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HP]西西莉亚 > 20. 第 20 章
    罗恩还活着。

    西西莉亚确认了这件事以后,便没有继续看地面上的血水。巨怪留下的暗红正在破裂水管不断涌出的清水里变淡,沿石板之间的缝隙流向排水口。它没有骨骼、皮肤或者衣物能够被人收集,也没有倒下的身体证明死亡已经发生。那只巨怪曾经存在过的一切,似乎都被压缩进了这层越来越浅的颜色里。

    教授们没有允许任何学生继续留在盥洗室。

    麦格教授将罗恩和赫敏分别安置在两副变出来的担架上。哈利坚持自己能够行走,站起以后却因左肩疼痛短暂地晃了一下,只能接受弗立维教授从走廊赶来后施加的支撑咒。德拉科没有明显伤口,斯内普仍用魔杖检查了两遍,确认他只是吸入少量灰尘,才让他跟随队伍离开。

    轮到西西莉亚时,庞弗雷夫人尚未赶到,邓布利多只能亲自检查。魔杖的光从她肩膀经过手臂,又沿着背后那条被血雾打湿的长辫缓慢向下。没有撞伤,也没有骨折,心跳和呼吸都比刚才平稳。唯一能够证明她曾站在那间盥洗室里的东西,是脸侧几滴已经开始干涸的血,以及衣袖和发丝上散落的暗红色小点。

    “哪里不舒服吗?”邓布利多问。

    “没有。”

    “头疼呢?”

    “没有。”

    “很冷?”

    西西莉亚低头看了看湿透的鞋袜。她刚才一直站在从水管里流出的冷水中,只是因为注意力都在罗恩身上,直到现在才发现脚趾已经失去一部分知觉。

    “脚冷。”她说。

    这大概不是邓布利多最担心的答案,却是唯一能够立即处理的部分。他脱下外层长袍披在她肩上。紫色布料太宽,也太长,几乎将她整个人包住,银色星辰一路垂落到地面,拖过尚未完全干净的血水。

    西西莉亚低头看着衣角。“会弄脏。”

    “长袍可以清洗。”

    “血可以洗掉吗?”

    邓布利多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大部分可以。”

    西西莉亚接受了这个答案。她将长袍稍微提起,避免它继续浸在水里。邓布利多没有立即询问她刚才做了什么,也没有要求她解释那个愿望。盥洗室里仍有太多需要处理的事情,几个孩子也尚未从危险中真正恢复。那些问题可以等待,不会因为晚一点得到答案便消失。

    麦格教授走在担架旁边,带领他们前往医疗翼。斯内普留下检查盥洗室里的魔法痕迹,弗立维教授则负责封锁走廊,不允许画像和幽灵进入。血人巴罗已经从墙中探出半个身体,沉默地看了几秒,很快又退回石墙另一侧。大概不需要太久,整个城堡的画像便会知道这里发生过某种事情,即使它们未必能够知道真相。

    潘西与扎比尼也跟了上来。

    麦格教授原本要求他们返回旧魔咒教室,与其他斯莱特林学生会合。潘西却说西西莉亚的东西仍在自己这里。她手里只拿着一块薄得几乎不能继续使用的松香,显然不足以成为必须前往医疗翼的理由。麦格教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始终没有开口的扎比尼,最终没有命令他们离开,只要求两人不得妨碍庞弗雷夫人。

    通往医疗翼的走廊空无一人。学生们都已被安置在学院公共休息室或者临时教室里,城堡因此显得比深夜更加安静。万圣节的蜡烛仍悬浮在拱顶下方,有些已经燃烧过半,蜡油却没有滴落。纸蝙蝠依照原本的魔法继续在走廊里飞行,并不知道晚宴已经中止。

    赫敏躺在担架上,双手放在胸前,紧紧抓着自己的校袍。她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由麦格教授简单止血,却仍然能够感觉到碎瓷留下的刺痛。罗恩的担架在她前面,他的右肩被临时固定,脸色因疼痛和刚刚服下的镇定药剂变得苍白。

    两人从盥洗室离开以后还没有交谈。

    罗恩曾经以为,自己与赫敏之间最需要解决的事情,是她在魔咒课上纠正了自己的发音,而他在走廊里说了一句过分的话。如今,那些事情仍然存在,却被巨怪、木棒和满地血水压到很远的地方。他不知道应当先为上午的事情道歉,还是先问她为什么要对麦格教授说谎。两种话都不适合在一群教授和同学之间开始,于是他只能闭上眼睛,假装药剂已经使自己睡着。

    哈利走在赫敏的担架旁边。他的眼镜被弗立维教授用魔法烘干,镜片边缘仍残留着几道水痕。那张几乎空白的魔法史笔记还在书包里,西西莉亚说过的每一句话却比宾斯教授的课程更加清晰。他看见她披着邓布利多的长袍走在后面,金色长辫被血雾染出几处深色,潘西始终跟在她身旁。

    哈利没有靠近,也没有提起魔法史课。

    他已经知道,那两件事之间存在联系,却也明白现在不是询问的时候。西西莉亚刚刚实现了罗恩不想死的愿望,那个结果仍残留在所有人的衣服和鞋底上。任何过早出现的问题,都可能使她再次成为被所有人围在中间观察的东西。

    医疗翼的门从里面打开时,庞弗雷夫人已经穿好外袍,手里拿着一只装满药瓶的托盘。显然,有人提前通知了她有学生受伤,却没有说明人数。她看见两副担架、哈利受伤的手掌和跟在后面的一群学生,脸色立即沉下来。

    “我只听说有一名学生肩膀受伤。”

    “情况比最初知道的复杂。”麦格教授说。

    “复杂通常意味着有人认为应该先解释发生了什么,再让孩子接受治疗。”庞弗雷夫人走到罗恩身边,掀开固定肩膀的布条,“今晚不行。所有问题等我检查结束以后再问。”

    她用魔杖沿罗恩的锁骨与肩胛移动。木棒并没有直接击中骨骼,巨怪横扫时的力量却使肩关节严重扭伤,周围已经出现大片淤青。庞弗雷夫人让担架将他送到靠近窗户的病床上,又从托盘里取出一瓶淡黄色药剂。

    “喝掉。今晚肩膀不能用力,明天也不能参加任何需要挥动手臂的课程。”

    罗恩闻了闻药剂,脸上的表情更加痛苦。“这是什么?”

