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TPC远东总部进入了一级戒备。
月球表面基地“卡罗”,失联了。
那是疾风真队长率领百名精锐、在哥白尼环形山附近建起的人类前哨。等残破的逃生艇跌跌撞撞飞回地球,艇上只剩三个幸存者——卡罗队长疾风真、副队长岸永,还有一名队员冈部。他们带回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消息:两个月前卡罗回收的那具双头外星人尸体,是假死,它苏醒后,几乎把整座基地的人,一个一个,替换掉了。
柏木悠太是现场支援班里负责收容与后勤保障的。他没有穿装甲——自从齐杰拉事件后,那套纳米装甲就一直穿在巴莫拉身上,他重新做回了一个血肉之躯的普通后勤。
也正因如此,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地知道,眼前这三个人里,有一个,是假的。
异形梅珠朗。双子宇宙人,银与金,能吐丝结茧、把人裹住后顶替其身份,连记忆和知识都能一并继承,唯一的破绽,是受到攻击时会现出原形。而那位“岸永副队长”,就是它。
“柏木,把幸存者的随身装备送去消杀通道,再安排三间隔离休息室。”组长递来清单。
“是。”悠太接过,目光极快地扫过不远处那个“岸永”。
那人穿着月球基地的制服,神色、谈吐、对卡罗内部事务的对答,没有一丝破绽——它继承了真正岸永的全部记忆。可悠太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越是天衣无缝,越危险。
午休时,他躲进设备间,用翻盖手机拨通了家里。
“もしもし、ゆうた?」巴莫拉的声音立刻响起,装甲在她身上,那条深度链接即便隔着电话也依旧清晰,她能听出他语气里的紧绷,“なにか、あったの?」
怎么了?
“基地里混进了会变成人的宇宙人。”悠太压着声音,语速极快,“它能复制别人的长相和记忆,几乎分不出来。我现在身上没装甲,等于在明、它在暗。你在家待着,锁好门,谁敲门都别开——尤其是,如果‘我’提前回去了,你记住,那一定不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巴莫拉的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だいじょうぶ。アーマーが、ほんものか、にせものか、いちばん、わかる。にせものには、リンクのおんどが、ないから。」
没事。装甲最分得清真货假货,因为假货身上,没有“链接的温度”。
悠太的心,莫名一定。
是啊。梅珠朗能偷走一张脸、一段记忆,可它偷不走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总部里的异常,开始一桩接一桩。
先是武器库的门禁记录被人篡改,接着是通往机库的管线被蓄意破坏,监控在几个关键路段雪花一片。人人自危,看谁都像那个冒牌货,走廊里擦肩而过,都要警惕地多打量两眼。
悠太以凡人之躯,穿行在这场无声的渗透里。
没有纳米层强化的感知,他辨不出能量波动;可他有脑子,有对这座基地管线的了如指掌,还有“剧本”给他的方向。他借着巡检的名义,一处处核对破坏点,渐渐在心里描出了那个内鬼的行动轨迹——所有破坏,都精准地围绕着一个目的:瘫痪总部的指挥与升空能力,为“某个东西”的里应外合争取时间。
而所有路线的交汇点,都指向那位“岸永副队长”。
更让他起疑的是一个细节。消杀通道里,他“随口”和岸永聊起月球基地的返航坐标,对方对答如流;可当悠太故意说了一句“听说卡罗食堂的月球味噌汤很有名,岸永队长您以前还吐槽过太咸”——这是他临时编的、根本不存在的话——那位“岸永”却顺着他的话,温和地接了下去:“是啊,确实咸。”
它继承了岸永的记忆,却没有岸永“否认一件没发生过的事”的真实反应。它只会顺着对方的话,维持伪装。
“破绽。”悠太垂下眼,掩住眸中的冷光。
可麻烦也在这儿。他只是个编制外的合同后勤,而对方是月球基地的副队长、是惊魂未定的幸存者。空口无凭去指控,没人会信;一旦打草惊蛇,他这个唯一知道真相、又没有半点自保之力的凡人,会被它第一个灭口,甚至被拖进茧里,变成下一个“柏木悠太”。
他必须等一个能一击必中的机会,还要把消息,递到真正能解决问题的人手里。
他想到了疾风真。
