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所有事,谢晏清回到房间。
她坐在床上,目光在书架上停留了许久。
纳兰清不爱读书,对琴棋书画嫉恶如仇,满书架的典故早已落了灰,也无人翻阅。
谢晏清上前,手指轻轻抚上书架上的书本,眼神流露出渴望。
她自小出身贫寒,自幼便被卖进纳兰府为奴,十六七的年纪,正是花样年华,可她却被终日困在劳作中,目不识丁,这些书本,是她这辈子求之不得的奢望。
犹豫了一会儿,谢晏清抬手,将一本书从书架上抽下来,视若珍宝地翻阅。
她不识字,但对着书上精美的图画,她倒也看得津津有味。
手指在书页上缓缓略过,经过“谢”字时,谢晏清倏地顿住了。
她是认得这个字的,当年爹爹将她叫过去,叫她在卖身契上印了手印,那张纸撕成两半,从此,她便归了纳兰府。
刻入记忆,永生难忘。
谢晏清指尖轻轻描摹着字形,心底满是酸楚。
她迫不及待翻着剩下的书,找出了“晏清”二字。
她不敢把字扣下来,怕损坏了书本,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几页折起来,堆到了床头。
整整一夜,她将书架大半的书都搬到了床上,认真翻阅着,不知不觉困意袭来,她枕着满床书,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谢晏清觉得身上硌得慌,动一动身子,只觉得浑身酸爽。
如月推门进来,看到了散落满床的书籍,当场怔住。
她没看错的话,小姐这是……看书睡着了?
这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
但她来不及想太多,上前将散落的书籍一摞摞叠起来,往书架上码,出声道:“小姐您快起来,今日先生要过来授课,此刻应该是快到了。”
谢晏清瞬间精神了,眼睛都亮了起来:“那快些熟悉吧,莫要误了时辰。”
此后梳洗的丫鬟翠竹手上动作一顿,满脸难以置信。
谢晏清转头问她:“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问题。”翠竹弱弱道。
起猛了,小姐竟然都开始期待上课了,若不是她亲眼所见,说出去都没人回信吧。
洗漱完毕,谢晏清早早到达课堂,静静等候先生到来。
屋内空空荡荡,谢晏清坐得笔直,心底里满是忐忑与期待。
不多时,先生徐徐到来,看到座位上的谢晏清,他眉间一挑:“今日你倒是来得早。”
说罢,他翻开书本摊在谢晏清面前:“那我们就先来温习一遍上次所学的内容,将这诗诵读一遍。”
谢晏清看着面前犹如天书一般的字,僵住了身体。
她一个字都不认识,怎么读?
先生见她支支吾吾不肯开口,又随意指了两个字:“这两个字你可还认识?”
谢晏清摇了摇头。
先生又接连指了其他不同的字:“那这几个字呢?”
谢晏清还是摇摇头。
先生沉默良久:“你怎的最基本的字都不会认了?”
谢晏清涨红了脸,磕磕巴巴说道:“我……我忘记了……”
先生叹了口气,下一瞬他听到谢晏清焦急的声音:“恳请先生再教我一遍!”
他心头生起一阵诧异,从前纳兰清贪玩归贪玩,总不会连最基础的字都认不得,但看见她眸中恳切的光不似作假,只当她是幡然醒悟,便将心中的疑惑压了下去。
先生目光温和,并无半分苛责:“我何时说过不教你了?你肯悔过向学,这是好事。我从头教你一遍就是了。”
他从未见过纳兰清这般沉静认真的模样,刚才他分明看见,她眼神里迸发出来的光,那是对知识的渴望,这让他真切相信,此刻他面前的纳兰清,是真正想要认真学的。
他心头泛起一阵欣慰,一字一句,认真讲解。
“这是《诗词百首》”他指着封面。
“我们从静夜思开始学起。”先生的指尖顺着诗句一字一字慢慢推进,“跟着我读,床前明月光……”
谢晏清神情专注,眼睛一眨不眨,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
课堂时光转瞬即逝,先生看了看天色,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了。
“今日你表现得不错,就不给你布置功课了,你回去好好温习便是。”
临走前,谢晏清鼓起勇气叫住先生:“先生请留步!”
先生停下脚步,目光疑惑:“可是还有别的问题?”
“先生,我想学习写字,不知先生什么时候得空。”
先生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勤学向善,如此甚好!你若想学,下次为师便教你。”
谢晏清面上一喜:“多谢先生!”
