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升至头顶。
二丫在海边反覆感应天地之灵许久。
直到察觉腹中传来阵阵饥饿感,才恋恋不舍地返回村子。
晨光彻底铺满了海岸,海水在退潮的隆隆声中缓缓下撤,露出了大片湿滑黑亮的海蚀岩平台。
二丫站在篱笆院门口丝毫不知道,就在刚才,海婆已经从她留在沙滩上的灵息之中,看出了她那惊人的修行天赋。
此刻的二丫正满脸兴奋地朝屋里跑去。
二丫今早便成功感应到了天地间的灵,甚至凝聚出了人生第一缕灵力,这种新奇而神奇的体验,早已让她憋了一肚子的话。
刚一跨进堂屋。
二丫便迫不及待地喊了起来。
“娘!”
“娘!我好像真的学会海婆教我的东西了!”
正在窗边补渔网的陈氏抬起头,有些好笑地看向风风火火冲进来的小丫头。
“你这孩子,又咋咋呼呼的做什么?”
二丫连忙跑到陈氏身旁蹲下,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娘,我刚刚在海边感觉到灵了!”
陈氏听得微微一愣。
昨夜黑水怪被彩虹贝壳惊退之后,海婆曾当着众人的面,特意叮嘱二丫夜里再去她家一趟。
当时一家人都摸不着头绪,毕竟海婆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村里能被她主动点名叫去的人可不多。
为了安全起见,家里开个了个小会议,最后由年轻力壮的大麦和见多识广的季晚秋陪同二丫找海婆。只是三人回来时已是深夜,为了不愿惊扰早已歇下的陈氏与老麦,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今天天刚亮,二丫又偷偷跑去了海边。
直到天亮,众人起床,大麦才将昨夜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爹娘。
陈氏自己只 是个普通渔家妇人,对那些仙家法门一窍不通,海婆愿意亲自传二丫口诀、教她修行,陈氏很开心,只当是海婆看中二丫,教她些强身健体安神养气的本事。
此刻见女儿满脸兴奋地跑回来,看起来精神奕奕,小脸都比往日红润了几分,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
于是笑着伸手点了点二丫的额头道:“海婆那么大本事的人愿意教你,你可得好好学,只要不是跑出去闯祸,娘就放心了。”
二丫摸着额头嘿嘿一笑。
就在这时,原本安静坐在灶台旁收拾柴火的老麦缓缓转过身来。
老麦长着一张极其老实本分的脸孔,肤色被岁月的海风与阳光雕琢得黑红干裂,可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眸里,却总是透着一股渔家人特有的精明与机灵。
昨日阿仓家的惨状和那只诡异怪物的模样,早已被他暗暗记在心头,他比谁都清楚,现在的陈家村表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
看见二丫这副高兴得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老麦虽然心里疼爱女儿,脸上却故意拉了下来,装作一副生气的模样,将手里的柴火轻轻往地上一放。
“你这丫头,又在这里跟娘吹什么大牛呢?”
老麦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上前揉了揉二丫的头发,眼神里藏不住宠溺,口中却精明地叮嘱道:“爹知道你机灵,海婆教的东西你悟得快。可如今这海面上不干净,连村长和海婆都在忙活着布阵,你可不能仗着自己懂了点皮毛就犯糊涂。凡事要多留个心眼,明白不?”
陈氏笑着白了他一眼:“就你精明!刚才二丫回来前,你不也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非要出门去找人?”
老麦被媳妇当场拆穿,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他嘿嘿干笑两声,挠了挠头,“我这不是担心嘛。昨晚才闹出那么大的事情,今早一睁眼又看不见这丫头。”
说着,老麦伸出粗糙的大手,揉了揉二丫的小脑袋,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疼爱。
“二丫可是咱老麦家的宝贝疙瘩,真要有个磕着碰着,你娘还不得拿扫帚追着我满村跑?”
陈氏闻言忍不住笑骂:“胡说八道!”
