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铺满了海岸，海水在退潮的隆隆声中缓缓下撤，露出了大片湿滑黑亮的海蚀岩平台。
二丫站在篱笆院门口，目送着村长与几名壮丁抬着沉沉的箱罐跟在海婆身后，沿着村子东边的海岸线渐渐远去。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掌心，彩虹贝壳微微散发着温热。
“原来村子以前不用布置结界，是因为这枚贝壳一直在地底护着陈家村……”
二丫在心中暗自思量，若不是自己无意间挖出了彩虹贝壳，镇海的灵就不会泄漏，那只黑水怪物或许也就不会寻着味儿摸进村子。
虽然这并非她的本意，但阿仓叔受伤、村子陷入险境，终究与灵物的离位脱不开干系。
“不管怎样，既然它选择了我，我总不能一直躲在大家后面。”
二丫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愈发坚定，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彩虹贝壳。
那枚贝壳依旧温温热热，她体内那缕刚刚诞生的灵力，也正沿着经脉缓缓流转。
明明只有发丝般细小，却让二丫第一次有了一种能够改变些什么的感觉。
二丫忽然有些坐不住了，她现在还太弱了。弱到即便知道村子有危险，也什么忙都帮不上。
想到这里，二丫眼中的犹豫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认真与期待，她转身又朝着先前修练的海边礁石跑去。
晨风吹动衣角，小小的身影很快便穿过沙滩，重新来到那片熟悉的海蚀岩平台。
二丫盘腿坐下，闭上双眼，再次尝试着去调动体内那缕发丝般细小的新生灵力。
海风里夹杂的水汽微粒、岩缝间杂草散发的微弱绿光，乃至几十步外沙穴里小海蟹一张一合的呼吸，都像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画般呈现在她的感知中。
……
另一边，陈家村东面的海角崖壁下。
海婆停下了脚步，手中枯木拐杖重重地在湿润的沙石地上点了点。
“就在这里，打第一个阵脚。”海婆沙哑着声音开口。
村长连忙挥手，吩咐后面的两个年轻壮丁：“快，把第一个石罐抬过来！”
小伙子们手忙脚乱地将封着泥口的大石罐搬到崖壁下方。海婆伸手拔掉罐塞，一股浓烈刺鼻的腥膻味顿时扑面而来，掺杂着朱砂的辛辣与鲸油的厚重。
海婆伸手自怀中掏出一支用不知名兽骨削成的长匙，舀出一匙黑红相间的粘稠液体，顺着崖壁上的天然纹理缓缓画下了一道古怪而繁复的符文。
随着符文落成，海婆口中念起一段低沉晦涩的咒文。
下一刻，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黑红色的纹路竟像是活了过来一般，微微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微光，随即如同水滴渗入沙土般，深深钻入了硬邦邦的礁石之中！
抬箱子的年轻小伙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渗……渗进去了？这石头把药泥喝进去了！”
“闭嘴，莫要惊扰海婆！”村长狠狠瞪了他一眼，自己心里却也是掀起滔天巨浪。
老一辈传下来的神仙手段，他几十年没见过，如今亲眼目睹，才明白这天底下有些力量确实不是凡夫俗子能够理解的。
海婆画完第一道符，微微喘了口气，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本就年事已高，如今强行调动体内残存的灵力来布置守护大阵，对身体的负荷极大。
她转过身，指了指村子南面、西面和北边的三处高地。
“陈村长。”
“在！海婆您吩咐！”村长连忙上前一步。
“陈家村地势依山面海，原本有镇海灵物在，天地灵脉自然汇聚。如今灵物被拔除，地脉受损，单靠老身这点本事，补不上那么大的窟窿。”
海婆眼神严肃，语气凝重地说道：“老身只能用这鲸油、辰砂与墨鲛骨粉，在村子四周立下‘四象镇海阵’。一共需要设立四处阵脚，将整座村子圈在里面。”
几名壮丁闻言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昨晚那怪物仅仅露面片刻，就将整个村子闹得鸡飞狗跳。
如今海婆竟要靠着这几箱材料，把整座陈家村护起来，这在他们听来，简直和神仙手段没什么两样。
其中一名年轻人忍不住问道：“海婆，只要这结界立起来，那怪物是不是就进不来了？”
海婆沉默片刻。
苍老的目光投向远方翻涌的大海。
“若是完整时期的镇海灵物守着陈家村，那头血邪煞兽自然不敢靠近。”
“可如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掌，声音里多了几分疲惫。 “老身这点本事，终究比不上真正的镇海灵物。”
众人心头顿时一沉。
