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洛教授倒下以后,礼堂里的安静只维持了很短的一瞬。
最先响起的是一只银杯落在地面的声音。它从拉文克劳长桌边缘滚下来,在石板上弹了两次,尚未停稳,学生们的惊叫和谈话便同时爆发。有人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有人回头寻找礼堂大门,还有几个低年级学生甚至没有听清奇洛说的是“巨怪”,只因周围所有人都在惊慌,便跟着抓紧了书包和校袍。
数百只悬在天花板下的蝙蝠受到惊动,开始在礼堂上空盘旋。那些由黑纸变成的蝙蝠仍按照预先施加的魔法保持队形,真正的蝙蝠却已经混乱地穿过蜡烛之间,使火焰不断摇晃。金盘上的食物仍然丰盛,南瓜形状的糕点也还冒着热气,方才那场演出和晚宴似乎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继续维持着几分钟前的模样。
潘西下意识抓住了西西莉亚的手腕。
她的手仍旧很凉,指腹上有刚刚演奏留下的红痕。西西莉亚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挣开。德拉科已经站起来,目光从倒在地上的奇洛转向教师席,像是在等待一个比“地下室里有巨怪”更加完整的解释。扎比尼仍坐在原处,却将椅子向后推开了一点,为随时离开长桌留出空间。
“地下室。”德拉科说。
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也在地下。这个事实几乎同时出现在所有斯莱特林学生的意识里。坐在长桌末端的几名低年级学生开始询问是否还能返回寝室,高年级生则转头寻找级长。声音很快变得比其他学院更加混乱,有人认为奇洛只是过度惊慌,也有人坚持应该立刻留在礼堂,直到教授们确认所有地下通道都安全。
邓布利多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提高声音,只将魔杖向上轻轻一挥。几道紫色的光在礼堂顶端炸开,发出的巨响像雷声一样压过所有谈话。蝙蝠惊慌地飞向两侧,浮在空中的蜡烛却没有熄灭。学生们终于安静下来,仍然站着的人也陆续看向教师席。
“级长带领各学院学生离开礼堂。”邓布利多的声音清楚地传到每一张长桌,“格兰芬多与拉文克劳返回各自塔楼,赫奇帕奇从厨房外侧通道进入公共休息室。不要单独行动,也不要离开队伍。”
他说到斯莱特林时停顿了一下。斯内普已经从教师席起身,黑色长袍垂落在台阶旁边。他与邓布利多短暂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走向礼堂侧门,显然准备亲自检查通往地下室的道路。
“斯莱特林由级长带往西侧回廊,暂时留在旧魔咒教室。”邓布利多继续说道,“斯内普教授确认道路安全以后,会前去接你们。”
礼堂里再次出现细碎的谈话声,却没有恢复最初的混乱。各学院级长已经站到长桌两端,要求低年级学生按照年级排列。珀西·韦斯莱走到格兰芬多队伍前面,胸前的级长徽
被烛光照得十分明亮。他努力模仿教授们的镇定,让一年级学生跟紧,不要因为任何声音离开队伍。
麦格教授从教师席下来,走向仍倒在地上的奇洛。弗立维教授跟在她身后,举起魔杖检查奇洛是否受伤。斯普劳特教授则开始清点留在礼堂的学生人数。只有斯内普没有停留,他已经穿过侧门,黑色衣角在门后消失。
西西莉亚随着斯莱特林长桌旁的人群站起。潘西仍然握着她的手腕,直到两个人离开座位才松开,随后又像是觉得那样太过明显,改为抓住她校袍的袖口。
“跟着我。”潘西说。
“我知道路线。”
“今天不是知道路线就够了。”
“巨怪会来这里吗?”
“我不知道。”
“它是什么样的?”
潘西没有回答。她只在书中见过巨怪,也听父母提过魔法部雇用山怪担任守卫的传闻。她知道它们体形巨大、力量惊人,却无法根据这些内容判断一只真正闯进霍格沃茨的巨怪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扎比尼走到她们另一侧。“大概不会进礼堂。这里有十几名教授。”
“奇洛教授还是跑进来了。”潘西说。
“他不是巨怪。”
“我知道。”
“那就没有冲突。”
潘西没有心情与他争论,只把西西莉亚的袖口抓得更紧。德拉科从后面跟上来,克拉布和高尔紧靠在他身旁。平日里,这两个人的体形会使一年级学生感到安全,此刻却因为脸色同样苍白,很难产生任何可靠的作用。
斯莱特林队伍开始向礼堂外移动。
经过演出台时,潘西看见自己的小提琴仍然放在侧室里。侧门没有完全关闭,琴盒的一角从缝隙中露出来。她的脚步慢了一下,几乎本能地想要过去取回,却被负责一年级的级长催促继续向前。
“琴还在里面。”她说。
“晚一点会有人拿回来。”德拉科告诉她。
“如果巨怪进礼堂呢?”
“巨怪不会拉小提琴。”
“我不是担心它拿去演奏。”
“琴盒锁着。”
“锁对巨怪有什么用?”
德拉科显然没有答案。西西莉亚回头看向侧室,那只深色琴盒安静地留在椅子旁边,搭扣已经合好。她想起潘西在演出前寻找的松香,也想起第三小节没有出现的错误。
“礼堂里有教授。”她说,“他们会保护它。”
潘西看着她。西西莉亚所说的“它”似乎既指琴,也指礼堂里尚未被收起的其他东西。这个答案不能真正保证琴盒不会受到任何损坏,却使潘西终于跟上队伍,没有再回头。
四个学院在门厅分开。格兰芬多与拉文克劳走向主楼梯,赫奇帕奇沿着礼堂右侧的通道向厨房方向移动,斯莱特林则由两名级长带往西侧回廊。门厅里的南瓜已经全部点亮,咧开的笑脸在混乱脚步之间忽明忽暗。那只会咬人的南瓜仍藏在楼梯下面,面对突然经过的大群学生,它终于不再试图攻击,只把自己向阴影深处滚了一点。
哈利走在格兰芬多一年级队伍中间。
罗恩就在他旁边,脸上的雀斑因失去血色显得更加明显。西莫正在询问巨怪是否真的有十二英尺高,迪安说那取决于是山怪、森林巨怪还是河怪;纳威已经紧张得快要哭出来,双手紧紧抓着书包背带。珀西走在前面,不断提醒所有人保持安静。
“他们怎么能让斯莱特林回地下室?”西莫问。
“他们没有。”赫敏不在以后,哈利成了距离最近、能够回答的人,“邓布利多让他们去西侧回廊。”
他说出赫敏的名字以前,忽然停住了。
他回头看向格兰芬多队伍。帕瓦蒂和拉文德走在后面,纳威、迪安和西莫都在,赫敏原本应该出现的位置仍然空着。
罗恩也注意到了他的神情。“怎么了?”
“赫敏。”
“什么?”
