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合上,四周的动静被渐渐抽离,整个偏院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谢晏清察觉到身后萧闻煜直射过来的目光,咽了咽口水,转过身。
萧闻煜此刻正斜斜地靠在榻上,静静地看着她。
谢晏清上前了两步,在心中安慰自己。
自己从前也是伺候人的,现在不过是重操旧业,忍过这段时日就好了。
“夫君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谢晏清嘴上虽这么说着,可看着萧闻煜躺在床上,还悠闲地翘着脚,哪里还有半分病态,心里不禁暗自腹诽。
萧闻煜闻言,翻身换了个方向躺着,轻飘飘地说:“哪都不舒服。”
谢晏清额角突突直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夫君是能否细说?我也好为你看看。”
“我也说不清,反正就是哪都不舒服。”萧闻煜饶有兴趣地看着谢晏清:“夫人不是说要悉心照顾我?眼下正好,我浑身不适,劳烦夫人了。”
看到谢晏清强颜欢笑的面容,萧闻煜低声笑了:“怎么,夫人这是……打算反悔了?”
谢晏清捏紧了拳,压住自己想给萧闻煜一拳的欲望,咬牙切齿道:“自然是不会的,夫君你稍等,我这便来。”
萧闻煜闭上眼:“我等着。”
萧闻煜正合着眼,突然感觉自己身上凉凉的。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一只莹白的手掀开了自己的衣服,立刻伸出手攥住了对方。
他本就只穿着中衣,系带松松垮垮,被他攥着手,谢晏清手一抖,衣带彻底散开,萧闻煜的大片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谢晏清就是瞬间就将头偏向一边,一片显眼的红晕慢慢从脸颊遍布到全身。
身后传来萧闻煜灼热的视线,谢晏清赶忙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想看看你上次的腰伤恢复得如何了。”
手腕上一松,谢晏清不敢睁眼看,只好闭着眼伸手,往记忆中伤口的方向探去。
谢晏清的手指抚过萧闻煜腰上的一寸寸滚烫炽热的肌肤,掀起一阵阵痒意。
手上传来的触感起伏不平,根本找不到伤口所在的地方,可眼下也不能睁眼,谢晏清快急哭了。
身下萧闻煜“嘶”了一声,谢晏清的手再度被攥住。
“我看大小姐不像是来照顾我,倒像是来占我便宜的。”
谢晏清欲哭无泪,只得干巴巴解释道:“我真的找不到伤口……”说着说着,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声音一点点小了下去。
萧闻煜气笑了:“那大小姐不妨睁眼,不然照大小姐这样,只怕伤口没找到,倒先把我全身摸了个遍了。”
谢晏清惊喜道:“真的?那我可睁眼了,这可是你让我睁眼的。”
随后谢晏清一睁眼便对上了萧闻煜果然如此的眼神。
谢晏清轻咳了两声,偷偷瞥了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
萧闻煜看着清瘦,褪去衣裳后的身材竟是……这般结实有力。她印象中,从没见过这样精瘦,却不羸弱的身段。
谢晏清不禁在心中暗叹,真是平日里的衣裳掩盖了这好身材。
上次的鞭伤看上去好得差不多了,伤口处已经被淡粉色的新肉覆盖,萧闻煜的身上纵横分布着许多新伤旧伤,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尤为刺眼,令人心惊。
谢晏清盯着这些骇人的伤疤,不由自主愣了愣神。
“看够了?“萧闻煜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谢晏清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这些伤……”
萧闻煜淡淡应道:“陈年旧伤,不记得了。”
“哦哦哦。”谢晏清低声应道,察觉到周围气氛变冷,赶忙转移话题:“你饿不饿,我寻些吃食来。”
萧闻煜简单应了声,闭上眼休息了。
谢晏清到厨房问了问还有什么吃的。
小厮看了看后厨,如实答道:“回小姐,只剩白粥了,您可一会儿再来,我们正在准备晚饭,约莫半个时辰就好。”
半个时辰啊……还是有些久了。
怕萧闻煜饿着,谢晏清说道:“算了,就白粥吧,给我盛一碗来。”
“是。”小厮应道,转身去盛粥了。
温热的白粥递到谢晏清手上,沉甸甸的。
谢晏清捧着白粥准备回偏院,走到门口时,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小厮:“你们可还有冰糖?”
