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滑进十二月,房总半岛的风一下子就硬了。
距离勒比克星人那场虚惊,又过去了大半个月。柏木悠太的生活,诡异地朝着“岁月静好”四个字,一路狂奔。
巴莫拉的日语,进步得肉眼可见。
刚来那会儿,她连“你好”“谢谢”都要在喉咙里滚三圈;两个多月后的现在,日常对话已经基本不成问题,只是语序偶尔颠倒、助词乱飞,再配上她一本正经的表情,听着总带着股说不清的可爱。她的拟态也越来越炉火纯青,触角和星形瞳孔收得干干净净,再配上悠太给她买的奶白色羽绒服和毛线帽,走在商店街上,就是个有点怕生、却格外招人疼的外国女孩。
商店街的人都认识了她。
“巴莫拉酱,今天又来买菜呀?”鱼店的鱼住大叔隔着案板冲她招手,“这条鲭鱼新鲜,算你便宜点!”
“ありがとう、おじさん!”巴莫拉抱着环保袋,认认真真鞠躬,触角在帽子底下开心地晃,“でも、さば、にがて。たまごと、ねぎ、ください。”
谢谢大叔,不过鲭鱼我不太会做,给我鸡蛋和葱。
“哈哈,行嘞!你家那位小柏也真是,把你教得这么懂过日子。”
悠太下班晚的时候,她已经能照着他留下的便签,笨拙却像模像样地焖好饭、煮一锅味噌汤。第一次独立做出像样的一顿晚饭那天,她端着汤碗在门口等了他二十分钟,眼睛亮得像邀功的猫。悠太尝了一口,咸得直皱眉,还是面不改色地喝了个精光,竖起大拇指:“天才,明天就能开店。”
那天她高兴得连吃了三碗。
公寓也一点点变了样。玄关多了两双并排的拖鞋,阳台上挂着两人的外套,冰箱门上贴满了她写的假名便签和歪歪扭扭的汉字,矮桌上永远摊着她的“地球学习笔记”。临近圣诞,她不知从哪儿抱回来一棵巴掌大的迷你圣诞树,如临大敌地摆在窗边,每天都要给它调整三遍角度。
悠太有时候下班回来,站在楼下,抬头看见那扇亮着暖黄灯光、摆着小圣诞树的窗,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一年多以前,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这间公寓只是个用来睡觉的地方,他的人生信条是摸鱼、躺平、熬到世界和平。而现在,这盏灯是为他留着的,门后有个人会在他掏钥匙的瞬间就小跑过来,一边喊“おかえり”一边开门。
家这个字,原来是这种感觉。
当然,世界并没有因为他的小日子变温馨,就停止运转。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后勤调度大厅的早间通报里,出现了一条不太寻常的消息。
“……近两周,关东地区夜间连续发生多起成年男性失踪事件,失踪者多为格斗家、自卫官、职业摔角手等体格强健者,失踪时间均在深夜,现场无打斗痕迹。案件已移交胜利队协同调查,请各部门夜间外出注意安全……”
悠太端着自动贩卖机的咖啡,听到这里,挑了挑眉。
来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翻出那集的记忆——斯坦德尔星人,红与蓝。蓝色夜型的阿勃巴斯,为了给母星的战争搜罗“能在夜里打仗的士兵”,专挑深夜落单的壮汉下手;还有一个红色昼型的雷德尔,会在不久之后,拖着一身伤,跌进一位独居老婆婆的生活里。
结局他也记得清清楚楚:一场红蓝之夜的决战,迪迦的特殊计时器闪光,和一个关于“怪物模样,温柔心肠”的故事。
“柏木?发什么呆呢。”大岛前辈拍了拍他的肩。
“没什么。”悠太回过神,呷了口咖啡,语气轻松,“就是觉得,又是夜里抓人的案子。”
“你小子现在是越来越淡定了,换去年早吓得睡不着了。”
“嗨,”悠太笑了笑,望着屏幕上滚动的通报,“怕也没用嘛。真出了事,不还有胜利队,还有迪迦嘛。”
他说的是真心话。
不是每一场灾难,都需要一个后勤杂兵和一个藏在帽子底下的外星少女去螳臂当车。这个世界有它自己的守护者,而他要守护的东西,很小,很具体——在那扇亮着灯的窗后面。
那天晚上回家,他只是一边帮巴莫拉摆碗筷,一边状似随意地叮嘱了一句:“最近夜里不太平,专抓那种大块头的壮汉。你晚上要出门,一定等我一起,别一个人乱跑。”
“うん。”巴莫拉点头点得很乖,顿了顿,又抬起脸,认真地补了一句,“ゆうたは、細いから、だいじょうぶ。”
悠太:“……谢谢你啊。”
怎么听着不像夸人呢。
十二月二十三日,傍晚,下了班的悠太带着巴莫拉去站前商店街采买年末的东西。
两人拎着大包小包——御节料理的食材、新的暖桌被、给巴莫拉添的厚围巾——正沿着河堤往车站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沿岸的路灯一盏盏亮起,远处城市的天际线铺开一片暖橘色的灯海。
就在这时,那片灯海的尽头,骤然炸起一团刺目的蓝光!
