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雨直到傍晚也没有停。它从清晨开始落在霍格沃茨的塔楼与斜坡上,起初只是很细的一层,到了午后便逐渐变得密集,黑湖的水面被无数看不见的线切开,湖岸附近的草地也浸成了深暗的绿色。城堡里的窗户整日没有真正明亮过,走廊两侧的火把比平常更早燃起,学生们从温室和魁地奇球场回来时,鞋底带着泥水,长袍下摆也不断向地面滴水。费尔奇守在门厅里,把一块写着“擦净鞋底”的木牌立在石阶前面,却仍然忙得无法离开,只能一边挥动拖把,一边指责雨水有意与他作对。
西西莉亚在当天的簿子里没有记录下雨。天气从早晨到傍晚始终没有改变,没有必要在同一页上重复。她写了弗立维教授让一枚木纽扣穿过铜环的练习,写了午餐时赫奇帕奇长桌上的女孩告诉她,分院帽曾经在一个学生头上停留了将近四分钟,也写了庞弗雷夫人在检查结束以后,要求她在晚餐时多吃一块马铃薯馅饼。最后一项后面有一道很轻的墨迹,因为她写到那里时停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究竟是一项建议,还是必须完成的要求。
分院的事情已经不再只有教授们知道。灰绿色长袍的女巫在早晨离开画框以前,将消息告诉了隔壁一名正在修剪玫瑰的老巫师;那名巫师又在午后拜访其他画像时说了出去。到了晚餐以前,至少有三幅画像知道西西莉亚会在校长办公室接受分院,却没有一幅能够说清消息最初来自哪里。学生们没有得到正式通知,只是发现麦格教授在下午从礼堂旁边的储藏室取走了分院帽,而邓布利多的位置旁边多放了一张卷起的学生名册。几个高年级学生因此猜测学校将接收一名迟到的转学生,还有人认为某位学生在开学晚宴上被分错了学院,如今终于要秘密更正。
西西莉亚听见了其中几种说法。她没有解释,因为分院尚未发生,任何关于结果的说法都无法被证实。她只是比平日更早结束晚餐,按照庞弗雷夫人的要求吃完了那块馅饼,又喝下一杯温水。奶油面包并不会在晚餐时出现,她却在离开以前看了一眼早餐时放置白瓷碟的位置。桌面已经被晚餐的盘碟占满,那里放着一只盛有烤苹果的银盘,与早晨没有任何联系。
麦格教授在礼堂门口等她。
她已经换下白天授课时沾过粉笔灰的长袍,身上穿着一件裁剪整齐的深绿色礼服长袍,尖顶帽的边缘没有一丝褶皱。西西莉亚走到她面前时,她先检查了她斗篷上的银扣,又低头看了一眼鞋面,确认没有沾上门厅里的泥水。那件深蓝色斗篷与走廊画像所说的一样,确实比灰色衣服更适合她,布料在火光下显得近乎黑色,只有她走动时才露出一层很深的蓝。长长的金发被一条缎带束在背后,发尾仍然垂到膝弯以下,却没有碰到地面。
“紧张吗?”麦格教授问。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不知道。”
“心跳有没有变快?”