    “能够让你不必因为肩膀疼叫上一整夜的东西。”

    “闻起来像坏掉的卷心菜。”

    “那你可以选择不喝,然后让整个医疗翼听你叫。”

    罗恩立即喝了下去。药剂的味道显然比气味更糟,他强忍着才没有吐回瓶中。庞弗雷夫人对此毫不同情,确认肩膀开始放松以后,转身检查赫敏的膝盖。

    碎瓷划出的伤口不深,却混入了盥洗室地面的污水与细小粉尘。庞弗雷夫人用清洁咒反复处理,赫敏疼得抓紧床单,却一声没有出。她似乎认为这是自己不该离开人群所必须承担的结果。庞弗雷夫人看出她的想法,语气反而缓和了一些。

    “疼痛不会使错误变得更有价值,格兰杰小姐。需要疼就说。”

    “我可以忍耐。”

    “我没有问你能不能忍。”

    赫敏终于承认伤口很疼。庞弗雷夫人替她涂上一层能够促进愈合的绿色药膏,又用干净纱布包好膝盖。随后是哈利的手掌与肩膀。两处都只是擦伤和撞伤,处理起来并不复杂,可当庞弗雷夫人发现他曾经爬到巨怪背上时,手中的药瓶重重落在托盘上。

    “你爬到了什么上面?”

    “巨怪。”哈利说。

    “我听见了。我只是希望自己听错。”

    “当时它要攻击罗恩。”

    “所以你认为最合理的办法是爬上去?”

    哈利想了想。“当时没有时间想别的。”

    “这句话是我今晚听见的最糟糕的解释,而我怀疑它还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让哈利坐到罗恩旁边的病床上,禁止他继续在医疗翼里走动。哈利没有争辩,因为肩膀的疼痛的确在危险结束以后变得更加明显。

    德拉科的检查很快结束。庞弗雷夫人确认他没有受伤,只受到惊吓和短暂的魔力压迫,便让他服下一小杯安神药剂。德拉科试图拒绝,认为自己完全不需要,斯内普恰好在这时进入医疗翼,只看了他一眼,他便接过杯子喝了下去。

    药剂没有坏卷心菜的味道,却甜得过分。德拉科皱着眉将空杯还回去,又立刻说明自己今晚不会住在医疗翼。

    “这要由我决定。”庞弗雷夫人说。

    “我没有受伤。”

    “受到惊吓同样可能需要观察。”

    “我没有受到惊吓。”

    “那么你脸上的血是谁的?”

    德拉科停顿一下。

    庞弗雷夫人用湿棉布擦去那几滴已经干涸的暗红。德拉科没有再坚持自己完全不受影响,只要求留在靠近门边的位置,不要像病人一样躺进床里。庞弗雷夫人给了他一把椅子,算作双方各退一步。

    轮到西西莉亚时,医疗翼里已经安静许多。她仍披着邓布利多的长袍,发尾不断向下滴水,在地面留下一串很浅的红色痕迹。庞弗雷夫人让她坐到灯光最亮的病床边,先检查瞳孔和脉搏,又询问她是否出现耳鸣、眩晕或者魔力耗尽后的虚弱。

    西西莉亚都摇头。

    “你释放了什么魔法?”庞弗雷夫人问。

    “没有咒语。”

    庞弗雷夫人的手指在她腕间停了一下。她没有亲眼看见盥洗室里的事情,只从麦格教授简短的说明里知道巨怪已经死亡。没有咒语的回答显然使情况变得更加复杂,却没有改变她此刻的职责。

    “无论是不是咒语,你都需要接受检查。”

    “好。”

    “有没有恶心?”

    “没有。”

    “胸口疼?”

    “没有。”

    “害怕吗?”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

    她知道巨怪能够杀死罗恩,也知道木棒落下以前所有人都无法阻止。那一刻,她的身体并没有出现潘西方才握住她手腕时的颤抖,也没有像德拉科那样因为危险靠近而呼吸加快。她只听见愿望,随后让它实现。

    “没有。”她说。

    庞弗雷夫人抬头看她。这个答案没有使她放心。害怕至少意味着孩子能够意识到自己刚刚经历过危险,不害怕则可能是因为危险仍然没有真正进入她的理解。

    “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罗恩。”

    病床另一端的罗恩睁开眼睛。

    庞弗雷夫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韦斯莱先生的肩膀没有骨折,不会有生命危险。”

    “现在几点?”

    “十点四十。”

    西西莉亚看向墙上的钟。秒针在白色表盘上稳定移动,距离午夜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

    庞弗雷夫人不知道她为什么询问时间,只认为她仍在确认罗恩的状况。“他今晚会留在这里。你也需要换掉湿衣服,把头发洗干净。”

    西西莉亚看了一眼自己的辫子。原本金色的发丝因水和血雾粘在一起,靠近末端的几处已经变成暗红。潘西给她的黑色缎带吸收了更多血水,摸上去十分潮湿。

    医疗翼后方有一间专门供病人清洗的盥洗室。庞弗雷夫人准备亲自帮她,却被另一张病床上传来的咳嗽声叫走。潘西立即站起来。

    “我可以。”她说。

    庞弗雷夫人看向她。“你知道怎样把血从这么长的头发里洗干净吗?”

    潘西其实不知道。她只知道怎样替西西莉亚编辫子,也知道琴弦上的松香应该用什么擦拭。可是如果由别人处理,那条沾着血的长辫似乎会再次变成医疗翼里需要检查和讨论的对象。

    “可以慢慢洗。”她说。

    庞弗雷夫人给了她们几条干净毛巾和一瓶气味很淡的清洗药剂,又提醒药剂不能直接接触头皮。潘西接过东西,跟着西西莉亚进入后面的盥洗室。

    门关闭以后,外面的声音被隔开了一些。

    房间中央有一只很深的白瓷水池,旁边放着一把木椅。潘西先让西西莉亚坐下,随后解开那条已经湿透的黑色缎带。结吸了水,变得很紧,她尝试两次都没有成功,只能用指甲慢慢挑开。血迹从缎带表面渗进纤维,黑色之中显出不规则的暗红,在灯下并不十分明显,却无论怎样冲洗都没有完全消失。

    “它洗不干净了。”西西莉亚说。

    “我知道。”

    “要扔掉吗?”