“她不知道巨怪的事。”
罗恩的脚步慢下来。
他们最后一次听见赫敏的消息,是帕瓦蒂说她仍在一楼女盥洗室里。万圣节晚宴开始时没有人去找她,因为所有人都以为她迟早会自己出来。现在礼堂已经清空,教授们正在地下室寻找一只巨怪,而赫敏仍然独自待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地方。
“也许帕瓦蒂告诉她了。”罗恩说。
“帕瓦蒂一直在礼堂。”
“教授会检查教室和盥洗室。”
哈利看向前面的珀西。级长只负责将队伍带回公共休息室,没有人停下来清点那些原本便没有参加晚宴的学生。教授们此刻大概认为所有学生都在学院队伍中,赫敏却被一扇关闭的盥洗室门藏在他们的名单之外。
“我们得去告诉她。”哈利说。
罗恩没有立即回答。他上午说过的话仍然横在两人之间。如果赫敏没有听见那句抱怨,她便不会在盥洗室里待上一整天。如今她不知道巨怪闯进城堡,也与那句话有关。
“珀西不会让我们离开。”他说。
“所以不能告诉珀西。”
他们已经跟随队伍走上二楼。通往格兰芬多塔楼的楼梯就在前方,右侧则有一条能够返回一楼的狭窄通道。皮皮鬼平时经常躲在那里的盔甲后面,将粉笔灰撒在经过的学生身上。今晚,盔甲之间空无一人,所有画像都在讨论巨怪,有几幅甚至已经离开自己的画框,前往地下楼层查看情况。
珀西在队伍前方停下来,要求大家逐个通过正在转动的楼梯。学生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没有人看向后面。哈利抓住罗恩的袖子,在楼梯转到另一侧的一瞬间退进右侧通道。
罗恩跟了进去。
他们躲在一副盔甲后面,等格兰芬多队伍全部走过。纳威似乎听见了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却只看见盔甲的长矛正在因为墙体震动轻轻摇晃。珀西没有重新清点人数,带领其他学生继续向上。
脚步声逐渐远去。
“她在一楼。”哈利说。
“我知道。”
“你还可以回去。”
罗恩瞪了他一眼。“然后让你一个人去找她?”
哈利没有再说。他们从盔甲后面出来,沿着狭窄楼梯向下跑。走廊里的万圣节蜡烛仍在燃烧,却因为没有学生而显得过分明亮。两个人的鞋底不断撞击石阶,声音在空城堡里向很远的地方传去。
与此同时,斯莱特林的队伍正在西侧回廊缓慢前进。
这条路比返回地下室的正常路线远得多。学生们必须先穿过礼堂后方的旧陈列室,再沿一段向上的楼梯到达一楼西翼,最后经过摆放历届魁地奇奖杯的长廊。旧魔咒教室就在长廊尽头,那里距离地下室足够远,也有能够从内部锁住的厚重木门。
低年级学生走在队伍中央,高年级生分布在前后。没有人被允许停下,画像却不断向他们提供互相矛盾的消息。一名穿盔甲的巫师宣称巨怪刚刚出现在三楼,另一幅画里的修女坚持它仍在地下室;一名刚从其他画框赶回来的老女巫说,自己在二楼闻到了巨怪的气味,却不能确定那是否只是皮皮鬼故意倒在走廊里的臭蛋。
“画像也不知道它在哪里。”西西莉亚说。
“它们只喜欢抢先告诉别人。”扎比尼回答,“是否真实通常排在后面。”
“那为什么要听?”
“因为总有一句可能是真的。”
潘西仍走在西西莉亚旁边。离开礼堂以后,她的紧张没有减轻,反而因为无法看见教师而更加明显。她不断确认前方的级长是否还在,也会在队伍转弯时回头看后面的人数。德拉科走在西西莉亚另一侧,魔杖已经从口袋里取出来。虽然一年级学生学会的咒语很难对巨怪造成作用,他仍然觉得手里握着魔杖比空着更好。
队伍经过陈列室时,前方忽然停住了。
一座摆放银质奖杯的高柜不知为什么倒在通道中央,玻璃门已经碎裂,几十只奖杯和纪念牌散落在地。两名级长要求所有人原地等待,自己上前清理道路。高年级学生开始用漂浮咒将较大的奖杯移到墙边,几块碎玻璃却在魔法作用下不断滑动,使狭窄通道迟迟无法完全打开。
“是巨怪弄倒的吗?”一名二年级学生问。
“巨怪如果经过这里,不会只撞倒一个柜子。”德拉科说。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沉重的撞击。
声音并不来自他们面前,而是从相邻走廊深处传来,隔着厚重石墙仍然十分清楚。所有学生同时停下谈话。负责队伍后方的级长立即举起魔杖,要求没有通过陈列室的人向后退。
第二声撞击比第一次更近。
墙上的几幅画像迅速逃离画框,只留下空荡荡的背景。潘西重新抓住西西莉亚的袖口,克拉布与高尔则向德拉科身边靠拢。散在地面的奖杯因为震动相互碰撞,发出一连串细碎的金属声。
前方的级长终于清出一条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道路。
“高年级先带一年级过去。”他说,“不要停,进入长廊以后直接去旧魔咒教室。”
队伍开始加快速度穿过倒塌的陈列柜。通道太窄,学生只能松开彼此,依次跨过碎玻璃和奖杯。潘西走在西西莉亚前面,刚刚通过缺口,墙体便又传来一阵震动。一只悬在高处的银质奖盘从柜顶滑落,向下砸来。
德拉科伸手将西西莉亚向后一拉。
奖盘落在两人面前,边缘撞上石地,像一只巨大的硬币那样转动起来。后面的学生本能地退开,前面的级长则催促潘西继续向旧教室移动,不要堵在缺口处。人群被那只不断旋转的银盘短暂分成两边。
潘西转过身。“西西莉亚!”
“我在这里。”
“等它停下来!”