“没有。”
“手冷吗?”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和下午一样。”
麦格教授似乎并不认为这能证明什么,却也没有继续询问。她转身走上通往校长办公室的楼梯,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使西西莉亚不需要加快速度便能跟上。雨声隔着石墙显得低沉,经过较高的窗户时才会忽然变得清晰,水流沿着玻璃向下滑动,把外面的塔楼和山地分割成不断改变的形状。麦格教授一路没有谈论四个学院的区别,也没有告诉她应该希望得到什么结果。她只在走到石像兽前时停下来,确认西西莉亚仍在身后,随后说出口令。
办公室里的陈设与平时没有太大变化。银器被移到了墙边,桌面上的文献已经收起,那本记录愿望的簿册也不在原来的位置。邓布利多站在书桌后,身上穿着一件深紫色长袍,半月形眼镜后的目光先落在麦格教授身上,随后才看向西西莉亚。弗立维教授坐在靠近窗户的高脚椅上,双脚下方垫着几本厚书;斯内普教授站在书架旁,黑色长袍几乎与背后的阴影连成一体;庞弗雷夫人没有坐下,手边放着那只熟悉的木制药箱,仿佛分院帽随时可能造成某种需要立即治疗的伤害。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矮凳。
分院帽放在上面。
西西莉亚曾在开学时从远处见过它,那时它被麦格教授拿进礼堂,在所有新生面前唱了一首内容很长的歌。如今离得近了,她才发现那顶帽子比记忆中更加破旧。帽檐边缘有几处磨损,尖端弯向一侧,布料上布满深浅不同的补丁,最宽的一道裂缝横在帽身前方,看起来像一张闭合的嘴。它没有因为办公室里的人都在注视而移动,只是安静地躺在凳子上,与一件被遗忘许多年的旧衣物没有区别。
“晚上好,西西莉亚。”邓布利多说。
“晚上好,教授。”
她又依次向其他人问好。斯内普教授略微点了一下头,弗立维教授从椅子上探出身体,告诉她不必担心,分院帽虽然说话很多,却从不咬人。庞弗雷夫人立即问他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提到咬人,弗立维教授解释自己只是想说明它没有危险,两人的声音都不高,却使原本过于正式的办公室稍微恢复了平日的样子。
邓布利多将学生名册展开在桌面。西西莉亚的名字仍在最后一行,学院一栏保持空白,墨迹已经彻底干透。他告诉她,分院帽会在接触到她的思想以后作出判断,过程可能很短,也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她不需要回答帽子的每一个问题,也可以在觉得不舒服时要求停止。庞弗雷夫人随即补充,无论帽子或校长认为多么重要,只要她出现头痛、呼吸困难或任何无法解释的感觉,就必须立即把帽子取下来。
“我可以自己取吗?”西西莉亚问。
“可以。”麦格教授说,“如果你没有办法,我会替你取下。”
“它会看见所有记忆吗?”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邓布利多没有用“不会”来安慰她。他看向那顶帽子,缓慢地说道:“分院帽通常只寻找与分院有关的部分,但思想并不像一本能够按页翻阅的书。有些记忆可能会出现,有些不会。我不能向你保证它会看见什么。”
“它会告诉别人吗?”
“未经你的允许,不会。”分院帽忽然开口。
声音从那道裂缝里传出来,比在礼堂中唱歌时低沉,也更苍老。西西莉亚看向它。帽子稍稍抬起尖端,像是在回望她,尽管布料上没有眼睛。
“我见过许多不愿被人看见的事情。”它继续说道,“孩子们总以为自己是第一个拥有秘密的人,后来会发现,秘密与头发一样常见,只是有的人梳得整齐一些。”
斯内普教授的嘴角轻微地动了一下,看不出是否赞同这段解释。麦格教授走到凳子旁,将分院帽拿起来,却没有立即放到西西莉亚头上,而是询问她是否准备好了。
西西莉亚看着帽子。昨晚灰绿色长袍的女巫告诉她,每个人心里都有东西,只是有些人很晚才看见。她不知道分院帽将会看见圣杯、地下室,还是盖勒特留在她身体里的那个愿望,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否能够被称作她的思想。可她已经在学生名册上拥有名字,明天的课程表也不再需要一直保持临时;若要知道帽子能够看见什么,唯一的方法便是让它戴到头上。
“准备好了。”她说。
麦格教授把帽子放下来。
它太大了。
宽阔的帽檐落到西西莉亚耳侧,几乎遮住她全部视线,破旧的布料带着干燥的灰尘与羊毛气味,尖端因为她的头太小而向一侧歪去。办公室的灯光被挡在外面,只剩下帽檐下方一圈模糊的亮色。她听见麦格教授退开半步,也听见庞弗雷夫人打开药箱搭扣的轻响,随后所有外面的声音都变远了。
有一个声音在她思想里说道:
“原来如此。”
它不再像从裂缝里发出,而像直接出现在她尚未说出口的部分。西西莉亚没有感到疼痛,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缓慢经过那些她已经能够辨认、却从未整理过的记忆。潮湿的地下室首先出现,铁门、锁链、落在墙根的水滴,以及送饭人踩上第三阶时发出的摩擦声都保持着原来的位置。随后是不会燃烧的光,邓布利多蹲在门外,告诉她可以出去;街道上的雨、热汤、酸樱桃与第一次知道身体属于自己的那个时刻也接连浮现。它们并没有像梦一样重新发生,只是被一种古老而耐心的目光看见。
分院帽沉默了很久。
“你记得一切。”它说。
西西莉亚没有出声,只在心里回答:“发生过的事情应该被记住。”
“很多人并不这样认为。很多人会丢掉一些记忆,好让自己能够继续生活。”
“丢掉以后,事情仍然发生过。”
“是的。”帽子说,“这一点你比许多人明白得更早。”
它继续向更深处看去。西西莉亚感到孤儿院院长的声音再次出现,怪物、魔鬼与格林德沃彼此混在一起,却没有在她心里留下帽子预想中的愤怒或恐惧。那里只有分类、观察,以及一段已经结束的等待。地下室没有成为她想要返回的地方,也没有被赋予必须报复的意义,它只是过去存在过,如今已经不再存在于她周围。
“没有怨恨。”帽子低声说道,“却也没有宽恕。你只是把它留在了原来的地方。”
“宽恕是什么?”