    潘西没有回答。她将缎带放进一只盛有清水的小盆里,再次加入少量药剂。暗红色从布料中缓慢散开,水面很快浮起一层极淡的颜色,可缎带一端仍留下了一道无法消除的痕迹。

    “先留着。”潘西说。

    “为什么?”

    “它只是脏了,又没有坏。”

    这句话与德拉科说知道封蜡有问题就应当全部更换的态度并不相同。西西莉亚看着小盆里的缎带,没有指出污渍可能永远洗不干净。潘西已经决定留下它,是否能够恢复原样似乎不再重要。

    辫子拆开以后,沾湿的金发沿着椅背落到地面。潘西将它们分成几束,小心放进温水里。清水很快变成浅红,又被她倒掉,换成新的一盆。她依照庞弗雷夫人的说明,将药剂先倒在毛巾上,再从发尾向上擦拭。

    血的气味比松香难以清除。即使颜色已经逐渐消失,潮湿发丝之间仍残留着淡淡的铁锈味。潘西一遍又一遍换水,手指始终有些发抖。她在排练前紧张时也会这样,只是当时可以通过反复练习让动作稳定下来,现在却没有任何一段乐谱能够告诉她下一步应当做什么。

    西西莉亚坐得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的手为什么在动?”

    潘西立即停住。“我在洗头发。”

    “不是那种动。”

    “水很冷。”

    西西莉亚把手伸进水盆。水是温的。

    “你害怕吗?”她问。

    潘西握着湿毛巾,没有抬头。“没有。”

    “庞弗雷夫人说,受到惊吓也需要观察。”

    “我没有受伤。”

    “德拉科也没有。”

    “他只是喜欢让别人注意他。”

    “他刚才不想让别人注意。”

    潘西找不到能够继续否认的理由。她低头梳理一缕打结的头发,动作慢得几乎停滞。

    “我不知道你们在哪里。”她最后说,“他们让我在旧魔咒教室等,可是你一直没有来。后来米勒回去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

    “所以你害怕。”

    “我只是认为你可能遇到了巨怪。”

    “我遇到了。”

    “我知道。”

    “那你判断是对的。”

    潘西忽然将毛巾放进水盆,溅起一点水花。“这不是一件需要证明我判断正确的事。”

    西西莉亚看着她。潘西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眼睛却没有像争论时那样带着明显的怒意。她似乎在生气,又不完全是在责怪西西莉亚。那种情绪里包含等待、找不到人和走进盥洗室以后看见的血,却没有一个词能够单独解释。

    “你不应该自己打开门。”潘西说,“级长已经去找教授。你应该留在那里,至少让别人知道你在哪里。”

    “赫敏不知道巨怪。”

    “那不是只有你能处理的事。”

    “但是当时只有我听见。”

    潘西张了张嘴。

    西西莉亚说的并不是罗恩的愿望,而是赫敏在走廊远处发出的尖叫。潘西却在这一刻意识到,两件事情可能没有太大区别。她总能听见别人忽略或者来不及回应的东西,随后便以一种不考虑自己是否会受伤的方式走过去。

    “下一次先告诉别人。”潘西说。

    “告诉谁?”

    “告诉我,或者德拉科,扎比尼也可以。任何就在你旁边的人。”

    “德拉科知道。”

    “然后他和你一起进去了。”

    “嗯。”

    “所以最好不要只告诉德拉科。”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认为这项结论似乎对德拉科不太公平,却没有在此时纠正。潘西重新拿起毛巾,继续清洗她的头发。手指仍然轻微发抖,却比刚才稳定了一些。

    换过第四盆水以后,发丝终于恢复原来的颜色。潘西用干毛巾一点点吸去水分,没有使用干燥咒。西西莉亚的头发太长,任何不均匀的魔力都可能使发尾变得干枯,潘西不愿意在今晚再处理另一种损伤。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条新的缎带。

    这条仍然是黑色,却比原来稍窄,原本用来固定演出乐谱。潘西将西西莉亚的头发分成三股,从颈后开始重新编起。湿发比平时更重,每一次交叠都需要花费更多力气。她编得很慢,也比以往更加紧,仿佛只要辫子足够牢固,西西莉亚便不会再次从她看不见的队伍中消失。

    “疼吗?”她问。

    “不疼。”

    “太紧要告诉我。”

    “好。”

    “不要等到全部编完才说。”

    “好。”

    潘西终于完成最后一段,把新缎带系在发尾。这一次,两边几乎一样长。她将那条沾着血的旧缎带从水里取出来,用毛巾包好,折成很小的一块,收进自己的校袍口袋。

    西西莉亚站起来,披上庞弗雷夫人准备的干净睡袍。邓布利多的长袍已经被家养小精灵取走清洗,原本拖在地面的银色星辰不见了。她走回医疗翼时,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二十五分。

    罗恩已经因为药剂闭上眼睛,呼吸比刚才平稳。哈利坐在旁边的病床上,仍然没有睡。赫敏也醒着,只是假装将注意力放在庞弗雷夫人给她的一本旧杂志上。德拉科留在门边的椅子里,扎比尼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邓布利多、麦格教授和斯内普仍在医疗翼外侧等待。庞弗雷夫人不允许他们在孩子们休息以前开始询问,因此他们只能隔着几排病床观察。

    西西莉亚回到原来的位置,却没有躺下。她在能够看见罗恩的椅子上坐好,再次抬头看向墙上的钟。

    潘西注意到她的视线。“你为什么一直看时间?”

    西西莉亚将双手放在膝上。

    “今天还没有结束。”她说。

    墙上的钟继续向前。

    医疗翼里的灯被庞弗雷夫人调暗,只留下病床之间几盏带有玻璃罩的壁灯。窗外没有月光,黑湖与远处的禁林都被夜色遮住,只有城堡塔楼上的几扇窗仍亮着。万圣节晚宴大概已经被家养小精灵收拾干净,悬在礼堂里的南瓜和蜡烛却不会立刻消失。假如今晚没有巨怪,学生们此刻应该已经回到学院公共休息室,交换从晚宴上带走的糖果,或者讨论乐团演出中是否有人拉错了第三小节。

    潘西坐在西西莉亚身旁,手指不时触碰口袋里那条用毛巾包好的旧缎带。扎比尼从门边搬来另一把椅子,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寻找能够打发时间的棋盘。德拉科坐在最靠近出口的位置,干净的脸上已经看不见血雾,浅灰色眼睛却始终停留在地面某一处,仿佛那层被稀释的暗红仍在那里流动。

    庞弗雷夫人原本不允许没有受伤的学生继续留下。

    “这里不是学院公共休息室。”她告诉潘西和扎比尼,“你们两个应当返回斯莱特林。马尔福先生也一样,他已经通过检查。”

    “地下室的道路还没有确认安全。”潘西说。

    “斯内普教授刚刚确认过。”

    潘西看向站在医疗翼外侧的斯内普。斯内普没有替她维持这个理由,只冷淡地说,斯莱特林学生已经由其他教授送回公共休息室,路上没有任何危险。

    “那我们可以等到她睡着。”潘西说。

    “谁?”

