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萧闻煜吃完粥,谢晏清抬手擦干净他的嘴角:“既然你吃了粥,现在天色也不早了,早些歇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萧闻煜靠在榻上,一整日的疲惫涌来,待谢晏清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沉沉睡去了。
谢晏清坐在床边,看着萧闻煜的睡颜。
平日里二人总是针锋相对,如今萧闻煜睡下,谢晏清才得以有机会端详他的容颜。
他的骨相自是极其优越的,融合了曜国长公主深邃的眉眼和当今帝王萧策俊俏的皮相,眉骨高耸,将眼遮蔽在一片阴影下,鼻梁高挺,五官凌厉,单是坐在那里,那股自身散发出来的尊贵气质掩都掩不住。
从前她做丫鬟时,这位废太子总是衣衫褴褛,脸上盖着尘土。
小姐只将他当做消遣的物件,好几次他总是被折磨得遍体鳞伤。
她有时看不下去,会偷偷送些伤药到柴房,黑暗中,萧闻煜的身子瑟瑟发抖缩成一团,唯独那双眼睛在夜中却亮得吓人。
众人都觉得这位废太子已经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了。
但谢晏清知道,他心中藏着烈火,只待时机一至,便能搅动满城的风雨。
萧闻煜这样的天之骄子,本不应在纳兰府受磋磨,他本就应该受万人敬仰。
她情不自禁伸手在虚空中隔空描摹着萧闻煜的眉眼,低声呢喃:“我已经在努力对你好了,你到时放我们一马,好不好?”
萧闻煜紧闭着双眼,呼吸绵长。
谢晏清也不好再打搅他休息,叫人熄了灯就转身回房了。
回到房间,谢晏清径直走向书桌。
近日她都在练字,写出的字已有模有样。
她翻出被压在最底下的几张纸,上面满是歪歪扭扭的“谢晏清”。
但对比第一次的蚯蚓样,倒有了些进步,已经是能看出了字形。
谢晏清叹了口气,自己的名字笔画太多,要写好看,还需再多加练习。
这样想着,谢晏清找出先生给的练字名帖,翻找自己今天该练的字。
正翻着,谢晏清目光在“闻”字上停顿。
先生教她认字时教她认了府上人的姓名,其中就包括萧闻煜,所以萧闻煜的名字她是认得的。
当时她就在心中暗自感慨,萧闻煜的名字笔画多,难记。
谢晏清停下手中翻页的动作,鬼使神差地拿起毛笔对着名帖写这个字。
一个字写完,谢晏清觉着“闻”字可比自己的名字难写多了。
自己的名字多为上下左右结构,顺着写下来就成,可“闻”字是门围着一个耳,谢晏清老控制不好那个度,对于一个初学者来说,在一个字里写另一个字,属实是困难。
谢晏清对着那半纸歪扭难看的“闻”字陷入了沉思,忍不住对着空气吐槽道:“果真是难写至极!”
思绪纷乱,谢晏清抓了抓头发,把那张纸胡乱揉成一团扔进一旁的纸篓,将自己甩进软床,脸埋进枕头里。
她将头从枕头探出,忽然想起好久没去看过小姐了,明日该去看看她。
这么想着,谢晏清安心闭上眼睡着了。
第二日吃过早饭后,谢晏清在井边看到了纳兰清。
她正在井边打水,挽着袖子,露出一节纤细的小臂,发髻松散,脸上不施粉黛,原先的骄纵已经被木然取代。
看见谢晏清,她也只是淡淡抬眼,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大吵大闹,继续拧着手中的衣裳:“大小姐今日怎么有空来这腌臜地方。”
多日的丫鬟生活,已经将她原先的大小姐性子磨的差不多了,原先她还对变回来抱有一丝幻想,而如今她脑袋里只剩如何将活干好而不用被嬷嬷责罚。
谢晏清愣在原地,心中诧异,这还是曾经那个对她们动辄打骂的大小姐吗?
“大小姐若是没事,就请尽快离开吧,嬷嬷该来检查了,到时候让人看见大小姐与一介丫鬟独处,传出去对大小姐影响不好。”
纳兰清说完,抱起木桶就要离开。
谢晏清心头一酸,赶忙叫住她:“小姐等等。”
纳兰清听到这个曾经属于她的称呼,一愣,随后撇过脸,努力抑制住字头涌上的泪意:“在外头就不要叫我大小姐了,我不想被别人当成只会痴心妄想的疯子。”
旋即,她转身准备离开:“大小姐请自便,奴婢先行告退。”
谢晏清无措地站在原地,声音急得发颤:“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看看我?“纳兰清冷哼一声:“我没什么好看的,也不值得大小姐屈尊降贵亲自大驾光临。”
谢晏清攥紧衣袖,咬紧双唇,她看着决绝的纳兰清,下定了决心:“既然你不想见我,那老爷夫人和少爷呢?你就不想知道他们如何吗?”
