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鸢有些不好意思,说是请人吃饭,但请人家吃地摊就算了,人家还送了她这么贵重的礼物,这也太不像话了。
彼时街道上摊贩极多,她视线快速掠去,随后小跑着走到一个角落摊贩面前,王琢玉抬脚跟上,走近些,馥郁清香凌寒袭来,他仔细一看,见那摊位上摆着几枝娇艳欲滴的花枝。
苍无县街道上早已苍茫一片,寸花寸草不生,这花枝定是从山上或者别处摘下来的,苏鸢掏出铜钱,买了一枝山茶花枝,花枝上有着三朵开得形态各异的山茶和两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淡雅绵长的香气萦绕鼻尖。
她拿过山茶花枝递给王琢玉,后者懵了一瞬,眼眸动容地接过花枝,问:“送我的?”
苏鸢点点头道:“嗯,礼尚往来,太贵重的东西我送不起,太廉价的你也用不着,我便赠你寒雪天中的一抹雅香。”
王琢玉将手中的花枝攥紧了些,听她的话,小声辩解道:“若是你送的,说不定会用呢。”
苏鸢没听清,疑惑问:“你在说什么?”
王琢玉摇头,一副娇矜模样,目光挑剔地看着山茶,道:“也就勉强同本公子高雅气质相配吧。”
苏鸢看着他身上华丽富贵的衣裳笑而不语。
她带着王琢玉一块去了东街的馄饨摊,木桌是极普通的木桌,王琢玉头一次吃地摊,颇不适应,面上偶尔不自觉露出嫌弃。
等馄饨上桌,他半晌没动,苏鸢见他不吃,好奇抬眸问他,他见她吃的欢的模样,犹豫片刻尝了一口。
说是馄饨但里面并没有什么肉,味道倒是还行,清清淡淡的,不腻但也没什么特别的滋味,勉强能夸一句清爽。
王琢玉吃了两口,见苏鸢鼓着腮帮吹热汤的模样,心头甜丝丝的,连带着原先想停下的手又重新动了起来。
虽然不合他胃口,但好歹也算她第一次请他吃饭啊。
馄饨摊内白雾腾腾,两道不合时宜的身影在清白一色雪地中显得格外突兀。
“谭清你在看什么?”
书肆门口,同窗抱着半摞书册好奇问身侧一直侧眸呆立的云溪。
云溪目光收回,一双眼内戾气横生,那锐利的眼神吓了同窗一跳。
他小心翼翼地轻声又唤了两声:“谭清,谭清?你怎么啦?”
云溪垂在袖口的指尖蜷缩,神色晦暗,须臾面上又挂上浅笑道:“没事,回去吧。”
……
王琢玉回府,命人将他库房的汝玉柳叶瓶拿出来,将那一枝山茶插入瓶中精心呵护。
手轻轻拂过那孱弱又傲立的花朵,沾上一袖清雅的芬芳。
王琢玉忽而心情很好,若是晚些时候肚子不疼的话,他心情应该会更好。
王家公子突然上吐下泻可将整个王府惊的够呛,下人连忙去请了几个大夫,王老爷,王夫人连带着原先在外面的王雪兰都匆匆赶回府内。
王雪兰接过婢女端来的汤药,灼艳的脸庞带着担忧:“怎么好好的这么严重,是不是又跟着出去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王琢玉一张脸吐的苍白,闻言含糊道:“可能吃错东西了,现在已经好了,没什么事了。”
他耸鼻闻着那令人作呕的药汤味道,有些绝望道:“能不喝药吗?”
王夫人哪里肯干,三人连哄带骗劝着王琢玉喝药。
王琢玉怕苦,皱眉闹着脾气,喝了一口便是死也不肯再喝了。
王雪兰叫人拿来蜜饯给他压压苦,随后看着婢女道:“把药随时备着,若是公子待会儿还吐的话,我不管你们想什么办法都得让公子把药喝了。”
几个婢女唯唯诺诺应是,个个愁眉,老爷夫人小姐都拗不过公子脾气,真要吐了,她们这些下人哪里又劝得进。
好在一直到晚上,王琢玉都没有再吐过,一群人悬着的心终于平静下来。
翌日,王琢玉一睡醒便往醉云楼跑。
见苏鸢今日上值没戴他昨日戴的耳坠,撇嘴不高兴问:“为什么没戴我送你的东西?”