    “西西莉亚。”

    “格林德沃小姐没有受伤。”

    “她的头发刚刚洗过,不能立刻躺下。”

    庞弗雷夫人看了一眼那条仍带着潮气的长辫。这个理由并不十分充分,却至少比松香更接近医疗问题。她又看向扎比尼。

    “你呢?”

    “我负责确认潘西不会在医疗翼里与人争吵。”

    “他没有任何作用。”潘西说。

    “目前为止,我已经阻止了两次。”

    “你什么都没做。”

    “这正是效果好的证明。”

    庞弗雷夫人显然不想在今晚继续处理另一场争论。她最终允许两人留到午夜,条件是保持安静,也不得妨碍病人休息。至于德拉科,安神药剂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他眼下最安全的选择反而是继续坐着,等药效稳定以后再由斯内普带回学院。

    病床上的罗恩动了一下。

    他的右肩被固定在柔软的垫子中,药剂减轻了疼痛,却没有使他真正睡着。每当闭上眼睛,那根落下的木棒便会重新出现在头顶。有时它在击中以前变成木屑,有时却没有停下。罗恩无法控制梦境选择哪一种结果,只能在身体开始下沉时重新睁开眼睛,确认自己仍然躺在医疗翼,而不是女盥洗室的积水里。

    他第三次睁眼时,看见西西莉亚仍坐在不远处。

    “你为什么不睡?”他问。

    声音不大,却使病床附近的人都抬起头。西西莉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还没有到明天。”

    罗恩不明白。“那又怎么了?”

    “你说不要死在今天。”

    “我现在已经不会死了。”

    “今天还没有结束。”

    罗恩望着她。西西莉亚显然不是在开玩笑。她仍在等待愿望所指向的时间真正过去,像魔药研究学会等待沙漏中的最后一粒细沙落下。在午夜以前,罗恩仍然活着只是实验尚未结束的过程,而不是已经得到确认的结果。

    “庞弗雷夫人说我只是肩膀扭伤。”他说。

    “肩膀扭伤不会死吗?”

    “通常不会。”

    “也可能有不通常的时候。”

    罗恩不知道怎样反驳。一名学生的确可能在医疗翼里因为其他原因死亡,尤其今晚城堡里刚刚出现过巨怪。即使巨怪已经消失,愿望中“今天”的部分仍然没有完成。西西莉亚似乎认为,既然自己答应了,就必须确认所有可能都被排除。

    “你打算一直看着我?”他问。

    “到十二点。”

    “如果我睡着呢?”

    “睡着也会呼吸。”

    罗恩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随后因牵动右肩疼得皱起脸。庞弗雷夫人从远处看过来,确认他没有试图下床,才继续整理药瓶。

    “我不是在对你说。”罗恩低声道。

    “你在盥洗室里也说过。”

    “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你能——”他停下来,寻找一个不会使整个医疗翼再次变得紧张的词,“不知道你能做那种事。”

    “我也不知道。”

    “你以前没有试过?”

    “没有巨怪。”

    “我不是说巨怪。我是说把一个东西变成……”罗恩想起那团血雾,没有把句子说完。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可以?”

    “我不知道。”

    罗恩更加困惑。“你什么都不知道,就答应了?”

    “你不想死。”

    “当然不想。没有人会想被巨怪砸死。”

    “所以我答应了。”

    这份逻辑对西西莉亚而言十分清楚,对罗恩却没有任何能够站稳的地方。人们每天都会说不想做作业、不想参加考试,也会在魁地奇比赛前说希望对手的扫帚折断。假如西西莉亚会像今晚这样直接完成那些念头,霍格沃茨大概无法维持到下一个学期。

    “如果我说的是别的呢?”他问,“比如我不想写魔法史论文。”

    邓布利多在医疗翼外侧抬起眼睛。

    西西莉亚想了想。“那不是同一种感觉。”

    “哪里不一样?”

    “你说不想写论文的时候,还是会写。”

    “我也可能真的不写。”

    “赫敏会让你写。”

    病床另一侧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赫敏原本仍举着那本旧杂志,听见这句话以后,嘴角几乎无法控制地动了一下。罗恩看向她,两人第一次在离开盥洗室以后真正对上视线。

    “她说得没错。”赫敏小声道。

    罗恩也想笑,右肩的疼痛却使表情变成一种不太自然的皱眉。“我还没有说要借你的笔记。”

    “你自己的魔法史笔记只有两行。”

    “那是哈利的。”

    “你的也没有多到哪里去。”

    “至少我记了巨人的名字。”

    “有两个拼错了。”

    这段谈话与上午魔咒课上的争执十分相似,语气却已经不再相同。赫敏没有为了证明罗恩错误而提高声音,罗恩也没有因为被纠正便立刻反击。他们都在确认对方仍然能够坐在那里,仍然会关心几个毫无用处的拼写。

    沉默片刻以后,罗恩重新看向西西莉亚。

    “谢谢。”他说。

    这个词显然使他很不自在。耳朵开始泛红,目光也无法一直停留在她脸上。他不知道感谢是否意味着自己接受了巨怪的死亡方式,也不知道一个人被救以后是否有资格害怕救他的人。两种感情同时存在,并不会因为他说出谢谢便消失。

    西西莉亚问:“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让我死。”

    “我答应了。”

    “我知道。但还是谢谢。”

    西西莉亚看着他。道谢通常出现在别人做了本来不必做的事情以后。德拉科替她在长桌旁留下位置,她应当说谢谢;潘西替她系好缎带,她也逐渐学会说谢谢。实现罗恩的愿望是否属于自己本来不必做的事情,她还不能确定。

    “好。”她说。

    罗恩等了一会儿。“你不应该说不用谢吗?”

    “为什么?”