那位卡罗队长,是基地里唯一一个从月球惨案里活着杀出来、且从头到尾都在不动声色观察“岸永”的人。疾风看“岸永”的眼神里,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痛与疑——那是一个人在怀疑“并肩作战的战友已被掉包”时,才会有的眼神。
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
傍晚,悠太抱着一摞消杀记录,走在通往隔离区的后勤通道。
“ゆうた——」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通道尽头响起。
悠太猛地抬头。
巴莫拉站在那里,翠绿的短发,浅色的连衣裙,连那顶藏触角的针织帽都一模一样,浅绿色的眼睛望着他,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たいへん、きがきゅうに……いえに、へんなのが……」
悠太,不好了,我家里有奇怪的……
“我”的妹妹,竟然找到基地来了。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略显生硬的日语、她着急时触角会在帽子下轻动的小习惯——全都对。
换作任何人,此刻都会冲过去。
悠太却在三步外,停住了,浑身的血一点点冷下去。
因为他“感觉”不到她。
真正的巴莫拉穿着装甲,两人之间那条深度神经链接,此刻清清楚楚地连着——链接的另一头,巴莫拉还安安稳稳地待在千叶的家里,心跳平稳。而眼前这个“巴莫拉”,在他的链接感知里,是空的。像一具画得惟妙惟肖的人偶,外形分毫不差,却没有那缕只属于她的、温热的“频率”。
它顺着基地资料,查到了柏木有个同住的“妹妹”,便想变成他最不会设防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这个隐患抹掉。
“你来得正好。”悠太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往前走了一步,像是真的放下了戒心,“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なに?」假巴莫拉歪头。
“我们第一次一起做章鱼烧,你往里面包了一样奇怪的东西,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什么?”悠太盯着它的眼睛,一字一句,“那东西,全世界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假巴莫拉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它继承得了 TPC档案里关于“柏木妹妹”的只言片语,却不可能知道那枚草莓巧克力做的、名为“勇者的味道”的黑暗章鱼烧。它的眼珠飞快地转动,试图从悠太的表情里推断答案,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试探的音:“……た、たこ……」
“错了。”
悠太猛地后退,同时一把扯下墙上的消防高压管。而几乎就在同一刻,通道天花板的检修口无声掀开,一道藏在光学迷彩里的身影骤然扑下——是真正的巴莫拉。
她根本没听他的“锁好门”。在他说出“假的我会回家”时,她就知道双子是分头行动的:一个在基地对付他,另一个,一定会去家里切断他的后援。她在家里反将了那个变成“悠太”的金色个体一军——装甲的神经链接只认真正的频率,假悠太刚敲门,就被她隔着门一记手部电流电得现了原形、仓皇逃窜。她随即一路追踪另一个体,反潜入了基地。
“でたよ、こいつ。」真正的巴莫拉落在他身侧,触角在帽檐下冷然绷直,三爪隔着拟态层,精准扣向假巴莫拉的咽喉,“にせものが、わたしのかお、つかうな。」
找到了,就是它。假货,别用我的脸。
假巴莫拉见势不妙,受了冲击,那张翠绿少女的脸像融化的蜡一样扭曲、剥落,露出底下银灰色的、滑腻的异形本体,嘶鸣着喷出一道丝茧,转身就往通风管里窜。
“想跑?”悠太举起高压管,滚烫的蒸汽迎面冲上去,逼得它动作一滞;巴莫拉的电流紧随其后,缠上它的肢体。银白个体吃痛,却仗着双子的再生能力,硬生生挣断一截丝,狼狈逃向机库方向。
“它要去和另一个汇合。”悠太当机立断,“追!同时通知疾风队长——岸永是假的,证据,我来制造!”