小厮虽心中疑惑,却还是如实应道:“有的小姐。”
“帮我取一块来。”
“是。”
拿到冰糖后,谢晏清将糖放进粥里搅拌均匀。
白粥吃着实在是寡淡无味,放块冰糖添添味,这样粥便能有滋有味,这可是从前娘教她的法子。
谢晏清突然开始期待起萧闻煜吃到粥后的反应,兴高采烈地回了偏院。
她将碗搁在萧闻煜床头,说道:“萧闻煜,厨房里只有白粥了,晚饭得半个时辰才能好,我先盛了碗白粥回来,我告诉你,这可是本小姐的一番心意,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说完,想起萧闻煜那遍布伤痕的身体,她叹了口气:“算了,你躺着吧,我来。”
她扶起萧闻煜靠在床头,用嘴将粥吹冷了递到萧闻煜唇边。
萧闻煜张嘴吃下,入口是一股淡淡的甜味。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想起那颗藏在碗底的糖,睫毛狠狠颤动了下。
谢晏清撑在床边,眸光中满是期待:“怎么样?白粥过于寡淡无味,我加了一颗冰糖进去,这可是……”她反应过来,赶忙闭上嘴,将后半句话咽进了肚子。
“是什么?”萧闻煜直勾勾盯着谢晏清,眸光沉沉。
“没什么没什么,这就是看没什么菜,看到一旁的冰糖,就放了一颗进去。”
“真的只是因为这样吗?没有别的理由?”察觉到萧闻煜探究的目光,谢晏清急忙摆手:“对啊对啊,真的只是因为这样。”
说完谢晏清将剩下的粥给萧闻煜喂完后,把碗底那颗没化的半块冰糖塞进萧闻煜嘴里:“你不是说你不舒服?吃了粥便早些休息吧,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晚饭好了我再过来叫你。”
萧闻煜腮帮顿时鼓了一块,冰糖的甜腻在他口腔中游离,与记忆中那个冬夜重合,他盯着床边的谢晏清,似乎是要将她顶出一个洞来。
谢晏清把碗收拾好,轻轻掖了掖被角,看到萧闻煜仍是静静地盯着她,疑惑问道:“怎么了?”
萧闻煜看了她一眼,一口咬碎了那小块冰糖:“没什么,就是看不出,大小姐照顾起人这么熟练,倒是完全不像第一次照顾人的样子呢。”
谢晏清动作猛地顿了顿,若无其事道:“哈哈……照顾人有什么难的,你就当是本小姐聪明,学什么都快。”
说完,谢晏清凑近了些:“本小姐生平第一次放下身段关心人,萧闻煜你要是敢乱折腾,我饶不了你。”
“知道没?“看着两人近在咫尺快碰到一起的鼻尖,谢晏清红了脸,连忙退开。
萧闻煜淡淡道:“没想到大小姐竟还会关心我。”
谢晏清不自然道:“那是当然,你把本小姐当成什么人了,本小姐又不是一块冰冷的石头,肯定是通人情,知冷暖的。”
说完,还补了一句:“难道在你心中,本小姐竟是这般冷血之人吗?”
萧闻煜垂眸,看了看自己遍身伤痕,轻笑一声。
谢晏清看到他的动作,眼珠心虚地转了几圈:“额……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不一样的。”
萧闻煜:“嗯。”
谢晏清:“……”
谢晏清叹了口气,全身涌出一股无力感。
她也没再说什么,掖好了萧闻煜的被角:“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晚饭时我再来叫你。”
谢晏清走后,萧闻煜睁开了双眼,此时窗外已是暮暮黄昏,一名黑影从窗户中翻进来,站定到萧闻煜面前躬身:“殿下。”
萧闻煜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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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意他起来。
黑鹰起身,露出隐匿在黑暗中挺拔的身影。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回殿下,按您的吩咐,青衣楼那边已打点妥当。”
“好,影卫呢?”