二丫被爹这副模样逗得抿嘴直笑,刚才那一腔兴奋也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了满心的温暖。
一家人顿时笑作一团。
堂屋里原本因黑水怪而紧绷了许久的气氛,也难得松快了几分。
与此同时,堂屋门口。
一个半大的少年提着刚劈好的柴火倚靠着门框,默默望着屋里。
正是二丫的哥哥,大麦。
大麦虽然才十五六岁,却早已跟着老麦出过海,个头蹿得极快,此刻他靠在门框边,一双浓眉微微皱着。
昨日那头黑水怪物狰狞可怖的模样,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阿仓叔满身鲜血的惨状,鬼婴尖锐刺耳的哭声,还有那双藏在黑暗中的幽绿色眼睛,每次想起来,都让他心里发寒。
刚才他听见二丫兴冲冲地跑回来,说自己学会了海婆教的东西,按理说应该替妹妹高兴才对,可不知道为什么,大麦心里反而更加不安了。
他知道海婆既然肯亲自传授二丫修行法门,就代表妹妹已经被卷进了那些普通人接触不到的事情里。
而那些东西,往往都伴随着危险。
大麦望着屋里眉飞色舞的二丫,暗暗握紧了拳头。
“傻丫头。”
“就算学会了本事,你也还是我妹妹。”
少年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真要有什么危险。”
“也该是我这个当哥的挡在前面。”
大麦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走进堂屋。
“你们在聊什么呢?”大麦一边说着,一边大步跨了进来,随手将刚在院子里劈好的柴火顺在灶角。
二丫见哥哥进来,眼睛一亮,连忙凑上前去拽大麦的袖子:“哥!你昨晚不是陪我去海婆那儿吗?我刚才在海边真的运转出那一缕灵力了!身上暖洋洋的,连耳根都特别灵光!”
金低头看着妹妹那双清澈亮堂的眼睛,心中的担忧压下了大半,脸上浮现出几分身为兄长特有的宠溺与踏实。
他伸出大掌拍了拍二丫的小脑袋,语气却故意装得漫不经心:“知道了知道了,瞧把你厉害的。不过再厉害的小灵女,肚皮饿了也得吃饭。”
老麦见大麦进来,脸上的皱纹顿时舒展开来,乐呵呵地笑道:“大麦说得对!再大的本事,也比不上一碗热腾腾的海鲜粥。”他低头看了看二丫,又看了看大麦,“一个早上跑得不见人影,一个一大早就跟着我劈柴,两个小兔崽子肚子里怕是早就空得能装下一条鱼了。”
老麦搓了搓手,朝灶台方向喊道:“唯娘,快上饭吧,别把咱们家这两个宝贝疙瘩给饿着了。”
陈氏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去揭开灶头上大铁锅的木盖。
顿时,滚烫浓郁的鱼粥香气随着白雾飘散开来,弥漫了整间堂屋。
一家人围坐在简陋的木桌旁。
老麦盛了一大碗稠稠的鱼肉粥递给二丫,随即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压低声音看向大麦和二丫:“大麦,昨夜你跟季姑娘陪二丫去海婆那儿,海婆除了教二丫口诀,还交代了些啥没有?”
大麦舀粥的手微微一顿,摇了摇头说道:“没交代别的了。海婆当时传完口诀,就让咱们先回去了。”
陈氏在一旁听得有些不放心,连忙给二丫夹了一块蒸得软烂的鱼肉,叮嘱道:“二丫,这段日子就算懂了什么本事,也千万不能一个人往深海或者后山跑。那黑水怪若是寻着气息摸过来……”
“娘,您放心。”
二丫捧着热气腾腾的粥碗,乖巧地点头,眼神无比坚定说:“二丫懂分寸的。”
门外的海风依然猎猎作响,潮水拍击着远处的海蚀岩。
虽然一家人都在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可二丫心里明白,那头逃回深海的黑水怪并没有死。海婆正在带人布置结界,爹和大哥也准备参与巡逻,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陈家村。
堂屋里很暖。
粥也很香。
仿佛昨日那些可怕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样。
二丫低头喝了一口热腾腾的鱼粥,鱼肉的鲜香混着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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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等会儿是不是也要跟爹一起出门巡村?”二丫抬起头看向大麦。
大麦正在大口喝粥,闻言动作一停,摸了摸鼻子,有些硬气地挺直了腰板。
“那当然!村长早就在召集村里的后生了,虽然海婆布下了阵脚,可巡逻防范不能少。我和爹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这种时候哪能缩在屋里?”
