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一份外勤支援单,把柏木悠太派到了群山环抱的彦野町。
这是个正被时代车轮碾过的小镇。山脚下,崭新的住宅地和规划中的“健康中心”工地已经铺开,钢筋、塔吊、白色的临时围挡整齐划一;而往山里走几步,却是另一个模样——废弃的老屋、干涸半截的池塘、被荒草吞没的田埂,新与旧在同一片山坡上撕扯,像一张拼错了的地图。
“过去三个月,町里接连出怪事。”后勤车上,负责对接的当地警员翻着卷宗,“好几个走夜路的,听见背后有人喊‘来玩吧,和奥比克一起玩’,一回头,人就没影了,过几分钟在山上找着,头发全白,人吓昏过去,倒是没生命危险。胜利队都来了,说是要查什么‘影法师’。”
悠太安静地听着,心里早已了然。
妖怪奥比克。阿彦少爷。TV第二十七话,《看见了!奥比克》。
这不是一头穷凶极恶的怪兽,而是一位被时代遗忘、守着一座再也回不去的村庄的旧神。他比谁都清楚这一集的结局——正因如此,他一路上都有些沉默。
这次是非战斗性的调查后勤,封锁圈外的小镇依旧太平。他拗不过巴莫拉不想独自在家的请求(恶魔审判之夜的分离,到底在两人心里都留下了影子),便把她带在身边,白天安顿在町上的旅馆,叮嘱她不许靠近封锁线,只在收工后才陪着她在旧村一带走走。
此刻,巴莫拉戴着一顶浅色渔夫帽,把两根粉色触角严严实实藏在帽檐下,翠绿的短发垂在耳侧,浅绿色的眼睛好奇又警惕地扫过暮色里的老村。悠太身上那套纳米装甲拟态成了后勤夹克,正以极低功耗运行着,把周遭的气息一丝一缕地反馈给两人。
“ゆうた。」走在干涸的池塘边,巴莫拉忽然停下脚步,触角在帽子下不安地动了动,“このまち、へん。」
这镇子,怪怪的。
“哪里怪?”
“くらいところに、なにか、いる。」她压低声音,指尖无意识地搭上他的手臂,借装甲的感知细细分辨,浅绿色的瞳孔微微收缩,“……こわい、かんじゃ、ない。すごく、かなしい。さびしい。……まるで、なくしたばしょを、さがしてる、こえ。」
黑暗的地方,有什么东西。不是可怕的感觉,是非常悲伤、非常寂寞……像在寻找一个已经失去的地方的声音。
悠太的心,轻轻一沉。
她感知到了。隔着一整个星球的种族与文明,她却在第一时间,触到了奥比克痛苦的内核——那不是敌意,是乡愁。
也难怪。这世上若还有谁最懂“失去故乡、无处可归”的滋味,大概就是他身边这个从苏美尔废墟里被传送门抛出来的少女了。
“走吧。”他握住她微凉的手,“我带你去见他。”
夜色漫上来时,老街的路灯坏了两盏,明灭不定。
拐角处,竟支着一个小小的荞麦面摊。挂着旧布帘,一盏昏黄的纸灯笼,锅里的汤汁咕嘟作响,蒸腾的白气在夜风里摇。一个戴着斗笠、身形佝偻的老者守在摊后,慢条斯理地煮着面,仿佛周遭所有的现代路灯、塔吊、围挡,都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夜啼荞麦——”老者拖长了声音,沙哑地吆喝,“来一碗吗,两位远路的客人。”
悠太脚步一顿。他知道,这就是奥比克平日的化身。而那口咕嘟作响的大黑锅阴影里,藏着他的伙伴——影法师。
巴莫拉却没有丝毫惧色。她拉了拉悠太的手,在摊前的长凳上坐下,隔着蒸腾的热气,认真地看着斗笠下那张苍老的脸。
“……おじいさん、」她用生硬却清晰的日语开口,触角在帽檐下轻轻颤动,“あなたの、さがしてるばしょ、ここには、ないの?」
老爷爷,你在找的地方,不在这里了吗?
