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里艾洛德人 II被击溃后的第三天,柏木悠太拿到了一张他没好意思主动开口、却被硬塞进手里的休假单。
四十八小时连续驻基地,加上恶魔审判之夜那场通宵达旦的灯光调度、战后清场和写不完的后勤报告,饶是他这个穿越者,也在第三天清晨交报告时,被前辈大岛浩平一把按住了肩膀。
“柏木,你照照镜子,脸白得跟打印纸似的。”大岛把一张调休单拍进他怀里,又顺手替他签了字,“现场支援班今天没你也塌不了。回去睡觉,这是命令。后天再来,听见没?你要是倒在岗位上,我还得写报告,更麻烦。”
“……谢谢前辈。”
走出基地时,五月清晨的阳光落在脸上,暖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城市还在缓慢地舔舐那场夜战的伤口——沿路能看到修补外墙的脚手架、被吊起的倒塌电线杆,可街道已经重新有了人声,面包店开了门,小学生排着队走过,有人在被清理干净的十字路口摆上了一束花。
他骑着那辆二手轻自动车,归心似箭地往家赶。
打开公寓门时,玄关还留着他三天前冲出去时没来得及收拾的痕迹,而屋里静悄悄的。悠太放轻脚步走进里屋,看见巴莫拉还裹在被窝里睡着。
她是真的累坏了。
那场仗,她以一己之力,硬扛了压制住迪迦的基里艾洛德 II整整十几分钟,身上被长刃扫出的淤青还没褪尽,能量透支的虚弱让她这两天几乎是倒头就睡。此刻她侧躺着,翠绿色的短发铺散在枕头上,头顶两根粉色触角软塌塌地搭在发丝间,随着呼吸极轻地起伏,平日里总是亮晶晶的浅绿色眼睛闭着,长睫毛安静地垂着,像一只终于卸下防备、晒着太阳午睡的小猫。
墙角,那套暗灰色的纳米装甲也维持着等身立体形态“坐”在老位置,圆钝无角的兽首微垂,表面那几道被长刃划出的痕迹,正在以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一点点自我弥合——纳米生体也在借着这场沉睡,悄悄疗伤。
悠太在床边蹲下,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没舍得叫醒她。
他伸手,极轻地把她露在被子外的手塞回被窝,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背。睡梦中的巴莫拉像是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触角轻轻动了动,下意识地往他手心的方向蹭了蹭,含糊地嘟囔了一声:
“……ゆうた?」
“嗯,是我。”他声音放得很柔,“我回来了,放假了,能在家陪你好几天。接着睡吧。”
“……やすみ?」她勉强掀开一条眼缝,浅绿色的瞳孔还蒙着睡意,触角却先一步、安心地软了下去,“……よかった。かえってきた。」
休假?太好了,你回来了。
她重新阖上眼,这一次,是彻底放松地、沉沉地睡了过去,嘴角还翘着一点。
悠太替她掖好被角,起身拉上半幅窗帘挡住刺眼的光,又把电话调成静音。
今天,哪儿也不去。什么第二体、什么 TPC、什么星之回廊,统统靠边站。
他只想守着这个为他、为这座城市拼过命的少女,安安静静地,虚度一天。
悠太自己也先补了两个小时的觉,醒来时已近中午。
他轻手轻脚地钻进小厨房。巴莫拉伤后胃口一直不大,他便熬了一锅软乎乎的白粥,切了腌梅子和嫩姜,又用昆布木鱼花吊了出汁,卧了个溏心蛋进去,另外蒸了一小碗她最爱的茶碗蒸。考虑到她能量消耗大,他还热了一杯温牛奶,加了一点点蜂蜜。
食物的香气飘进屋里时,被窝里那团翠绿终于有了动静。
“……におい。」巴莫拉揉着眼睛坐起来,翠绿色的睡发翘成鸟窝,触角迷迷糊糊地晃,“おなか、すいた……」
好香,肚子饿了。
“病号早餐,哦不,早午饭,来咯。”悠太把小餐桌架到被炉上,扶她坐过来,又拿毯子裹住她的肩,“慢点吃,烫。”
“びょうきじゃ、ないもん。」她嘟囔着,却乖乖裹紧毯子,捧起温热的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粥米熬得软糯,出汁的鲜和溏心蛋的嫩在嘴里化开,她眯起眼,触角一点一点立起来,像被重新充进了电,“……おいしい。からだに、しみる……」
好喝,渗进身体里了。
“多喝点,管够。”悠太托着腮看她吃,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吃完换药。”
“……げっ。」巴莫拉喝粥的动作一僵,触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耷拉下去。
“别‘げっ’。”他忍着笑去拿医药箱,“肋下那片淤青还得敷药,手臂上的划伤也要换纱布。你前天不是挺英勇的吗,一个人扛着炎魔战士,现在怕换药?”
