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HP]西西莉亚 > 8. 第 8 章
    晚餐结束以后,西西莉亚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到自己的房间。学生们的声音沿着礼堂外的石廊逐渐散去,楼梯在高处缓慢转动,墙上的火把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将那些正在返回寝室的身影拉得很长。她独自穿过门厅,沿着通往八楼的楼梯向上走,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带那本专门用来记录新词和新发现的笔记。

    校长办公室的石兽像是已经得到了吩咐,在她停下脚步以前便向一旁旋转,让出了后面狭窄的旋转楼梯。西西莉亚踏上楼梯时,整座城堡似乎都在她脚下缓慢下降;等到那扇雕刻着狮鹫的木门出现在眼前,她只敲了一下,里面便传来了邓布利多的声音。

    办公室已经为今晚的尝试做过准备。桌面被清理得异常干净,那些平日里会自行旋转、喷出细烟或发出轻微嗡鸣的银器全被暂时收了起来,连盛着柠檬雪宝的玻璃罐也被挪到了书架高处。壁炉里燃着平稳的火,暖光映在圆形墙壁和历任校长们的画像上;画像中的大多数人似乎已经睡着了,但西西莉亚注意到,其中有几幅画的眼睛闭得并不十分自然。

    福克斯仍旧停在栖架上。它把长长的尾羽垂在身后,金红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房间中央,仿佛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情,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有耐心。

    麦格教授也在。她站在壁炉附近,双臂交叠在胸前,长袍被火光勾出一道笔直而严厉的轮廓。她显然不赞成这次尝试,也没有打算掩饰这一点。

    “只是一个梦。”邓布利多说。他站在书桌后面,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讨论某一种并不危险的睡前饮料。

    麦格教授没有被说服。“许多灾难开始以前,人们都说那只是一个很小的尝试。”

    “我也在场。”西西莉亚说。

    麦格教授将目光转向她,那双方形镜片后的眼睛并没有因此变得柔和。“这并不能让我更放心。”

    “如果发生危险,教授们可以停止。”

    “问题在于,我们尚且不知道该停止什么。”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接受了这句反驳。“所以只做一次。”

    麦格教授看向邓布利多,神情中短暂地出现了一种近乎疲惫的责备。“她说话越来越像你了。”

    “我认为她的逻辑比我年轻时严谨得多。”

    “这并不是夸奖你的理由,阿不思。”

    邓布利多没有继续为自己辩护。他绕过书桌,让西西莉亚坐到窗边那张高背椅上,自己则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屋里没有画出法阵,也没有摆放任何古老的魔法器物;他们甚至没有拿出魔杖。那场面不像一次危险的魔法实验,反而更像三位教授在认真等候一个孩子回答问题,只是房间中过分整齐的桌面,以及麦格教授始终没有松开的手臂,都说明事情并没有表面上那样简单。

    “准备好了吗?”西西莉亚问。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她片刻,像是在确认她的脸色,又像是在斟酌还有什么需要提前说明。“如果你感觉到任何不适,必须立刻告诉我。不要主动使用魔力,也不要试图推动愿望实现。”

    “我不知道怎样推动。”

    “那么就什么也不要做。”

    西西莉亚把双手平放在膝上,肩背端正地靠着椅背。“我准备好了。”

    房间安静下来。壁炉里的木柴轻轻裂开了一声,福克斯收拢翅膀,麦格教授的视线始终停留在西西莉亚身上。邓布利多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寻找一个足够轻微、不至于真正触动任何危险力量的愿望。最后,他平静地说道:

    “我希望今晚做个好梦。”

    话音落下以后,办公室里什么也没有发生。

    壁炉仍旧照常燃烧,窗外的夜色没有骤然被照亮,藏在书架上的银器也没有发出响声。那些故意装睡的画像依然闭着眼睛,只有福克斯稍稍偏了一下头,仿佛刚才听见的不过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麦格教授等了几秒,便走到西西莉亚面前。“有感觉吗?”