“一个很复杂的词。今天未必需要知道。”
分院帽似乎换了一个方向。她看见弗立维教授的羽毛悬浮在桌面上方,桌椅几乎同时升起;看见麦格教授替她扣好斗篷,将落在领口的金发拨到背后;看见斯内普教授站在地下教室门口,告诉她超过要求同样算作失败;也看见庞弗雷夫人在药剂里加入蜂蜜,明明声称剂量不会因此改变,却在她喝完以后把糖罐留得更近了一些。那些人没有以相同的方式对待她,他们使用不同的声音,说出彼此并不相似的话,却都在她的生活里形成了固定的位置。
帽子从这些记忆中认出了许多东西。她能够迅速记住知识,也愿意长久观察一个尚未理解的问题,这些足以使拉文克劳向她敞开门;她在地下室里活过了无法计算的年月,不曾因为痛苦而失去清醒,格兰芬多也不会拒绝那种并不需要被人看见的勇气;她会记住别人留在桌上的温热面包,也会因为邓布利多的愿望承担自己尚不了解的力量,赫奇帕奇能够为这种耐心与忠诚提供位置。
然而帽子没有立刻作出决定。
“这很困难。”它说。
“因为里面没有东西吗?”
“恰恰相反。因为里面有太多并不属于你的东西。”
盖勒特的愿望在那一刻被它触碰到了。
没有图像,没有声音,也没有一个能够被称作记忆的场景。它更像某种在西西莉亚出现以前便被写入她身体的秩序,深得几乎与呼吸无法分开。容纳力量,理解意志,将忠诚置于自身之前,不被软弱动摇,不会背叛。那不是她后来学会的规则,而是她被创造时便拥有的方向。它使她能够回应愿望,也使她在面对别人的要求时很难先问自己想要什么。
分院帽安静下来。
西西莉亚感到它在那片没有形状的东西前停留了很久。帽子已经接触过无数孩子的野心、恐惧与欲望,见过家族把期待放进尚未长成的思想,也见过孩子为了反抗父母,拼命要求自己成为完全相反的人。然而眼前这一切比家族期待更加深入。盖勒特并不是在她出生以后告诉她应当忠诚,而是在生命出现以前,便把忠诚写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他想让你属于他的愿望。”帽子说。
“他创造了我。”
“创造并不等于拥有。”
“邓布利多教授也这样说过。”
帽子发出一声很轻的、近似叹息的声音。“他还告诉过你什么?”
西西莉亚想起地下室外的街角,想起邓布利多在碰她以前伸出的手,也想起房门内侧那枚不一定要被使用的锁扣。他告诉她身体属于自己,房间属于自己,魔杖在选择她以前仍然可以由她拒绝;昨晚他还告诉她,不必因为他希望分院便接受分院。
“他说,我可以选择。”
“那么你选择过什么?”
她没有立即回答。
她选择过离开孤儿院,因为不想回去;选择过樱桃蛋糕,因为它与其他东西不同;选择过不剪短头发,选择过在课程结束以后继续练习,也选择过今天坐在这里。可这些选择大多很小,并没有像愿望一样在她身体里留下巨大的变化。她仍然常常无法分辨,自己作出的决定究竟来自想要,还是来自别人已经为她铺好的方向。
“我选择戴上你。”她最后说。
分院帽似乎因此笑了一下。“是的,你选择了。虽然许多人不会认为这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
“它很小。”
“最初的选择通常都很小。一个人不会在某一天清晨醒来,忽然完整地成为自己。他们只是先决定穿哪件衣服,坐在哪个位置,是否把门锁上,或者要不要接受一顶喜欢多管闲事的旧帽子。等这些事情多起来,他们才会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长出了形状。”
西西莉亚沉默了一会儿。“你要根据这些选择分院吗?”