紧接着,是整座城市同时拉响的、凄厉的防灾警报。
“……来了。”悠太停下脚步,眯起眼望过去。
远处市区的方向,一个巨大的蓝色身影正从建筑群后缓缓升起,迅速膨胀、巨大化到几十米高。它通体幽蓝,轮廓狰狞,正是阿勃巴斯。蓝色的巨人每走一步,那片街区的灯光就成片地熄灭,几架飞燕号拖着光尾赶到,激光在夜空中划出交错的轨迹,却被它灵活地避开、反击。
距离足够远。河堤在城市上风处,又隔着一条宽阔的入江,不在疏散方向上,安全得很。
“走,上那边看。”悠太反而拎着东西,拉着巴莫拉登上河堤旁一座观景高台。这里本来是白天给游客看海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视野却极好,整片战场像一座遥远的、发光的沙盘,尽收眼底。
巴莫拉趴在栏杆上,帽子底下的触角绷得笔直,一眨不眨地望着远处,下意识地,贴身的纳米装甲就微微热了起来——那是战士的本能,听见战斗的声音,身体比脑子先一步进入状态。
悠太伸手,轻轻按在她绷紧的肩膀上。
“别急。”他的声音很稳,“我们就在这儿看着。离得远,也轮不到我们。”
“でも……”巴莫拉扭头看他,浅绿的眼睛里满是不解,“たたかってる。たすけなくて、いいの?”
在打架呢。不去帮忙,真的好吗?
“相信他们。”悠太望着远处那几道穿梭的机影,语气平静,“也相信你自己上次做的决定。你忘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我们俩啊——”他晃了晃手里那袋还热乎的炒栗子,“负责在这儿看戏,顺便把栗子吃了。”
巴莫拉将信将疑,却还是乖乖地、一点点地,让那层发热的装甲重新冷了下去。
悠太剥了颗热栗子塞进她嘴里,一边像个早就看过剧本的解说员,慢悠悠地开口:“你瞧那个蓝色的大块头,它是夜行的,一到晚上就厉害,专门抓身强力壮的人,拉回去替它打仗。”
“わるい、やつ。”巴莫拉鼓着腮帮子,立刻给蓝色巨人定了性。
“嗯,坏的。不过你再等等——”悠太抬手指向战场另一侧,嘴角带着一点神秘的笑意,“待会儿,还会出来一个红色的。那个,是好人。”
“あか……?”巴莫拉瞪大了眼,“どうして、わかるの?みたこと、ないのに。”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见过。
“猜的。”悠太揉了揉她的帽子,“看着吧,马上你就懂了。”
仿佛在回应他的话,远处的战场上,一道红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比蓝色巨人小上许多的红色身影,正是雷德尔。
他显然伤得不轻,奔跑的姿势都带着踉跄——红色的斯坦德尔星人是昼行的种族,夜晚,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可他没有逃。他趁着阿勃巴斯被飞燕号牵制的间隙,第一时间冲向那栋被用来关押被俘人类的建筑,用身体撞开牢笼,把一个个被掳走的壮汉往外推。
阿勃巴斯暴怒地转身,一道破坏光线扫来。
雷德尔明明可以躲,却在最后一瞬扑过去,用自己的背,替几个来不及跑开的人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击,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废墟里,半天没能爬起来。
高台上,巴莫拉猛地攥紧了栏杆。
“あの赤いひと……”她的声音有点发紧,“よる、よわいのに……たすけてる。”
那个红色的人,明明在夜里那么弱,却还在救人。
“嗯。”悠太轻声说,“他叫雷德尔。白天才是他的主场,夜里他本来一点力气都没有。可他还是来了。”
“なんで……?”