“せんじつと、いまは、べつ。」她理直气壮地小声辩解,往被子里缩了缩,触角却心虚地打卷,“たたかいは、いたくないの。でも、しってるいたみは、こわいの……」
战斗和现在不一样。战斗的时候不觉得疼,可知道会疼的疼,才可怕。
悠太被这套“勇者怕打针”的逻辑逗得心软。他坐到她身侧,放轻动作掀开她家居服的一角:肋下那片青紫比前天褪了些,却依旧触目惊心。他用棉签蘸了药膏,一边吹一边极轻地点上去。
“嘶——」巴莫拉整个人一抖,触角瞬间绷直,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角。
“疼就抓着我。”他把自己的胳膊递过去,另一只手依旧稳稳地敷药,“马上好,马上……你看,这片已经发黄了,在好转。”
巴莫拉便真的双手抱住他的手臂,把脸埋进去,像只受伤的小动物,他每涂一下,她就闷哼一声,触角跟着颤一下。等换完手臂上的纱布,她抬起头,浅绿色的眼睛里居然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よく、がんばった。」悠太又心疼又好笑,捧起她的脸,在她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作为奖励,“我们家战士,全世界最勇敢。”
“……ごほうび、おおきい。」她额头被亲的地方微微发烫,触角却立刻得意地翘起来,刚才那点怕疼烟消云散,“もういっかい、てもいいよ?」
奖励好大,可以再来一次吗?
“先把粥喝完再说。”
“……けち。」
吃完饭,窗外阳光正好,是五月里难得干爽的大晴天。
“这么好的太阳,不能浪费。”悠太拉开窗户,新鲜的空气涌进来,“来,帮我个忙,把被子抱出去晒。睡了三天,你的被子该晒晒太阳了。”
“おてつだい、する。」巴莫拉立刻要起身,被悠太按了回去。
“你是病号,只许动嘴、打下手,不许用力。”
于是两个人慢悠悠地拆起被套。巴莫拉跪在榻榻米上负责把叠好的棉被一层层递给他,看他把沉甸甸的棉被抱上阳台、搭上栏杆,用拍被棍“啪啪”地拍打蓬松。阳光把棉被晒得鼓起来,浮尘在光柱里轻轻飞舞,一股晒过的、暖烘烘的味道弥漫开来。
“わたしも、たたきたい。」巴莫拉趴在阳台门边,触角跃跃欲试。
“就一下啊,别抻着胳膊。”
他把拍被棍递给她。巴莫拉双手握着,学着他的样子“啪”地拍了一下,结果战士没控制好力道,那一棍下去,整张棉被连同晾衣杆都晃了三晃,差点翻下楼去。
“おっと——」悠太眼疾手快扶住,哭笑不得,“祖宗,您这力道是拍怪兽还是拍被子,轻一点,再轻一点,用三成力。”
“さんせい……むずかしい。」她屏气凝神,这次只用了一点点力气,棉被发出温柔的“噗”声,蓬松的棉絮轻轻扬起。她立刻回头,浅绿色的眼睛亮晶晶地求表扬,“できた!」
“棒。”
两个人花了小半个钟头,把两床棉被、两个枕头都晒了出去,又顺手把换洗的床单被罩塞进洗衣机。老式洗衣机嗡嗡转动,阳台上一排晒着的白布在风里轻轻鼓荡,巴莫拉裹着毯子坐在缘侧门槛上晒太阳,翠绿色的头发被照得近乎透明,触角舒服地舒展着,暖得直打哈欠。
“アーマーも、おなじ。」她回头看了一眼墙角正在自我修复的装甲,轻声说,“きず、なおすの、たいようと、やすむのが、いちばん。ナノスキンも、わたしも。」
装甲也一样。疗伤最好的办法,就是晒太阳和睡觉。纳米生体是,我也是。
“那就多晒会儿。”悠太在她身边坐下,让她靠着自己的肩,“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个,把你和它,都晒得暖洋洋的,把伤全养好。”
“……うん。」她安心地靠上来,触角轻轻搭在他颈侧,“しごと、だいじょうぶ?きのうのこと、しらべられたり、しないの?」
工作没关系吗?昨天的事,不会被调查吗?