    “没有。”

    “头痛,眩晕,或者其他不舒服?”

    “没有。”

    “魔力有什么变化?”

    西西莉亚低头抬起一只手,像是在查看一件仍然不够熟悉的工具。她将手翻转过来,看了看手心,又感受了一会儿身体里那股与生俱来的力量,最后摇头道:“没有。”

    他们又等了一阵。什么也没有出现,连空气都没有发生最轻微的改变。麦格教授的神情稍微放松了一点,却远远没有到放心的程度。

    “结束了。”她说。

    “愿望要到睡着以后才知道。”西西莉亚提醒她。

    麦格教授的嘴角明显绷紧了一下,仿佛这个答案正是她最不希望听见的。“从现在开始,在结果确认以前,你不能再接受任何人的愿望。”

    “包括教授?”

    “尤其包括教授。”

    邓布利多轻咳了一声。“米勒娃——”

    “我明天早晨会亲自来确认结果。”麦格教授打断了他。她向西西莉亚点了一下头,随后转身离开办公室,长袍下摆在门边迅速掠过。木门合上时发出一声不重的闷响,比她离开前的任何一句话都更清楚地表达了她的态度。

    西西莉亚望着紧闭的门。“她生气。”

    “她担心。”邓布利多纠正道。

    “担心听起来很像生气。”

    “这两种情绪经常会一起出现。”

    西西莉亚点头,把这件事记了下来。邓布利多见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不过最好不要写进那本笔记里。”

    “为什么?”

    “因为米勒娃有可能看见。”

    西西莉亚认真思考了片刻。“那更应该准确记录。”

    邓布利多笑了出来。那只是很短的一声笑,却不像他平日里那些为了安慰别人而露出的微笑,更接近于一种没有来得及隐藏的愉快。他没有继续试图阻止她,只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袍,陪她离开办公室。

    霍格沃茨的走廊在夜里显得比白天更加宽阔。墙上火把的光无法完全照进拐角,盔甲在阴影里沉默地立着,远处偶尔传来画像压低声音的交谈。邓布利多把西西莉亚送到房间门口,这一次没有再说任何关于梦的愿望,只像一个普通的教授那样对她道了一声晚安。

    西西莉亚进入房间,关上了门。邓布利多独自沿原路返回,在校长办公室里继续翻阅那些与圣杯有关的文献。他读过的资料已经堆满了半张桌子,其中有中世纪巫师留下的残缺抄本,也有麻瓜世界关于圣杯传说的古老研究。不同年代的人给它赋予过完全不同的意义:永生、宽恕、神迹、权力,或是一种永远不会真正出现的完美之物。可是没有哪一本书提到,一个由圣杯创造出来的孩子会怎样听见愿望,更没有人记录过,愿望实现时究竟需要付出什么。

    他一直读到接近凌晨两点,依然没有得到新的答案。

    回到卧室以后,他没有立刻上床。桌上还放着几封尚未回复的信,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余烬。床边的小柜上摆着一张倒扣的旧照片,照片的边缘由于多年的触碰而略微发白。邓布利多经过时看了它一眼,却没有翻过来。

    他脱下长袍,熄灭灯,在黑暗中躺下。窗外没有风,城堡深处偶尔传来管道里的水声,所有声音都显得比平时更加遥远。他本以为自己会很快入睡,然而那句看似简单的愿望却一直停留在他的脑海里。

    好梦。

    这是一个过于模糊的说法。令人愉快便算是好梦吗?没有恐惧、没有痛苦,或者满足一个人在现实中永远无法得到的渴望,是否也可以被称作好梦?如果圣杯真的回应愿望,它会遵循许愿者说出的语言,还是越过那些谨慎而含糊的措辞,触碰人心里真正想要的东西?

