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赛一结束,谢星熠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许知汀受伤的位置,将他背了起来,陈应早就在旁边帮叫好了出租车。
谢星熠的后背宽阔而有力,没有出了汗的那种酸臭味,反而依旧是他熟悉的不知道哪个牌子的洗衣液香味。
许知汀像个变态一样大吸了一口,忍不住侧过脸,轻轻地贴了上去。
谢星熠浑身一僵。
他们身后还跟了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送许知汀去最近的医院拍了片,幸好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脚腕扭到了,静养几天就行。
医生给许知汀擦伤的位置上药,在一屋子人的注视下,许知汀本来想咬牙硬挺,奈何实在是痛得惊人,嗷得一嗓子叫出来了。
虽然不太道德,但是得知他没事后放松下来的几个人还是忍不住笑出声。
除了谢星熠。
谢星熠独自站在最角落,一瞬不瞬地盯着许知汀被打了绷带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跟一群幸灾乐祸的人格格不入。
许知汀漫不经心地怼着这帮不靠谱的人,眼角余光一直落在谢星熠身上。
医生上完药,没过一会儿,他就开始赶人:“行了行了,你们赶紧走吧,小书在这里陪着我就行了。”
其他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都没什么意见,一起说着笑离开,徐晴希走出去两步,回头犹豫了一下,拉着程妤书到走廊外面。
徐晴希咬着唇问:“书书,你不是不喜欢他吗,你怎么还留下来?”
程妤书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纵然可以跟徐晴希坦白她和许知汀的兄妹关系,但是她不能替许知汀说他喜欢的不是女生。
性向这个话题过于敏感,就算说,也不该由她说出来
最后,程妤书叹了一口气:“晴希,我跟许知汀是兄妹。”
“亲的。”
徐晴希懵了:“书书,你没骗我吧?”
“没骗你。”程妤书说,“对外不解释我们的关系是我们之前约定好的,很抱歉之前对你隐瞒。”
“不不不,这不叫隐瞒!”徐晴希简直要被这接二连三的惊喜砸晕了,“书书,我彻底没有顾虑了,我可以追许知汀了是吧!”
徐晴希反复跟程妤书确认,想从她脸上得到一些肯定,却看到程妤书紧紧拧着眉。
“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不要喜欢许知汀吗?”程妤书神色认真,“现在我还是要再重复一遍,晴希,你不要喜欢他,没有结果的。”
病房里,谢星熠也没有走,还是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
许知汀看他一直不说话,开玩笑地说:“熠哥,医生不是都说了没事吗,别担心,等我好了给你表演一百个三步上篮,怎么样?”
闻言,谢星熠终于动了。
他将视线缓慢地挪到许知汀的脸上,没有了遮挡,许知汀这才看清谢星熠的眼眸幽深,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许知汀一怔,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被谢星熠按住肩膀,轻轻地将他压了回去。
“好好休息。”谢星熠的语气堪称温柔,“医生刚刚说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明天观察一下如果没事,后天就可以出院了。”
刚明确自己心意的许知汀受不了谢星熠这么温柔地跟他说话,慌乱地移开视线,耳根泛红。
兜里的手机传来震动,谢星熠打开看了一眼,又很快收了起来。
“嗯,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谢星熠站在床沿,弯下腰缓慢地向他靠近,手也慢慢地抬起,看起来似乎想要摸一摸许知汀的头发。
许知汀脸更红了。
最终,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在空中掉转了个方向,落在被沿上,替他掖了掖被子。
许知汀有点失望。
“空调冷,别着凉。”
谢星熠说完,直起身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离去,在门口还险些撞上刚回来的程妤书。
程妤书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门口,“他要去干嘛,这么急?”
许知汀闷闷地说:“我怎么知道,他又不跟我说。”
程妤书随口调侃:“我怎么闻到这空中的醋味有点大呢。”
许知汀没说话。
程妤书发现了不对劲:“你不否认?许知汀,你终于开窍了吗?”
“什么叫终于开窍。”许知汀辩驳,又觉得自己最近愣头愣脑的有点丢人,好半晌才又憋出一句,“我这是悬崖勒马回头是岸。”
“是是是。”程妤书懒得跟他计较说话的逻辑性,“所以呢,你现在打算做什么,直接跟他表白?”
“我决定重新追他。”许知汀想得很清楚,“本来我之前就打算追他,他跑了一次总不能还跑第二次吧?人哪儿能这么倒霉。”
程妤书有点意外:“我以为你打算直接表白呢。”
“万一他不喜欢我怎么办。”许知汀说,“好感不代表一定是喜欢。”
“也有道理。”程妤书摸着下巴好奇地问:“那我能采访一下你是为什么茅塞顿开了吗?”
“……”一说到这个许知汀就有点不好意思,“今天他打篮球,又帅到我了。”
许知汀还没说的是,谢星熠对他很好,他也很喜欢。
只不过因为害羞,他说不出口。
程妤书:“……”
沉迷男色,也属实情有可原。
她又想起来了徐晴希,程妤书简单地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许知汀满不在乎:“那你就跟她说我喜欢男生。”
“……我不确定她会不会把这件事拿出去乱说。”程妤书也很愁,“我跟她关系是还不错,但还没到无话不说的地步。”
许知汀想了想:“简单啊,你就找个机会让她看到我跟谢星熠卿卿我我的不就行了吗?”
程妤书:“……”
程妤书:“我没记错的话,你还在追求阶段吧?这就卿卿我我上了吗?”
许知汀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妹的脑袋:“哥教你,机会是要靠自己创造的,知道吗?”