她指的是第二体在那场战斗里的高调登场。悠太望着楼下平静的街道,缓缓摇头。
“大古队员那边帮我们兜着,胜利队的报告把第二体定性成‘协同迪迦作战的友方单位’,没人会往一个 TPC后勤和他家里的‘妹妹’身上查。”他顿了顿,低头看她,“倒是你,现在可是全日本的‘第二英雄’了,电视天天放你挡在迪迦前面那段。”
“……てれる。」巴莫拉把脸埋进他肩窝,触角害羞地卷起来,“わたしは、ただ、だいごさんと、みんなと、ゆうたのまちを、まもりたかっただけ。ひーろーとか、よく、わかんない。」
好害羞。我只是想保护大古先生、大家,还有悠太的镇子而已。英雄什么的,我不太懂。
“懂‘想保护谁’,就够了。”悠太揉了揉她的头发,“不过那些新闻今天不许看。”
“え?なんで?」
“因为今天是养病的日子。”他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语气是不容商量的温柔,“不看怪兽,不看第二体,不想战斗,不想回廊。世界有迪迦和胜利队顶着,天塌下来也等你伤好了再说。今天,你只负责当一个普普通通、会怕换药疼的十六岁女孩。”
巴莫拉怔怔地望着他,阳光在她浅绿色的眼睛里晃成两汪暖潭。半晌,她用力点头,触角软而满足地弯起。
“……うん。きょうは、ふつうのおんなのこ。」
嗯,今天,就当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漫进屋子,最适合做的事,只有一件——睡回笼觉。
悠太把客厅的被炉打开,烘得暖融融的,又抱来两床薄毯。电视本来开着,果然在重播昨夜的战斗:镜头里,暗灰色的第二体遍体鳞伤却一步不退地挡在迪迦身前,主持人用激动的语气反复说着“两位守护者”“人类欠它一声谢谢”。
巴莫拉看得触角都不好意思地缩起来。悠太却信守承诺,拿起遥控器“啪”地关掉了电视。
“ほら、きょうはみない、やくそく。」他学她的语气。
“……うん。」她乖乖点头,往被炉里钻,钻到一半,却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触角期待地看着他,“ゆうたも、いっしょに、ねて。ゆうたも、ねてないんでしょ?」
悠太也一起睡。悠太也没睡好吧?
悠太确实累极了。连续两天两夜的高压,此刻被暖意一烘,困意铺天盖地涌上来。他没推辞,在她身边躺下,两个人共用一床薄毯,隔着被炉温热的桌面,肩并肩地缩在榻榻米上。
一开始还规规矩矩地并排躺着。可没过三分钟,身边那团翠绿就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他这边挪。先是胳膊贴上胳膊,再是额头抵上肩膀,最后,巴莫拉干脆翻了个身,像只找着暖炉的猫,整个人缩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口,触角松松地搭在他锁骨上,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ここが、いちばん、あったかい。」
这里,最暖和。
悠太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无奈又温柔地笑了,伸手环住她,把毯子给两人掖好。她身上有晒过太阳的味道、有药膏淡淡的草本气,还有一丝属于她自己的、干净的气息。隔着薄薄的家居服,能感受到她平稳下来的心跳,一下,一下,安稳得像一首催眠曲。
“ゆうた。」她闷闷地开口,已经带上了睡意。
“嗯?”
