
是什么呢?齐灏也纳闷,他梳好了发髻,好奇地低头看她的手,问道:“这是什么?”
少女抬起头,眼里有些细碎的光,她将手捧到齐灏眼前,慢慢打开掌心,轻声道:“齐长老,是一只雀。”
少女的掌心,赫然躺着一只圆滚滚却带着血迹的雀鸟。雀鸟身体起伏微弱,似乎快要不行了。
原来是只受了伤的雀鸟,怪不得她要爬到房上去。齐灏又气又觉得好笑,伸手点了点她的眉心,埋怨道:“下次找个身手利索的弟子帮你救这些小玩意儿吧。”
“抱歉,弄碎了长老的屋瓦。”
少女又低下头,紧紧拢着手中的鸟儿,丰沛的源气从她指尖泄出,又注入到那只雀鸟体内。待它的翅膀愈合,少女才又接着说道:“可是今日长老院外都没有弟子,它快不行了,我才贸然爬上了长老的屋顶,我不是故意的。”
没有弟子?齐灏这才想起来院中还有位客人,院外的弟子也是因为要与他相商要事才暂时遣散的。念及此他揽住少女,将她带到了一直观望着的周瀛身前,抱歉道:“怠慢了周掌门,您多包涵。”
在周瀛点头表示理解后,齐灏向他介绍道:“这是我门中即墨先即墨师祖的亲传弟子,钱珠,亦是我门中最年幼的师祖,她的师祖您应该有所耳闻,是秦门开山二祖之一商允商师祖。”
“小师祖,这是九派之一玉衡门的周掌门,是第五掌门的挚友,是可信之人……”
齐灏后面讲了什么,周瀛都没听见。
她竟然就是秦门传闻中那位惊才绝艳的小师祖。
天生结丹,十五岁达分神之境,师承灵真最年轻的大乘修士,师祖则是灵真第一位将名字铭刻在逍遥碑上的女剑仙。如果不是商允猝然身死,即墨先随后神秘失踪,她又在下山寻师的路途中遭暗算险些离世,修为就此停滞不前,这位小师祖的前途不可说不广阔……
周瀛将思绪拉回,看着那位淡漠的少女敛眉垂首,朝他行见面礼,声音清润浅淡:“见过周掌门。”
曾经的天纵奇才,天际最亮的启明星,似乎在一瞬间黯淡了。
他有些唏嘘,拱手回了一礼:“见过秦门师祖。”
见过礼后,齐灏拍了拍钱珠的肩,道:“去吧。”
钱珠点点头,将鸟儿拢进袖里,抱在怀中走了。
“齐长老对这位师祖颇为关照啊。”周瀛抱臂看着远去的钱珠,对着齐灏打趣道。
“商师祖一脉,如今仅剩这一根独苗了。”齐灏幽幽叹气,摇了摇头,谈起钱珠,眼中又浮现些许慈爱,“小师祖命苦……往常那么活泼的一个孩子,如今成了这般谨慎模样,叫人如何不怜惜。”
“说起来,钱师祖已达分神境,隔空取物理应易如反掌,如今怎么要亲自爬到房顶上去……?”想起钱珠方才的行为,周瀛有些不解。
“这……老夫也不太明白。自从她十六岁那年醒来,就鲜少在非必要的时候使用源气了。大概是觉得源气终有枯竭之日,自己又停滞不前,想省着点用吧。”齐灏笑了笑,笑容又很快隐了下去,他沉默良久,最终摆了摆手,揽住周瀛往屋里走,边走边道:“走吧,周掌门难得来一趟,可得跟老夫叙叙旧才好。”
钱珠抱着鸟儿回院子,一路上碰上不少秦门弟子。
大多弟子只是恭敬地行礼,唯有一名高挑清丽的女弟子见着她,眼前一亮,快步上前勾住她的手,歪头笑道:“小师祖?小师祖?”
钱珠眸子颤了颤,对上那双灿若星辰的月牙笑眼,漆黑的眼底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意,伸手回勾住她,温声道:“元音。”
女弟子是天立峰齐灏长老的首座弟子,性子直爽开朗,为人正派亲和,钱珠很喜欢她。
“小师祖没有忘了我呀,最近都不曾来找我玩。”元音瘪了瘪嘴,佯怒道。
“没有。”钱珠扯住了她的衣袖,慢吞吞地解释道:“我最近有些忙于修炼。”
“那可有突破?”元音急急问道。
钱珠眉眼低垂了下去,声音平静道:“没有。”
“……唉呀,”元音眼珠转了转,伸手搂住了她的脖子,将小小的钱珠带得近了些,然后凑近她的手细细端详,问道,“小师祖又去哪里找了宝贝来?”