“我要根据你可能成为的人分院。”
“我还没有成为。”
“所以才需要学院。”
帽子再次掠过她的思想。四张长桌依次出现,格兰芬多的红色与金色、赫奇帕奇温暖的黄色、拉文克劳塔楼高处的蓝色,以及斯莱特林长桌旁深暗的绿色。她曾在这些长桌末端坐过不同的位置,却没有一处真正属于她。赫奇帕奇的女孩为她挪开过果汁杯,弗立维教授与麦格教授来自另外两个学院,斯内普教授则总在她把错误说得过于准确时沉默片刻。西西莉亚对它们没有偏好,因为她尚未在任何一个学院生活,也不知道湖底的窗户与塔楼的风究竟哪一种更值得喜欢。
分院帽却已经慢慢形成了答案。
“你不缺少勇气。”它说道,“可勇气不是你最需要学习的东西。你有耐心,也能够忠诚,但把你送到一个赞美忠诚的地方,或许只会使你更难发现,忠诚并不应当先于你自己。你喜欢理解事物,可你获取知识并不是为了知识本身。你观察,是为了知道这个世界依靠什么运行,以及自己应当如何在其中存在。”
“剩下斯莱特林。”
“是的。”
西西莉亚想起学生们谈论斯莱特林时使用的声音。那种声音与他们谈论其他学院不完全相同,有时带着防备,有时含有厌恶,也有人因为自己来自那里而显得骄傲。她曾从书里读到野心、血统与资源,也知道盖勒特虽然没有在霍格沃茨读书,却拥有许多通常会被归入斯莱特林的品质。
“因为格林德沃吗?”她问。
“不是。姓氏比人们以为的轻得多,只有他们不断用它压住自己时,它才会变得沉重。”
“因为圣杯?”
“也不是。圣杯不能进入任何学院。”
“那是因为什么?”
分院帽没有立刻回答。它让她重新看见邓布利多昨晚问出的最后一个问题:假如他要求她实现一个并不存在的愿望,她会怎么做。她回答不知道。那是一个尚未形成选择的地方,却也是第一次没有被别人的意志立刻填满的空白。
“因为你需要学会想要。”帽子说,“不是替别人辨认愿望,也不是判断怎样才能让自己成为一件更有用的东西。你需要在没有人命令、没有人期待,也没有任何一个愿望要求你忠诚时,仍然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斯莱特林珍视野心,可野心最初并不一定是统治、胜利或者获得权力。有时,它只是一个人决定,不再按照别人替她写好的形状活下去。”
西西莉亚安静地听着。
“那会使我背叛吗?”
帽子似乎明白她指的并不是某一个人。盖勒特创造她时,将不会背叛写进了愿望;邓布利多却不断教她,忠诚若没有选择便只是一种服从。她尚不知道两者中哪一个是真正正确的,也不知道成为自己是否必然意味着离开创造者留下的方向。
“选择离开一项从未由你答应过的要求,不是背叛。”帽子说,“背叛必须先有承诺。”
这句话在她心里停留了很久。它没有像愿望那样流动,也没有带来圣杯的力量,只是安静地占据了一个从前空着的位置。
“斯莱特林会教会我吗?”
“学院不会替你完成任何事情。它只能把你放在一群同样需要学习的人中间。有些人会教你怎样保护自己,有些人会试图利用你,有些人会因为你的姓氏靠近,也会有人因为同一个姓氏远离。你需要自己判断什么值得保留,什么应当拒绝。那不会很容易。”
“其他学院会容易吗?”
“不会。”帽子说,“霍格沃茨从来不保证容易。”
它似乎已经准备结束,却又在最后停留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不是空的。”
西西莉亚没有回答。
分院帽也没有等待。帽檐外的声音忽然重新变得清晰,雨水落在玻璃上的响动、福克斯羽毛摩擦的轻响,以及办公室里几个人克制的呼吸同时回到她周围。随后,那道裂缝张开,苍老的声音不再只属于她一个人,而是清楚地响彻整个房间:
“斯莱特林!”