“あのね、たたかってるとき、おもったの。」她的声音又轻又软,触角在他胸口慢慢画着圈,“ころされるかも、って。でも、こわくなかった。ゆうたが、ひかり、おくってくれるの、かんじたから。……でもいまは、ちょっと、こわい。」
战斗的时候我在想,也许会被杀掉。但我不怕,因为我感觉到悠太在给我送光。可是现在,反而有点怕。
“怕什么?”他低头,声音也轻。
“……しあわせすぎて、きえちゃいそうで、こわい。」她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像怕一松手这温暖就会散掉,“こんなに、あったかいひが、じぶんに、あるなんて、スメルでは、かんがえられなかった。」
幸福得太不真实,有点怕。这么温暖的日子会属于我,在苏美尔的时候,想都不敢想。
悠太环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
“不会消失的。”他下巴抵着她翠绿的发顶,一字一句,慢而笃定,“你听好,巴莫拉。这种日子不是借来的,也不是做梦,是你一拳一脚、拼命战斗,替自己挣来的。你保护了这座城市,所以你配得上这里的每一个晴天、每一顿热饭、每一次晒过太阳的被子。”
“它会一直在。我也会一直在。睡醒了在,明天在,伤好了在,打开回廊那天,也在。”
怀里的人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一声带着鼻音的、极轻的回应:
“……うん。しんじてる。ゆうたのこと、ぜんぶ、しんじてる。」
嗯,我信。悠太的话,我全都信。
她终于彻底安心,呼吸变得绵长。悠太低头,看着她在自己怀里睡熟的、毫无防备的侧脸,困意也温柔地漫上来。窗外有风穿过晾晒的床单,发出轻轻的鼓荡声,洗衣机早就停了,阳光一寸寸挪过榻榻米。
两个都拼了命的人,在战后第一个完整的假日里,就这样相拥着,在被炉的暖意里,沉沉睡去。
这一觉,没有怪兽,没有警报,没有地狱之门,只有彼此安稳的心跳。
悠太是被一阵极轻的、带着点笨拙的动静弄醒的。
他睁开眼,身边已经空了,毯子叠得整整齐齐。厨房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还有一缕……像是出汁烧开的香气。
他心里一紧,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就看见巴莫拉搬了个小凳子踩在上面,正踮着脚,努力地够灶台上的锅。她翠绿色的头发用发带松松束起,两根触角全神贯注地绷着,一只手扶着腰(显然是扯到了肋下的伤,龇了龇牙),另一只手拿着长筷,笨拙地搅着锅里的乌冬。
“你怎么起来了?!”悠太三步并作两步过去,“伤还没好,谁让你站灶台的——”
“おきたら、ゆうたが、すごく、つかれたかお、してたから。」巴莫拉回头,有点心虚又有点认真地看着他,触角轻轻晃,“いつも、ゆうたが、わたしの、せわしてくれる。きょうは、わたしが、ゆうたに、なにか、つくりたかったの。」
醒来看到悠太一脸累坏了的样子。平时都是悠太照顾我,今天,我想给悠太做点什么。
悠太站在原地,到了嘴边的责备,一下子全堵在了喉咙里。
“……你会做乌冬?”他最后只问出这一句,声音有点哑。
“おぼえた!」她立刻挺起胸,触角得意地翘起来,又怕摔,赶紧扶住灶台,“ゆうたが、つくってるの、みてたから。だし、わかして、うどんいれて、あげと、ねぎ……あじは、みてないけど!」
我看悠太做过,记住了。烧开出汁、下面、放油豆腐和葱……虽然还没尝味道!