苏鸢认真回道:“上值不太方便。”
苏鸢忙碌,王琢玉在那稍显碍眼,为了不妨碍苏鸢上值,他自个到雅阁点了些热茶暖饮,一坐就是一上午。
直到午时休息,他眼巴巴想去找苏鸢说说话,可见苏鸢困倦地伸手挡着唇角打哈欠的模样,又乖乖在边上替她挡光。
掌柜人麻了,在旁边赔笑着小声说话,见他说只打算在这待会儿找人说说话,不打扰他们休息跟生意,眼珠一转便立马喊精力最旺的小郎跟他一块聊天。
王琢玉跟小郎两人年岁差得不多,很快便聊在了一块,大部分聊的都是酒楼的事,又因为小郎同苏鸢亲近,聊的十句话里面八句都带苏鸢,王琢玉听的十分认真。
苏鸢睡醒时轻咛一声,王琢玉耳尖听到,极开朗的凑到她跟前:“你醒了?”
苏鸢朦朦胧胧揉着眼睛,脱口而出:“嗯?你还没回去啊?”
王琢玉眼底闪过一丝落寞:“你希望我回去吗?”
苏鸢:“当然,外面下雪这么冷,肯定在家待着更舒服啊。”
王琢玉听了这个解释,那失落的情绪一扫而空,心头咕噜噜的散着热气。
也不知道究竟脑补了什么,乐呵的朝她笑着挥手道:“那我明日再来。”
苏鸢挠挠头,见他欢快的背影,又对上小郎的眼神恍然大悟。
两人年岁差不多,许是刚刚聊的没尽心,打算明日再来找小郎玩。
后面王琢玉果然日日都来,他出手阔绰大方,掌柜最开始有些摸不着头绪,到后面那脸都快要笑烂了。
年底,醉云楼无比忙碌,苏鸢头一次加班到深夜,她疲惫地走出酒楼,见风雪交加下,一白衣人执油纸伞在那大红的灯笼下静候。
苍无县素日没有夜生活,但大年这日却十分热闹,入眼除去雪白,便是喜庆喧闹的红。
街道到处张灯结彩,张贴着鲜红的新联,将严冬的寒都驱散几分。
云溪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肩头的衣衫有雪花消融留下的湿润水迹。
发丝和睫毛上也沾了不少的雪粒子。妍艳的灯笼微光将他的脸庞烘出柔和的暖意。
见苏鸢出来,他扬起一抹笑来,凤眼弯弯,薄唇轻扬,声音随着街道的爆竹声一块飘进苏鸢耳中。
“愿欢新禧。”
苏鸢满是倦意的眼陡然明亮几分:“书院休沐几日?”
“一月有余。”
苏鸢颇羡慕地看向云溪:“酒楼只休五日。”
她走近些,小跑着躲进云溪的伞中,见他执伞的手指节通红,她伸手握着伞道:“我来吧。”
云溪扫了眼两人的身高差距,道:“我来吧,你举着不方便。”
苏鸢闻言凝噎一瞬,莫名觉得自己好像被身高歧视了,仔细看云溪,又发现他好像没这个意思。
她颇小声的吐槽一句:“又不是不会长了。”
她这个身体还小嘛,上辈子她上班的时候虽然班味极其重,那也是公司盘靓条顺的都市丽人一枚,见过她的人都夸她高瘦有气质呢。
一遭穿越变小就算了,身高还削去一大半,苏鸢颇有些郁闷。
云溪见她脸上神情不太开心,侧眼问:“累了?”