“不是宝贝,”钱珠在元音的臂弯里艰难地转动着脖颈,她将衣袖剥去,露出了手心中的小生命,“是只雀。”
“雀?”
元音看着她手中的鸟儿,斟酌许久,方才迟疑开口:“是只……死雀吗?”
“死雀?”钱珠茫然地看着她,半晌才想起来什么,朝手中看去。
她手心中的雀鸟,已然僵硬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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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圆滚滚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瘦骨嶙峋,残缺的羽毛稀疏地贴在它的骨上,是气数已尽的老去。
老死的鸟儿静静躺在她手心里,身体尚还带着她手心的余温,胸口却再无起伏。
钱珠不记得她是如何回到住处匿园的,亦不知元音在何时离去。她只记得自己找回意识时,已经盘坐在了院中那棵梨树下,面前是那只鸟。
她沉默地看着那弱小一团,最后伸出手,抚上了它的羽毛。
细密的源气从它身体中流出,重新汇聚到钱珠的指尖。
生死有命,她更改不了。注定老去的鸟儿没办法再重回青春,即使有超越身体百倍千倍的源气,也仅仅只能筑出刹那的易碎皮囊。
既然这只雀鸟受不起这力量,那就还给她。她不是雀鸟,诸如命中注定的言论,她从来不信。
就地埋了那鸟,钱珠屏息凝神,与梨树对面而坐,起手运气,缓慢而又坚定地,将身体里的源气一点点揉出来。
一丝一缕的源气从她身体里漫出,逐渐成浩瀚之势,意识到将近临界点,钱珠摊开手心,无所束缚的源气刹那肆意宣泄,最终齐齐冲向她的眉心。
冲向那个自她醒来便被加持的禁制。
肆虐的源气掀起狂风,席卷了四周一切可应用之力,暴风怒号中,梨树的朵朵白花都逐渐萎顿,眼看就要垂落下去。
突然,一切都静止了。
还是不行。
钱珠吐出一口浊气,起身拍了拍灰,转身回到屋内,仰头倒在床上,眼睛一闭便沉沉睡去。
每日傍晚一次竭尽全力的突破,都会耗尽她所有的力气。
可惜,上天似乎并不眷顾于她。
钱珠十六岁后不轻易使用源气的原因,是要攒着杀人。杀那个让她师祖死去、师父失踪,还险些杀了她的人。
哪怕只是一点,日积月累,日后遇到仇深似海的对手,也能多一丝胜算。
她知道对手修为远在她之上,不出意外的话,这种压制会一直持续下去。灵真虽人人追求得道升仙,仙风道骨却没几人学成,杀戮与对冲是天天都在发生的事,她都明白。
所以,哪怕只是微小的点滴,她都会在意。
她知道自己不会一直停滞下去。
十岁那年她做了个梦,梦里有一团漆黑的迷雾告诉她,她天生结丹,打破了灵真过往数万年的规则,是天地难容的异物,注定逃不过被诛伐的命运。
十五岁冲破出窍瓶颈的那晚,她也做了个梦,梦里仍是那团迷雾,它冷冰冰地重复了五年前的言论,最后又说,她的存在,只是为了一个人而存在。她是这个人成功路上的重要绊脚石,这个人最终会杀死她,然后成为灵真大陆最强大的修士,仙道一路通途。
十六岁濒死的那个黑暗长夜里,她再次看见了一团迷雾。不同以往的是,这团迷雾是金色的,其中隐隐显露光芒。金色迷雾围着她转了许久,最后停在她面前,模模糊糊中,她感觉似乎有只手抚上了她的头。
“钱珠,尔不会死。”
这句话由近及远,徐徐飘散,最后她耳边归于一片寂静,只有再次睁眼时,耳旁才爆发出一阵惊喜的呼喊与啜泣声。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她伸出手,慢慢描绘着上方藻井上的纹路,细细咀嚼那句话。
钱珠,你不会死。
她虚弱地笑了起来。
死与不死,谁说了都不算。
除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