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
沈昱昭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合上,在书案后坐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可越是想赶走,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
她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他说好喝时,她骤然亮起来的神色,她滔滔不绝讲药膳时的样子…..
“殿下?”炽言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见沈昱昭面色不太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沈昱昭回过神,放下手来,面上那些波动已经收得干干净净:“什么事?”
炽言往前走了两步,低声道:“姜姑娘昨晚逃婚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汴京城,是傅茂时让人散播出去的,说姜姑娘….”
他顿了顿,有些犹豫的看了看沈昱昭的脸色,才继续道:“说她不知廉耻、与人私奔,还说……殿下与她有染,说是她勾引的殿下….”
沈昱昭的眼神瞬间狠戾。
“得不到就毁掉。”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真卑鄙。”
他沉默了一会说:“他既然不想活了,那我们也没必要再收敛了。”
炽言闻言,精神一振。
他们前段时间查到傅茂时暗中勾结外党,私通敌国的证据,本想着再养一养,等养肥了再一举将傅家连根拔起,可如今傅茂时自己找死,那便怪不得别人了。
“傅家那边,证据备齐了,就动手,不必再等了。”
“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沈昱昭突然又叫住了他:“等等,御旨何时下?”
“什么御旨?”炽言挠了挠头。
沈昱昭白了炽言一眼:“婚事。”
炽言才反应过来殿下是在说这个连忙回答道:“回殿下,明日。”
沈昱昭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书案上那盏热茶上,水面微微晃动,然后他想起春艳楼那一日,她隔着一张桌子冷冷地看着他:“可你沈昱昭是什么人?我早已查清楚,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你是想借我的手去查什么东西,可一旦我没用了,你会立刻舍弃,对不对?”
在姜墨眼里,他一直是这样的么?
“明日……”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掂量什么。
明日之后,姜墨就会知道她要嫁给他了,她会是什么反应?会惊讶,会愤怒,会觉得自己被骗了吗?还是会平静地接受,像对待一枚不得不落下的棋子一样?
沈昱昭发现自己竟然不敢想答案。
“好了,你出去吧。”
“是!”炽言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他慢慢握紧了拳,对于姜墨,他从来都没有十全的把握。
书房内一夜未熄灯。
沈昱昭就那样坐在书案后,面前的茶早已冷透,却一口未再动。
炽言退出去之后,屋子里安静得只剩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一声一声,像在计着时辰。
卯时三刻,宫中太监捧着御旨来到了沈府。
“……将姜氏女姜墨赐婚于太尉沈昱昭,择吉日完婚,钦此。”
“臣,领旨谢恩。”沈昱昭双手接过圣旨。
李公公笑眯眯地虚扶了一把:“恭喜沈将军了,这可是双喜临门,既娶了美娇娘,又退了那桩不称心的婚事,陛下对将军当真是恩宠有加啊。”
沈昱昭微微颔首,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意,可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他送走李公公,低头看着手中那卷明黄的圣旨,站了许久都没有动。
炽言在旁边等了半天,忍不住凑上来:“殿下,这圣旨…您是现在就给姜姑娘送去?还是属下……”
“我自己去。"
他沿着回廊往栖云居去了,这一路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从前院到栖云居究竟需要多少步。
他走到院门前时,姜墨正坐在廊下晒太阳。
福月蹲在旁边替她剥一个橘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柑橘香气。
听到脚步声,姜墨抬起头来,看到是沈昱昭,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眉眼:“哟,沈大将军来了?今儿个怎么没有霜风传话,亲自跑来了?该不会是昨天晚上那碗汤没喝完,后悔了,又来讨一碗?”
沈昱昭站在院门口,看着她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姜墨见他没说话,笑也慢慢收了,歪了歪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昱昭迈步走进院内,站在姜墨面前。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姜墨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她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安:“沈昱昭?怎么了?你说话啊。”
沈昱昭看着她那双干净清亮的眼睛,忽然有种想把那卷圣旨撕碎的冲动,可他又不舍。
他终究还是从袖中取出了那卷明黄的卷轴,拿在手里,递到她面前。
“御旨。”他说,声音很轻。
姜墨的目光落在卷轴上,神色微微一松:“难道是退婚的御旨?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
她伸手想去接,可沈昱昭没有松手。
“御旨上写的不是退婚……”他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是赐婚。”
姜墨语气里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轻松:“赐婚?给谁?”
“给我。”沈昱昭打断了她。
姜墨愣了一瞬,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哦,给你和阮筝的啊?但你们不是已经赐婚了吗?”
“是你。”
两个字,像两块石头,一前一后地砸进水里。
姜墨的笑意僵在脸上。
她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愿相信,嘴角微微颤了一下:“你说什么?”
姜墨看着他,等着他笑出来,等着他说“逗你的”
可他没有。
他站在她面前,神色复杂地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一丝玩笑的痕迹。
“你再说一遍。”
“陛下下旨,将你许配与我,明日……不,今日起,你便是沈府的人了。”
姜墨的手慢慢地收了回来,垂在身侧。
她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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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卷圣旨,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来看着他:“…..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我入宫面圣,求的。”
“你求的?”
“是。”
姜墨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往后微微一仰,沈昱昭也不想骗她,这确实是他的计划,只是他现在有些在意姜墨的感受。
她的目光仍然钉在沈昱昭脸上,像是要从他那张滴水不漏的面容里找出一个理由,一个解释,一个能让她觉得原来如此的答案。
“你昨天入宫,求陛下将你我赐婚?那你昨天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只告诉我不用嫁傅茂时了?”
沈昱昭没有说话。
“我让你喝汤的时候,我谢你的时候,我像个傻子一样坐在你面前絮絮叨叨的时候。”姜墨的声音越来越高,眼眶也一点一点地红了。
“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是在看我的笑话么?你是不是觉得,我亲手给你炖汤,亲口跟你道谢的样子,特别好笑?”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姜墨猛地站起来,脚踝的伤让她晃了一下,可她咬着牙站稳了,目光通红地逼视着他,“那你为什么瞒着我?这就是你合作的诚信?”
福月被这场面吓得不敢出声,手里攥着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退到了角落里。
沈昱昭沉默了很久。
他无法辩解,因为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他确实瞒了她,确实没有告诉她。
“我怕你知道了会拒绝。”他终于说,声音很低。
姜墨冷笑了一声:“你怕我拒绝?沈昱昭,你既然知道我会拒绝为什么还要求?你能给我一个解释吗?”
“这是最好的办法。”
姜墨冷笑一声:“最好的办法?”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手里还攥着他方才递来的那卷圣旨,明黄色的缎面在日光下刺得她眼睛发疼。
“沈昱昭,你让我觉得,我昨晚那一碗汤,还不如倒进沟里。”
沈昱昭手指猛的攥紧
姜墨没有看他平静地说:“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沈昱昭想说点什么,解释点什么,可所有话到了嘴边都说不出口,因为这确实是他的计划,他想要掌握姜家,甚至掌握姜墨…..
他最终转身走出了栖云殿。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咔哒一声。
沈昱昭大步走回书房,反手将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他忽然觉得,他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他算计了那么多人,算准了每一步棋,唯独没有算到自己竟会心软。
栖云居内,姜墨平复着自己的心情,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福月在一旁小心翼翼的说:“姑娘…您…还好吗?”
“不太好。”姜墨一脸无奈。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难道….还要逃婚吗?”福月这话说出来,底气略显不足。
姜墨深深叹了一口气,在刚刚她回想了一下这些天的所有事情,看来这所有的事情都与沈昱昭脱不了干系。
“逃不掉了…..”她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