银盘没有立刻停。它沿着狭窄地面向两侧摇摆,碎玻璃又从倒塌的柜门里滑出。负责后方的级长开始引导剩下的学生改走陈列室右侧的小门,那条路同样能够通往西侧长廊,只是需要绕过一间废弃盥洗室。
“先跟着后面的队伍。”扎比尼隔着陈列柜说,“我们在旧教室等你们。”
潘西仍不愿离开,却被后面不断通过的学生推向前方。扎比尼抓住她的琴弓手腕,避免她踩到碎玻璃。两人的身影很快随着队伍消失在长廊转角。
西西莉亚站在银盘另一侧。德拉科仍握着她的手腕,直到那只奖盘终于倾倒在地,才稍微松开。
克拉布和高尔原本就在他们后面,却已经随着另一名高年级学生进入右侧小门。通道里只剩下一名负责断后的五年级级长、德拉科和西西莉亚。
“走这边。”级长说,“跟紧我。”
他们跨过门槛,进入一条比原来更加狭窄的侧廊。这里没有万圣节装饰,墙上的火把也只点亮了一半。空气里带着长久无人使用的潮湿气味,地面散落着一些从旧盥洗室里搬出的木板和破损水管。
远处再次传来沉重的声音。
这一次,除了撞击,还夹杂着某种粗重而缓慢的脚步。它并不规律,每一步都像有一块巨石落在地面。负责断后的级长停下来,脸色终于发生变化。
“巨怪不在地下室。”德拉科说。
没有人反驳。
侧廊尽头有两条路。左边通往旧魔咒教室,右边则沿着一段向下的石阶返回一楼中央。级长正准备带他们向左,走廊上方却忽然传来皮皮鬼的尖笑。几只装满污水的气球从拱顶后面落下,在他们脚边接连炸开。
“巨怪来了!巨怪来了!”皮皮鬼倒挂在一根横梁下,兴奋地挥动双手,“愚蠢的级长要把小蛇送进巨怪嘴里!”
“滚开!”级长举起魔杖。
皮皮鬼闪到一旁,又将一只沉重的铁桶从高处推下来。铁桶沿着地面滚动,撞翻堆在墙边的木板。原本能够通往左侧的狭窄入口被木板和断裂水管堵住,污水迅速沿石缝流开。
级长骂了一句,试图用魔杖移开木板。其中一根水管却仍连接着墙内的旧管道,被拉动后立即喷出更多冷水。皮皮鬼在上方笑得几乎翻滚起来,随后穿过天花板消失。
“不能从这里过去。”级长说,“先下楼,从中央回廊绕行。”
他带着两人转向右侧石阶。
西西莉亚跟在后面,德拉科仍没有收起魔杖。随着他们向下,空气里那种潮湿气味逐渐被另一种更加浓重的味道取代。它像很久没有清理的下水道、腐烂的布料和潮湿动物皮毛混合在一起,沉重地停留在走廊中。
德拉科抬起袖口遮住鼻子。“那是什么?”
级长没有回答。
一楼中央回廊就在石阶下方。远处的火把不断摇晃,一道巨大而不规则的影子从墙面缓慢经过,随后消失在拐角后面。
那名五年级级长猛然停住脚步。
他们终于不再需要画像提供消息。
巨怪就在这一层。
一楼中央回廊里没有人说话。
那道影子已经从墙面消失,沉重的脚步却仍在继续。每一次落下,地面都传来很轻的震动,墙上火把的焰心也随之摇晃。声音一会儿靠近,一会儿又被厚重石墙隔开,使人无法准确判断巨怪正在朝哪个方向移动。
负责断后的五年级级长举起魔杖。他的手很稳,脸色却已经失去血色。作为斯莱特林级长,他能够在低年级学生违反宵禁时扣除学院分数,也能处理公共休息室里的争执,可是没有任何一项职责要求他在没有教授陪同的情况下保护两名一年级学生免受巨怪攻击。
“退回楼梯。”他压低声音,“不要跑。”
德拉科立即向后退了一步。西西莉亚仍站在原处,看着那片影子最后出现过的墙面。她没有见过巨怪,也无法只凭脚步判断它是否像书中描述的那样危险。她只知道那种气味正在变浓,说明对方并没有真正远离。
“格林德沃。”级长再次叫她,“回来。”
西西莉亚跟着德拉科退上两级石阶。
拐角后方忽然传来一声粗重的呼吸。
一只巨大的手先从墙后伸出来,灰色皮肤粗糙得像暴露在雨中的石头,手指比成年人的手臂还要粗。随后是低垂的脑袋与几乎占据整条走廊的肩膀。巨怪弯腰穿过拱门,头顶仍擦到石墙,带下一小片灰尘。它穿着一件只能勉强遮住身体的肮脏短褂,一只手拖着沉重的木棒,木棒末端在地面划出断断续续的痕迹。
它并没有立刻看见他们。那双小得与身体不相称的眼睛半闭着,像是不习惯走廊里的火光。巨怪停下来,用鼻子重重吸气,随后缓慢转动脑袋。
级长将魔杖指向它上方的火把。
一道红光击中墙面。铁制火把架从石缝里脱落,连同燃烧的木柴一起砸在巨怪面前。火星四散,巨怪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本能地抬起手臂遮挡眼睛。
“走!”
级长转身把德拉科和西西莉亚推上楼梯。三个人不再保持安静,沿着原路向上跑。后方传来木棒击中墙面的巨响,整段石阶都随之震动。巨怪并没有被火焰吓退,反而因为受到惊扰变得更加愤怒。
他们回到被污水淹湿的侧廊。通往左侧的入口仍被木板和断裂水管堵住,皮皮鬼已经不见踪影,只有墙内不断涌出的水沿地面流向楼梯。级长向左右看了一眼,选择了距离最近的一间旧教室。
门没有上锁。里面堆着淘汰的课桌、破损坐垫和几只没有盖子的木箱,窗户太窄,无法供人进出,厚重的橡木门却足以暂时遮挡视线。级长将两人推进去,随后用魔杖指向门锁。
“阿拉霍洞开”的反咒从杖尖落下,门锁发出清楚的咔哒声。
“待在里面。”他说,“不要发出声音,也不要开门。我去通知教授。”
德拉科抓住门边。“你要把我们留在这里?”
“巨怪没有看见你们进来。只要保持安静,它不会知道。”
“如果它知道呢?”
级长从校袍内侧取出一枚能够发出警报的银色哨子,塞进德拉科手里。“吹响这个。附近的级长会收到信号。”
“你为什么不现在吹?”
“因为它也会听见。”
远处再次传来咆哮。级长没有再解释,将门从外面关上。他的脚步很快离开,显然打算沿着另一条路寻找教授,或者将巨怪引向远离学生的方向。
旧教室陷入黑暗。
门缝外只有一点火把的光,堆积的课桌在墙边形成大小不一的轮廓。空气里满是灰尘和潮湿织物的气味,至少暂时闻不到巨怪。德拉科握着那枚银哨,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正在远离,才稍微松开手指。
“他不应该离开。”他说。
“他去找教授。”
“他至少应该先把我们送到旧魔咒教室。”
“那条路堵住了。”
“还有其他路。”
“巨怪在那里。”
德拉科不再说话。这些事实他都知道,重复它们并不能使那名级长回来。他将银哨放进口袋,又从书包里取出魔杖,检查门锁是否真的合好。
西西莉亚站在他身后,没有动。
教室外的声音变得很难分辨。巨怪似乎没有追上楼梯,而是重新走回一楼。木棒拖过地面的摩擦声逐渐减弱,偶尔有画像尖叫着从某处逃走,又很快恢复安静。城堡太大,石墙和楼梯会将一个方向的声音传到另一个方向,他们无法确定危险究竟离开多远。
“我们在这里等多久?”西西莉亚问。
“等教授来。”
“多久?”