悠太失笑,走过去,从背后虚虚护着她,防止她从凳子上摔下来,却没有接手:“行,那我给你打下手。尝味道这种大事,交给师傅我。”
两个人就这么挤在小小的厨房里。她站在凳子上掌勺,他站在旁边递碗、调咸淡、替她扶住晃悠的锅。乌冬卖相谈不上精致,葱花切得长短不一,油豆腐也放多了,可当一碗热腾腾的乌冬端上桌,悠太吸溜一口,却是真心实意地眯起了眼。
“好吃。”
“ほんと?!」
“真的,比我第一次做的时候强。”他又吃了一大口,笑着说,“我们家战士,学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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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都快。”
“えへん?」巴莫拉捧着自己那碗,触角美滋滋地晃,看着他吃,比自己吃还开心。
吃完这顿迟来的“她做的午饭”,轮到她不肯放过他了。她把悠太按坐在榻榻米上,跪到他身后,伸出两只手,郑重其事地按上他僵硬的肩。
“かたい……」她捏了捏,触角一惊一乍,“ゆうた、かたすぎる。これ、ほぐす。」
好硬,悠太太硬了,我来给你揉开。
原来她在苏美尔时,常给年迈的奶奶捶肩,手法竟意外地专业。她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这次没敢用三成以上的力),指尖顺着他紧绷的肩颈肌肉,一点一点揉开郁结的酸痛。悠太连日伏案、调度、紧绷的肩膀,被她揉得又酸又爽,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手真巧。”
“ばあちゃんに、きたえられたから。」她有点骄傲又有点怀念地说,触角的动作却放得更温柔,“ばあちゃんも、いつも、せなか、いたいって。……いま、ゆうたに、してあげられて、よかった。」
是被奶奶练出来的。奶奶也总说背疼。现在,能给悠太做,真好。
悠太闭上眼,听着她身后温柔的呼吸,感受着那双小手一下一下的力道,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照顾她的伤,她揉开他的累。原来所谓家,就是这样——不是单方面谁护着谁,而是你递一碗粥,我还一肩暖,彼此都在笨拙地、认真地,把对方放在心上。
天色将晚时,两个人轮流泡了澡。
悠太先放好温水,把浴室让给巴莫拉,又替她把换洗衣物和药膏备好,叮嘱她泡澡别太久、别泡到伤口。等她泡完出来,整个人被热气蒸得脸颊绯红,翠绿色的湿发贴在颈侧,触角软乎乎地冒着热气,像一只刚洗干净的小动物。
“きもちよかった……」她裹着宽松的浴衣,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去坐着,我去泡。”
等悠太也洗完出来,天色已经擦黑,晚霞把西边的天空烧成温柔的橘粉色。他从冰箱里取出两杯冰麦茶,又拿出藏了两天的、给她补身体的布丁,两个人坐到了小小的阳台上。
五月傍晚的风,带着一点白天晒透的余温,和一丝初起的清凉。楼下,早起的邻居在给花坛浇水,下班的人骑着自行车路过,远处电车进站的铃声悠悠传来。那场惊心动魄的夜战留下的痕迹,正被这样寻常的烟火气,一点一点覆盖。
“プリン?」巴莫拉掀开布丁盖,眼睛弯成月牙,用小勺子挖下颤巍巍的第一勺,却先递到了悠太嘴边,“あーん。」
“你吃你的,我有——”
“いいから、あーん。」她坚持,触角固执地绷着。
悠太只好张口吃下。焦糖的微苦和蛋奶的柔滑在嘴里化开,他笑着点头:“好吃。”
巴莫拉这才满意地喂自己一口,然后你一勺、我一勺,一杯布丁两个人分着吃,比一个人吃一整杯还要甜。冰麦茶的杯壁凝着水珠,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轻响。
“ね、ゆうた。」巴莫拉晃着腿,望着天边最后一点晚霞,触角慢悠悠地晃,“きょう、なにも、しなかったね。」
今天,什么都没做呢。
“嗯,什么都没做。”
“でも、すごく、はやかった。すごく、たのしかった。」她偏过头,浅绿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温柔,“たたかったひより、なにもしないきょうのほうが、なんか、……いきてるって、かんじがする。」
可是过得好快,好开心。比起战斗的日子,什么都不做的今天,反而更觉得……自己在“活着”。