    这些问题在黑暗中逐渐失去清晰的边界。邓布利多不知道自己思考了多久,等他再一次听见声音时,窗外已经不再是霍格沃茨寂静的夜晚。

    梦里是夏天。

    阳光从戈德里克山谷的树叶间落下来,在泥土小路上铺出许多明亮而摇晃的光斑。空气里有被晒热的青草味,也有远处厨房飘来的面包香气。教堂的钟声从山坡另一边传来,缓慢而熟悉,一下接着一下,像许多年前那些从未被认真记住的普通下午。

    邓布利多站在家门前。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双手。皮肤平滑,没有老年斑,也没有那枚戒指留下的伤痕。他的胡须尚未变长,鼻梁上架着年轻时使用的眼镜,身上穿的是那个夏天常穿的浅色衬衫。门框上的木纹、窗下盛开的花,以及院墙边那一小片被踩倒的草,都和记忆中的样子没有区别。

    屋里传来了笑声。

    那声音太熟悉,以至于他没有立刻推门。他站在阳光下,手停在门把上方,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恐惧;仿佛只要他真正碰到那扇门,屋里的一切便会立刻消失。

    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阿利安娜站在门后。

    她比记忆中死去时长大了一些,少女时期的苍白和怯弱已从脸上褪去。金色头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肩后,几缕碎发被夏日的风吹到脸旁。她的眼睛明亮而平静,没有惊恐,也没有那种总是小心观察周围的神情。她看起来像一个被岁月温柔地放过了的年轻女孩。

    “阿不思,”她说,“你为什么站在外面?”

    邓布利多无法回答。

    阿利安娜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她伸手拉住他的袖口,那只手柔软而温暖,带着真实得令人无法承受的温度。“盖勒特已经等你很久了。”

    那个名字令邓布利多整个人僵住。阿利安娜却没有察觉,她把他拉进屋里,像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上午,而哥哥在门外发呆也不过是某种容易被原谅的小毛病。

    阿不福思正坐在餐桌边,低着头切一块面包,刀刃在盘子上刮出轻微的声响。他抬眼看了邓布利多一下,神情仍旧带着少年时期特有的不耐烦。“你总算回来了。我可不会替你继续听他的宏伟计划。”

    他的语气依旧尖锐,可他就坐在那里。鼻梁没有在争斗中被打断,眼里没有多年积累的愤怒,也没有葬礼上那一拳留下的、任何人都无法忘记的决裂。

    母亲从厨房里走出来,把一盘刚烤好的点心放到桌上。她看起来有些疲倦,却仍旧活着,围裙上沾着少许面粉。父亲坐在窗边看报纸,阳光落在他的膝头,神情比邓布利多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更平和。没有阿兹卡班,没有疾病,没有死亡,也没有任何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在他们脸上留下痕迹。

    所有人都活着。

    所有人都在同一个房间里。

    随后,邓布利多看见了盖勒特。

    年轻的盖勒特靠在窗边,手里拿着几张写满计划的羊皮纸。阳光照亮了他的金色头发,也照亮那双蓝眼睛里曾经令邓布利多深信不疑的光。他仍旧像那个夏天一样耀眼,仿佛世界上所有尚未被命名的未来都在等待他们共同决定。

    “阿不思。”他说。

    没有指责,没有长达数十年的沉默,也没有决斗、囚禁和那座远离人世的高塔。他只是叫了他的名字,语气平常得像他们从未分开。

    邓布利多站在门口看着他,迟迟没有走近。盖勒特微微扬起眉,像是对他的异常感到好笑。“你不会忘了我们今天要去湖边吧?”

    “湖边?”