“我不知道。”
“如果没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呢?”
“级长知道。”
“如果他没有找到教授?”
“他会找到。”
德拉科的回答比平时更快,像是在阻止她继续列出其他可能。西西莉亚没有再问。她望向门缝外那一点狭窄的光,开始计算从这里前往旧魔咒教室可能使用的路线。
一道微弱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
起初只是水管里的回响,随后变成某种短促的撞击。又过了几秒,一个女孩的尖叫穿过走廊。
声音很远,也因墙壁阻隔变得模糊,却不可能被误认为管道或者画像。
西西莉亚抬起头。
“有人在那里。”
德拉科也听见了。“教授会找到她。”
“教授不知道她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参加晚宴。”
德拉科花了一瞬才明白她说的是谁。“格兰杰?”
“嗯。”
“那也不一定是她。”
“她在一楼女盥洗室。”
“这里有不止一间女盥洗室。”
“我们经过的那间是废弃的。另一间在中央回廊。”
正是他们刚才看见巨怪的方向。
德拉科握紧魔杖。“所以我们更不能出去。”
西西莉亚没有回答。她想起礼堂里那把空椅子,想起哈利看向那里的神情,也想起潘西说帕瓦蒂可能会给赫敏带食物。赫敏并不知道巨怪进入了城堡。她留在盥洗室不是因为选择在危险里等待,而是因为没有人告诉她危险正在靠近。
门外又传来一声撞击。
西西莉亚走向门边。
“你要做什么?”德拉科问。
“开门。”
“级长让我们待在这里。”
“赫敏不知道巨怪。”
“那是教授应该处理的事。”
“教授也不知道赫敏。”
德拉科拦在她面前。“就算出去,你能做什么?”
西西莉亚停下。
她不知道。她学会的魔咒不足以对付一只巨怪,魔药研究学会也没有教过如何阻止一根能够砸碎石墙的木棒。她甚至不确定刚才的尖叫是否来自赫敏。可是假如所有人都因为不知道能做什么而留在原地,那把空椅子所代表的人便会继续独自待在走廊尽头。
“我可以告诉她。”西西莉亚说。
“告诉她以后呢?”
“一起离开。”
“巨怪就在外面。”
“所以要在它找到她以前。”
德拉科盯着她。那双浅灰色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任何经过掩饰的镇定。他害怕,西西莉亚能够看出来。她曾经见过孤儿院里的孩子在院长打开地下室门时露出相似的神情,也见过罗恩在魔咒课上因为失败而生气,却没有见过德拉科这样。他仍然站得笔直,仍然握着魔杖,只是脸色苍白,拦在她面前的手臂也比平时僵硬。
“你可以留在这里。”西西莉亚说。
这句话没有使他放松,反而使他的表情更加难看。“然后等你一个人去找巨怪?”
“我不是去找巨怪。”
“它们在同一个方向。”
“嗯。”
“那就没有区别。”
西西莉亚绕过他,将魔杖指向门锁。她清楚地想象着眼前这一把锁,而不是所有门、所有能够被打开的东西。
“阿拉霍洞开。”
锁舌在外侧收回。只有这一扇门发出轻响。
德拉科显然没有忘记魔咒课上同时开启的那些木匣。他看了一眼仍然关闭的箱子和柜门,似乎在另一个时间里会评价她的控制终于有所进步。现在他只是低声骂了一句,将银哨重新取出来。
“如果看见巨怪,我们立刻回来。”
“好。”
“不是站在那里观察它。”
“好。”
“也不要问它为什么要拿木棒。”
西西莉亚看了他一眼。“我不会。”
德拉科并不完全相信,却已经无法继续阻止。门被缓慢推开,侧廊里没有人。污水仍在地面流动,墙上火把只剩两盏,巨怪的气味却比刚才更淡。两个人走出教室,德拉科小心地将门虚掩,以免完全失去退路。
他们沿石阶向一楼走去。
另一边,哈利和罗恩已经到达中央回廊。
两个人从楼梯上下来以后便闻到了那种令人作呕的气味。罗恩最初以为是某条污水管破裂,直到地面开始随脚步震动,他们才停在一座盔甲后面,看见巨怪从远处拐角经过。
它比海格还高,肩膀几乎与走廊同宽。灰色脑袋低低垂着,木棒拖在身后,每一次撞到墙角都会留下明显缺口。巨怪走得很慢,似乎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只凭气味和偶尔听见的声音选择方向。
哈利屏住呼吸。
“我们得绕过去。”他在巨怪走远后说。
“绕哪边?”
“赫敏就在前面。”
“巨怪也是。”
两个人贴着墙向前移动。通往女盥洗室的走廊与巨怪前进的方向相同,他们不可能从它身边经过。哈利看见地面上散落着几根维修水管,大概是皮皮鬼从旧盥洗室搬出来的。他捡起其中一截,向相反方向扔去。
金属水管落在石地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撞击。
巨怪停下脚步,缓慢转过身。它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改变路线,走进旁边一条较暗的通道。
哈利向罗恩挥手。两个人迅速从盔甲后面出来,穿过巨怪刚才所在的位置。女盥洗室的门就在前方,只要再经过一个拐角便能到达。
他们刚刚跑过通道入口,巨怪却又转了回来。
它似乎发现那里没有任何能够被打碎的东西,或者在转身时重新闻到了他们的气味。哈利与罗恩来不及继续向前,只能躲进墙边一张褪色挂毯后面。巨怪经过时,短褂上散发的恶臭几乎使人无法呼吸。木棒从挂毯外拖过,距离哈利的鞋尖不到一英尺。
罗恩用手捂住鼻子,脸色发绿。
巨怪没有发现他们。它继续向前,走到女盥洗室门口。门大概被赫敏从里面锁住了,巨怪伸手推了两次,没有打开,便抬起木棒砸向锁扣。
门板裂开一道缝。
哈利从挂毯后面冲出来。“让它去别的地方!”
“怎么让?”
“制造声音!”