没有礼堂里数百人的掌声,也没有长桌上方忽然爆发的欢呼。办公室中只有短暂而完整的安静,仿佛每个人都需要一点时间,让这个结果落到已经存在的认知里。弗立维教授最先轻轻拍了两下手,声音不大,却使麦格教授也跟着鼓掌。庞弗雷夫人没有拍手,她仍然盯着西西莉亚露在帽檐下方的手指,确认它们没有发抖。斯内普教授站在书架旁,苍白的脸上没有明显表情,只在邓布利多看向他时,将视线移到那张展开的学生名册上。
麦格教授取下分院帽。被压住的金发从帽檐下散落出来,沿着西西莉亚肩头滑到斗篷上。她眨了一下眼睛,适应办公室里的光线,随后先看向庞弗雷夫人。
“没有不舒服。”
庞弗雷夫人的肩膀这才稍稍放松。“头痛呢?”
“没有。”
“有没有看见不属于你的东西?”
西西莉亚想了想。“它只看见我的。”
分院帽在麦格教授手中动了一下,没有解释。麦格教授把它重新放回凳子,随后走到书桌前,看着邓布利多在名册的最后一栏写下学院名称。羽毛笔蘸取墨水后,在西西莉亚名字旁边留下了一行清晰的字:
斯莱特林。
它与前面的名字间隔了一段空白,却不再有任何尚待补充的地方。
“那么,”邓布利多放下笔,望向斯内普教授,“西弗勒斯。”
斯内普教授没有表现出意外。作为斯莱特林院长,他显然早已想到这个结果可能要求他承担什么。他从书架旁走出来,黑色长袍扫过地毯,停在西西莉亚面前。她仰头看他,视线平静,没有因为学院里学生对他的畏惧而产生相同反应。
“斯莱特林的公共休息室位于地下。”他说,“入口在地牢的一面石墙后,每两周更换一次口令。学生不得向其他学院透露口令,也不得在熄灯以后擅自离开寝室。你的课程、用餐位置以及学院内部的安排,我会在明早告诉你。”
“今晚呢?”
“今晚你仍然回自己的房间。”
西西莉亚看向庞弗雷夫人。她猜得没错,校医立即说道:“至少在下一次完整检查以前,她不会搬进地牢。那里过于潮湿,而且没有足够日光。”
“斯莱特林学生已经在那里生活了数百年,波比。”
“他们大多没有在地下室里缺乏日光十一年。”
斯内普教授没有继续争论。他重新看向西西莉亚,语气仍然冷淡,却已经不再像一个偶尔指导她魔力控制的教授,而像是在说明一项从此由他负责的安排。“你可以保留现在的房间。学院有必须参加的会议时,我会让级长来接你。在那以前,你不需要独自寻找入口。”
“我可以自己记住路线。”
“我毫不怀疑,但城堡并不会因为你记住了路线,就保证楼梯不改变方向。”
“地牢附近没有移动楼梯。”
斯内普教授沉默了两秒。“看来你已经去过。”
“魔药教室在地牢。”
“我记得自己尚未允许你进入魔药教室。”
“我只走到门外。”
“这句话通常是学生解释违反规定的开始。”
西西莉亚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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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回答。她尚未违反任何规定,因此认为没有解释的必要。弗立维教授在一旁低下头,用手指整理自己的袖口,似乎在遮掩笑意;麦格教授的嘴角也有极轻微的变化,很快便恢复了平直。
邓布利多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尚未缝到长袍上的学院徽章。银色的蛇盘绕在绿色盾形底纹上,边缘在灯光下泛出细小的亮色。他把徽章放在西西莉亚手中,告诉她正式的学院长袍需要重新测量,至少要等到两天以后才能送来。在那以前,她可以继续穿现在的衣服,徽章则由她自己决定是否佩戴。
西西莉亚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蛇。徽章没有因为她被分入学院便产生温度,也没有像魔杖选择她时那样出现光。它只是一个由金属和织物制成的标志,背面有一枚小小的别针,可以固定在斗篷或长袍上。
“放在哪里?”她问。
麦格教授本想伸手,动作却在半途停下。“左侧胸前。你可以自己别上,也可以请人帮忙。”
西西莉亚试着打开别针。针尖很细,需要从厚实的斗篷布料间穿过,她第一次选的位置太靠近银扣,使徽章向一侧倾斜。她取下来重新尝试,仍旧没有完全放正。斯内普教授看了一会儿,最终从她手中接过徽章。
“可以吗?”他问。
这是一个很短的问题。
西西莉亚抬头看他。斯内普教授的声音与邓布利多在街角问她能否被抱起时完全不同,没有耐心解释身体属于谁,也没有等待她理解许可的意义。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斯莱特林的徽章,在动作以前向她确认。
“可以。”她说。
他将徽章别在斗篷左侧,位置与学生长袍上的学院标志相同。指尖没有碰到她的身体,针也没有刺破内层布料。做完以后,他退开一步,检查了一眼,随后把手收回袖中。
深绿色的徽章落在深蓝色斗篷上,并不是完全相同的颜色,却意外地没有显得突兀。银蛇的边缘与领口的银扣相互映照,金色长发从另一侧垂落下来,使那一小块绿色第一次成为她身上某种明确的标记。它不是孤儿院随意交给她的旧衣服,也不是用来证明她属于盖勒特的姓氏,而是一项刚刚由她选择接受的结果。
“现在我属于斯莱特林吗?”西西莉亚问。
斯内普教授的神情似乎因为“属于”这个词发生了很小的变化。邓布利多没有替他回答。几位教授也都保持安静,将这句话留给学院院长。
“你是斯莱特林的学生。”斯内普说,“学院不拥有学生。”
西西莉亚看了一眼胸前的徽章。“那么它属于我。”
“在你没有把它弄丢以前,是的。”
“弄丢以后呢?”