    “你答应阿利安娜教她游泳。”

    阿利安娜从他身后探出头来,认真地提醒道:“你答应了。”

    邓布利多低下头看着她。她活着,不仅仅是呼吸着、站在他面前,而且在期待一个极其普通的下午。那个下午不关系世界的未来,不关系伟大的利益,也不要求任何人作出选择。它只包含湖水、阳光,以及一个哥哥曾经随口许下的承诺。

    “是的。”他说,声音几乎无法顺利地从喉咙里发出来,“我答应了。”

    他们一同离开房子。阿不福思抱怨太阳太晒,又嫌阿利安娜带的东西太多,最后却还是把她的小篮子接了过去。母亲站在门口叮嘱他们傍晚以前回来,父亲从报纸后面抬起头,向他们挥了挥手。盖勒特走在邓布利多身旁,偶尔用卷起的羊皮纸敲一下他的手臂,继续说着某个关于远方旅行的计划。

    没有人提起更伟大的利益。

    没有人要求谁去牺牲,也没有人需要在家庭和理想之间作出选择。

    湖水在山谷尽头闪着光。阿利安娜脱下鞋,先试探着踩进浅水里,随后因为冰凉的水温笑了起来。她的笑声随着风飘向岸边,阿不福思站在不远处,嘴里不断抱怨她把水溅到了自己身上,却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盖勒特在草地上坐下,把那些羊皮纸随手放在身旁。邓布利多没有靠近湖水,只站在岸边看着他们,像一个刚刚来到这里的陌生人。

    “你在看什么?”盖勒特问。

    “你们。”

    “像第一次见到一样。”

    邓布利多停顿了一下。“也许是。”

    盖勒特抬头看了他片刻。那双眼睛仍旧敏锐得令人无处隐藏,只是其中没有后来那些冷酷而坚硬的东西。“阿不思,你今天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看起来像是马上就要失去这一切。”

    邓布利多没有回答。阳光温暖地落在肩上,湖面被风吹出细小的波纹,阿利安娜正在远处喊他的名字。在这样一个完整的世界里,说出真相似乎是一种罪过。

    盖勒特向他伸出手。

    那是一只年轻、修长而温暖的手,没有因漫长的囚禁而消瘦,也没有在岁月里逐渐变得苍老。它只是停留在两人之间,耐心地等待着。

    “不会的。”盖勒特说。

    “什么?”

    “你不会失去。”

    邓布利多看着那只手。

    他知道这是梦。并不是在醒来以后才明白,而是在梦的最深处,他已经知道眼前的一切并不属于现实。正因为知道,他才迟迟无法伸手;仿佛一旦真正接受这份虚假的完整,便等同于承认自己从未停止渴望它。

    盖勒特没有催促,只安静地等在那里。远处,阿利安娜又叫了他一次,阿不福思则在抱怨她把水泼到了自己的衣服上。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这个世界没有死亡,没有决裂,也没有任何一个错误需要用余生偿还。

    最终,邓布利多握住了盖勒特的手。

    就在两只手接触的一瞬间,湖面上所有细碎的光似乎同时亮了起来。

    他醒了。

    卧室里仍旧是一片黑暗,窗帘缝隙间只有一点黎明以前的灰色。邓布利多睁着眼睛,右手停在被褥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刚刚失去了另一个人的温度。

    他很久没有动。

    胸口的疼痛来得极其缓慢。那并不是从噩梦中惊醒时的恐惧,也不是某段记忆突然闯入头脑时的尖锐痛楚,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伤害。梦境太过美好,以至于醒来本身成为了惩罚。

    阿利安娜已经死去。

    母亲和父亲也早已不在。阿不福思不会再坐在那张完整的餐桌旁,用少年时的口吻抱怨他的计划。盖勒特被囚禁在纽蒙迦德,那只手早已不再年轻,也不会在一个夏日的湖边等待他。

    那个夏天没有继续。

    现实一件一件回到房间里,将梦中的阳光、湖水和笑声逐渐驱散。邓布利多闭上眼睛,却仍然能够清楚听见盖勒特说出的那句话。

    你不会失去。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梦见盖勒特年轻时的样子,更没有梦见阿利安娜活到比死亡时更大的年纪。那并不是一段被遗忘的回忆,因为记忆中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下午。阿利安娜不曾在湖水里笑,阿不福思也没有替她拿过篮子;他们一家人从未在那个夏天如此完整地共处,而盖勒特更没有向他承诺过,他不会失去。

