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二个星期,霍格沃茨外面的山地开始真正进入秋天。清晨从黑湖上升起的雾比从前更浓,常常淹没临近湖岸的草坡,只留下树木深色的枝梢露在上面。城堡的窗户到了上午仍蒙着一层细小水汽,走廊里的石砖也比夏日显得更冷,学生们经过时总会带进一些潮湿的落叶,边缘已经被鞋底踩烂,贴在地面上,直到费尔奇提着拖把一路追过来,抱怨今年的树木比任何一届学生都更不懂规矩。
西西莉亚已经能够从窗外的景象里辨认出一天大致的时刻。早晨的光落在她房间东侧的墙上,经过窗框时被切成细长而整齐的几块;到了午后,墙上的光会慢慢消失,窗台上的黄铜锁扣却会亮起来。她仍然不完全理解月份和季节,只知道九月结束以后,太阳出现的时间变短了,风里多出一种从前没有的气味,庭院里的树叶也开始从绿色变成黄色。她把这些变化记在一本薄薄的簿子里,那是麦格教授在第一次发现她会用书页边缘计算日期以后交给她的。簿子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内页没有印刷任何文字,可以由她决定写什么;西西莉亚因此花了很长时间才在第一页落笔,因为“可以写任何东西”并不能帮助她判断什么东西应当被写下。
最初几页记录的都是天气。九月十七日下雨,持续到晚餐以前;九月十八日没有下雨,但北塔楼外侧仍有水从石缝里落下;九月十九日,礼堂上方的天空有云,城堡外没有。她后来又写下早餐出现过的食物、画像在一天中更换位置的次数,以及移动楼梯最常改变方向的几个时刻。麦格教授第一次翻看时沉默了片刻,告诉她这不是作业,她不需要为了不遗漏任何事情而把整座城堡记录下来。西西莉亚问她,既然没有规定应当记录什么,为什么记录这些又是不必要的。麦格教授扶了一下眼镜,最后只说,她可以写下自己愿意记住的东西。
这句话使簿子空了两天。第三天早晨,西西莉亚在新的一页上写道,糖罐旁边的奶油面包今天是温的。
那个面包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它与礼堂长桌上每天出现的许多面包一样,表面烤成浅褐色,中间夹着一点柔软的奶油。西西莉亚曾在第一次进入餐馆时学会,可以通过是否还想再吃一口来判断自己是否喜欢一种食物;然而到了霍格沃茨以后,她发现这种方法并不总是准确。有些食物她愿意继续吃,只是因为已经放在面前,有些即使不讨厌,也不会在第二天想起。奶油面包不同。它凉下来以后会变硬,奶油也会在舌头上留下过于厚重的味道,可如果刚从厨房送来,里面仍带着热气,她通常会吃完一个,并且在盘子再次装满时看上一会儿。
负责她那一段长桌的家养小精灵大概注意到了这件事。十月以后,只要她按时去礼堂,糖罐旁边总会有两只刚刚烤好的奶油面包,放在一只比其他餐盘略小的白瓷碟里。西西莉亚不知道是哪一只小精灵所做,也没有见过有人把它们放下。食物在霍格沃茨出现和消失的方式一直如此,学生们对此习以为常,很少去想地下厨房在什么时候生火,也不在意是谁剥去了炖菜里的土豆皮。她起初认为这只是每日早餐的一部分,直到某一天因为庞弗雷夫人的检查迟了一刻钟,来到礼堂时,大部分学生已经离开,那两只面包却仍然温热地留在原处。
她在簿子里记下了这件事,但没有写“喜欢”。她只写道,它们在等她。
她现在每天七点起床。房间里的钟会在整点时发出一声很轻的鸣响,并不比鸟叫更响,却从未迟到。她醒来以后先拉开窗帘,确认窗外是明亮还是阴暗,随后自己换好衣服,将前一天用过的衣物整齐叠在椅背上。她已经学会了使用梳子,却仍不能在很短的时间里整理完那头过长的金发。庞弗雷夫人曾提议替她剪去一些,至少使发尾不再触碰地面,西西莉亚对此没有表现出反对,也没有同意,只问剪掉以后还能不能长回来。得到肯定回答后,她想了一会儿,最后仍然决定暂时保留原来的长度。