    “别人道谢的时候通常都会这样回答。”

    “可你说谢谢,是因为我没有让你死。”

    “对。”

    “如果我说不用谢,会变成你不需要为活着道谢吗?”

    罗恩彻底不知道怎样回答了。

    扎比尼坐在旁边,终于低声说:“你可以只接受她的‘好’。”

    “我只是告诉她通常应该怎么说。”

    “她正在问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这样说。”

    “这正是她不接受的理由。”

    罗恩望向哈利,似乎希望从朋友那里得到帮助。哈利却没有出声。他知道西西莉亚并不是在故意使罗恩难堪,只是在尝试理解道谢与回答之间的关系。她过去很少拥有别人会为之感谢的选择,也没有机会学习那些人们认为无需解释的礼貌。

    “那就‘好’吧。”罗恩最后说。

    西西莉亚点头。

    赫敏已经将旧杂志放到一旁。她忍耐了很久,目光却仍然不时落在西西莉亚的魔杖口袋上。理智告诉她,任何问题都应当等待教授处理;好奇则不断提醒她,眼前刚刚发生了一个不存在于一年级、甚至可能不存在于任何标准魔法教材中的现象。

    “那是一个咒语吗?”她终于问。

    西西莉亚转向她。“不是。”

    “可是魔力出现了。盥洗室里的水和玻璃都受到影响,而且巨怪的身体——”赫敏停顿一下,跳过那个仍令人不适的画面,“如果没有咒语,魔力是怎样被引导的?”

    “我不知道。”

    “你没有在心里想象某个咒语的效果吗?”

    “没有。”

    “也没有使用无声咒?”

    “没有。”

    “无声咒原本就需要魔杖和明确的咒语结构。”赫敏更像在对自己说明,“而且一般要到高年级才会学习。意念魔法也不是这样,它不会在没有——”

    她突然停止。

    西西莉亚仍然安静地看着她,等待下一个问题。赫敏可以继续询问。她甚至已经在脑中列出几个可能方向:偶发魔法、无杖魔法、古代契约和由强烈情绪引发的魔力失控。可是西西莉亚不知道答案。继续追问只会迫使她一遍遍回想那团血雾,并承认自己无法解释体内发生的事情。

    赫敏第一次主动放弃了一个尚未得到答案的问题。

    “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我没有学过的咒语。”她说。

    “不是。”

    “好。”

    她重新拿起杂志,却没有真正阅读。西西莉亚也没有因为问题停止观察罗恩。两人之间保留着一块尚未被填满的空白,赫敏知道自己以后仍然会寻找答案,只是今晚不再要求西西莉亚提供。

    门边的德拉科终于开口:“你为什么答应韦斯莱?”

    罗恩皱起眉。“你是什么意思?”

    “不是在问你。”

    “她刚刚已经说过,因为我不想死。”

    “那不是理由。”德拉科看着西西莉亚,“当时有很多人。波特、格兰杰、我,还有你自己。巨怪可能杀死任何一个。为什么一定是他说了以后,你才动手?”

    “因为我听见了。”

    “如果说那句话的是别人呢?”

    潘西看向德拉科。这个问题显然不只是为了知道答案。德拉科在确认那种力量是否对罗恩具有特殊选择,也在确认血统、学院或者与西西莉亚相处时间的长短是否会改变结果。

    “任何人都会吗?”他继续问。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你刚才明明说,因为他不想死。”

    “那时是罗恩。”

    “如果是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我没有遇到。”

    “如果是格兰芬多以外的人呢?”

    “罗恩就是格兰芬多。”

    “我知道他是。”德拉科的耐心正在消失,“我是说,如果当时说那句话的是我,你也会答应吗?”

    医疗翼里静了一瞬。

    德拉科似乎直到问完才发现,这句话暴露了某种他并不愿意承认的恐惧。他想知道西西莉亚是否会像保护罗恩一样保护自己,也想确认自己这段时间的接近是否已经使他获得了某种区别。可是西西莉亚并没有足够的例子进行比较。

    她看着德拉科。

    “你没有说。”

    “我是假设。”

    “当时你没有要死。”

    “巨怪也可能攻击我。”

    “可是它在攻击罗恩。”

    “所以只有最接近死亡的人才可以?”

    “我不知道。”

    德拉科抿紧嘴唇。西西莉亚没有给出他想要的保证,却也没有拒绝。她只是诚实地承认,未曾发生的事情无法得到确定答案。

    扎比尼靠在椅背上,平静地说:“你今晚不会从她那里得到一套完整的规则。”

    “我没有问你。”

    “你已经问了六个问题。”

    “这与你无关。”

    “目前为止,你得到的答案仍然是‘不知道’。”

    德拉科不再继续。他将视线移向窗外,手指却仍紧握着椅子扶手。血雾消失以后,他最想做的事情并不是离西西莉亚更远,而是找到一条能够使自己理解她的规则。只要存在规则,就能够决定怎样接近、怎样避免危险,也能判断自己是否有资格被她保护。

    可西西莉亚本身也不知道那条规则。

    这个事实比力量本身更使人不安。

    墙上的分针又向前移动一格。

    十一点五十分。

    庞弗雷夫人开始催促所有人安静。她让赫敏躺好,又检查罗恩肩膀的药剂是否继续生效。潘西和扎比尼原本必须在午夜前离开,斯内普却仍在等待邓布利多的安排,没有立即带他们返回斯莱特林。

    哈利一直没有加入刚才的询问。他坐在病床边缘,看着西西莉亚一次次抬头确认时间。德拉科想知道她会不会保护自己,赫敏想知道那是不是咒语,罗恩则想知道为什么一句不知向谁说出的话能够得到回答。哈利已经拥有一个比他们更多的例子。

    魔法史课上,他也没有正式向西西莉亚许愿。

    他只是说不想让别人听见。

    她回答了“好”。

    哈利没有在那时受到死亡威胁,也没有产生罗恩这样强烈的恐惧。那只是一个很小的念头,却仍然被实现。说明决定结果的并不只是危险程度。或许只要西西莉亚听见,并且愿意答应,某些原本不存在的事情就会变成事实。

    哈利看向医疗翼外侧的邓布利多。

    邓布利多也在看他。

    老人没有走进来询问,却显然注意到哈利已经理解了某些东西。两人的视线短暂相遇,哈利没有立刻开口。他知道自己必须告诉邓布利多魔法史课上的事情,因为那可能帮助教授理解今晚发生了什么;可他又不愿意在罗恩、赫敏和斯莱特林几个人面前,把西西莉亚变成一个可以被每个人轮流提出问题的谜团。

    邓布利多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他只轻轻点了一下头,表示可以等待。

    十一点五十八分。

    西西莉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罗恩床边。庞弗雷夫人原本想阻止她靠得太近,确认她只是观察呼吸以后,便没有出声。

    罗恩仍然醒着。“还有多久?”