    这是一个被创造出来的世界。

    一个准确触碰到他最深处渴望的世界。

    邓布利多坐起身。天边已经隐约泛白,他伸手拿起床边那张一直倒扣着的照片,将它缓慢翻了过来。照片里,年轻的阿不思与阿不福思站在一起,阿利安娜坐在两人中间。她没有笑,只是安静地望着镜头,偶尔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轻轻眨一下眼睛。

    邓布利多的指尖停留在妹妹的脸上。

    一个好梦。

    他的确得到了。

    可愿望真的成功了吗?或许只是因为他在睡前思考了圣杯,又想起了那些早已过去的人,所以才做出这样一个梦。梦本来就会把记忆、恐惧和欲望重新拼接,用从未发生过的方式欺骗沉睡的人。理智要求他将它视为巧合,而不是急于承认某种自己尚且无法理解的力量。

    可梦中的阿利安娜并不属于他记忆中的任何一个年纪。盖勒特说出的那些话,也从未发生过。那个世界太完整了,完整得不像一场由零散记忆拼凑而成的普通梦。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邓布利多抬起头。敲门声停了一会儿,又响了第二次。他把照片放在床边,披上长袍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西西莉亚站在外面的走廊里。她已经穿好了衣服,但头发显然只是匆忙整理过,一侧仍旧有些凌乱。清晨的微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石地板上留下一块苍白的亮色。

    “现在很早。”邓布利多说。

    “我知道。”

    “发生什么事了吗?”

    西西莉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抬头看着他。“你做梦了吗?”

    邓布利多握着门把的手停了一下。“做了。”

    “好的梦?”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才说道:“是。”

    西西莉亚点了一下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个等待已久的结果。“那么成功了。”

    “未必。”邓布利多说,“梦可能只是巧合。”

    “和昨天一样。”

    “是。”

    “两个巧合。”

    “两个巧合仍然可能只是巧合。”

    西西莉亚略微偏了偏头。“多少次以后就不是?”

    邓布利多没有回答。她站在门外,没有试图越过门槛,只安静地观察着他的神情。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梦见了什么?”

    “我的家人。”

    “他们很好吗?”

    “很好。”

    西西莉亚停顿了一下,又问:“盖勒特也在那里吗?”

    邓布利多的目光骤然落在她脸上。“为什么问他?”

    “你收到他的信以后,很久没有睡好。”

    她说得平静,只是在陈述自己观察到的事实。她没有窥探梦境,也没有使用魔法读取他的记忆;可正因为如此,这个问题才更加令人在意。

    “在。”邓布利多最终承认。

    “他没有和你决裂。”

    这一次,那句话已经不再像一种普通的推测。邓布利多的声音变得低了一些。“你知道我的梦?”

    “不知道。”

    “那么你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你想要。”

    清晨的走廊极其安静。远处有一扇窗被风吹得轻轻震动,城堡仍在从漫长的夜晚中逐渐苏醒。西西莉亚抬头看着他,继续说道:“你的妹妹没有死,他也没有离开。”

    邓布利多感到一阵寒意。

    并不是因为她说对了,而是因为她甚至不知道阿利安娜的名字,不知道那场死亡发生在怎样的一个夏天,也不知道他与盖勒特之间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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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过什么。她只知道愿望,或者说,她知道愿望的形状。

    “西西莉亚,”他问,“昨晚发生了什么?”

    “你许愿。”

    “然后呢?”

    “我听见了。”

    “你当时没有任何反应。”

    “不是用耳朵听见。”

    邓布利多凝视着她。“那是什么感觉?”

    西西莉亚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似乎在寻找一个她能够准确使用的词。“这里出现了某种东西。”

    “疼吗?”

    “不疼。”

    “像魔力?”

    “不一样。”

    “它有没有要求你做什么?”

    “没有。”

    “你想让愿望实现吗?”

    “想。”

    “为什么?”