她不是因为珍惜头发。她只是不明白,既然它们能够继续生长,为什么要先剪短,再等待它们重新变长。庞弗雷夫人认为这个问题缺少实际意义,麦格教授则说,头发不一定非要有实际意义。那天以后,房间里多出了一条深色缎带和几枚不容易扯痛头发的发卡。西西莉亚每天早晨把大部分头发束在背后,动作依旧缓慢,却已经不会像最初那样花费将近一个小时。有时她会错过一缕,让它留在肩前,直到吃早餐时落进杯子里;麦格教授一旦看见,就会从口袋里取出魔杖,替她把那缕头发重新固定好。西西莉亚后来学会了在进入礼堂以前先低头检查肩膀,因为麦格教授并非每天都坐在同一个位置。
她的房门仍然很少上锁。锁扣保持着邓布利多第一次为她说明时的样子,安静地装在内侧,任何人从外面都无法看见它是否扣住。最初的几晚,她睡前会伸手碰一碰锁扣,却从不真正将它推下去;后来这个动作也渐渐消失了。她不再需要依靠门是否敞开来判断自己能不能离开,因为早晨醒来以后,门总能从里面打开,走廊也总在门外。她开始知道,有些东西之所以属于自己,并不是因为必须时刻守住,而是因为离开以后仍可以回来。
门外的走廊在清晨很少有人经过。那一层离学生的宿舍很远,附近只有两间闲置的客房和一间储藏旧课桌的屋子。墙上挂着一幅画,里面是一位穿灰绿色长袍的女巫,她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湖边读书,只在天气晴朗时离开画框,到别处拜访朋友。西西莉亚搬来后的第三天,她们第一次说话。那位女巫问她为什么每天都在相同的时刻出门,西西莉亚回答,因为早餐每天在相同的时刻开始。女巫认为这并不完全正确,因为周日会晚一些;西西莉亚回到房间核对课程表,发现周日早餐虽然没有正式推迟,学生们却普遍晚到,于是第二天将这一点补充给她。
从那以后,女巫会在她经过时告诉她走廊另一端是否有人。如果麦格教授刚刚过去,她会说那顶尖帽子今天走得很快;如果费尔奇正带着洛丽丝夫人巡视,她便建议西西莉亚不要踩到窗边刚拖过的地面。她并不知道西西莉亚为什么尚未穿学院长袍,也没有追问,只在某个下雨的早晨说,金色头发与灰色裙子并不相配。西西莉亚停下来问什么颜色相配,女巫端详她许久,回答深蓝色、黑色或者绿色都可以,红色大概也不会坏,只是黄色不行。
“为什么黄色不行?”
“因为那样从头到脚都是同一种颜色。”
“我的头发不是衣服。”
“我知道,”女巫说,“但画像有画像的判断。”
西西莉亚还不明白这种判断依靠什么,却已经知道,有些问题并不存在能够被验证的答案。她没有把这段对话写进簿子,因为不知道应当归入天气、衣服还是画像;几天以后,麦格教授给她带来一件深蓝色的冬季斗篷,她看着那种颜色,想起走廊里的女巫,便将斗篷挂在了离门最近的位置。
她上午的安排并不固定。每隔两天,她仍要去校医院接受检查。庞弗雷夫人会测量她的体重,查看药剂是否产生不良反应,有时还会要求她在床边来回走几步。西西莉亚的体重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轻得令人不安,手腕和脚踝处的旧痕也渐渐淡去,只剩下贴近皮肤才能看见的浅色轮廓。庞弗雷夫人仍然不允许她参加飞行课,理由是她的身体尚不能承受从高处摔落;西西莉亚指出,其他学生也不能承受从高处摔落,却仍被允许骑上扫帚。庞弗雷夫人回答,其他学生至少拥有在摔下去以前大喊的常识,而她大概只会在落地以后报告哪根骨头折断。