罗恩捡起另一截水管,朝走廊远处扔去。这一次,巨怪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没有离开。它已经发现面前的门后存在某种活着的气息,木棒再次落下,将锁扣彻底砸碎。
“嘿!”哈利大声喊道。
巨怪转过脑袋。
哈利抓起地上的一小块碎石,向它扔去。石头击中巨怪背部,没有造成伤害,却成功使它离开盥洗室门口。巨怪发出一声咆哮,转身向两个男孩走来。
“跑!”罗恩喊道。
两个人向旁边的走廊逃去。巨怪行动缓慢,却因为步幅巨大,很快追近。木棒砸在他们身后的石地上,碎石从哈利耳边飞过。两人绕过一根柱子,再次朝女盥洗室方向跑。巨怪转身不够灵活,肩膀撞上墙角,咆哮着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调整方向。
“把它关进房间!”哈利说。
罗恩看见走廊边一扇敞开的门。两个人躲到门后,等巨怪追来时又制造声响,引它走进去。巨怪弯腰穿过门框,进入那间黑暗的房间。哈利立即从后面扑过去,将门拉上。罗恩把掉在地上的门栓插回原处。
门后传来巨怪困惑的低吼。
两个人靠着墙喘气,短暂地看向彼此。罗恩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哈利的手掌被碎石擦破,却都没有被木棒击中。
“我们把它锁住了。”罗恩说。
门内忽然响起一声女孩的尖叫。
哈利脸上的神情瞬间消失。
他们抬头看向门上那块已经歪斜的铜牌。铜牌边缘刻着一行被污垢遮住的小字,说明这里正是一楼女盥洗室。
“赫敏。”哈利说。
罗恩已经开始拔门栓。
门刚刚打开,巨怪便从里面撞了出来。两个人被门板推向两侧,哈利的肩膀撞上墙面。巨怪没有理会他们,拖着木棒重新走进盥洗室深处。里面传来隔间木板断裂的声音,随后是玻璃碎裂。
哈利爬起来冲进去,罗恩紧随其后。
盥洗室已经被破坏了一半。几扇隔间门倒在地上,洗手池碎裂,水从断开的管道中不断喷出,在石板上积起一层浅水。赫敏缩在最里面的墙角,脸上仍留着哭过的痕迹,手里却紧紧握着魔杖。她大概已经尝试过咒语,巨怪的短褂上残留着一点焦黑,可那点伤害几乎没有使它停顿。
“赫敏!”哈利喊道。
巨怪听见声音,转过身。
赫敏也看见了他们。她的神情并没有因为有人来救而放松,反而更加惊恐。“你们为什么进来?”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罗恩说。
巨怪抬起木棒。
哈利抓起地上一块断裂的水龙头,朝它的脑袋扔去。金属击中巨怪耳朵,它立即改变目标,向哈利走来。赫敏趁机从墙角移向旁边,却被倒塌的隔板挡住去路。
就在这时,西西莉亚和德拉科来到走廊外面。
他们先看见被彻底撞坏的门,又听见哈利的喊声。德拉科停在距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波特真的进去了。”他说。
“赫敏在里面。”
“所以他也不应该进去。”
盥洗室内又传来巨响。一块木板从门口飞出来,砸在对面墙上。德拉科本能地拉住西西莉亚的手臂,却发现她已经向门口走去。
“你答应看见巨怪就回来。”
“我已经看见了。”
“那就回来。”
“赫敏还没有出来。”
“波特和韦斯莱在里面。”
“他们也没有出来。”
这显然不是一个使人放心的答案。德拉科看着她走进盥洗室,握紧魔杖,最终还是跟了进去。
巨怪正将木棒挥向哈利。哈利在最后一刻扑向旁边,木棒砸碎了他刚才身后的洗手池。水柱从墙内喷出,碎瓷片在地面滑开。罗恩试图把赫敏从倒塌的隔板后拉出来,却发现一块沉重石板压住了她的校袍下摆。
“别动!”他喊道,“我把这个抬起来。”
赫敏用魔杖指向石板。“羽加迪姆勒维奥萨!”
石板震动了一下,没有升起。她的手抖得太厉害,咒语也被巨怪的咆哮打断。罗恩抓住石板边缘,试图凭力气将它掀开,石板却纹丝不动。
德拉科举起魔杖,对准巨怪的背部。
“统统石化!”
红光击中巨怪肩膀。它的手臂短暂僵硬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动作。全身束缚咒在它厚重的皮肤上只留下一个颜色稍深的斑点,却成功使它注意到门口新出现的人。
巨怪缓慢转身。
德拉科显然没有料到咒语只维持了这么短的时间。他向后退了一步,鞋底踩进积水,险些失去平衡。西西莉亚扶住他的手臂,使他没有摔倒。
“我说过不要站在那里观察。”德拉科急促地说。
“我没有观察。”
“那就做点什么。”
西西莉亚取出魔杖。她能够打开锁,使羽毛漂浮,也能将一只瓷杯变成不会飞的鸟。这些魔法在面对巨怪时都没有明显作用。她看向压住赫敏校袍的石板,先将魔杖指向它。
“羽加迪姆勒维奥萨。”
石板离开地面。
它没有像课堂上的羽毛那样倾斜,而是平稳地升到半空。旁边几块较小的碎石也随之震动,似乎准备一同离开地面。西西莉亚立即将注意集中在那一块石板上,其他碎片才重新落下。
罗恩抓住赫敏的手,将她从隔板后拉出来。
巨怪已经向门口走来。德拉科又施了一次全身束缚咒,这次只使它右腿短暂迟缓。哈利从后方捡起一截断裂的木板,用力敲在巨怪膝弯。木板立即折成两段,巨怪却因为一条腿受到咒语影响,身体向旁边晃动了一下。
“出去!”哈利喊道。
赫敏和罗恩向门口跑。积水使地面十分滑,赫敏刚迈出几步便被一只滚动的水龙头绊倒。罗恩停下来扶她,巨怪已经重新站稳。
木棒横着扫过盥洗室。
哈利趴到地上躲开,德拉科拉着西西莉亚退到破损的隔间旁边。罗恩来不及躲避,只能将赫敏推向前方。木棒擦过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撞向一排洗手池。
罗恩重重摔在地上。
他的魔杖从手里飞出去,落在距离几英尺外的水中。赫敏回头想去拉他,巨怪却挡在两人之间。那双小眼睛终于锁定了离自己最近、又暂时无法起身的目标。
“罗恩!”哈利从地上爬起来。
他抓住巨怪短褂背后的粗布,试图爬到它身上。巨怪感到后方重量,愤怒地甩动肩膀。哈利的脚离开地面,双手却仍紧紧抓住布料。他从口袋里抽出魔杖,本想刺向巨怪的手臂,身体却随着对方转动被甩到另一侧。
德拉科再次举起魔杖,嘴唇因紧张而几乎失去颜色。他瞄准巨怪握着木棒的手腕,咒语却击中木棒中央,只炸下一小片木屑。
西西莉亚看着罗恩。
他试图撑起身体,右肩却因为刚才的撞击无法用力。巨怪走到他面前,粗大的脚掌落在距离他膝盖不到一步的位置。罗恩伸手寻找掉落的魔杖,指尖只碰到冰冷的积水。
头顶的阴影覆盖下来。
巨怪双手握住木棒,缓慢举过头顶。它的动作并不快,罗恩却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从下面逃开。哈利仍挂在巨怪背后,赫敏被挡在另一侧,德拉科的咒语不足以使它停下。