下了课,谢晏清走在回廊的路上,心头满是暖意。
如今借着小姐的身子,她得抓紧机会,多学些知识,她总要为未来的自己寻一条生路。不然后来接触到更多事物,露馅也是迟早的事。
早春的风微凉,吹得谢晏清打了个哆嗦。
心念一动,谢晏清不自觉又想到了昨日在柴房冻得瑟瑟发抖的某人。
她抬头,天色尚早。
不如……再去看看?自己绝对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就只是因为怕他在那破烂的柴房又出什么事,嗯对就是这样。
脚上的步子先于心念,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到了柴房门口。
谢晏清看着禁闭着的门口,抿了抿唇。
来都来了,也不好再回去。
她闭上眼,推开了厚重的柴房门。
一阵风吹过,吹起地上的些许尘土,谢晏清抬眼环视一圈,四下无人。
“没人吗?那可真是太可惜了。”她喃喃道,正准备离开。
她转身时,脑袋结结实实撞上了一堵硬邦邦的胸膛。
谢晏清揉了揉被撞痛的鼻尖,羞恼地抬头,想看看撞她的人是谁,看到来人是萧闻煜后,直接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萧闻煜正站在前方意味不明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谢晏清被盯得有些发毛,下意识问道:“你怎么在这?”
问完,她瞬间反应了过来,恨不得给自己一棒槌。
萧闻煜听到她的话,气笑了:“大小姐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你看看这里是哪?”
谢晏清梗着脖子:“我就问问。”
见萧闻煜还是盯着她,她没来由泛起一阵心虚:“看什么看!”
“你到底想做什么。”萧闻煜语气里没有丝毫疑问,是毋庸置疑的肯定。
“我要做什么你看不出来吗?我特地过来关心你你看不出?”
“关心我?”萧闻煜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面色瞬间阴沉下来,“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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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你会关心我,你究竟是想留着我这条命,慢慢折磨,还是心里又憋了什么其他的手段?”
谢晏清顿时不敢动了,她攥着手中的衣袖,语气慌张为自己辩解:“萧闻煜你脑子里究竟都在想些什么!你不要不识好人心,我真的没有……”
话还未说完,萧闻煜一把扯开了自己身上的衣裳,布满伤痕的身体一览无余。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谢晏清,轻笑着开口:“那我就让你好好看看。”
说罢,他拽过谢晏清的手,狠狠往自己身上的伤疤上按。
“这淤青,是上次你心情不好踹的。”
“这道鞭伤,是你亲手打的。”
“这具身子上哪具伤痕,不是拜你所赐?”
“大小姐,你现在口口声声说关心我,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么?”
谢晏清早就被吓得脸色苍白,她竭尽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连连摇头:“不是我……”
“呵。”萧闻煜眸中恨意翻滚,字字泣血,“昔日你对我的百般折辱,恨不得对我抽筋扒骨,如今你用一瓶草药,一床被褥,就想推翻过去的一切所作所为,你不觉得太过可笑?”
谢晏清看着萧闻煜嗜血的眼神,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心如擂鼓,冷汗早已浸透了背脊。
她从来不知道,小姐对萧闻煜,竟然到了这般地步。
日日夜夜的折辱,长年累月的践踏,才能积累出入骨的恨意,进而养成了那个令人闻风丧胆,屠戮了纳兰府满门的暴君。
可眼下……谢晏清看了眼随时能杀人的萧闻煜,如今最重要的事是将他稳下来,不然自己就真得死在这了。
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拼尽全力挣开他的手,又重新端起了大小姐蛮横的姿态:“本小姐乐意不行么!如今你是我纳兰府的人,是生是死,由我说了算,我想折辱你,你就得老实给我受着,同样,我想让你好好活着,你也得给我受着!别回头死在我府里,还得怪罪在我头上。”
说完,她不敢再待下去,逃也似的离开了柴房。
刚走出门口,谢晏清回头看了一眼,确保萧闻煜完全看不见,下一秒,她腿一软,差点跪在了地上。
萧闻煜眼底的寒芒与杀意太过于骇人,几乎要撕碎她的所有伪装。
谢晏清拍拍胸脯,松了口气。
还好出来得早,再待一秒她就要破功了。
不过……她回想起刚才萧闻煜不带任何暖意的眸子,叹了口气。
萧闻煜如今对纳兰府的感情,怕是已经恨之入骨。
她真的有希望,在一片茫茫恨海里,找到那一缕对纳兰府微不足道的情感,感化他吗……
想到这,谢晏清不由得生起一阵绝望。
看来她的拯救计划,任重而道远啊。
谢晏清离开后,柴房归于寂静。
萧闻煜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眸光深沉。
他合上衣裳,忽然想起,今日的纳兰清,似乎戴了一支素色发钗。
纳兰清从前最爱戴大红大绿颜色鲜艳的珠宝,他脑中飞速闪过这几日纳兰清素雅的衣着。
还有上次她过来送药时,刻意做出的骄纵,还有闪躲的眼神。
一个人真的能在短短几日时间,神态,衣着品味都改变吗?
萧闻煜缓缓攥紧拳头,眼底最后一丝迟疑消失殆尽,终于变成了冰冷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