“因为有些事,不是‘有没有力气’决定的。”
就在雷德尔再度被阿勃巴斯踩住、眼看就要撑不住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光,自战场边缘冲天而起!
红紫银三色的巨人在光中现身,稳稳落在蓝色巨人面前——迪迦登场。复合型的迪迦与夜间战力全开的阿勃巴斯狠狠撞在一起,拳光交错,打得难解难分。夜行的阿勃巴斯在自己的主场异常凶悍,连迪迦一时都没能占到便宜,两尊巨人在楼宇间你来我往,战况胶着。
而就在这僵持的间隙,倒地的雷德尔抬起手,按在自己的额侧。
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看见,迪迦的动作忽然一顿,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下一秒,巨人不再与阿勃巴斯缠斗,他双臂收拢,将全身的能量汇聚到胸口那颗彩色计时器上——
“看好了。”悠太轻声说。
计时器骤然绽放出一轮灼目的、太阳般的强光!
特殊计时器闪光。
纯白的光洪流般倾泻在阿勃巴斯身上。夜行的蓝色巨人发出凄厉的嘶吼,它最怕的就是光,庞大的身躯在强光下如同冰雪消融,一寸寸地崩解、汽化,最终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十二月的夜空中。
战斗,结束了。
飞燕号在夜空中盘旋,被解救的人们互相搀扶着走出建筑,城市的警报一声声平息下去。而那个红色的、渺小的身影,被迪迦轻轻扶了起来,一人一巨人,隔着几十米的身高差,遥遥相对,像是在无声地致意。
高台上,巴莫拉久久没有说话。
她望着那个红色的、长着一张“怪物脸”的外星人,望着他被迪迦扶起、被他拼命救下的人类围在中间,帽子底下的触角,轻轻地、轻轻地颤动。
悠太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甚至不用看,都能猜到她此刻的心情。因为那个红色的雷德尔,和她太像了——都是一副会被普通人尖叫着躲开的、非人的模样,皮囊之下,却都揣着一颗比谁都柔软、都不肯后退的心。
“ゆうた。”良久,她小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あのひと、かお、こわい。みんな、びっくりするかたち。でも……いいひと。ディガも、わかってた。”
那个人,脸很吓人,是大家看了都会害怕的样子。可他是好人。迪迦,也知道。
“嗯。”
“わたしも……”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围巾的穗子,声音更轻了,“わたしのすがた、みんながみたら……きっと、こわがる。バケモノって、おもう。”
我也是……大家要是看到我(怪兽服)的样子,一定会害怕,会觉得我是怪物。
她抬起头,眼睛里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也盛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近乎奢望的不安:“……それでも、だれか、レデルみたいに、こわくないよって、いってくれる?ディガみたいに、みかただって、おもってくれるひと、いる……?”
就算那样,也会有人像对雷德尔那样,对我说“别怕”吗?也会有人像迪迦那样,愿意把我当同伴吗?
夜风拂过高台,吹乱了她帽檐下的金发。
悠太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她齐平,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已经有了。”
巴莫拉一愣。
“你忘了?”悠太笑了,伸手替她把围巾拢好,“上次嘎地那会儿,你拼了命护着那些楼,那个红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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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的巨人,是不是对你抬了抬手,让你退下?他那时候就看出来了——你不是敌人。他分得清。”
“而我,”他指了指自己,语气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从在林子里掀开你面甲的那一刻起,就从来没把你当过怪物。一秒钟都没有。”
巴莫拉怔怔地望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触角却软软地、安心地垂了下来。
“剩下的人,慢慢来。”悠太站起身,重新望向那片渐渐恢复灯火的城市,声音被夜风送得很远,“总有一天,你不用藏着触角,也能堂堂正正走在阳光下。在那之前——”
他朝她伸出手。
“我替这个世界,先当你的同伴。”
巴莫拉看着那只摊开在她面前的手,破涕为笑,把自己微凉的手,重重放了上去。
下了高台,两人沿着商店街往家走。