罗恩仰头看着那根木棒。
刚才所有关于勇敢、赫敏和自己为什么要离开队伍的念头都消失了。他甚至不再记得上午说过什么,也想不起漂浮咒的正确重音。恐惧将那些复杂的东西全部挤出脑海,只留下一件最简单、也最不愿意失去的事。
他不想死。
“别让我死在今天。”罗恩听见自己说。
那句话轻得几乎被水声和巨怪的咆哮盖过。他不知道自己在向谁请求,也没有期待任何人回答。木棒已经来到最高处,下一刻便会落下。
罗恩闭上眼睛,又在无法控制的恐惧中补充了一句:
“至少别让我死在巨怪手里。”
罗恩的声音很轻。
盥洗室里到处都是比它更响亮的声音:断裂水管仍在向外喷水,巨怪的木棒移动时带起沉重风声,哈利的鞋底擦过它背后的粗布,赫敏也正在另一侧喊罗恩的名字。那句话原本应当像任何一句在恐惧中脱口而出的恳求一样,被混乱吞没,不留下足以被人分辨的痕迹。
西西莉亚却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十分清楚。
别让我死在今天。
至少别让我死在巨怪手里。
它们并不只是从罗恩所在的位置传来。那句话落进她的意识时,周围所有其他声音都短暂地远去,像被一层看不见的水隔在外面。她看见罗恩倒在洗手池旁,右肩无法支撑身体,一只手仍在积水里寻找魔杖;也看见巨怪站在他面前,将足以砸碎石墙的木棒举过头顶。
那不是一句经过思考的请求。罗恩不知道她能够实现什么,甚至没有看向她。他只是害怕死亡,在死亡真正来到眼前时,向任何可能存在、也可能并不存在的东西说出了自己唯一想要的结果。
他想活着。
那份愿望比句子本身更加完整地进入西西莉亚的意识。它没有携带勇气,也没有包含任何能够被称为伟大的理由。罗恩想活着,因为他还没有准备好死,因为父母、兄弟姐妹和陋居仍然存在,因为他甚至来不及为上午那句话真正向赫敏道歉。他不愿意在十一岁那年的万圣节,被一根肮脏的木棒砸死在女盥洗室的积水里。
西西莉亚没有衡量这份愿望是否值得。
她也没有想起邓布利多曾经进行过的那些谨慎实验。没有预先准备的问题,没有被反复确认的边界,更没有任何人告诉她,这样一句话是否可以被允许。她只是看着罗恩,像在魔法史课上听见哈利说不想让别人听见一样,默认了那件事可以成为事实。
罗恩不会死在今天。
也不会死在巨怪手里。
木棒开始落下。
西西莉亚手中的魔杖没有抬起。她没有念出咒语,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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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没有将杖尖转向巨怪。那根山楂木魔杖只是垂在身侧,表面没有出现任何光芒。
“好。”她说。
巨怪的动作停住了。
并不是石化咒带来的僵硬,也不是漂浮咒改变了木棒的重量。它仍然保持着向下挥击的姿势,粗壮手臂上的肌肉也仍在用力,木棒却像撞上了一面不存在的墙,悬在罗恩头顶不到三英尺的地方。
整个盥洗室同时陷入一种异常的沉重。
喷出水管的水失去原来的弧度,被无形力量压向地面;碎裂镜片在石板上发出细密的震动,随后紧紧贴住缝隙。赫敏感到耳膜一阵疼痛,不得不抬手捂住耳朵。德拉科握着魔杖的手骤然下沉,仿佛手中拿着的不是十一英寸长的木杖,而是一块无法抬起的金属。
哈利仍挂在巨怪背后。
那股力量从他身体两侧经过,却没有落在他身上。他能够清楚感觉到,巨怪粗糙的皮肤正在发生某种变化。它没有变软,也没有被咒语灼伤,而是从最深处开始失去抵抗。仿佛构成它的骨骼、血肉和皮肤忽然被一种远比形体本身更强大的力量同时握住,要求它们不再维持原来的样子。
巨怪的小眼睛第一次完全睁开。
它没有理解发生了什么,只本能地想要向前迈步。脚掌却无法离开地面,膝盖也不能弯曲。木棒仍停在半空,粗糙表面开始出现细密裂纹。裂痕没有从被德拉科咒语击中的位置向外扩散,而是同时出现在整根木头上,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每一处向内挤压。
第一道裂声十分轻。
随后,整根木棒在巨怪手中骤然崩解。
它没有断成几截,而是从表面到中心同时碎裂,坚硬木料在一瞬间被碾成细小纤维与暗色粉尘。原本落向罗恩的重量失去形状,化作一团没有方向的木屑,停在半空。
罗恩睁开眼睛。
他看见木棒消失,却没有理解是谁施展了咒语。巨怪仍然站在面前,身体却开始以一种不应当属于任何活物的方式向内收缩。它的皮肤没有破开,外形也没有立刻改变,只是周围空间仿佛在向同一个中心挤压,使它巨大的肩膀和胸膛出现极短暂的扭曲。
一声低沉的闷响从巨怪体内传出。
那声音不像骨骼折断,也不像魔咒爆炸,更像空气在极深的地方忽然坍塌。巨怪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咆哮。声音刚从喉咙里出现,头颅、躯干和四肢便同时失去清楚的边缘。
哈利抓着的粗布从手中消失。
他向下坠落,却没有落进那片正在崩溃的身体里。无形的力量将他从巨怪背后推出,使他摔向旁边的浅水。肩膀撞击地面带来一阵疼痛,他却立即翻身抬头。
就在他面前,巨怪消失了。
没有火焰,也没有闪电。不存在任何一道能够被称为咒语的光。那副庞大、迟钝而足以轻易杀死他们的身体,只在一个呼吸尚未结束的时间里被彻底压碎。灰色皮肤下的血肉失去形状,骨骼也没有留下能够落在地面的残片。一团浓重的暗红从原本巨怪所在的位置骤然散开,像血液被碾成比雨水更加细小的雾,悬浮在盥洗室里。
血雾没有立即落下。
它在半空缓慢扩散,覆盖巨怪曾经占据的轮廓。木棒化成的粉尘混在其中,又很快沉入积水。几滴暗红落在碎裂的白瓷洗手池上,留下颜色极深的斑点;更多的血雾则被那股尚未散去的力量束缚着,停在距离几个孩子身体不到一寸的位置。
西西莉亚站在门口。
她看着那团雾,眼睛仍是原来的蓝色,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杀死某种生物后的兴奋。她甚至没有完全理解力量选择了怎样的方式完成愿望。她只知道,巨怪不能继续存在于罗恩会被杀死的可能里。
于是,那种可能被连同巨怪一起消除了。
走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名五年级级长终于找到了教授。他在旧教室外发现门锁已经被打开,又听见一楼传来的撞击,便沿着声音一路跑向中央回廊。麦格教授走在最前面,斯内普的黑色长袍在她身后翻动,邓布利多则没有发出多少脚步声,却始终没有落后。
他们在血雾散开的瞬间到达盥洗室门口。
麦格教授最先看见站在门边的德拉科和西西莉亚,随后才看见倒在积水里的哈利、罗恩,以及被隔在破损洗手池旁的赫敏。她举起魔杖,原本准备施展的咒语却停在唇边。