追击的路上,悠太迎面撞上了疾风真。
这位卡罗队长显然也已到了爆发的边缘,手里攥着枪,眼神锐利如刀。悠太没有半句废话,压低声音,把最关键的信息一股脑递了过去:
“疾风队长,岸永是梅珠朗假扮的,真正的岸永还活着,被丝茧裹在基地某处。它能继承记忆,但有两个破绽:第一,它只会顺着你的话说,不会否认没发生过的事;第二——它一受到物理冲击,就会现原形。”
疾风瞳孔骤缩,死死盯住这个年轻后勤:“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没时间解释,但请您相信我一次。”悠太迎着他的目光,语速飞快,“您把它引到 B2电磁闸口,我负责让‘冲击’发生。我要让它在所有监控、所有人面前,自己撕下那张人皮。”
疾风只沉默了半秒。
——他想起月球上,那些被替换的战友;想起自己一路追查却苦无实证的焦灼。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没有谎言,只有一种“我把命押在这个判断上”的笃定。
“好。”疾风一字一顿,“我信你一次。出了问题,我担。”
这就是 TV48最深的主题:规定会被篡改,ID会被伪造,记忆会被偷走,可在一片真假难辨里,人终究会选择去相信另一个人——不是相信身份,是相信那颗能彼此印证的心。
局,很快布好。
疾风以“核对月球作战记录”为由,把假岸永引到了 B2电磁闸口;悠太守在控制室,巴莫拉隐在迷彩里,贴着管线潜到闸口上方。
“岸永,我再问你最后一次。”疾风背对着“战友”,声音沙哑,“撤离那天,你在逃生艇上,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假岸永温和地笑:“队长,您累了,我说的是‘一起回地球’。”
“你错了。”疾风缓缓转身,眼眶通红,“真正的岸永,那天为了掩护我,根本没上逃生艇。你不了解他——他到最后,说的是‘队长,快走,别回头’。”
“现在——”
悠太在控制室猛地拍下电磁闸的过载开关,巴莫拉同时从上方将一道精准的电流劈在假岸永脚下。强电磁冲击与纳米电流叠加,那个“人”的身体剧烈痉挛,伪装像玻璃一样寸寸龟裂,银灰色的异形本体彻底暴露在三十六个监控镜头之下!
“果然是你——!”疾风目眦欲裂,枪口喷出火舌。
警报声撕裂整个总部。而在基地深处,巴莫拉循着丝茧的气息,找到了被层层包裹、昏迷却尚存一息的真正岸永,还有几名被替换的工作人员——他们都还活着,被藏在茧里,成了冒牌货的“皮囊储备”。
暴露的银白个体再无伪装,撞破机库穹顶冲天而起;被巴莫拉电退的金色个体也从暗处窜出,与它在空中合为一体,又骤然分离成两头六十米级的双子巨兽——银与金,梅珠朗现形了。
它们要报复,要把这座识破它们的人类堡垒,连根拔起。
红紫银的巨人,在同一刻升空迎敌。大古变身迪迦,拦在双子与总部之间。
这一战打得异常凶险。梅珠朗双子配合无间,口中喷出的能量丝织成大网,一头缠住迪迦四肢,另一头源源不断地释放剧烈电击与能量撕扯,把巨人困在电网中央,硬生生往下压。复合型的光线被它们分合的躯体诡异地卸开,迪迦一时竟被死死克制。
“迪迦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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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住了!”飞燕号上,新城大喊。
地面上,悠太只是个凡人,连靠近战场都做不到。可他不是一个人。
“バモラ、いける。」他对着藏在衣领里的微型通讯,沉声说,“丝的左节点,干扰它,只要三秒。”
“りょうかい。」
迷彩里,巴莫拉没有巨大化——她守约,也清楚这最后一击必须属于迪迦和胜利队。她只是以等身形态,贴着废墟的阴影疾奔,在梅珠朗金色个体发力的刹那,将装甲的手部电流顺着它垂落地面的一根能量丝,精准地逆灌上去。
那一下极其微弱,对巨兽而言像被针扎,却恰好打断了双子电网同频的节奏。缠在迪迦身上的丝网,松了一瞬。
“いま!」巴莫拉喊。
就是这一瞬。
迪迦双臂猛地挣开松弛的丝网,腾空而起。天空中,疾风队长亲自驾驶的战机与胜利飞燕号同时锁定目标,德克萨斯光束与机载炮火交织,死死压制住双子,让它们无法再度分合遁逃。
“大古队员,这一击,替卡罗的弟兄们送行——!”疾风红着眼嘶吼。
迪迦双臂展平、交叉、舒展,全身的光汇聚成灼目的白亮洪流。
哉佩利敖光线!
