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风得了炽言的话，一刻也没耽搁，径直回了栖云居。
姜墨正靠在窗边翻着一本随手拿来的闲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是霜风来了她问道：“殿下回来了？”
霜风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没有，殿下命属下转告姑娘，不用嫁傅茂时了。”
姜墨手里那本书“啪嗒”一声掉在了膝上。
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将一捧火种投入了枯柴堆里，整个人瞬间被点亮了。
“当真？！”她几乎从榻上弹起来，脚踝还疼着，却顾不上了，一瘸一拐的站起来。
“殿下从无戏言。”
姜墨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她觉得呼吸一下子变得通畅了，连窗外的日光都像是比方才亮了几分。
“太好了。”她低声说，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太好了……”
福月从里屋收拾好刚走出来，便听到了这个消息，激动得差点把手里端着的茶盏打翻了：“真的？！姑娘！不用嫁那个……那个傅茂时了？！”
姜墨冲着福月点了点头，脸上是许久未见过的，毫无遮掩的笑意。
她转过身，对霜风道：“替我多谢你家殿下。”
突然她又想起什么：“不，我亲自谢他。”
她打定了主意，得好好做点什么感谢沈昱昭。
这人虽然嘴欠，虽然处处算计，可这一次若不是他，她如今怕是已经被傅家绑上花轿了。
“霜风，你能否我去寻些竹笙、黄芪、当归、党参、枸杞还有一只老母鸡？”她眼睛里亮晶晶的看着霜风。”
霜风一愣：“姜姑娘，您这是要……”
“做药膳。”姜墨已经撸起了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模样。
“我亲自下厨，犒劳犒劳咱们沈大将军。”
“姜姑娘您还会做药膳？”霜风满脸惊奇。
“会一点。”姜墨眨了眨眼。
当年那位老大夫教的，他老人家总说，医者不仅要会用药救人，还得会用食养人，药补不如食补。
虽然她从来没有尝试过自己下厨，但也经常看他做，也算得上略知一二。
“只是那竹笙有些难寻，是宫庭贡品，若是……”还没等姜墨说完。
霜风就说：“姜姑娘放心，沈府里有很多。”
……姜墨哑口，也是沈昱昭什么没有？
“好，那你帮我都寻来。”
“是。”
说完霜风便去准备了。
姜墨倒了一杯茶想了想，对着福月说：“对了，你记得传个信给栾川，告诉他不用担心我了，事情已经解决了，让他安心安置济安堂的事，不必再为我分心。”
福月应了，连忙转身去办。
没一会霜风便将东西都寻来了，姜墨跟着她来到了厨房，厨房比她想象的要大，几个灶台依次排开，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姜墨拿出霜风备好的药材，洗净，切段，下锅，加水，一气呵成。
霜风在一旁看着不禁感叹，姜姑娘确实有些本事，怪不得殿下对她这么上心。
她又将那只老母鸡洗净，冷水下锅，撇去浮沫，再将竹笙、黄芪、当归、党参、枸杞一一投入，又加了几片姜去腥。
氤氲的蒸汽从锅盖缝隙中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清润醇厚的药香，在厨房里慢慢弥漫开来。
姜墨守在灶边，时不时掀开盖子看一眼，用勺子轻轻搅动，像在照看一件极为要紧的宝贝，约莫一个半时辰后，她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鸡肉，已经酥烂脱骨了。
汤色呈现出一种清亮温润色，药香与肉香交缠在一起，光是闻着便觉得浑身都暖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汤盛入一只白瓷盅里，盖上盖子，又找了一只食盒装好，一瘸一拐地原路返回。
“霜风。”姜墨将食盒放在桌上，朝外头喊了一声。
霜风应声而来：“姑娘有何吩咐？”
“等沈将军回来了，你务必第一时间告诉他，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跟他说，让他来栖云居一趟。”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是关于墨棠阁的。”
霜风听到“墨棠阁”三个字，眼神微微一凝，立刻点头：“是。”说完便转身快步去了前院候着。
姜墨望着霜风远去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她知道，只要搬出墨棠阁这三个字，沈昱昭一定会第一时间赶来，这汤不能搁太久，不然味道就不好了。
申时，沈昱昭进了沈府大门。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小厮，正要往书房走，霜风便已经出现在他面前，躬身道：“殿下，姜姑娘请您去栖云居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沈昱昭脚步一顿：“什么要事？”
她低声道：“姜姑娘说，是关于墨棠阁的。”
沈昱昭的眼神微微一变。
他几乎没有犹豫，转身便朝栖云居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走得极快，可走到栖云居院门前时，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姜墨正站在屋门口，朝他恭恭敬敬地微微欠身，脸上挂着一种“总算把你骗来了”的狡黠笑意。
“沈将军请。”姜墨不怀好意的笑着。
沈昱昭微微眯起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的笑意，明白了。
她一直呆在沈府怎么可能会有墨棠阁的消息，所以墨棠阁有事是假的。
她又事是真的。
最可笑的是，他居然上当了？