已经没有巨怪可以被制服。
暗红色雾气悬浮在房间中央。它没有留下完整的肢体,也没有任何能够辨认的残骸。只有那股尚未消退的魔力仍然压在空气里,使麦格教授的呼吸短暂变得困难。
斯内普停在她身后。
他一眼便看见德拉科方才施咒留下的痕迹,也注意到哈利手中的魔杖与罗恩掉在水中的那一根。学生们都使用过魔法,可那些咒语不足以造成眼前的结果。全身束缚咒、漂浮咒与几个尚未真正成形的攻击咒仍然残留在墙壁和碎石上,唯独消灭巨怪的力量没有任何能够被追溯的魔咒结构。
没有发音。
没有杖势。
也没有魔杖能够承受如此直接的魔力释放。
邓布利多的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西西莉亚身上。
那一刻,他认出了什么。
并不是因为她做出了明显的动作,而恰恰是因为她什么也没有做。她的山楂木魔杖仍垂在身侧,杖尖干净,没有刚刚释放强大咒语后应当残留的热度。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罗恩。
“西西莉亚。”邓布利多叫她。
西西莉亚转头。
随着她的注意离开罗恩,那股压住整间盥洗室的力量终于松开。悬浮在半空的木屑先落下来,细小粉尘落入积水,发出几乎不能被听见的声音。随后是血雾。它失去维持形状的力量,像一场极薄、极短的暗红色雨,落在石板、碎瓷和倒塌的隔板上。
盥洗室里的水很快被染成淡红。
巨怪没有重新出现。无论皮肤、骨骼还是那件肮脏的短褂,都没有留下任何完整部分。它并不是被击倒,也不是死亡以后倒在地上,而是从原本存在的位置被彻底抹去,只余下一层逐渐被水稀释的血色,证明那里几秒前曾经有一个活物。
麦格教授的脸变得苍白。
她见过战争留下的伤,也处理过许多危险魔法事故,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死亡。那不是黑魔法造成的腐烂或撕裂,也没有诅咒能够辨认的恶意。它更接近一种毫无保留的魔力压制——不是伤害巨怪,而是否定它继续存在的资格。
斯内普的目光从地面移向西西莉亚。他的神情仍然冷峻,手指却比平时更用力地握住魔杖。
德拉科站在西西莉亚身旁,距离她最近。他的脸上沾着几滴落下的血雾,颜色在苍白皮肤上格外明显。他没有立即擦去,也没有像刚才面对巨怪时那样后退。那股力量经过时,他清楚感觉到自己与巨怪之间的差距,也清楚知道,只要它选择的对象发生一点偏移,自己不会比那副巨大的身体留下更多东西。
可西西莉亚没有伤害他。
她甚至在他刚才踩进积水时扶住了他的手臂。
德拉科看向她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仍然很安静,指尖没有发抖,山楂木魔杖也没有损坏。他过去曾经认为,西西莉亚的特殊来自姓氏、邓布利多的保护和她在课堂上表现出的魔法控制。后来,他看见整间魔咒教室的锁同时开启,便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更多。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那些判断都太小了。
哈利也在看西西莉亚。
他跌坐在浅水里,眼镜上沾着水珠,左手手掌仍因方才抓住巨怪的粗布而擦伤。他想起魔法史教室里没有人听见的谈话。那一次,西西莉亚同样没有举起魔杖,只因为他说不想让别人听见,整间教室便忽略了他们。
刚才罗恩也说了一句话。
随后巨怪消失了。
哈利尚且不知道西西莉亚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那种力量是否能够回应所有请求。可他已经开始看见两件事情之间共同的形状:有人在她面前想要某个结果,而她让结果发生。
邓布利多走进盥洗室。
鞋底落进被染红的水中,长袍边缘很快沾湿。他没有先询问巨怪如何进入城堡,也没有责问几个学生为什么离开学院队伍。他走到西西莉亚面前,弯下腰,使两人的视线处在接近的高度。
“你受伤了吗?”他问。
“没有。”
“其他人呢?”
西西莉亚看向盥洗室。哈利手掌擦伤,罗恩的肩膀无法正常抬起,赫敏膝盖上有一道被碎瓷划出的伤,德拉科脸上只有几滴不属于他的血。
“他们受伤了。”她说,“但没有死。”
邓布利多的眼睛在听见最后一句时轻轻动了一下。
“刚才发生了什么?”
西西莉亚看向罗恩。
罗恩仍坐在地上。他终于在附近找到自己的魔杖,却没有立即捡起。右肩的疼痛使他的脸色很差,注意力却全部停留在原本巨怪站立的位置。那里如今什么也没有,只有血色的水绕过他的鞋边,缓慢流向排水口。
“罗恩不想死。”西西莉亚说。
盥洗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罗恩抬头。“什么?”
“你说,别让你死在今天。”西西莉亚提醒他,“也别让你死在巨怪手里。”
罗恩的嘴唇动了一下。他记得自己在木棒落下以前说过什么,却从未认为那句话会被任何人听见。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求谁,只是恐惧已经无法继续停留在身体里,便以声音的形式逃了出去。
“我不是在对你说。”他低声道。
“我听见了。”
“所以你就——”
罗恩看向周围的血雾,又迅速移开视线。他无法为“所以你就杀了它”找到适合的声音。那不是哈利用断裂木板敲击巨怪,也不是德拉科的束缚咒。西西莉亚只是听见他不想死,便让一个比所有学生都高大的巨怪彻底消失。
“你答应了他?”邓布利多问。
“我说了好。”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继续。
他曾经在校长室里设计过许多比这更加谨慎的实验。每一句可能被理解为愿望的话都会提前记录,每一个结果都要被控制在能够承受的范围内。他尝试过让糖块移动,让熄灭的蜡烛重新点燃,也试图确认说话者、对象与真实意愿之间的关系。他始终认为,只要秘密仍然掌握在教授手中,便有足够的时间理解圣杯如何运作。
罗恩·韦斯莱不知道圣杯。
他不知道代价,也不知道西西莉亚可能回应愿望。他甚至没有向她提出请求。可是在死亡逼近时,一句最本能的话仍然越过了所有实验设计出的边界。
而西西莉亚承认了它。
邓布利多看着她,第一次十分清楚地意识到,他们一直试图防止别人主动向西西莉亚许愿,却忽略了人们每天都会说出多少与愿望相似的话。大部分句子太轻,或不够真实,因此没有产生任何结果。可是当一个人的恐惧、渴望或爱强烈到足以成为唯一的念头时,他甚至不需要知道自己正在许愿。
“你知道自己是怎样做到的吗?”邓布利多问。
“不知道。”
“你选择让它这样消失?”