老麦在一旁满意地笑了笑,拍了拍大麦的肩膀:“好小子,像个老麦家的种!不过记住爹的话,出了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发现海面上有一点不对劲,立刻鸣锣叫人,可别傻乎乎地逞英雄。”
“爹,我知道!”大麦重重点头。
陈氏看着父子俩,眼里满是担忧,却也知道这时候退缩不得,只能默默地为老麦和大麦的碗里各添了一大勺稠稠的鱼肉。
二丫刚放下碗,堂屋侧门的厚重布帘被轻轻撩开。
一身素雅布衣的季晚秋从内间走了出来。
虽穿着普通渔家的粗布衣裳,却依旧遮掩不住她身上的温婉与优雅。
“季姑娘,你醒了?”陈氏见状连忙站起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快过来坐,粥还热着呢。”
季晚秋微微欠身行礼,举止规矩得体:“打扰陈婶了。晚秋昨夜休息得迟,起得有些晚,还请各位见谅。”
“大姐姐!”二丫笑着朝她招了招手,顺势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个位置来。
季晚秋走到桌边坐下,接过陈氏递来的粥碗,轻声道了谢。
她转过头,清澈的眼眸落在身旁的二丫身上,嘴角微微扬起,压低声音温柔地问道:“二丫,看你神采奕奕的,今早去海边吐纳……可还顺利?”
昨夜她随大麦一同陪二丫去了海婆家,亲眼见识了海婆那不可思议的手段,也知道这小姑娘身上肩负的机缘。
二丫小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捏了捏衣角,压低声音回道:“嗯!季姐姐,我刚才成功感应到了,还凝聚出了一丝丝灵。”
季晚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欣慰,由衷地轻笑道:“真厉害。二丫果然是有天赋的孩子。”
另一边,老麦和大麦见季晚秋出来,动作都规矩了不少。
老麦嘿嘿一笑,客气地说道:“季姑娘别见外,在咱这破屋子里就当自己家一样。一会儿我和大麦要响应村长的召集去巡逻,家里就剩下她娘俩和姑娘你了,若有啥粗活重活,等我们父子俩回头来收拾就行。”
季晚秋连忙摇头,轻声回道:“麦叔千万别这么说,若非麦叔当初救了我这条命,晚秋早已是孤魂野鬼。如今村子逢此变故,大家理应守望相助,家里的轻细活计,晚秋也能帮着陈婶分担一些。”
大麦看着眼前说话轻声细语、大方得体的季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后脑勺,干咳了一声站起身来:“爹,咱们吃得差不多了,村长他们估计在村口集合了,咱赶紧过去吧。”
老麦拍了拍大腿,将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尽,站起身肃然道:“行!走着!”
大麦也跟着站了起来,随手拿起靠在墙角的木棍。
父子俩一前一后朝门外走去。
二丫下意识抬起头望向两人的背影,不知是不是因为成功感应了天地之灵,她忽然察觉到,老麦和大麦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暖色光晕。
那光芒并不明显,却比周围草木散发出的灵息更加厚实。尤其是大麦,或许因为常年跟着爹出海打渔,身体健壮,那层光晕似乎还要明亮些许。
二丫微微一愣,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可那种感觉依旧存在。
“奇怪……”
小丫头眨了眨眼,她还是第一次在人身上看见这样的光。
还没等她细想,老麦忽然已经回过头来。
“二丫,这几天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别让你娘担心。”
二丫连忙用力点了点头。
“知道啦!”
老麦看着女儿乖巧的模样,满意地笑了笑,随即大步迈出了篱笆小院。
堂屋内重新归于平静,只剩下白气缭绕的鱼粥香气与木柴燃烧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