陈村长更是有些紧张地问：“海婆，那这结界……”
海婆摆了摆手，“挡它一阵子还是够的。至少在老身还活着之前，它不敢大摇大摆闯进村。”
众人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
海婆则拄着拐杖慢慢走到第一处阵脚前。
她伸出枯瘦的手掌，轻轻按在刚刚画下符文的礁石之上。
下一刻。
原本隐入岩壁之中的灰白光芒忽然亮了起来。
一道细若发丝的光线自礁石深处延伸而出，一路朝着村子南面蔓延，仿佛正在寻找另外几处尚未建立的阵脚。
海婆混浊的眼眸微微亮起。
“地脉还在，看来陈家村的根基尚未彻底散掉。”
说完这句话。
她的身子却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海婆！”陈村长急忙上前扶住她。
海婆摇了摇头，苍老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忧色。
旁人看不出来，但她却感觉得到，那头血邪煞兽留下的邪气，远比昨夜更加活跃，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替它疗伤。
留给陈家村的时间，恐怕已经不多了。
海婆缓慢说：“阵脚立好之后，每日清晨与傍晚，都要派两名阳气旺盛的壮丁，拿着这阵料去四个阵脚处重新描摹一次符文。至少要连续描摹十四天，让阵法力量完全融入大地与海岸，这结界才算彻底稳固。”
村长听得极为认真，连连答应：“海婆您放心，回头我就在村里挑选最威猛、最踏实的小伙子，亲自带队，绝不漏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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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嗯。”海婆点了点头，拄着拐杖向着下一处阵脚走去。
然而，当海婆经过村南边的沙滩时，她的脚步却微微一顿。
海婆低头看向脚下的湿沙，随后缓缓抬头，望向了不远处坐在礁石上打坐练习感知二丫。
在常人眼中，二丫只是一个安安静静坐在海边吹风的小丫头。
可落在海婆那双通晓灵性的眼中，二丫周身竟然隐隐环绕着一圈极其淡薄、却纯粹无比的青蓝色光晕。那光晕正以一种极有节律的韵律收缩舒展，源源不断地将周围海浪与草木的灵气汲取出微小的一丝，融入她的体内。
“这才过去了一个时辰……”
海婆握着拐杖的手微微一紧，混浊的瞳孔骤然收缩。
“感应天地……凝聚灵力……甚至已经能自主引导天地之灵了？！”海婆混浊的眼眸里满是震惊。
海婆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奇人异士，可即便是那些天生异禀之人，要想初次感知灵、凝聚灵力，也非得经过数月苦磨不可。
昨夜她传授口诀时，本以为二丫至少要摸索十天半个月，才有可能真正踏入修行门槛。可如今不过一夜过去，那丫头竟已经能主动运转灵力，引动周围天地之灵。
海婆并不知道二丫身上有系统的衣服相助，在她看来，这简直就是万年难得一见的“天生灵体”或是与海洋无比契合的“水灵之躯”！
“七彩幻海螺……果然没有选错人。”海婆在心中暗自感叹，原本因为布阵而疲惫不堪的心神，竟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那头黑水怪物受了伤逃回深海，短时间内或许不敢轻易犯境，但等它消化了鬼婴的力量、伤势复原之后，必然会顺着灵物的气息找上门来。
光靠她这个半只脚踏入棺材的老妇人，加上一个半吊子的守护结界，未必能挡得住实力大增的怪物。
但若是加上二丫呢？
这个被灵物认主、成长速度惊人的小丫头，再加上小铁这孩子……
或许真能接过老身肩上的担子。
想到这里，海婆原本沉重的心情，终于多出了一丝希望。她收回了目光，没有打扰正在专心修练的二丫，只是对旁边的村长低声道：“走吧，去把剩下的三处阵脚立好。动作要快，潮水涨上来之前，必须完工。”
“好咧！”
一行人加快了脚步，向着村子南面的礁石群赶去。
沙滩边上，二丫若有所感地睁开双眼，转头看向海婆离去的背影。
她能感觉到，随着海婆立下第一个阵脚，村子东边的天地间仿佛多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原本从海面飘来的暴烈水气被悄悄阻隔。
就连那些散乱的灵息，也变得平稳了几分。
二丫怔怔地望着远方。
海婆拄着拐杖的身影并不高大，甚至显得有些佝偻，可那苍老的身影此刻却带给她一种说不出的安心感。
“海婆在用她的方式保护村子……我也要努力！”
二丫重新闭上双眼，握紧了掌心中的彩虹贝壳，全力运转体内那一缕水蓝色的灵力，继续感受着天地间流动的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