“爹爹……娘亲和……哥哥……”纳兰清冷酷的表情果然出现了一丝裂痕,手中脱力,木桶险些没拿稳掉在地上。
谢晏清看着纳兰清缓缓转过身,眼中是化不开的思念与悲伤:“他们……怎么样了?”
谢晏清指了指一旁的桌子:“坐下说吧。”
纳兰清攥着木桶,神色有些不自然:“你得等我去把衣服晒完,不然放太久衣服臭了,嬷嬷会责罚……”
“好,那你去吧,需不需要我帮你?”
纳兰清掂了掂木桶,冷嗤一声:“不必,我自己来就好,待会让人瞧见,指不定又要怎么说了。”
谢晏清讪讪收回手,低垂着眼:“那你快去吧,我等你。”
看着纳兰清大步流星的身影,她心中难掩惊讶。
小姐好像……真的变了。
不过片刻,纳兰清回来了。
纳兰清额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珠,她伸出手随手一抹,直接坐在了石凳上:“爹娘还有大哥他们怎么样了。”
“昨日皇后亲临,小姐你知道的吧。”
“这么大阵仗,想不知道都难。”纳兰清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青石砖,漫不经心道。
昨日府里大动干戈,她趁大家都忙上忙下时,溜到后厨拿了几个点心吃。
皇后怎么样她才不关心,在她心中,就算是一国之母驾到也没手中香甜的糕点重要。
后续的事,她倒是也听其他丫鬟说了个大概。
纳兰清沉吟片刻,还是问了一遍:“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皇后似乎是看出来了些端倪。”昨日皇后亲临时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谢晏清想起时那股逼人的微压依旧萦绕在她身侧,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她说……我与传闻中不太一样。走前还说……最擅长调教不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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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孩子。”
纳兰清依然是低着头,一片阴影将她的双目遮盖,看不出情绪,她满不在乎道:“然后呢?”
谢晏清端坐在原地,手指紧张地绞着:“小姐,我……我怕是瞒不了多久了。”
纳兰清垂眸静默片刻,再抬眼看她,眼底褪去往日骄横,只剩一片清醒的冷。
“所以你今日来,是想求我帮你?”
“不是……奴婢没有那个意思。”
纳兰清忽然笑了:“这件事情,我能做什么?归根结底,还是得看你。”
她的手摩挲着石桌边缘,眸色沉得仿佛藏了一团晕不开的墨:“互换身体这种事说出去,除了我们两个,谁会信?别人只会把我们当傻子,如果坦白真的有用,早在第一天我就说过了,可又有谁信了?”
纳兰清继续道:“我是蛮横不假,可我也不蠢,我知道就算我现在跑出去告诉所有人,也无人会信我。说不定还会被打一顿,关进杂物间,再狠狠饿上几天。”她顿了顿,“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也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
“小姐,我……”
“我说过了,别叫我小姐。”纳兰清打断她,“被别人听到,影响不好,而且,我顶着你的丫鬟脸,你叫我小姐,你不觉得别扭,我还听不下去。”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风从庭院中间掠过,吹起二人的发丝。
“那我还能叫什么呢?”
纳兰清偏头想了想:“之前你做丫鬟的时候不是叫‘碧桃’?那你直接像别人一样,叫我碧桃便好,反正这段时日,已经习惯这个名字了。”
谢晏清斟酌开口:“碧桃……”
“对了,‘碧桃’想必不是你的本名,你真实的名字叫什么?”
谢晏清顿了顿,她抬头盯着纳兰清的双眼,一字一句认真开口。
“谢晏清,我叫……谢晏清。”
“谢晏清啊。”纳兰清轻声念叨,“倒是个好名字。”
第一次从纳兰清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谢晏清的脸逐渐漫开一片红晕,有些不好意思道:“小姐过奖了。”
纳兰清瞪了她一眼:“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不许叫我小姐。”
她无可奈何地揉了揉眉心:“罢了,反正现在也没人。”
她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几名丫鬟提着扫帚正往这边走来。
“我得回去了,太晚不好交代。”纳兰清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沾上的灰,走了几步想起什么,转身叮嘱道:“至于皇后的事,其实她不止注意你,爹爹是兵部尚书,掌着边军粮草,手握重权,他们想动我爹,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皇后那边,左右不过是虚与委蛇,她那种老狐狸,你对上必定招架不住,也是正常的事,你先撑着,实在撑不住了,到时再来找我。”
谢晏清看着她转身的背影,真挚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纳兰清脚步停了一瞬:“不必谢我,我只不过是在帮纳兰府。”
说完她便走了,院中突然掀起一阵风,将石桌上的几片落叶吹拂在地。
几名丫鬟接踵而至,向谢晏清行礼后开始井然有序打扫着散落的落叶。
谢晏清坐在原地,嘴角微微翘起,心中的某些东西似乎在悄然发生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