西西莉亚认为这项判断没有根据,却没有反驳,因为她确实不知道从扫帚上掉下来时应该喊什么。
不去校医院的上午,她会跟随弗立维教授学习。她已经能够使羽毛稳定地悬浮在桌面上方,并按照要求停留十秒,不再连同桌子、墨水瓶和附近的椅子一起升起。弗立维教授对此十分高兴,甚至将那根被使用多次、边缘已经有些凌乱的白色羽毛送给了她。西西莉亚将它带回房间,放在窗台上的玻璃杯里;那只杯子原本没有用途,她试过装水,却发现阳光照进来时,杯底会在桌面上留下缓慢移动的亮斑,于是又把水倒掉。羽毛放进去以后,影子与亮斑叠在一起,每天午后都会改变形状。
弗立维教授的课与麦格教授不同。他很少在她回答错误时立即指出,而是会请她重新看一遍已经发生的事情。西西莉亚第一次尝试开锁咒时,抽屉没有打开,锁芯却从木头中整个飞了出来,落在讲台上。她认为锁已经不再阻止抽屉开启,因此咒语应当算作成功。弗立维教授捧着那枚锁芯思考了一阵,告诉她,魔法并不只需要达到结果,也需要保留不应被破坏的东西。
这个说法使她想起孤儿院地下室的铁门。邓布利多让锁自行脱落时,铁门和门框都没有损坏,锁链也只是落在地上。她过去只注意到门被打开,从未想过被留下的东西也是魔法的一部分。第二次尝试时,她用了比第一次更少的力量,锁舌在抽屉内部轻轻移动,发出一声很小的咔哒。弗立维教授让她再做一遍,她却先把锁重新关上,因为既然要重复开启,门应当先回到关闭的状态。
她学习魔咒时很少表现出疲倦,也不会因为成功而兴奋。可是弗立维教授已经逐渐能够分辨,她在某些时候会比平日更愿意继续。一旦一个咒语需要控制极细微的力量,她会长久地观察魔杖尖端,直到动作与结果之间不再出现多余的偏差;如果课程只是背诵某段理论,她则会在记住以后立即合上书,不再重复阅读。教授们最初认为她缺少普通孩子的好奇,后来才发现,她的好奇并不指向新奇的事物,而指向事物为何以某种方式发生。她不会因为茶杯变成甲虫而发出惊叹,却会询问甲虫在变回茶杯以前是否仍然需要呼吸。
麦格教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让她在下一次变形术旁听时坐得离讲台近一些。
她仍然没有正式进入学生的行列。麦格教授为她安排的课程只占据一周中的很少部分,其余时间,她可以在图书馆阅读,或者在不妨碍课堂的前提下旁听。她没有学院长袍,身上穿的是邓布利多与麦格教授替她准备的普通衣物;没有任何一张长桌为她保留固定座位,她吃饭时有时坐在教师席边缘,有时坐在长桌末端,取决于哪一处的人更少。学生们已经不像开学初那样频繁地回头看她,却仍不知道应当如何称呼她。有人认为她是校长的亲戚,有人说她来自一所已经关闭的外国学校,还有几个高年级学生坚信,她是魔法部送来检查霍格沃茨安全状况的矮个子官员。
西西莉亚知道这些说法,因为画像会转述,幽灵则从不认为别人的谈话属于秘密。她并没有纠正。她既不是邓布利多的亲戚,也没有去过外国学校,至于魔法部,她只从《近代魔法管理制度》里读到过这个名称。那些说法都不真实,却也没有改变她每天需要做的事情,因此她认为没有处理的必要。
只有一个一年级女孩曾在午餐时直接询问她属于哪个学院。那女孩来自赫奇帕奇,脸上有几颗浅色雀斑,说话前将自己的果汁杯向旁边挪了挪,给西西莉亚空出一小块位置。西西莉亚回答自己没有学院。女孩以为她没有听懂,又问她是住在塔楼、地下室,还是厨房附近。西西莉亚说,她住在一间单独的房间里,附近有一幅会在晴天离开的画像。
女孩想了一会儿,显然无法从这段描述中判断学院,只好问:“那你晚上一个人睡吗?”
“是的。”
“不会害怕吗?”
