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不仅松懈怠工,如今还敢偷吃厨房里的点心,我看你真是胆肥了。”
纳兰清害怕得浑身发抖,仍死死护住怀里的桂花糕。
嬷嬷瞥见她的动作,怒不可遏,手腕抡圆了,左右开弓,朝纳兰清左右两边脸颊扇去。
这已经是纳兰清今日不知第几次被扇了,比起刚开始时的紧张,如今盯着近在咫尺的巴掌,她竟然也没那么害怕了。
下一瞬,纳兰清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这一次嬷嬷用了十成的力,她的嘴角甚至都渗出了血丝。
厨房里的动静很快便吸引来了一群人,谢晏清当时正在房中看书,听到外面吵吵嚷嚷,忍不住也过去看了看热闹。
厨房外围了一圈人,看到谢晏清,全都自觉低下头,毕恭毕敬给她让出了一条笔直的路。
谢晏清缓步走过去,看到了一道趴在地上的狼狈身影,当她看清那人是谁时,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纳兰清此时头发散乱,脸颊肿起,衣裳上还沾了泥污,刚被打得伏在地上,尽显落魄。
周围人窃窃私语:“听说了吗?她前阵子像得了失心疯,满口都是疯话,今日还偷懒,刚才还不长记性,趁没人时偷跑来厨房偷糕点吃被抓个正着,惹了这么多事,不知要被罚得多重。”
“真的假的?这么严重,这也太大胆了。”
“我看她就是活该!”
纳兰清听到这些议论恼羞成怒,转过头刚想骂人,抬头却突然与谢晏清的震惊的视线撞在一起。
四目相对,两人目光都愣了一瞬。
一个风光霁月,被所有人俯首称臣。
一个却满身狼狈,卑微到了尘埃里。
明明是两具错位的灵魂,却隔了天堑。
纳兰清望着此时高高在上的谢晏清,目光中带着不可置信,袖口里藏着的桂花糕掉出来,滚了一地。
一瞬间,数不清的难堪,屈辱,愤恨如潮水般涌来,她不甘地攥紧衣袖,手掌都被掐出了印子。
凭什么!
这一切明明都是属于她纳兰清的,凭什么本该属于她的一切,如今却轻而易举地被另一个人夺走,她不甘心,她好不甘心。
谢晏清看着此时狼狈不堪的纳兰清,心被狠狠一揪,心底莫名生出一丝酸涩,却不敢表露出来,只能站在原地,维持着该有的体面。
秋风卷着落叶,掠过庭院。
两人对视的这短短一眼,却道尽了许多说不清的情绪。
谢晏清回过神来,立刻冷声呵斥:“都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回去。”
众人顿时一哄而散。
管事嬷嬷快步上前,对谢晏清躬身行礼:“小姐,这丫鬟今日怠工被罚关杂物间反省,晚上竟私自撬开木门到厨房偷吃糕点,躲在灶台下被我逮到,人赃俱获,实在是不知规矩,胆大妄为。”
谢晏清听完,面色平静,点了点头。
“还请小姐明示,此番大罪,若不严惩,怕是以后其他人都会跟着怠慢,定要严肃处理,为府里其他人做个警示。”
纳兰清听到她说的话,眼神慌乱,她转头死死盯着谢晏清,眼神中带着卑微的乞求与期盼。
她乞求谢晏清能看在这具身子的情分下,手下留情。
谢晏清低下头,只是目光平静地盯着她。
纳兰清心里没来由一慌,她也顾不上其他,双膝并用挪到谢晏清腿边,抱紧她的大腿,眼角不自觉沁出泪,哀求道:“你不能这样,你别忘了你能站在这里都是因为……。”
话没说完,脸上无故又挨了重重一掌:“不知礼数,我看你是嫌命不够长。”
谢晏清声音冷淡,语气疏离公□□中规矩不可废,那就罚她清扫后厨半月,派人日夜监督。若再有下次,罚再关三日禁闭,终日禁食,并扣一个月月奉。”
说完她便转过头,不敢再看纳兰清的眼神。
现在有嬷嬷盯着,她肯定是不敢光明正大包庇的,只能为小姐寻个轻松些的处罚,她这番话,分寸恰到好处,既起到了处罚的作用,也不会让小姐太累,左右看,这都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是,就按小姐说的办。”嬷嬷立刻躬身应下。
纳兰清自从听到谢晏清的话后,不可置信地抬头望着她,眼底那点可笑的期盼碎得一干二净,只剩满心怨恨与委屈。
谢晏清朝嬷嬷点点头,转身回房间了。
等谢晏清走后,嬷嬷冷笑一声,抬脚踢了踢还在地上的纳兰清:“还不快起来,你这是什么眼神,按照平时的规矩,数罪并罚,你可是要被罚二十大板的,小姐心善,就罚你清扫后厨,你该谢谢小姐才是。”
“是……本小……奴婢谢过小姐了。”纳兰清慢吞吞从地上起来,朝嬷嬷躬了躬身。
“还不快回去,明日不能按时起来我就再罚你进杂物间。”
“是。”纳兰清应下,脚下步子加快。
回到下房时,周围的丫鬟已经全都睡下了,周围响起细细密密的鼾声。
纳兰清重新躺到床上时,对比起杂物间的阴冷,她竟觉得这里特别温暖舒适。
回想起嬷嬷的话,她心猛地一颤,自己竟然错怪她了么,她不是惩罚自己,而是为自己找了一条体面轻松的路。
回忆今日二人见面时的场景,多日的委屈和落差堆在一起,纳兰清忍不住又哭了,她的抽泣声与其他丫鬟的鼾声混在一起,在黑夜里回荡。