光束与德克萨斯光束在半空汇作一道,贯穿了被牢牢锁定、再无法分体的梅珠朗双子。银与金的庞大躯体僵在半空,爆出两团巨大的火球,化作漫天光屑,簌簌坠落。
笼罩总部的阴影,散了。
悠太站在地面,仰头看着那个红紫银的身影,长长地、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他没有变身,没有出手击杀,甚至全程只是个在控制室里按开关、在通讯器里报坐标的普通后勤。
可他知道,这一仗,他没有缺席。凡人有凡人的战场,而他的铠甲,以另一种方式,与他并肩。
战后,真正的岸永副队长被从茧里救了出来,奄奄一息,却捡回了一条命。疾风守在病床前,这个在月球上目睹全基地覆灭都没掉泪的硬汉子,红了眼眶。
走廊里,大古叫住了正要去交后勤报告的悠太。
“B2那场‘电磁意外’,还有迪迦被缠住时,那一下打断电网同频的微弱电流,”大古看着他,目光温和而了然,“不是意外吧。”
悠太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我只是个修管线的后勤。不过……我有个很可靠的‘家人’。”
“我知道。”大古点点头,没有追问。他早已习惯这对“兄妹”以各种不声不响的方式,站在人类这边。他顿了顿,轻声说,“今天这事,最可怕的不是怪兽,是你身边每个人都可能是假的。连记忆都能被偷走,你说,我们到底能凭什么,去相信另一个人?”
悠太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凭复制不了的东西。”
“它能偷走脸、声音、档案,甚至记忆,可它偷不走两个人一起经历过的、只属于彼此的东西——一个暗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一种‘我知道是你’的感觉。”他说,“规定和 ID是死的,可人和人之间处出来的信任是活的。越是谁都可能是假的时候,越要相信那个‘只有你们俩懂’的东西。”
大古怔住,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被点透的释然:“……说得好。疾风队长也是这么选的。他不是相信‘岸永’这个身份,他是相信自己认识的那个人。”
夜里,悠太回到家。
门一开,巴莫拉立刻扑过来,上下检查他有没有受伤,触角紧张地转了一圈,确认他毫发无损,才松了口气,又立刻板起脸,小声凶他:“こんど、アーマーなしで、あんなまえ、でるな……ひやひやした。」
下次不许不穿装甲,就冲到那种东西面前……我都捏把汗。
“今天不是有你吗。”悠太换着鞋,笑得轻松,“你看,我算准了,就算我是个普通人,你也会接住我。事实证明,我赌对了。”
巴莫拉愣了愣,触角一点点软下来,耳根微红,嘟囔:“……いつだって、うけとめる。」
我什么时候都会接住你的。
晚饭桌上,悠太看着身上拟态成家居服的装甲,忽然开口:“说真的,今天我全程没穿它,反倒想通了一件事。”
“なに?」
“我以前怕,怕穿着它再失控、再伤到你们,所以脱下来的时候,其实是在逃。”他缓缓道,“可今天我明白了,问题从来不在装甲,也不在‘谁穿’。梅珠朗能复制一切外在的东西,唯独复制不了我们之间那条‘链接’。同样的,力量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个人孤零零地握着力量、没人拉得住。”
他伸手,覆在巴莫拉手背上,隔着温热的纳米层:“现在它穿在你身上,我比穿在自己身上还安心。因为我知道,无论谁穿着它,我们都不是一个人。你拉得住我,我也拉得住你。”
“……うん。」巴莫拉反手扣紧他的手指,浅绿色的眼睛亮得温柔,“わたしたち、どっちがきてたって、こわくない。しんらい、してるから。」
我们不管谁穿着,都不怕,因为我们信任彼此。
悠太笑了。齐杰拉之后那根扎在心里的刺,到今天,才算真正松动、化开。他还没有急着把装甲穿回来——他想,等他彻底准备好的那天,他们可以更从容地决定,每一仗,由谁来做彼此的铠甲。
而现在这样,就很好。
窗外,TPC总部的灯火重新亮成一片,月球的阴影退去了。经历过一场“身边人皆可能是假”的惊魂,所有人都比从前更明白:
在这个怪兽与宇宙人层出不穷、身份与表象都可能被瞬间夺走的世界里,最坚固的铠甲,从来不是钢筋铁骨,而是两颗历经考验、依旧能在茫茫人海里,一眼认出彼此的心。
任你复制得了整张脸,也永远复制不了——我爱你、信你、认得你,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