西西莉亚知道害怕的意思,却不知道这个问题为什么被提出。房间里没有会伤害她的东西,门也可以从里面锁上,夜间的声音大多来自风、管道和走廊上晚归的画像。她摇了摇头,反问对方为什么不一个人睡。女孩告诉她,赫奇帕奇一年级有五个人住在同一间寝室,其中一个会磨牙,另一个总把袜子忘在壁炉旁边,但如果半夜做了噩梦,醒来时至少可以听见别人呼吸。
西西莉亚没有立刻说话。她曾经在地下室里独自醒来许多次,也曾在属于自己的房间里睁开眼睛,看见门缝下透进走廊的灯光。她并不认为有人呼吸能够改变梦的内容,可那天晚上,她回房以后没有立即关门,而是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听见灰绿色长袍的女巫在画框里翻动书页,远处有人经过楼梯,脚步声逐渐消失。后来她照常关上门,没有上锁,并在簿子上写道,赫奇帕奇寝室里有五个人,其中一个会磨牙。
那大概是麦格教授第一次意识到,西西莉亚已经开始记住学生,而不只是记住城堡。
这件事发生后不久,她来到了西西莉亚的房间。那是一个没有下雨的傍晚,天空却从午后开始变得灰暗,窗外的树木被风吹得不断向同一侧倾斜。西西莉亚刚从图书馆回来,正把借来的书按照高度排在桌面上。她已经拥有七本属于自己的书,借阅的则放在另一侧,以免在归还时混淆。麦格教授敲门以后等到里面传出回应才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和那件刚刚从裁缝处送回来的深蓝色冬季斗篷。
斗篷的长度已经修改过,边缘不再拖到地面,领口也加了一枚银色扣子。麦格教授让她穿上试试,西西莉亚便放下书,将斗篷披在肩上。金色长发大部分被压在布料下面,只有靠近脸侧的几缕落在领口外面。麦格教授替她把头发取出来,又将银扣重新扣好,随后退开一步看了看。斗篷很合身,深蓝色使她的肤色显得比平日更淡,却也让那头过长的金发有了清晰的边界,不再像最初从地下室里出来时那样,几乎与破旧裙摆和灰尘连在一起。
“袖子呢?”麦格教授问。
西西莉亚抬起手臂,手指恰好露在袖口之外。
“不会妨碍动作。”
“我问的是是否合适。”
“合适。”
麦格教授又看了她一会儿,似乎在等待另一个答案,最后却只点了点头,将带来的羊皮纸放在桌上。那是重新调整过的临时课程表。变形术旁听增加到每周两次,魔咒课仍旧保持原来的次数,庞弗雷夫人的检查则减少到每周三次。纸张下方还列着几项尚未确定的课程,魔药学的名字后面被斯内普教授画了一道很重的横线,飞行课旁边则是庞弗雷夫人的批注,要求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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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等到圣诞节以后再议。
西西莉亚看完以后问:“临时会持续多久?”
麦格教授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扶正一盆被风吹得不断撞向玻璃的植物,又将窗扣压紧。房间里的灯光落在她侧脸上,使眼镜边缘闪过一道很窄的亮光。她从开学起便一直负责西西莉亚的日常安排,知道她几点起床,在哪些咒语上进步,午餐时会留下什么食物,也知道她从不在没有必要时向别人求助。那份临时课程表原本只打算使用两个星期,后来延长到一个月,每一次修改都以观察和等待为理由,好像只要继续等待,某种从未存在过的惯例便会自行出现,为这个没有学院、没有寝室,也没有按照正常方式入学的孩子提供一个合适的位置。
“不会一直持续。”麦格教授说。
“什么时候结束?”
“这正是我需要与校长讨论的事。”
西西莉亚把课程表放回桌上。她并没有追问讨论的内容,也没有问结束以后会发生什么。麦格教授却没有像平时那样很快离开,而是在门边停了一会儿。房间已经与她第一次来时不同。窗台上放着那根魔咒课用过的羽毛,床边的柜子上有一只喝到一半的水杯,七本属于西西莉亚的书整齐排在桌角,最上面压着一本深蓝色簿子。衣柜的门关着,银色锁扣装在门内,床上的被褥没有一丝褶皱,只有枕头中央留下很浅的凹陷,证明这里确实有人睡过。
“晚餐快开始了,”麦格教授说,“你最好不要再整理这些书。”
“还剩三本。”
“它们在晚餐以后也不会改变高度。”
西西莉亚看向桌面,似乎确认了一下这句话是否属实,随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她走到门口时,麦格教授替她将斗篷领口的一缕头发拨到肩后。这个动作已经发生过很多次,西西莉亚没有再像最初那样回头查看,也没有询问为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等待麦格教授收回手,然后与她一同走进走廊。
两人在楼梯处分开。西西莉亚按照固定路线前往礼堂,麦格教授却没有走向教师席所在的方向,而是沿着另一条旋转楼梯向上。校长办公室里的灯已经亮了,石像兽听见口令后缓慢让开道路。她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时,邓布利多正坐在桌前阅读一张羊皮纸,身旁堆着几本已经翻旧的书,凤凰福克斯在栖木上梳理羽毛,偶尔有一片细小的金红色绒羽落在地毯上。
“米勒娃。”邓布利多抬起头,目光在她空着的双手上停了一下,“我原以为你会带来新的课程表。”
“我已经把它交给西西莉亚了。”
“她认为怎么样?”