“你会得到另一枚,同时失去五分。”
“因为徽章比五分重要吗?”
“因为不保管自己的物品会使学院蒙受损失。”
“可是新的徽章不值五分。”
斯内普教授看着她,办公室里再次出现了一种很短的安静。弗立维教授终于咳嗽起来,麦格教授抬手扶正眼镜,邓布利多则将学生名册缓慢卷起,似乎认为学院内部关于扣分标准的第一次讨论不必由校长参与。
“明天,”斯内普教授说道,声音比先前更低,“我会向你解释学院分的用途。”
西西莉亚点头。“好。”
分院至此已经结束。它没有宴会,没有分院帽的歌,也没有同学院学生围绕在她身边,询问她的姓氏、家庭和过去。麦格教授将帽子收回柜子,弗立维教授从高脚椅上下来,庞弗雷夫人坚持替西西莉亚再测一次心跳,确认一切正常以后才合上药箱。斯内普教授最先离开,他在门口告诉西西莉亚,明天早餐以后留在礼堂,不要像平时那样独自去图书馆。西西莉亚回答自己上午原本有魔咒课,斯内普教授让她暂时迟到十分钟,并表示他会亲自向弗立维教授解释。
“事实上,我就在这里。”弗立维教授提醒。
斯内普教授停顿片刻。“那么你已经知道了。”
他离开以后,黑色长袍的边缘在旋转楼梯上很快消失。弗立维教授看着敞开的门,轻轻摇了摇头,却没有表现出不满,只对西西莉亚说,明天的羽毛不会因为迟到十分钟便拒绝悬浮。庞弗雷夫人也随之离开,临走前再次要求她回房后不要继续读书。麦格教授留下来整理分院帽与凳子,邓布利多则把写好学院的名册放回抽屉里。
办公室很快又恢复成平日的样子。墙上的画像重新交谈起来,一位曾经属于斯莱特林的老校长认为分院帽这次花费的时间过长,另一位则说,遇到值得思考的学生时,多用几分钟并不算失职。灰尘在银器上方的光线里缓慢浮动,福克斯从栖木飞下来,落到西西莉亚身旁的椅背上,用喙碰了碰她胸前那枚新徽章。
西西莉亚低头看它。“你没有学院。”
福克斯发出一声柔和的鸣叫。
“凤凰不需要分院。”邓布利多说。
“因为它不是学生。”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
“还有呢?”
邓布利多想了想。“或许因为凤凰已经很清楚自己是什么。”
西西莉亚伸手碰了碰徽章边缘。分院帽告诉她,学院是为了帮助一个尚未完成的人长出自己的形状,而不是宣布她从此只能成为某一种人。她并不清楚斯莱特林将使生活发生怎样的改变。明天早餐时,她大概需要坐到绿色长桌旁边;以后会有人告诉她进入公共休息室的口令,也会有陌生学生开始把她视作同一学院的一员。她的房间仍然属于自己,桌上的七本书与白色羽毛也不会因为分院改变位置,可有一些尚未发生的事情已经被放到了明天。
“教授。”她说。
“嗯?”