煮面的手,猛地停住了。
老者缓缓抬起头,斗笠阴影下的那双眼睛,第一次透出真正的惊愕,直直地落在这个翠绿头发的少女身上。寻常人见了他,要么看不见、要么吓得魂飞魄散,从没有谁,一开口就问出这样的话。
“……小姑娘,你看得见啊。”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古老的、尘埃般的疲惫,“看得见老头子我,在找什么。”
“かんじるだけ。」巴莫拉老实说,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又点了点悠太的手臂(装甲的方向),“わたしも、なくしたから。ふるさと。もう、かえれないばしょ。」
只是感觉得到。因为我也失去过,故乡,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面摊后,沉默了很久。
锅里的汤又咕嘟了一声。老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苍凉,也有一丝被读懂后的释然。他什么也没多问,只是默默盛了两碗热腾腾的荞麦面,推到两人面前。
“吃吧,不要钱。”他在摊后坐下,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工地,浑浊的眼里映着遥远的光,“……以前啊,这里不是这样的。”
“那边,”他抬手指向一片白色围挡,“是村子的瞭望台,夏天夜里,孩子们爬上去看星星。那边,现在是停车场吧?以前是一条清得能看见小鱼的河。还有那儿——”他的手指颤了颤,指向健康中心的地基,“是一大片莲田,夏天开满粉白的花,风一吹,香得能把人的心都泡软喽。”
“村里人都叫我一声‘阿彦少爷’。”他低声说,“逢年过节,给我上供,点香,孩子们怕我,又爱追着我的面摊跑。那时候天多黑啊,可那黑里,全是人气儿、灯影儿、笑声……”
“后来呢,灯越来越亮,路越来越宽,房子盖过了山。”他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莲田填了,小河埋了,瞭望台拆了。人走的走、忘的忘。再没人记得阿彦少爷,再没人怕黑,也再没人,需要我守着这片夜了。”
巴莫拉捧着那碗面,一口也吃不下,浅绿色的眼睛里,水汽一点点漫上来。
她太懂了。
懂那种一睁眼,熟悉的星空、大地、亲人全都不在了的惶惑;懂那种站在面目全非的土地上,拼命想抓住一点旧日痕迹却徒劳的绝望。苏美尔的暗红色大地、奶奶斑嘉的背影、装甲里记录的那片星空——如果有一天,连她自己都忘了苏美尔,那她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わたし、おぼえてる。」她忽然抬起头,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无比认真,“わたし、しらないあなたのむらも、みたことないはすのはなも、みてないけど……きょう、きいたこと、ぜんぶ、わすれない。」
我会记住。我虽然不认识你的村子、没见过你的莲花,可今天听到的,我全都不会忘。
“あなたがいたこと、あなたのむらがあったこと、わたしが、おぼえてる。」她把手按在自己心口,触角在帽檐下轻轻颤,“だから、きえないよ。だれかが、おぼえてるかぎり。」
你存在过、你的村子存在过,我会记住。所以你不会消失,只要还有人记得。
老者怔怔地望着她,斗笠下,那双看尽了沧海桑田的眼睛,竟一点点湿润了。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死。是被彻彻底底地遗忘,像他的村子一样,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这个素不相识的、连日语都说得磕磕绊绊的外星少女,却在他最荒凉的时刻,认认真真地,向他许下了一个“记住”的承诺。
“……傻孩子。”他别过脸,沙哑地笑了一声,抬手抹了把眼角,“一碗面,换你记一辈子,老头子我,赚大了。”回旅馆的路上,夜色深沉,两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推开房门,悠太才轻声开口:“你知道吗,巴莫拉,他这样的存在,是和这片土地绑在一起的。村子在,他就在;信他的人在,他就有根。”
“うん。」巴莫拉摘下帽子,两根触角无力地垂着,“いまは、ねが、ない。からっぽのばしょに、のこされた。」
现在,根没了,被留在一个空空的地方。
“他不是坏。”悠太坐在缘侧,望着山里那点零星的、属于面摊的灯火,声音很轻,“他只是……不知道除了‘把村子变回来’,自己还能怎么活下去。明天,挖掘机就要开上最后那片山了。”
巴莫拉猛地抬头看他:“ゆうた、なにか、しってるの?」
悠太,你知道些什么吗?