    “两分钟。”

    “你真的觉得十二点以前还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

    “如果什么都没有呢?”

    “那你就活到明天了。”

    罗恩不知为什么觉得这句话有些好笑。也许是安神药剂使思维变得迟缓,也许是因为在经历巨怪以后,活到明天忽然成为一项值得被认真确认的成就。他轻轻笑了一下,立即因肩膀疼痛倒吸一口气。

    “别让我笑。”他说。

    “我没有说笑话。”

    “我知道。”

    秒针经过表盘顶端,一圈又一圈。医疗翼里没有人再交谈。即使并不完全理解西西莉亚为什么等待,所有人也开始不由自主地看向墙上的钟。

    十一点五十九分。

    罗恩的呼吸仍然稳定。窗外没有出现巨怪,也没有任何迟来的诅咒穿过城堡。庞弗雷夫人整理药瓶的动作稍微放慢,麦格教授站在门边,斯内普的脸隐没在较暗的灯光里。

    最后一分钟结束。

    时针与分针在十二点重合。医疗翼深处的座钟发出第一声低沉鸣响,随后是第二声。声音在高而空旷的屋顶下缓慢散开,一直响满十二次。

    新的日期开始了。

    西西莉亚仍站在罗恩床边。她低头观察了几秒,确认他仍在呼吸,脸色也没有出现新的变化。

    “今天结束了。”她说。

    罗恩半靠在枕头上看着她。“所以呢?”

    “你没有死。”

    他想了想。“我本来就没有打算死。”

    “可是你当时很害怕。”

    罗恩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否认。

    木棒落下时的阴影仍然存在于记忆中。害怕并不因为他最终活下来便变得可笑,也不会因为有人看见而减少。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是。”他说,“我很害怕。”

    西西莉亚也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告诉他不必害怕,也没有说危险已经过去。她只是接受了这件事,如同接受他想活着的愿望。随后,她重新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午夜已经过去。

    可医疗翼里的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事情才刚刚开始。

    午夜过去以后,庞弗雷夫人终于不再允许任何人继续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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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罗恩需要真正的睡眠,赫敏膝盖上的药膏也必须在安静状态下发挥作用。哈利肩膀的淤伤虽然不严重,却仍被要求躺到病床上,不许因为自己能够行走便擅自离开。德拉科服下的安神药剂已经完全生效,他坐在门边的椅子里,几次闭上眼睛,又在身体向一旁倾斜时迅速醒来。

    潘西和扎比尼必须返回斯莱特林。

    潘西显然不愿意离开。她先检查西西莉亚的头发是否已经足够干,又把床边那杯凉水换成温水,最后告诉她,明早自己会带来干净的校袍。那些事情全部完成以后,她仍然站在那里,像是只要能够找到下一项需要处理的细节,便可以继续留在医疗翼。

    “她今晚不会再遇到巨怪。”庞弗雷夫人说。

    潘西看向西西莉亚。“你会留在这里?”

    “庞弗雷夫人说要留。”

    “不要自己离开。”

    “门没有锁。”

    潘西的神情立即发生变化。

    西西莉亚这才意识到,门是否上锁与会不会离开是两件不同的事情。“我不会离开。”

    “如果听见什么呢?”

    “先告诉别人。”

    潘西仍然不能确定她是否真正理解,却已经没有其他理由继续拖延。她把包着旧缎带的毛巾放进口袋深处,与扎比尼一同走向门口。

    扎比尼临走前停在西西莉亚床边。他不像潘西那样反复确认,只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罗恩已经活到明天了。”他说。

    “嗯。”

    “所以你可以睡。”

    “嗯。”

    “明天如果有人问巨怪发生了什么,不要在没有教授的时候回答。”

    “为什么?”

    “因为提问的人未必只是想知道。”

    西西莉亚看着他。扎比尼没有解释哪些问题可能带有其他目的,也没有告诉她应该如何分辨。他只是向她点了一下头,随后跟着潘西离开。

    斯内普负责将他们送回地下室。德拉科也在他的要求下站了起来。药剂使他动作比平时迟缓,脸色却已经恢复。他走到西西莉亚旁边,似乎仍想继续询问那个没有得到答案的假设:假如当时面对巨怪的是他,西西莉亚是否也会答应。

    最终,他没有再问。

    “星期六还有魔药研究学会。”他说。

    “我记得。”

    “头发要束好。”

    “潘西会带新的缎带。”

    “我有备用的材料记录纸。”德拉科停顿片刻,“你不用再去旧柜子里拿。”

    “好。”

    这段谈话听起来像他们只是结束了一次比平常稍晚的社团活动,正约定下一次需要携带什么。可他们都知道,星期六以前,许多事情已经不能再回到原来的样子。德拉科看见过那股力量,也知道西西莉亚尚且无法决定它如何完成结果。即便如此,他仍然提起下一次魔药学会,仿佛先确认他们会继续前往同一个地方,比今晚找到所有答案更加重要。

    斯内普在门口叫了他的姓氏。

    德拉科向西西莉亚点头,转身离开。黑色校袍经过医疗翼的灯光,很快消失在门后。

    庞弗雷夫人将房间里的灯再次调暗。麦格教授也被要求离开病床区域,只能与邓布利多在外侧等待。西西莉亚终于躺下,长辫被放在枕头旁边,潘西新系的缎带仍然干净。她没有像庞弗雷夫人担心的那样因为魔力消耗出现高烧或者昏迷,只在闭上眼睛以后很快睡着。

    赫敏仍醒着。她听见罗恩平稳的呼吸,确认他没有在午夜过去以后发生任何变化,才逐渐放松抓着被角的手。万圣节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为了罗恩·韦斯莱是否仍在呼吸而保持清醒,也没有想过自己会因为他和哈利擅自闯进盥洗室而感到安心。她已经失去了五分,却第一次不觉得分数是这一晚最重要的事情。