悠太握着冰凉的玻璃杯,望着她被晚霞染红的侧脸,缓缓地笑了。
“我跟你说个秘密。”他轻声说,“不管是迪迦,还是胜利队,还是你这个第二体,我们拼了命去打那些怪兽、宇宙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なんで?」
“不是为了当英雄,也不是为了赢。”他看着楼下那盏一盏盏亮起来的、寻常的万家灯火,声音很轻,却很重,“就是为了这种‘什么都没做’的一天。为了能晒被子,能睡午觉,能分吃一个布丁,能在阳台上吹吹风,为了让所有人——也让你,能理所当然地拥有这种,无聊又安稳的日子。”
“所以今天不是‘什么都没做’。”他转头看她,眼里盛着暮色与笑意,“今天,是我们在好好享用,自己拼命保护下来的东西。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巴莫拉怔怔地听着,晚霞的光落在她翠绿的发梢。良久,她轻轻靠过来,把脑袋枕在他肩上,触角安心地搭住他的手腕。
“……わかった。」她小声说,“これからも、まもろうね。こういう、なんでもないひを。」
我懂了。以后也要继续守护哦,这种什么都没有的日子。
“嗯,一起守。”
两个人依偎在小小的阳台上,看最后一缕晚霞沉下去,看街道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看谁家的窗户飘出晚饭的香气,看第一颗星怯生生地爬上深蓝的夜空。谁都没有再说话,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满足。
夜深了。
棉被收进来时,吸饱了一整天的阳光,蓬松软和,裹着晒透的、令人安心的味道。悠太把床铺好,巴莫拉一头扎进自己的被子里,满足地滚了一圈,触角幸福地舒展。
“おひさまの、におい……」
太阳的味道。
“喜欢就好。”悠太替她关好窗,回到自己的铺位,刚躺下,身边那团被子就窸窸窣窣地挪了过来,最后,一只手从被子边缘探出来,准确地、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
“……て、にぎって、ねてもいい?」黑暗里,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撒娇的鼻音。
可以牵着手睡吗?
“……过来吧。”
得到许可,巴莫拉立刻抱着自己的枕头挪过来,在他身边躺好,与他十指相扣,隔着一拳的距离,规规矩矩地并排躺着。经历过那场隔着几十公里、他在基地她在战场的分离后,她似乎格外地贪恋这种“一伸手就能碰到”的踏实。
“ゆうた。」
“嗯?”
“あしたも、やすみ?」
“休,后天也休,连着好几天呢。”
“……よかった。」她在黑暗里笑了,触角轻轻蹭过他的手背,声音越来越轻,被睡意一点点拖走,“あした、めが、さめたら、ゆうたが、となりに、いるんだよね……」
明天醒来,悠太也会在我身边,对吧……
“在。”悠太握紧她的手,声音温柔得像夜里的一床晒过太阳的棉被,“你醒过来,我就在。后天醒过来,也在。一直都在。”
“……うん。おやすみ、ゆうた。だいすき……」
晚安,悠太,最喜欢你了……
尾音消散在安稳的呼吸里。她握着他的手,沉沉睡去,这一次,眉头是舒展的,嘴角是翘着的,再没有战时的紧绷,也没有“幸福会消失”的不安。
悠太侧过头,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光,静静看着她的睡颜。翠绿的短发散在枕上,粉色的触角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张总是写满倔强与勇敢的小脸,此刻只剩下与年龄相称的、柔软的安宁。
他想起她在地狱之门前遍体鳞伤的背影,又看看此刻蜷在他手边、安心熟睡的少女,心里某个地方被填得满满当当。
是啊,就是为了这样的夜晚。
为了她能毫无防备地安睡,为了晒过太阳的棉被,为了明早锅里将升起的第一缕热气,为了所有平凡到几乎被忽略、却值得用一切去守护的日常。
他轻轻回握住她的手,在心里轻声说了句晚安,也闭上了眼。
窗外,城市安然无恙。墙角的纳米装甲,划痕已在沉睡中悄然弥合。这个被两位守护者拼命护下来的夜晚,平静、温柔,没有一丝波澜。
而属于他们的、悠长的调休假日,才刚刚开始。明天醒来,阳光会照常照进这间小小的公寓,他会在,她也会在,锅里热着粥,阳台上晒着被,日子安稳,岁月绵长。
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