“扩充了三成,皆为死士。”
“嗯,做的不错,纳兰府这边,继续盯着,尤其是纳兰庭的来往书信。”
“是,殿下,不过,有件事恕属下疑问。”
萧闻煜慵懒地挪挪身子:“你讲。”
“为何殿下要在皇后面前装病,明明纳兰小姐待殿下如何殿下也是知道的,只要当时殿下开口,皇后当着众人的面碍于面子不可能不答应,殿下这又是为何……”
萧闻煜挺直身子,勾了勾唇:“皇后此番前来,只是为了确认我依然狼狈,况且,贸然开口过于张扬,到时皇上察觉就不好了。”
“最重要的是。”萧闻煜看着黑鹰,郑重其事开口:“我需要纳兰府这个地方隐人耳目,只要我尚在纳兰府,皇上就不会对我多疑,毕竟纳兰府……可是他亲自为我挑选的好地方啊。”
黑鹰豁然开朗:“原来如此,若是殿下请求换个地方,那便会引来皇上的主意,到时殿下再有什么行动,暴露的风险也会更大。”
萧闻煜点点头,脸看向窗外将黑的天色:“不错,纳兰府暂且留着。皇上既然把我放在这,我若急着走,难免会引人耳目。”
黑影即刻躬下身,语气动容:“殿下忍辱负重,尔等定不负期望。”
“不过殿下,那纳兰府大小姐下手重得很,丝毫不顾虑殿下感受,属下看到殿下数次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属下属实是看她不顺眼,需不需要属下帮你……”
“黑鹰。”萧闻煜叫住他:“还记不记得,你刚跟我第一天,我与你说过什么。”
黑鹰沉默片刻:“大丈夫能伸能屈,今日低头是为了明日抬头。”
“不错,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我们现在所有的行动都是为了大局,不可在一切行动中掺杂一丝私情。”
萧闻煜走到黑鹰身前,俯视着黑鹰:“你终究只有十七岁,心性还是有些急躁,需再打磨打磨。”
黑鹰急得起身:“殿下,属下虽只有十七岁,可属下也只是想尽快成为您的左膀右臂,好能更好为殿下效力。”
萧闻煜心中五味杂陈,只是拍了拍黑鹰的肩:”我知道的,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想要复仇,可不是现在,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黑鹰肩微不可察地抖了抖,低声说道:“是,属下明白。”
“嗯。”萧闻煜抬头看了看窗外,已天光大暗,心中估摸着晚饭时间应该差不多到了:“你先离开吧,纳兰清准备回来了。”
“是,属下这就走。”黑鹰熟练翻窗,临走时深深回头看了萧闻煜一眼:“殿下也请多加小心。”
萧闻煜听出了他是想要自己多加对纳兰清小心,只觉着好笑:“无妨,我自有分寸。”
待黑鹰离去,萧闻煜重新躺回床上,看着垂下的帐顶发呆,眸中思绪万千。
他闭上眼,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她给自己的那碗糖粥,味道竟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回忆起她的回答,萧闻煜微微眯起了眼。
巧合么?
屋内烛光随风摇曳,萧闻煜的面容隐在明明灭灭的烛火下,看不清思绪。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嗒嗒嗒的脚步声,谢晏清捧着一碗粥叩开门。
“萧闻煜,今日厨房做的菜我看了,都有些重油重盐,不适合你吃,我让人在粥里放了香油和牛肉,你吃这个可好?”
萧闻煜怔愣看着面前少女灵动活泼的身影,明明是一样的外貌,却怎么都无法将她与记忆中那个凶狠的大小姐纳兰清联系在一起。
面前莹白的手递过来一勺温热的粥,对上谢晏清笑意盈盈的笑脸。
萧闻煜还是把心中的疑问咽下去,张嘴喝下了粥。
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