悠太沉默片刻,没有瞒她。他把自己“知道”的那个结局,用最克制的方式讲给她听——那位老者会在绝望中巨大化,会和迪迦战斗,会在最后,选择回到他记忆里那片开满莲花的村庄。
“……たすけられないの?」巴莫拉的声音发紧,触角绷直,“ちがうばしょに、つれていくとか、やすめるばしょ、さがしてあげるとか……」
救不了吗?带他去别的地方、给他找个能安息的地方……
“大古也会这么劝他的。”悠太摇头,眼神里满是无力与温柔,“可巴莫拉,一个和土地长在一起的神,被连根拔起、搬到一个他不认识的地方,那不叫活着,那叫把他做成标本供起来。他要的从来不是‘随便一个能待的地方’,他要的是‘家’。而那个家,确实已经不在了。”
“我们能打败一百头怪兽,却没法替他,把一座消失的村庄变回来。”他轻声说,“有时候,尊重一个人的选择,比强行留住他,更温柔。”
巴莫拉怔怔地坐着,许久,才极轻地问:“……もし、わたしが、ゆうたに、であってなかったら、わたしも、ああなってた?」
如果我没有遇到悠太,我也会变成那样吗?
悠太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翠绿的发顶。
“不会。”他说得笃定,“因为你和他,有一点不一样——你不是一个人。你坠落的那天,我捡到了你;你失去了苏美尔,可我们一起,一点一点搭起了一个新的家。而且我们还有约定,要一起打开回廊,亲眼再去看一眼你的故乡。”
“你带着故乡往前走,而他,被留在了原地。”他抱紧了些,“所以明天,让我们好好送他一程,然后,替他、也替我们自己,把‘记得’这件事,做到底。”
“……うん。」巴莫拉把脸埋在他胸口,触角轻轻贴着他的颈侧,闷闷地、却认真地应下。
第二天清晨,他们在封锁线外,远远看见了大古。
年轻的胜利队员正神色凝重地往旧村方向走,路过两人时认出了巴莫拉,脚步微顿。巴莫拉抬起头,隔着封锁带,轻声对他说了一句话,生硬,却让大古怔在原地。
“あのひと、わるくない。ただ、うちに、かえりたいだけ。……どうか、やさしく、してあげて。」
那个人,不坏。他只是想回家而已。请你,温柔地对他。
大古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旁的悠太,缓缓点头,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晨雾。他本就比任何人都柔软——而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进了他心里。
最后的山,到底还是迎来了挖掘机。
巨大的机械轰鸣着开上山坡,要推平最后一片旧迹。就在那时,天色骤然暗了下来,大片大片的“黑暗”像活过来一般,从一口口废弃的井、一片片树荫、一个个没有光的角落里涌出,在大白天里织成一片诡异的夜。
“黑暗是关键!他能从一片黑暗移动到另一片黑暗!”胜利队的喊声响起,“开灯!把所有黑暗都照亮,困住他!”
探照灯、车灯、照明弹次第亮起,光与影在山坡上激烈拉锯。悠太以现场支援班的身份,在后方协调应急照明与人员疏散,巴莫拉守在他身边,透过装甲的感知,死死盯着那片黑暗的中心。
她“听”见了那段对话,隔着半座山,却清晰得像在耳边。
是大古的声音,温柔、恳切,带着拼尽全力想挽留一个生命的焦急:“奥比克!跟我走,我一定会给你找一个能安静生活的地方,一定!”
而那个苍老声音的回答,先是喃喃的、近乎梦呓的欢喜:
“……以前的村子,又回来了……我看见了,莲田、小河、瞭望台……回来了,都回来了……”
“没有了,奥比克!”大古痛心地喊,“已经没有以前的村子了!”
刹那间,那点欢喜碎成了绝望的嘶吼:
“你骗我——!!我都看见了!!既然这里不是我的村子……那我就把它毁掉!!”