    哈利同样没有睡。

    他等到庞弗雷夫人进入药品室,才从床上坐起来。肩膀已经敷过药,移动时仍然疼,却不妨碍行走。邓布利多仍站在医疗翼外侧,似乎从一开始便知道他有话要说。

    哈利穿上放在床边的拖鞋,向门口走去。

    麦格教授看见以后立刻皱眉。“波特,你应该休息。”

    “我想告诉邓布利多教授一件事。”

    “可以等到明天。”

    “与西西莉亚有关。”

    邓布利多的目光落在哈利脸上。“让他说吧,米勒娃。”

    庞弗雷夫人的办公室位于医疗翼入口旁边。房间不大,墙边摆满病历与备用药剂,书桌上还放着半杯因今晚的混乱而没有喝完的茶。邓布利多带哈利进去,没有关闭房门,只施加了一道十分普通的隔音咒。魔杖挥过以后,门外病床间的呼吸声仍然存在,却变得遥远。

    哈利注意到那个动作。

    西西莉亚在魔法史课上没有这样做。

    “你想告诉我什么?”邓布利多问。

    哈利没有立刻开始。他不知道邓布利多已经掌握多少关于西西莉亚的事情,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权讲出那场本来没有任何人听见的谈话。

    “今晚不是第一次。”他说。

    邓布利多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眼睛却比刚才更加专注。“什么不是第一次?”

    “她让别人想要的事情发生。”

    哈利说完以后,看向敞开的房门。西西莉亚的病床位于几排白色帘幕后面,从这里看不见她。他仍然降低了一点声音。

    “前几天的魔法史课上,我和她坐在一起。我想问她一些事情,但不想让罗恩、赫敏和马尔福他们听见。我没有正式请她施咒,只是说,我想和她说话,可不想被别人听到。”

    “她怎样回答?”

    “她说‘好’。”

    邓布利多搭在椅背上的手指轻轻收紧。“然后呢?”

    “我们说了一整节课。没有人回头,宾斯教授也没有阻止。下课以后,罗恩以为我睡了一节课,赫敏不知道我们说过话。西西莉亚告诉我,是因为我不想让他们听见。”

    “她使用魔杖了吗?”

    “没有。”

    “你是否感觉到任何魔力变化?”

    哈利摇头。“什么都没有发生。至少当时看上去没有。”

    “你在那句话之前,是否已经知道她可能回应你的要求?”

    “不知道。”

    “你是否在期待她让其他人听不见?”

    “我以为她只会和我小声说话。”

    邓布利多沉默下来。

    哈利提供的信息排除了许多可能。那不是明知结果后的请求,也没有因为对西西莉亚能力的信任而产生明确指向。他只是表达了一个意愿,西西莉亚便以自己的同意补足了剩下的部分。

    罗恩的愿望也是如此。

    两名学生都不知道自己正在面对什么,也没有遵循任何仪式。他们唯一做过的事情,是在西西莉亚能够听见的地方,说出真实想要的结果。

    “你刚才说,她会让别人想要的事情发生。”邓布利多说,“为什么这样认为?”

    “因为两次都一样。”哈利回答,“不是魔咒,也不是她突然失控。她先听见我们说了什么,然后答应。罗恩不想死,所以巨怪消失了。我不想让人听见,所以没人注意我们。”

    他说得十分清楚,没有将西西莉亚描述成怪物,也没有因为巨怪的死亡方式回避两件事之间的联系。邓布利多看着他,忽然理解为什么哈利能够在面对那样的力量以后仍然首先注意到规律。他不是不知道害怕,只是好奇与关心总比恐惧更早靠近答案。

    “你害怕她吗?”邓布利多问。

    哈利想起盥洗室里的血雾。

    “那件事很可怕。”他说。

    “我问的是西西莉亚。”

    哈利再次看向病床方向。西西莉亚在魔法史课上告诉他地下室,也认真比较过碗柜与孤儿院房间的大小。她会给一只咬人的南瓜喂面包,参加魔药学会,也不明白为什么罗恩道谢以后,自己应该说不用谢。那一切没有因为她能够杀死巨怪便变成虚假。

    “不一样。”哈利说,“她和她做的事情不一样。”

    邓布利多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

    “这是一项十分重要的区别。”他说。

    “您知道她为什么能这样吗?”

    “我知道其中一部分。”

    “她是因为格林德沃才拥有这种力量?”

    “她的来历与盖勒特有关,但这并不能完整解释今晚发生的事情。”

    “她告诉我,格林德沃创造了她。”

    邓布利多并不意外西西莉亚会这样回答。她不会主动隐瞒自己知道的事实,也尚未学会人们为什么会因某些姓氏改变看法。

    “她没有告诉你更多吗?”

    “没有。我也没问。”

    “为什么?”

    “宾斯教授的课结束了。”

    邓布利多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那一点笑意很快消失,因为眼前的问题并没有因此变得简单。

    “哈利,今晚的事情暂时不能告诉其他学生。”

    “因为他们会向她提出要求?”

    “这只是原因之一。人们知道一个愿望可能实现以后,很难判断自己真正应该向它索取什么。有些人会请求金钱、力量或者生命,也有人会试图让另一个人消失。更重要的是,我们还不知道每一个结果需要付出什么。”

    “罗恩会付出代价吗?”

    邓布利多没有立即回答。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们必须认真考虑这种可能。”

    哈利想起午夜前始终看着罗恩的西西莉亚。“她知道吗?”

    “也许不知道。”

    “那她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使邓布利多微微停顿。大部分人知道愿望能够实现以后,首先会问自己要付出什么;哈利问的却是实现愿望的人会怎样。

    “我也正在尝试理解。”他说。

    哈利没有因这个含糊答案感到满意,却知道邓布利多没有更多能够确定的内容。他答应不向其他学生说明魔法史课和巨怪之间的联系,也不会鼓励罗恩或赫敏进行任何试验。

    离开办公室前,他又停下来。

    “您会把她关起来吗?”

    邓布利多看向他。

    “为什么这样问?”

    “她以前就是因为会发生别人不能解释的事,才被孤儿院锁进地下室。”哈利说,“如果霍格沃茨也因为今晚的事情不让她见人,她会觉得这里和以前没有区别。”

    邓布利多很久没有回答。

    这个念头并不是从未出现。看见血雾散开的一瞬,他的确想过将西西莉亚带回医疗翼旁边那间独立卧室,暂停课程和社团,限制任何学生单独接近。那是一种本能的保护,也是一种本能的控制。只要减少她听见愿望的机会,便能减少力量再次被触发的可能。

    可哈利指出了那项安排真正的形状。

    一扇门,一间单独的房间,以及一群因为无法理解她而决定替她安排全部生活的大人。

    “不会。”邓布利多说。

    “真的?”