    西西莉亚几乎没有犹豫。“因为是你的愿望。”

    邓布利多的心脏沉重地跳了一下。

    盖勒特创造她时,希望得到的是一个不会背叛的存在。一个能够承载魔力、理解意志,并将忠诚置于自身之前的生命。如果圣杯仍旧按照那个愿望塑造着她,那么西西莉亚愿意回应他的愿望,是否只是因为她已经将自己交给了另一个值得忠诚的人?

    可是她从未回应过礼堂里数百个学生随口说出的希望,也没有回应庞弗雷夫人、弗立维教授,或其他任何照顾过她的人。

    为什么偏偏是他?

    因为他把她从地下室带了出来,因为她信任他,还是因为她尚未学会区分信任、依赖与忠诚,便已经把它们全部放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教授。”西西莉亚叫了他一声。

    邓布利多从思绪中回过神。“怎么了?”

    “梦很好,但你看起来很难过。”

    “好梦有时也会让人难过。”

    “因为醒了?”

    “是。”

    她安静地理解了一会儿。“那么它不是完全好的梦。”

    邓布利多看着她。“也许不是。”

    “下次可以更好。”

    “不。”

    这个字出口得太快,也太重。西西莉亚明显停了一下,邓布利多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声音随之缓和下来。“不能有下一次。”

    “为什么?”

    “因为我们仍然不知道代价。”

    “我没有不舒服。”

    “这并不意味着没有代价。”

    “愿望让你不舒服?”

    邓布利多想起梦中那只伸向自己的手,也想起醒来以后空无一人的卧室。“不是魔法造成的不舒服。”

    “那是什么?”

    “记得自己曾经失去过什么。”

    西西莉亚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问:“如果不做梦,就不会记得吗?”

    “仍然会。”

    “那就不是愿望的代价。”

    她的判断准确得近乎残忍。邓布利多一时无言以对,而西西莉亚没有因此停下。

    “你不想再许愿,是因为害怕它会成功。”

    “是。”

    “也害怕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邓布利多没有回答,但她已经从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远处传来一天中的第一阵钟声。画像开始在画框里翻身,某一处楼梯发出沉重的移动声,学生的脚步与说话声从更远的走廊传来。霍格沃茨正在醒来,而西西莉亚仍站在门外,头发没有完全梳好,看上去只是一个在上课以前来询问教授是否睡得安稳的十一岁女孩。

    她不像圣杯,没有金色光芒,没有古老符文,也没有任何能够向旁人说明危险的外在迹象。可邓布利多已经无法再把昨夜的梦视为单纯的巧合。

    她回应了他的愿望。

    不仅实现了他说出口的部分,还越过那句含糊的“好梦”,看见了他没有说出的内容。他许愿得到一个好梦,而她给他的,是一个阿利安娜没有死、盖勒特没有离开,所有人都不曾失去彼此的世界。

    直到此时,邓布利多才真正意识到,最危险的或许并不是人们会向西西莉亚提出怎样的要求。

    真正危险的是,她可能会听见那些连许愿者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愿望。

    “今天不要把昨晚的事情告诉任何人。”他说。

    “麦格教授也不能说?”

    “我会亲自告诉她。”

    “为什么我不能?”

    “因为在我们弄清楚以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保护我?”

    “也保护其他人。”

    “因为他们会许愿。”

    “是。”

    “即使你告诉他们不可以?”

    “越是被禁止,人有时越想尝试。”

    西西莉亚认真地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她向走廊另一侧看了一眼,像是在思考一个新的问题。“教授。”

    “什么?”

    “你的愿望是不是只属于你?”

    邓布利多微微一怔。“为什么这样问?”