苏鸢回过神,见云溪将伞递给她,走到她跟前蹲下身子,精瘦的背脊弯曲,脖颈弓成极漂亮的弧度。
“我背你回去。”
“雪天路很滑的。”
苏鸢拿着伞小声道。
云溪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闻言低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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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我走路很稳的,要是真摔了,我给你当肉垫。”
苏鸢捏紧伞,伸出手在云溪脖颈间紧紧搂着,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清竹墨香,莫名觉得安心。
她头埋在云溪脖颈间,温热沉重的呼吸在耳边若隐若现。
她声音极小,像碎碎念一般,但因为离得太近,云溪一字不落的听了进去。
她说:“云溪,有你真好,你就像我的家人一样,就像……哥哥一样,叫人安心。”
云溪脚步微顿,片刻后又继续背着她朝小院走去,雪地上的足印很快被零落的雪花覆盖,云溪唇间轻轻念着这两个词。
家人……哥哥……
很亲昵的关系,可却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更为隐晦,亲密,坦诚相待的关系。
他手上握紧了几分,苏鸢靠在他肩背上,被突然的悬空感吓了一跳,她惊慌一声,落入了一个满是冰雪气息的怀抱中。
她被抱的极紧,脸颊轻轻贴在云溪的胸腔,听着那声沉闷的闷哼,也听见那鼓动的心跳声。
原本放在脑袋上的手滑落到搭在腰间,苏鸢抬起头,见云溪弯着笑意明显的眼。
那一胸腔满是担忧的关切话语像是被堵住一般,苏鸢有些愠恼,怎么会有人摔倒了还笑啊?
伞早已跌落在一旁,云溪躺在雪地中,玉冠跌碎,乌发四散,带着明晃晃的笑意看向苏鸢道:“我说了,要是真摔了,我给你当肉垫。”
苏鸢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翻起身扶他问:“摔到哪了,能走吗?”
云溪起身拍拍身上的雪,捡起地上的伞,道:“能走。”
他指尖微蜷,伸出手拉着苏鸢,见她看他,一脸认真地道:“雪天地滑,不扶着走,容易摔倒。”
苏鸢低头看着被云溪冰冷的手紧紧裹住的手,嘴角抽搐:“那不应该扶手臂吗?你这样抓,到时候我摔倒或者你摔倒两人就跟着一起摔了。”
云溪低头认真看来眼道:“不会,我走路很稳的。”
苏鸢:“……”
那刚刚平地摔的是谁?
她脸上的槽意太过明显,云溪一顿,道:“刚刚是意外。”
“……”
回到院中,苏鸢发现大院门上已经贴了倒福,门顶沿两边挂着红灯笼,侧边与门头贴着喜庆的红联。
屋内的被褥都已经换成了喜庆的颜色,苏鸢床上还放着件红色的新衣裳。
云溪备了热水,两人洗漱后穿着新衣一块去集市守岁,繁星闪耀,集市依旧喧闹。
苏鸢看着自己穿得跟个年画娃娃似的,身旁这人还是穿着一身浅色,有些不满道:“你怎么没给自己买身红的。”
云溪一本正经道:“我穿红色俗气。”
苏鸢眼睛瞪大:“那你给我买?”
云溪:“你穿好看。”
此话不虚,苏鸢肌肤白嫩,穿红更显莹润有气色。
两人一块在集市边逛边玩,猜着灯谜,玩着签著,玩到星辰渐落时,走到苍无县的缘渡河点放河灯。
云溪认真写下,愿年年岁岁人相同,写完后好奇问苏鸢写的什么。
苏鸢道:“愿你一击即中!考试顺利!”
身侧的大婶忙道:“许愿不要说出来,说出来可就不灵了。”
苏鸢笑笑,作为在红旗下长大的新时代青年,她其实是个唯物主义者,对于这种精神寄托没那么迷信。
云溪瞧着那荡远的河灯,笑着看天色问:“困不困?”
苏鸢摸摸眼睛:“还好。”
这个时代的守夜文化非常浓郁,大部分人都是一夜不睡,在天还未亮便跑去庙里祈福上香。
苏鸢倒是想熬,没熬过去,在江边凉亭看花船表演时眼皮打架直接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