“我只选择罗恩不会死。”
西西莉亚的回答使邓布利多的神情变得更加凝重。消灭巨怪的方式并不是她有意决定的。力量自行找到了最直接、也最彻底的路径。为了确保罗恩不会死在巨怪手里,它没有阻挡木棒,没有将罗恩转移,也没有使巨怪失去意识,而是完全抹除了威胁本身。
愿望要求结果。
圣杯并不在意实现结果的过程是否温和。
麦格教授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她快步走向几个受伤的学生,先用魔杖止住破裂水管,又将压在地面的木板移到一旁。
“波特,能站起来吗?”
哈利扶着洗手池边缘起身。“能,教授。”
“韦斯莱?”
“肩膀疼。”
“不要动它。庞弗雷夫人会检查。”
麦格教授的声音仍然严格,却比平时略显紧绷。她又看向赫敏。“格兰杰小姐,你为什么没有参加晚宴?”
赫敏脸上仍有泪水留下的痕迹,膝盖的伤口正缓慢渗血。她看了看哈利与罗恩,又看见罗恩因右肩疼痛而无法起身。
“是我的错,教授。”她说。
罗恩惊讶地望向她。
“我以为自己能处理巨怪,所以离开晚宴来找它。”赫敏继续道。她的声音最初有些发抖,说到后面却逐渐稳定,“哈利和罗恩是来阻止我的。马尔福和格林德沃也是。他们不知道我会这样做。”
这不是一个十分可信的解释。赫敏的脸上明显留着哭过的痕迹,书包也不在身边,没有人会在寻找巨怪以前把自己关在女盥洗室里一整个下午。麦格教授当然能够看出谎言,却没有立即拆穿。
“格兰杰小姐,”她说,“你认为自己能够独自对付一个成年巨怪?”
赫敏低下头。“我错了,教授。”
“非常严重的错误。”
“是的。”
“格兰芬多将因此被扣除五分。”
赫敏点头。她大概从未想过,自己第一次主动说谎会是为了保护两名刚刚闯进盥洗室的男生,也没有想过被扣分时竟然没有产生平日那种近乎疼痛的不安。罗恩仍然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
麦格教授又转向哈利和罗恩。“至于你们——擅自离开级长带领的队伍,穿过正在进行危险搜索的城堡,进入一个有成年巨怪的房间。”
哈利准备接受扣分。罗恩也低下头。
“可是你们确实记得有一名同学不知道危险,并且回来寻找她。”麦格教授停顿了一下,“这并不能抵消你们违反命令,但我不会在今晚作出进一步处罚。先去医疗翼。”
她看向德拉科和西西莉亚时,神情更加难以处理。德拉科显然同样离开了学院队伍,西西莉亚则在没有任何人真正理解的情况下消灭了一只巨怪。普通校规无法立即回答应该怎样处置这种行为。
“我们没有离开队伍。”德拉科先说,“陈列柜倒下以后,队伍被分开。皮皮鬼堵住了另一条路,级长把我们锁在旧教室里,然后去找教授。”
站在门口的五年级级长立即证实了这一点,却在听见他们自行打开门时皱起眉。
“我让你们留在那里。”
“赫敏不知道巨怪。”西西莉亚说。
“我已经去找教授。”
“但她不知道。”
这两句话似乎属于不同的问题。级长想说,正因为他去找教授,学生才更应该留在安全的房间;西西莉亚却认为,在赫敏仍然不知情的情况下,等待本身便不是足够的行动。
麦格教授闭了一下眼睛。她大概正在努力接受,今晚至少有四名一年级学生各自依据并不完整的理由进入了同一个危险地点。
“所有人先去医疗翼。”她最终说,“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斯内普已经走到德拉科身边。他用魔杖检查德拉科是否受到诅咒或撞击,确认只有脸上的血雾来自巨怪以后,神情没有因此放松。
“你对巨怪使用了全身束缚咒。”他说。
“是。”
“一个尚未完全掌握的低年级咒语。”
德拉科以为这是批评。“我在格斗小组练习过。”
“显然练习没有教会你,不要站在积水里对体形超过自己十倍的目标施咒。”斯内普冷冷地说,“如果格林德沃小姐没有扶住你,你已经先摔倒了。”
德拉科的耳朵泛起一点红,却没有反驳。
斯内普又看向西西莉亚。他似乎有许多问题,却没有一个适合在被血染红的盥洗室里当着学生询问。最后,他只将目光落在她仍握着的山楂木魔杖上。
“收起来。”他说。
西西莉亚把魔杖放回口袋。
这并不能使斯内普感到更加安全。刚才的事情已经证明,魔杖是否在她手中并不重要。
邓布利多站起身。他的长袍下摆已经被地面的水浸湿,银色星辰变得暗淡。他看了一眼流向排水口的血水,又看向几个仍然惊魂未定的孩子。
“米勒先生,”他对那名五年级级长说,“请通知其他级长,巨怪威胁已经解除,但所有学生仍须留在指定地点。不要说明这里发生了什么。”
级长点头,转身离开。
“米勒?”潘西的声音忽然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她和扎比尼并没有留在旧魔咒教室。
斯莱特林队伍进入教室以后,潘西很快发现西西莉亚与德拉科没有跟上。负责前方的级长告诉她,后面的学生会沿另一条路过来,可是等待了很久,门外仍然没有出现熟悉的脚步。潘西几次想要出去寻找,都被高年级学生拦住。直到那名五年级级长独自回来寻找教授,她才知道西西莉亚和德拉科被留在一间旧教室。
她没有继续等待。
扎比尼是在她推开旧魔咒教室侧门时跟上来的。他认为两名一年级学生在巨怪仍未找到的情况下离开教授指定的房间并不理智,却也知道让潘西独自寻找只会增加第三个失踪者。两个人沿着地面的积水与被撞坏的门一路走来,最终在女盥洗室外看见了教授们。
潘西停在门口。
她先看见德拉科,又看见站在邓布利多身边的西西莉亚。确认两人都还能够站立以后,她脸上的紧绷才稍微松开。随后,她闻到空气里浓重的铁锈气味,也看见地面上被稀释的血水。
“巨怪呢?”她问。
没有人立即回答。
扎比尼的视线沿着破损的盥洗室缓慢移动。他看见哈利、罗恩和赫敏,也看见血雾落下后留下的痕迹,却没有找到任何体形足以属于巨怪的尸体。
德拉科抬手擦去脸上的血点。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直到现在才意识到那些东西仍在那里。
“没有了。”他说。
潘西看向他。“什么叫没有了?”
德拉科没有解释。他只是转头望向西西莉亚。
潘西和扎比尼随之看过去。
西西莉亚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脸上仍然没有胜利或者恐惧。她只越过邓布利多的肩膀,看向仍坐在地上的罗恩。
“他还活着。”她说。
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答应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