“她认为袖子不会妨碍动作。”
邓布利多微微笑了笑,似乎不需要询问便知道这句话原本所指的是斗篷。麦格教授没有坐下。她摘下帽子放在膝前,站在书桌另一侧,看着那些与圣杯有关的文献、被分门别类整理好的笔记,以及最上方那张记录着两个愿望的羊皮纸。邓布利多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将纸页翻过来,遮住了尚未完成的几行文字。
“阿不思,”麦格教授说,“她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一个月。”
“一个月零四天。”
“这不是需要校正的地方。”
“抱歉,米勒娃。”
办公室里的银器仍在缓慢旋转,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从高处落进来,将书架上方照成灰蓝色。麦格教授的神情并不严厉,却比她宣布学生违反校规时更加认真。她在来到这里以前已经考虑了数日,甚至为此重新查阅过历年的入学规定,确认霍格沃茨从未写明分院必须发生在九月一日,也没有规定错过入学晚宴的学生只能永远作为一名旁听者生活。
“她不应当继续使用那份临时课程表,”麦格教授说,“也不应当每天在四张长桌之间寻找一个不会妨碍别人的位置。学生们已经开始询问她属于哪里,而我们给不出答案,不是因为她没有资格成为学生,只是因为我们一直没有替她完成本该在来到这里第一天便完成的事。”
邓布利多没有反驳。他摘下半月形眼镜,用衣袖缓慢擦拭镜片,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被翻过去的羊皮纸上。麦格教授知道他仍在担忧什么。格林德沃这个姓氏、圣杯留下的力量、那些无法由任何现有理论解释的愿望,都使西西莉亚的存在不同于霍格沃茨过去接纳过的任何孩子。可是不同并不等于可以永远被放在制度之外。她已经有房间、书本和课程,会在早餐时吃两只温热的奶油面包,也会因为一个赫奇帕奇女孩的话,在簿子里记下一间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寝室。一个月以前,她还不明白属于自己的身体意味着什么;如今她已经知道,离开房间以后仍然可以回来。
“她需要分院。”麦格教授说,“不是为了方便管理,也不是为了使其他学生停止猜测。她需要知道,霍格沃茨不是暂时收留她的地方。”
邓布利多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蓝眼睛显得很平静,只有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按在那张羊皮纸的边缘。过了片刻,他问:“你认为她已经准备好了吗?”
“我认为我们不能等到她变成一个与其他孩子完全相同的人,才允许她拥有其他孩子已经拥有的东西。”麦格教授顿了顿,声音依旧克制,“她或许永远不会以我们熟悉的方式理解学院、友谊或者归属,但这不意味着我们可以替她决定,她不需要这些。”
福克斯停止梳理羽毛,抬头看向书桌。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礼堂的钟声穿过墙壁传来,提醒晚餐即将开始。邓布利多将那张记录翻回正面,上面写着西西莉亚做过的梦、他自己梦见的阿利安娜,以及三个尚未得到回答的问题。他已经知道圣杯能够越过语言,触及许愿者不愿承认的部分;也知道西西莉亚并不需要理解愿望的全部内容,便能让它在另一个世界里暂时成真。然而在让分院帽接触她的思想以前,还有一件事情始终没有得到确认。
他不知道圣杯是否也会拒绝。
麦格教授看着他的神情,已经猜到这场谈话不会立刻得到结论。
“你还想做什么?”她问。
邓布利多没有马上回答。他将羽毛笔横放在记录旁边,墨水瓶中的黑色液面轻轻晃动,映出窗外已经暗下去的天空。很久以前,他曾经以为最危险的愿望都是那些过于炽烈、过于庞大的愿望,人们愿意为它们献出忠诚、理智和生命;直到西西莉亚来到这里,他才逐渐明白,有些愿望之所以危险,并不是因为它们太强,而是因为人已经无法分辨,它究竟仍然活着,还是只剩下遗憾的形状。
“最后一次确认。”他说,“然后我们为她分院。”
麦格教授的眉头轻轻皱起,却没有立刻追问。楼下礼堂的门大概已经打开,学生们的说话声沿着城堡中空的楼梯隐约传来。此时,西西莉亚应当已经坐在某张长桌的末端,面前放着那只比其他餐盘略小的白瓷碟。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课程表为什么仍被称为临时,也不知道在校长办公室里,有人正在讨论她应当属于哪里。
她只知道今天的奶油面包仍然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