沈昱昭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被人绕进了一个小小的圈套里，又气又觉得好笑。
他活了二十多年，算计别人算计惯了，还是头一回被人骗，姜墨可真是会拿捏人心，明知道他对墨棠阁的事有多看重，偏就用这招来骗他。
他迈步走进屋内，跟着姜墨的指引在桌边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盖着盖子的碗碟，又抬起来看向姜墨，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声的质询，解释一下？
姜墨忙不迭地揭开白瓷盅的盖子，一股醇厚温润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你做的？”沈昱昭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姜墨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目光亮晶晶地看着他：“嗯！我亲手做的，竹笙黄芪当归党参炖老母鸡，补气养血，调理身子，你这段时间操劳得很，喝一碗最好不过了。”
沈昱昭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碗汤。
姜墨连忙催他：“你快尝尝，凉了就不好了。”
沈昱昭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却停顿”一瞬，抬眼看向她：“墨棠阁的事，你是骗我的？"
姜墨被他一语戳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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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慌，反而坦坦荡荡地点了点头：“嗯，不然你怎么肯第一时间来？我费了好大工夫做的，若是凉了多可惜。”
沈昱昭看着她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喉间那句“你好大的胆子”到底没有说出口，他低头看着那勺汤，忽然有些迟疑。
“放心吧，没毒。”姜墨看出了他的犹豫，白了他一眼。
“我像是那种恩将仇报的人么？”
“那你在期待什么？”沈昱昭的勺子悬在唇边，目光带着几分探究。
姜墨愣了一下：“我难道只期待毒死你么？我当然是期待你的评价啊！别废话了，赶紧尝尝！”
沈昱昭看了她一眼，不知怎的，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融化了一角。
他没有再问，低头将勺中的汤送入了口中。
他的表情骤然凝住了。
姜墨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她攥着自己的衣角，忐忑地看着他，声音都虚了几分：“……不好喝么？”
沈昱昭看着她那双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心头毫无来由地烦躁了一瞬，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看到她失落的样子，他就觉得不舒服。
他把那口汤咽下去，放下勺子，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好喝。”
姜墨黯淡的目光唰地一下又亮了起来，整个人像是活过来了一样，身子往前倾了倾：“真的？！我还怕我第一次做会翻车呢！我告诉你，这道药膳是我跟一位老大夫学的，黄芪补气，当归养血，党参健脾，枸杞明目，竹笙大补，这只老母鸡炖了整整一个半时辰，肉都酥了，汤也炖透了，你看，这汤色多漂亮，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最适合你这种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的人了……”
她说得眉飞色舞，一边说一边比划，连药效，火候，每一味药材的分量都说得头头是道，沈昱昭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上，没有打断。
说到最后，姜墨终于收了话头，端起桌上另一碗茶喝了一口润嗓子，然后正了正神色，认真地看着他：“总之，这一碗是谢谢你救我，还帮我退了婚，我知道你不是白白帮我，可你救了我是事实，这声谢，我该说。”
沈昱昭听完，笑了笑，他很开心。
可他忽然又觉得不安了。
姜墨不知道她还要成婚，更不知道她要嫁的人是他，他故意让人只传了“不用嫁傅茂时”这句话，却瞒下了后半句。
她若是知道了……她还会像现在这样，满心欢喜地给他做药膳么？还会跟他有说有笑地坐在这里么？还会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他么？
沈昱昭忽然觉得嘴里那口汤变味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泛上来，他将勺子放下，猛站起身来，动作太快，差点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怎么……”姜墨被他的动作惊了一下，抬起头来。
“我还有事。”沈昱昭没有看她，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早些休息。”
说完他便大步走了出去，头也没回。
“诶！沈昱昭！别浪费啊！”姜墨在后面大喊。
他走后，姜墨坐在桌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碗还剩大半的药膳，轻轻“啧”了一声。
“这人真是……奇奇怪怪的。”她嘀咕了一句，将盖子重新扣上。
“算了，明天再热给他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