“分院帽说,选择离开从未答应过的要求,不是背叛。”
麦格教授整理帽子的动作停了一下。邓布利多也没有立即回答。他不知道分院帽看见了多少盖勒特的愿望,也不知道那句话将来会在什么时刻被西西莉亚重新想起,但他能够确认,它没有把她分入一个最能容纳她既有本性的地方,而是选择了一个迫使她理解自身意志的环境。
“我认为它说得对。”邓布利多道。
“盖勒特会认为是错的吗?”
“也许。”
“那么谁是对的?”
邓布利多没有用自己熟悉的方式给出含有许多条件的回答。他望着她胸前的银蛇,缓慢地说:“这一次,你不必先决定我们之中谁是对的。你可以等到知道自己相信什么以后,再作出判断。”
西西莉亚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却没有立即接受或拒绝。她已经逐渐发现,人们常常会给出彼此不同的答案,而选择并不意味着必须立刻从中拿走一个。有些问题可以像尚未读完的书一样放在桌面上,等到明天、明年,或者更久以后再重新打开。
麦格教授将分院帽锁进柜子,随后带她离开校长办公室。旋转楼梯向下时,雨声比来时更轻了一些,窗外的黑湖仍然看不见边界,只有远处几扇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她们走到西西莉亚所在的那层走廊时,灰绿色长袍的女巫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湖边,而是站在画框中央等待。
她一眼便看见了斗篷上的徽章。
“斯莱特林。”她说。
“是的。”
女巫端详了那枚徽章许久,又看了看西西莉亚身后的麦格教授,似乎有许多话想说,最后却只问:“帽子看见里面有什么了吗?”
西西莉亚站在门前,手指仍搭在徽章上。
“它说里面不是空的。”
画像中的女巫轻轻点头,像是这个答案早已足够。她没有询问帽子究竟看见了什么,也没有对学院作出评价,只退回湖边的树下,把原本放在长椅上的书挪开一些。那是一个没有实际用途的动作,因为西西莉亚无法进入画框,也不可能坐到她旁边;可她仍然为她留出了一点位置。
麦格教授送她到门口。西西莉亚打开房门以后,里面所有东西都与早晨离开时相同。七本书按高度排在桌角,白色羽毛立在玻璃杯中,床铺已经由家养小精灵整理好,窗帘只拉到一半,让她仍能看见玻璃上不断滑落的雨水。房间没有因为她成为斯莱特林学生便变得不同,也没有出现任何绿色装饰,只有胸前那枚徽章跟着她一起进来。
“晚安,西西莉亚。”麦格教授说。
“晚安,麦格教授。”
“明天见。”
西西莉亚已经不会再询问明天是否真的会见到。她知道麦格教授早晨会出现在教师席,弗立维教授会在教室里准备那根羽毛,斯内普教授则会在早餐以后告诉她地牢的口令。她们并没有约定具体时间,这句话却不会因此失去意义。
门关上以后,她脱下斗篷,把它挂到离门最近的位置。徽章仍留在左侧胸前,她没有将它取下,因为尚未决定是否应该与斗篷分开放置。随后她坐到桌前,翻开深蓝色簿子。今天已经写过几项记录,页面下方仍然留着足够的空白。
她先写下:
分院帽没有使人受伤。
想了一会儿,又在下一行写:
斯莱特林。
这个词单独占据一行,看起来比其他记录更短,却已经能够说明今天傍晚发生的大部分事情。她本可以继续写分院帽说过的话,写学院不拥有学生,也写从未答应过的要求不构成承诺,可这些句子尚未被她完全理解,暂时无法像天气和课程一样被准确归类。
窗外的雨在这时渐渐停了。水滴仍从屋檐落下,间隔却越来越长,远处黑湖上方的云层也出现了一道很窄的裂口。月光没有直接照进房间,只在玻璃杯底留下一个模糊的亮斑,白色羽毛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末端一直延伸到那行刚刚写下的字旁。
西西莉亚看了一会儿,在页面最下方补充了最后一句:
明天,我有固定的位置。
她合上簿子,将羽毛笔清洗干净,又去确认门内侧的锁扣。锁扣仍然可以由她决定是否使用,分院也没有改变这件事。她的手指在黄铜表面停留片刻,最后没有将它推下去。
门没有上锁。
但门后已经不再是一个暂时住在霍格沃茨的孩子。
西西莉亚·格林德沃成为了斯莱特林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