不一会儿,铺天盖地的困意与疲惫袭来,纳兰清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日,谢晏清照常到教室上课,先前约定了今日教书先生教她写字,谢晏清昨日回房沾床就睡着了,今日更是早早就来到教室等着。
在走廊上遇见老爷纳兰庭与夫人苏念珠,他们也见到了这段时日从前那个娇纵女儿惊人的变化。
如今他们望向谢晏清的目光处处透着满意,但谢晏清顶着他们的目光,却无来由心虚。
只有她与纳兰清清楚,并不是突然变化了,而是从灵魂上,就换了一个人。
“清儿啊,好学是好事,可最重要的还是你的身体啊。”苏念珠捏了捏谢晏清纤细的手臂,目光里布满心疼:“你看你,都瘦啦,这段时间是不是没吃好休息好。”
谢晏清自苏念珠捏住手臂开始,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她眼珠乱转,神色里满是不自然:“没呢,就是最近……发胖,吃得少了点,睡得挺香的……娘你看我脸色多好。”
纳兰庭和苏念珠此时注意力全被谢晏清话中的那句“吃得少了点”引了过去,一时间没注意到谢晏清神色的异常:“这怎么行呢?女孩子就是该珠圆玉润的才叫好看,你看你,都瘦成竹竿啦。”
纳兰庭焦急追问:“是不是厨房做的不合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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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我吩咐他们多做些花样,给你换换口味。”
“不用了爹……不用这么麻烦。”谢晏清尴尬笑着,目光不自觉往周围瞥去,却在看到某处时猛地顿住。
一旁的庭院处,纳兰清正盯着他们这边,目光怔愣,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停了下来,直到一旁的丫鬟过来提醒她,她才如梦初醒般慌乱拿起扫把,低下头继续洒扫,再也没抬头。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她低头前,谢晏清看到了她的鼻翼微微翕动。
看着自己最亲近的家人如今正与一个占据了自己身体的冒牌货亲近,这种滋味恐怕只有她自己清楚,这跟在她心上对她一遍遍凌迟没有任何区别。
可如今她顶着这幅身子,说什么都是错,她眼神暗了暗,借着低头,将眼中汹涌的泪意隐藏,强迫自己不去看对面那扎眼的身影,似乎这样就能好受一些。
直到一滴清泪无声砸在庭院的青石砖上,随落叶隐在了这寂静的角落,纳兰清以为自己忍住了,但早在她没反应过来时,面上其实就已一片冰凉。
她再也忍不住,在旁人看不见的角落,肩膀剧烈颤抖着,哭成了一团。
“想什么呢。”耳边骤然响起老爷夫人的声音,谢晏清回过神来,撞见了他们俩疑惑的视线。
“我就说是最近没休息好,我一会儿就吩咐厨房今晚炖些乌鸡汤给清儿好好补补。”苏念珠说着,脸上不禁又开始泛起心疼。
谢晏清不好推辞,只好低头应下:“好,那就谢谢爹爹娘亲一番苦心了。”
“对了,听泽儿说前段时日那废太子萧闻煜在府中与你冲撞,最近手头上事太多,今日才想起,现在他对你怎么样,可还有欺负你。”
谢晏清听到萧闻煜,瞬间紧张起来。
“没,萧闻煜对我挺好的,日常也没欺负我。”谢晏清笑眼弯弯,内心却骂得咬牙切齿。
好个屁!单是他那拒人千里的眼神,都不知把我杀了多少回了。
但她却不敢如实说出来,老爷夫人这架势,她要是真说出来,怕是能当场将萧闻煜揪出来大卸八块。
想到梦中萧闻煜那嗜血的背影,她不自觉吞了吞口水,用力摇摇头,想把他从脑中甩掉。
还是活命要紧些。
“真的?我看他就不像是老实的样,怕是不肯轻易屈服。”纳兰庭想到了什么似的,一拍手掌:“要不将他抓起来打一顿,打到他服为止。”
谢晏清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内心咆哮。
啊啊啊啊啊啊!!!老爷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这是在把我们府往火坑里推啊!
“别,千万别,爹,你信我,萧闻煜绝对不能动,而且你也知道的嘛,谁能欺负到我头上,一直以来都是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份,你就放心好啦爹。”
“真的不用?”纳兰庭还是有些不放心,又追问了一遍。
“不用!真的不用!爹你放心交给我就好。”谢晏清急忙打断他,面色慌乱,看到周围没人注意这边才稍稍松口气。
说完谢晏清看到走廊尽头先生缓缓走来的身影,如同找到了救星。
“先生来了,我要先去上课了,爹娘,你们也快去忙吧。”说完也顾不得听他俩的回答,脚步飞快,一溜烟就没影了。
纳兰庭在原地看着谢晏清迫不及待的身影,目光欣慰:“我们清儿真的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