“きた。」巴莫拉的手猛地攥紧悠太的衣袖,触角颤抖,浅绿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かれ、りょうかい、しちゃった……じぶんで、きめた。」
来了。他想通了……他自己,做决定了。
大地剧震。
黑暗中心,那个佝偻的卖面老者身形暴涨,化作一头五十米高的巨大妖怪——妖怪奥比克。他头戴斗笠般的巨首,手持魔棒,浑身缠绕着黑暗与火焰,那口面摊的黑锅里,影法师呼啸而出,喷吐着火舌。庞大的身影里,没有怪兽的凶狂,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向整个时代宣战的悲怆。
红紫银的巨人,在同一刻降临,挡在了城镇与旧村之间。
迪迦,来了。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不对等的战斗。
不是力量上的不对等,而是心意上的。迪迦处处留手,只想制伏、不想伤害;奥比克却招招搏命,灵活地在一片片残存的黑暗里腾挪,火焰与魔棒搅得烟尘漫天。悲伤的旋律仿佛从地底升起,笼罩着整片新旧撕扯的山坡。
悠太把后勤照明交给同事,拉着巴莫拉登上一处能望见战场的高地。两人并肩而立,谁都没有提“巨大化”三个字。
不需要,也不能。
这不是一场需要第二体插手的战斗。这是一位旧神与世界、与自己、与回不去的时光之间,最后的告别。任何外人的插手,都是对这场告别的亵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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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みて、ゆうた。」巴莫拉的声音抖得厉害,触角却执拗地朝着战场,透过装甲,把奥比克心底最深处的东西,一字一句“读”给悠太听,“かれ、たたかってない……たたかうふり、してるだけ。」
你看,悠太,他不是在战斗……他只是在装作战斗。
“さいごは、みずから……いくの。はすのはたけへ、かえるために。」
最后,他会自己……走过去。为了回到那片莲田去。
正如她所说。
激战中,迪迦一掌将奥比克逼退,蓄力的光在掌心亮起——那是足以终结战斗的一击。换作任何一头怪兽,此刻都会闪避、格挡、反扑。
可奥比克没有。
他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缓缓地、如释重负地,张开双臂,迎着那道光,迎向他早已选定的终点。那张在巨大化后依旧带着斗笠阴影的脸上,狰狞褪去了,绝望褪去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圣洁的、归家般的安详。
就在光触及他的刹那,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映出了什么。
——是莲田。
漫山遍野的粉白莲花在他眼前盛放,清风吹过,花香如旧;清澈的小河潺潺流淌,瞭望台上有孩子的笑声,黄昏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村人们走在田埂上,回头冲他笑着招手:“阿彦少爷,回家吃饭喽——”
那是他的村子。他从未真正离开过的、记忆里的村子。
“……ただいま。」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笑了。
光,温柔地将他笼罩。庞大的身躯没有爆炸、没有崩碎,而是化作无数温暖的光点,像莲花的花瓣,像夏夜的萤火,缓缓地、缓缓地升起来,落回那片他深爱的山坡。影法师也化作一道影子,亲昵地绕着那些光点转了一圈,一同消散在风里。
迪迦怔怔地站在原地,缓缓伸出手,将最后一缕光,轻轻抱进了怀里。
巨人抱着那位终于归家的旧神,久久没有动。悲伤的旋律里,连风都放轻了脚步。
高地上,巴莫拉早已泪流满面。
她不是为一场战斗的胜负而哭,她是为一个被时代留在原地的灵魂终于得以回家而哭,为那片她从未见过、却会替他记一辈子的莲田而哭,也为“原来失去故乡的人,可以有这样一种结局”而哭。
悠太把她搂进怀里,让她把脸埋在自己肩头,无声地拍着她的背。他自己的眼眶,也是热的。
“……かえれた、ね。」巴莫拉哽咽着,触角湿漉漉地贴在发丝间,“かれ、ふるさとに、かえれた。」
他回到了呢,回到故乡了。
“嗯。”悠太轻声说,“他回家了。”
撤离彦野町,是第二天下午的事。
警车和胜利队陆续撤走,工地短暂停工,町上的人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昨夜的“妖怪骚动”,大多数人依旧不知道,那位卖夜啼荞麦的阿彦少爷,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车开出山道时,巴莫拉一直回头望着那片渐渐远去的山坡,触角安静地垂着。直到群山转过一个弯,把彦野町彻底挡在身后,她才轻声开口。
“ね、ゆうた。」
“嗯?”