    “如果别人知道,它就会变成他们想要使用的东西。”

    她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隐私,却已经开始明白,愿望比一个人的名字、房间和所有物都更加贴近他自身。邓布利多缓慢地点了点头。

    “是。愿望属于许愿的人。”

    “那么我不会告诉别人。”

    “谢谢。”

    西西莉亚转身准备离开。她已经向前走出一步,邓布利多却再次叫住了她。

    “西西莉亚。”

    她回过头。

    邓布利多看着她,心中仍停留着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他想知道,她为什么愿意实现自己的愿望。是忠诚,是依赖,是一种由圣杯写进她生命中的本能,还是一个孩子正在用她刚刚学会的方式,尝试关心另一个人?

    这些问题似乎没有一个适合在此刻被说出口。可他仍旧问道:“昨晚,你为什么希望我的愿望实现?”

    西西莉亚想了很久。“我不知道。”

    “是因为我帮助过你吗?”

    “不是。”

    “因为我是教授?”

    “不是。”

    “因为你认为应该交换?我希望你做一个好梦,所以你也要给我一个?”

    “开始是。”

    “后来呢?”

    她转头望向走廊尽头的窗户。清晨的光已经完全照进城堡,雨后的天空澄澈而明亮,远处的湖面泛着柔和的银色。几只猫头鹰从塔楼附近飞过,很快消失在逐渐升起的薄雾里。

    “你在门口希望我做个好梦。”她说,“我醒来以后,觉得你也应该有。”

    “为什么?”

    西西莉亚再次看向他。她似乎仍旧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在自己看来十分简单的答案,需要如此长久地寻找语言。

    “因为你在这里。”

    她说完以后,便沿着走廊离开了。脚步声起初十分清晰,随后逐渐被城堡里醒来的其他声音覆盖。

    邓布利多仍站在门口。

    因为你在这里。

    不是因为命令,不是因为血缘,也不是因为他拥有她的忠诚。至少,他希望不是。

    他回到房间,将那张旧照片重新放回床边的柜子上。照片中的阿利安娜仍旧安静地坐在两个哥哥之间,梦里的那个夏日湖泊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窗外越来越明亮的晨光。

    邓布利多在桌前坐下,取出一张新的羊皮纸,在最上方写道:

    第一次确认的愿望。

    他看了一会儿,将“确认”划去,改成:

    第一次可能实现的愿望。

    许愿者:阿不思·邓布利多。

    内容:希望西西莉亚做一个好梦。

    结果:她梦见可以自由出入的门。

    他在下面空出一行,继续写道:

    第二次可能实现的愿望。

    许愿者:阿不思·邓布利多。

    内容:希望自己做一个好梦。

    结果:阿利安娜存活,家庭完整,盖勒特未曾离开。

    他说出口的愿望并不包含这些细节,实现的却是更深处的渴望。

    邓布利多放下羽毛笔,等待墨水稍稍干燥,随后在纸页下方写出三个问题:

    任何人的愿望都能够被实现吗?

    西西莉亚是否必须主动愿意?

    圣杯回应的究竟是语言,还是愿望真正的内容?

    墨迹尚未干透。他长久地看着第二个问题。

    西西莉亚说,因为是你的愿望。

    那听起来很像忠诚。盖勒特创造她时,或许正是希望得到一种绝对而不可动摇的忠诚,一种不受怀疑、恐惧和自身利益影响的服从。这样的力量可以被写进魔法,也可以被塑造成一个生命最初的本能。

    可是,当她站在清晨的走廊里,说出“因为你在这里”时,他想到的却是另一件更危险,也更加柔软的事情。

    盖勒特或许想要一个永不背叛的生命。

    然而生命一旦真正诞生,便不会永远只属于创造者最初的愿望。忠诚可以解释她为什么留下,为什么服从,甚至为什么愿意承受危险,却未必能够解释她全部的选择。

    邓布利多重新蘸取墨水,在那三个问题下面又写下一行:

    如果不是忠诚——

    笔尖停在纸上,墨水缓慢地聚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很久没有继续。

    最后,他在横线后写下了一个词。

    爱?

    问号落在纸页上时,窗外的钟声再次响起。清晨的阳光越过窗台,照亮照片边缘,也照亮那张写满问题的羊皮纸。

    霍格沃茨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