程妤书彻底无语。
她怎么之前不觉得她哥这么不靠谱呢?
没过一会儿,病房门被推开,怒气冲冲的许父进来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能让我省点心吗,多大人了还把自己弄成这样,是不是你去惹事了?”
许知汀收敛了脸上的笑。
程妤书紧张地坐起来,两只手不安地在身前绞动,咬着唇深深地垂下头,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分明是怕极了的模样。
许父持续他的输出:“要不是你惹事,别人会撞你吗?打篮球也不知道小心一点天天整这些幺蛾子。”
许知汀彻底失去了好脸色:“爸,小书还在这里。”
许父一僵,一进来光顾着攻击儿子了,确实没注意到程妤书也在。
“小书。”许父小心翼翼地叫她,“最近过得怎么样?有缺什么少什么吗?”
程妤书几乎要把头低到地板里去:“挺好,不、不缺什么。”
她一边回答一边往后退,最后只留下一句“我去外面等妈妈来接我”转身飞快跑走,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追她一样恐惧。
许父甚至没来得及叫住她。
许知汀嗤笑一声:“你以为谁都像我一样脸皮厚,怎么骂我都像个没事人一样的。”
许父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许知汀继续补刀:“看见没,就她怕你这样子,还让我带她回家吃饭,她没有因为你而怕上我都谢天谢地。”
许父神色极其不自然:“我当初只是一时情急才……”
“没事啊。”许知汀说,“所以小书现在不跟你亲近也是你一时情急才造成的,很公平。”
“你!”许父气急,扬手就想打他,许知汀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
“你是我爸,你觉得我做得不对,你想教训我,那无可厚非。”许知汀眼眸里泛着冷光,慢慢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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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你什么都没问,一进来就把问题归咎在我身上,这感觉熟悉吗?”
“三年前你就是这么对待小书的。”
许父嘴唇颤抖好半晌,那巴掌终究是没有落下来。
*
夜晚的巷子里,漏出一点儿凄厉的惨叫声,又很快被人捂住嘴,罗靖洲守在巷口,不一会儿就看到谢星熠拎着一件花里胡哨的外套,从黑暗中走出来。
他还有点意外:“这么快?我还以为你要往死里揍呢。”
“只是给他一点教训。”谢星熠将外套丢给罗靖洲,又从他手里接过自己的书包,“我又不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谢星熠从小到大学了十几年的武术,对怎么下手打人能既让对方痛又不露痕迹可谓是十分熟练。
“你都多少年没出手了,冯岩算是踢到铁板咯。”罗靖洲吹了声口哨,“他没发现你是谁吧?”
“没发现。”谢星熠说,“这片监控一直都是坏的,我又换了衣服,压低了声音,他不知道。”
“行。”罗靖洲打了个哈欠,“那盯梢完了也没我事了啊,我先回去了。”
“嗯。”
跟罗靖洲分别后,谢星熠沿着另外一条巷子的墙根,在月光下缓慢地步行。
初秋的夜晚起了风,有些许凉意,谢星熠翻出自己的校服外套穿上,拉链拉到最顶,双手插兜,下半张脸完全掩藏在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巷子已经有点年头,水泥墙皮脱落,又有藤蔓攀附其上,处处都透露着腐朽老旧的气息。
谢星熠家在这条巷子的尽头。
路灯昏暗,起到的作用不过寥寥,但这条路谢星熠已经走了很多年,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走。
他回到楼下,隔壁的芳姨正好拎着垃圾下楼,看到他还热情地问他:“小谢回来啦,今天篮球赛怎么样,赢了吗?”
谢星熠礼貌回答:“芳姨晚上好,赢了,第一名。”
“那就好那就好。”芳姨高兴得溢于言表,脱口而出,“要是老谢他们看到……”
话说到一半又忽然噤声,发觉自己说错话后有几分不自在,急忙转移话题:“我先回去了啊,你下次过来教婷婷的时候芳姨切水果给你吃。”
谢星熠神色如常地说了谢谢。
目送芳姨进门,谢星熠才转身。
钥匙旋转一圈,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他熟练地转身落锁,走过空荡荡的一楼大厅,在楼梯间拍亮了一盏光线昏暗的白炽灯。
三层的小楼,家里却安静得出奇。
谢星熠缓慢地走到二楼,没开灯,凭借着楼梯间微弱的灯光,将书包随意地丢在茶几上,推开了最角落的房间大门。
这次他开了灯。
亮堂的灯光将房间内照射得一览无余,宽阔的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尘埃。
在进门的小木桌上,放着一张上了年纪的男女合照,他们互相依偎着,笑得开怀。
本该是一张温馨的照片,却没有什么色彩,在书桌的旁边,还有一束谢星熠昨天刚去买回来的白菊。
谢星熠抽开凳子坐下,拿起相框,用袖子轻轻擦拭上面的灰尘。
脆弱和孤独将谢星熠笼罩,在此刻,他不过是个还未成年的孩子。
视野中两人的面目渐渐清晰,谢星熠抱着相框,将自己蜷缩在椅子上,像个密不透风的球。
他第二次害许知汀受伤了。
如果不是他引起的那些流言蜚语,又跟许知汀走得那么近,许知汀就不会帮他出头,更不会被针对。
谢星熠本来想将他的太阳好好地拥在怀里,结果却因为他,太阳被摔在了地上。
压抑不住的自卑和癫狂从内心最深处张牙舞爪地爬出,紧紧攥住了心脏。
谢星熠握住手中的相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即便把冯岩揍了一顿也没有办法挽回许知汀遭受的痛苦。
或许,他本不该亵渎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