“かれは、むらを、わすれられなくて、きえた。」她望着窗外,慢慢说,像是在说奥比克,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でも、わたしは、わすれないまま、いきていきたい。スメルを、ばあちゃんを、かなしいおもいでに、したくない。」
他因为忘不了村子,而消失了。可我想带着这些记忆,一直活下去。我不想让苏美尔、让奶奶,变成悲伤的回忆。
“……あたたかいおもいでに、したい。」她转过头,浅绿色的眼睛还带着哭过的微红,却已经亮了起来,“ゆうたと、いっしょに、あるきながら。」
我想把它们变成温暖的回忆,和悠太一起,一边往前走,一边带着。
悠太握着方向盘,侧过头,对她露出一个温柔而欣慰的笑。
“这就是你和他不一样、也最了不起的地方。”他说,“回忆不该是把人困在原地的牢笼,它可以是背在身上、让人走得更远的行囊。他选择了在回忆里停下,而你,选择带着回忆,和我一起去看新的风景——还要亲手打开那扇门,再看一眼苏美尔。”
“アンカー、さがそう。」巴莫拉用力点头,触角重新立起来,带着哭过之后的坚定,“つぎのアンカー、みつけて、ほしのかいろう、ひらく。そして、いつか、スメルのはすのはな……じゃない、スメルのほしぞらを、ゆうたに、みせる。」
去找锚点吧。找到下一个,打开星之回廊。总有一天,把苏美尔的莲花……不对,苏美尔的星空,给悠太看。
“好,说定了。”悠太笑着,腾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先替阿彦少爷,把他那份‘记得’,好好揣着。”
“うん。」
那天夜里,回到家,巴莫拉做了一件事。
她拿出画本,凭着悠太的描述和自己的感知,认认真真地画了一幅画——一大片粉白的莲田,一条清澈的小河,一座小小的瞭望台,田埂上,一个戴斗笠的老者守着面摊,身边蹲着一团亲昵的影子,黄昏的灯笼一盏盏亮着,温暖而安详。
画的角落,她用稚拙的假名,一笔一画写下:
「アヒコさまのむら。わたしが、おぼえてる。」
阿彦少爷的村子。我,会记得。
她把这幅画,和那张“苏美尔星空下牵着悠太的小人”并排夹在一起。一个是她回不去的故乡,一个是别人回不去的故乡;一个她要亲手再走回去,一个她答应了永远替他记得。
悠太端着两杯温牛奶走过来,看见那两幅并排的画,沉默片刻,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揽住她的肩。
“他要是知道,几千年后,有个外星少女把他的村子画进了自己最珍贵的画本里,”悠太轻声笑,“一定很高兴。”
“……うん。」巴莫拉靠在他肩上,触角温柔地弯着,“だれも、きえない。おぼえてるかぎり。」
谁都不会消失,只要还有人记得。
窗外,是迪迦世界平静的夜。远处的城市灯火连绵,再没有黑暗里那声“来玩吧”的吆喝,也再没有那个守着莲田旧梦的孤独身影。
可他没有真正消失。
他活在大古抱住他时那一声无声的叹息里,活在彦野町老人偶尔讲给孙辈的“阿彦少爷”传说里,也活在一个翠绿头发的外星少女,为他落下的眼泪、和那幅认真许下承诺的画里。
而那个少女,在替一位旧神送别之后,更加握紧了身边人的手。
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带着苏美尔的星空,带着阿彦少爷的莲田,带着所有温暖或悲伤的记忆,和身边这个人一起,沿着那条尚未点亮的星之回廊,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