警报解除后的街道重新热闹起来,便利店的门一开一合,飘出暖烘烘的关东煮香气。悠太买了两罐热甘酒和一大袋萝卜、魔芋、牛筋,用纸杯盛着,两个人边走边吃,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一团团散开。
车载广播里,正播着今晚事件的后续。
“……被掳走的十一名男性已全部平安获救。据悉,协助迪迦奥特曼击败入侵者的红色宇宙人,此前曾被本市一位独居的手冢老婆婆救助。据老婆婆回忆,她初见对方时也曾害怕,但见他为保护路人挺身而出,便收留了负伤的他,并告诉他‘不可以使用暴力’。事件结束后,该宇宙人已在今夜晚些时候离开地球,临行前,他在老婆婆家门口,静静守了整整一夜……”
巴莫拉捧着热甘酒,听得脚步都慢了,触角一点一点地软下来。
“……いい、おばあちゃん。”她小声说,“やさしい。”
“是啊。”悠太咬着牛筋,含糊地笑,“你看,这颗星球上,怕外星人的人很多,可敢给外星人开门、还教他做人的老婆婆,也有。这世界没你想的那么坏,真的。”
“うん。”她重重点头,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
回到公寓,暖桌一开,整间屋子都活了过来。
巴莫拉把冻凉的脚塞进暖桌被里,舒服得发出一声小猫似的喟叹,又想起什么似的,爬过去把那棵迷你圣诞树的灯打开,暖黄的小灯一明一灭,映得满室温柔。悠太把买回来的东西归置好,煮了锅热腾腾的汤面,两人隔着暖桌对坐,吸溜吸溜地吃,电视里放着年末特别节目,笑声一阵接一阵。
窗外是十二月寒冷的夜,是一个刚刚又经历了一场怪兽灾害、却依旧顽强亮起万家灯火的世界;窗内是一盏暖灯、一锅热面、一棵巴掌大的圣诞树,和两个跨越了星海与次元凑到一起的人。
“ゆうた。”巴莫拉忽然抬起脸。
“嗯?”
“この星、こわいこと、いっぱい。”她认真地、慢慢地组织着语言,“でも、ゆうたがいて、ディガがいて、しょうりチームがいて……おじさんも、おばあちゃんも、いる。”
这颗星球,可怕的事很多。可是有悠太,有迪迦,有胜利队,还有鱼店大叔、那位老婆婆。
“だから、へいき。”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わたしたち、げんきで、たべて、ねて、ゆうたのかえり、まつ。それが、わたしたちの、しごと?”
所以没关系。我们健健康康的,吃饭、睡觉、等悠太回家。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对吗?
悠太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他没想到,自己白天在心里琢磨的那点“人生哲学”,被她用磕磕绊绊的日语,这么精准地复述了出来。
“对。”他伸手,隔着暖桌揉了揉她的头发,“拯救世界那种大事,有胜利队和迪迦扛着,轮不到我们操心。我们的任务,就是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吃好,睡暖,平平安安。你等我回家,我给你带栗子。就这么简单。”
“うん!”她用力点头,触角在暖桌的热气里,惬意地晃啊晃。
夜深了,巴莫拉抱着那只游乐园赢来的绿色恐龙玩偶,先一步在隔壁睡熟,呼吸绵长安稳。
悠太却没急着睡。他靠在床头,翻开翻盖手机,刷着 TPC内部的晚间通报。
一条,是“第二体”档案的例行更新:本月影像交叉比对,无新增匹配,搜索范围继续维持。他扫了一眼,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分——这一个多月,巴莫拉规规矩矩,一次都没有在外面动用过怪兽服,那张撒向全城的网,暂时还捞不到任何东西。
另一条,是条不起眼的科研简报:空间物理研究所近期监测到数起来源不明的微弱空间波动,成因待查,已列入长期观测。
悠太的拇指在这行字上停了两秒。
空间波动。
他想起巴莫拉坠落的那片林子,想起那扇本该通向另一个地球、却把她错送到这里的光之门。这条简报,会不会和她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有什么关系?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只是轻轻合上了手机。
急什么。
线索会一点点浮出来,答案总有一天会找到。可在那之前,他更想做的,是先把这个冬天、这个年,好好地陪她过完。
他起身,替隔壁的少女掖好被角,又把迷你圣诞树的灯关掉。黑暗里,巴莫拉大概是感觉到了他的靠近,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触角朝他的方向轻轻偏了偏,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听不太清,好像是“……おかえり”。
悠太失笑,轻声回了一句:“嗯,我回来了。”
窗外,远东总部的金字塔在远处海面亮着亘古的光,静静守着这座又一次安然入睡的城市。这个世界依然每隔一阵就会有怪兽破土、有宇宙人叩门,可总有人会变成光,总有人会替千千万万扇亮着灯的窗,挡下那些庞然大物。
而他柏木悠太的战场很小。
小到不过一间公寓、一盏暖灯、一个等他回家的人。
“晚安,巴莫拉。”
“明天,也一起好好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