    “真的。”

    哈利这才离开办公室,重新回到病床。邓布利多撤去隔音咒,门外的呼吸与钟表声再次清晰起来。

    麦格教授一直在等待。“他告诉了你什么?”

    “一个更早的结果。”邓布利多说,“西西莉亚曾在魔法史课上,使整间教室忽略了他们的谈话。”

    麦格教授的神情变得更加严肃。“什么时候?”

    “几天前。”

    “波特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直到今晚,他才知道那并不是普通的隔音魔法。”

    斯内普已经将盥洗室的初步检查记录带回。他把一卷羊皮纸放到桌上,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现场没有任何已知咒语能够对应巨怪的死亡。格林德沃小姐使用过漂浮咒,马尔福使用过两次全身束缚咒,波特和韦斯莱的魔杖没有留下足以造成死亡的魔力残余。”

    “因为那不是咒语。”邓布利多说。

    “无论我们称它为什么,结果都没有区别。”

    庞弗雷夫人从药品室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结果是五个孩子活着回到了医疗翼。”

    “这不能成为忽略风险的理由。”斯内普说,“今晚是一只巨怪。下一次呢?如果某个学生希望另一名学生死去,她是否也会以同样的方式完成?”

    麦格教授没有反驳。她不认为西西莉亚会主动杀害同学,可巨怪事件已经证明,实现方式未必由她决定。假如一个愿望要求某个人消失,那股力量或许不会询问对方是否无辜。

    “她必须暂停与其他学生接触。”斯内普说,“至少在我们确定触发条件以前。”

    “怎样暂停?”庞弗雷夫人问。

    “暂时恢复独立课程与居住安排。”

    “换句话说,把她单独关起来。”

    “这不是惩罚,是保护。”

    “孤儿院大概也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斯内普的脸色沉下去。“拿霍格沃茨与囚禁儿童的麻瓜孤儿院相比,并不能使危险自动消失。”

    “危险也不会因为把一个十一岁的孩子锁在房间里便消失。”

    “至少她不会每天听见数百名学生说出未经考虑的愿望。”

    “那她会听见教授的。”庞弗雷夫人说,“除非你打算让她独自生活,连照顾者也不能接近。”

    斯内普没有回答。

    麦格教授站在两人之间,手指搭在椅背上。“西弗勒斯担心的并非没有道理。学校里每天都会发生争执。孩子们会说希望谁从扫帚上摔下来,也会说希望考试取消。我们不知道她如何区分这些话。”

    “她会选择是否答应。”邓布利多说。

    斯内普看向他。“今晚的选择并没有包含对结果的理解。”

    “但仍然是选择。她听见罗恩的愿望,并回答了‘好’。魔法史课上也是一样。”

    “那么我们只需要教会她不再说‘好’?”

    “不是。”邓布利多的声音十分平静,“我们需要教她,什么情况下可以拒绝。两者并不相同。”

    医疗翼外侧短暂安静下来。

    如果命令西西莉亚永远不要回应,那仍然是由大人替她决定该如何使用自己的力量。她可能服从,却不会因此理解。真正需要建立的不是一道新的禁令,而是她对于伤害、后果与个人意愿的判断。这比将她藏起来困难得多,也需要更长时间。

    “她继续上课?”麦格教授问。

    “继续。”

    “社团呢?”

    “也继续。”

    斯内普的目光变得锐利。“包括魔药研究学会?”

    “包括。”

    “你准备承担下一次结果?”

    “我已经在承担今晚的结果。”

    邓布利多没有提高声音。那句话却使斯内普沉默下来。西西莉亚来到霍格沃茨以后,邓布利多一直试图把圣杯的秘密限制在少数教授之间,也认为谨慎实验能够逐步找到安全边界。今晚证明那份控制很大程度上只是一种错觉。继续生活与完全隔离都无法消除风险,区别只在于他们是否愿意把西西莉亚当作一个能够学习选择的人。

    麦格教授缓慢点头。“目击者怎么办?”

    “明天分别说明保密的重要性。不要使用强制契约,也不要修改记忆。”

    “学生一定会谈论巨怪。”

    “让他们谈论巨怪。”邓布利多说,“学校对外只需要说明,巨怪已经在教授的处置下消失。真正的经过不进入公开记录。”

    “画像会传播盥洗室里的血。”麦格教授说。

    “它们没有看见发生过程。传闻会很多,但不会有一个能够得到证明。”

    斯内普展开那卷检查记录。“还有韦斯莱的愿望。”

    邓布利多看向病床上的罗恩。

    “先观察。不要告诉他我们尚未确认的代价。”

    “如果代价已经开始呢?”

    “那我们会找到。”

    “如果找不到?”

    邓布利多没有给出一句为了使所有人安心而产生的保证。“那么我们继续找。”

    庞弗雷夫人不愿意让谈话在病床旁持续。她要求教授们离开医疗翼,至少等到天亮以后再决定更多事情。麦格教授先行离开,准备向仍在等待消息的学生说明巨怪威胁已经解除。斯内普则返回斯莱特林,将潘西、扎比尼和德拉科安全送回公共休息室。

    邓布利多最后走到西西莉亚床边。

    她已经睡着。脸侧仍有洗净头发后留下的一点潮气,长辫安静地放在枕边,新换的黑色缎带没有任何血迹。她看起来比盥洗室里更加年幼,也不像能够在几秒内消灭一只成年巨怪。

    邓布利多替她将被角向上拉了一些。

    床边没有锁。医疗翼的大门也不会因为她睡着便从外面关闭。他答应哈利不会将她重新隔离,那不仅是一句使男孩放心的话,也是一项必须由自己遵守的决定。

    离开以前,邓布利多取出随身携带的实验记录。在罗恩愿望的页面下方,他写下两行新的内容:

    许愿者无需理解她的能力。

    愿望无需被明确地指向她。

    羽毛笔停在第三行很久。

    最终,他没有继续记录,而是合上了本子。

    今晚之后,最重要的事情不再只是弄清圣杯如何运作。

    而是不能在寻找答案的过程中,再次忘记西西莉亚已经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