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洒落,昨夜那股隐隐的沉闷似乎被朝阳冲散了不少。
村子里风平浪静,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
二丫、螺儿和小铁三个小家伙猫着腰,各怀心思地跑到了村后头那条清澈蜿蜒的小溪边集合。
小溪边的大树底下,几位村里的大娘正围坐在一块块平整的洗衣石旁,手中拿着木捣衣棒,“啪啪啪”地捶打着衣服。
水花溅起,伴随着她们七嘴八舌的家常话。
“要我说啊,阿仓嫂这两天可是气得不轻!”张家大婶把洗好的粗布布料扔进桶里,一边擦汗一边啧啧抱怨,“天天跑我面前倒苦水,说她家阿仓叔自打前两天掉进海里被救上岸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旁边的李大娘也跟着停下手中的活儿,拍着大腿附和:“可不是嘛!听说阿仓叔现在见了鱼肉就犯恶心,非要吃鸡肉、鸭肉、猪肉!嘴刁得跟京城里的大爷似的!”
“哎呀,咱陈家村可是靠海吃海的渔民村!”张大婶撇了撇嘴,没好气地说,“日常最不缺的就是鱼,随手下网就是一桶。猪肉鸡肉多贵啊?隔三差五才能吃上一回,他倒好,顿顿吵着要吃肥肉,太不知节俭了!阿仓家那点家底,迟早被他吃光!”
听着大娘们抱怨阿仓叔古怪的饮食变化,二丫三个小家伙缩在小溪上游的草丛里,压低了声音说话。
二丫小脸紧绷,戳了戳小铁的胳膊,急切地问:“小铁,你昨天回去问海婆了吗?海婆怎么说?”
小铁小脸一片肃然,想起昨晚海婆那句冰冷的“晚了”和看着夜色时的模样,后背不由得泛起一层冷汗。
“我跟师傅说了……”小铁压低嗓门,眼神里满是忌惮,“师傅昨晚掐算完,脸色难看得很,她说那礁石区下面藏着被血气引来的恶兽凶物,还交代我一定要通知村长,不让大家靠近东边深水区,也不让小孩子去那边玩了。”
螺儿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小手死死揪着裙角:“那……那我们昨天差点就被那怪物给吃了?太可怕了……我以后再也不去东边沙滩了!”
“何止啊……”
小铁吞了吞口水,声音更小了,“师傅昨晚最后还盯着东边看,说了一句特别奇怪的话……她说『晚了』。我问她啥意思,她也没理我,就一直盯着黑漆漆的海面看,感觉……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上岸了一样。”
二丫听得心头猛地一跳,小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袖口。
上岸了?
她悄悄摸了摸手腕上那隐形的【藤蔓护腕】,一股微弱的警示感隐隐在心头流转。
难道昨夜这平静的村子里,真的已经潜入了一头可怕的怪物?
三个小家伙年龄到底还小,二丫十一岁,螺儿十岁,小铁也才十二岁,面对这种未知的邪祟怪物,光是听听就觉得浑身发冷,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我们现在该办啊?我们又打不过大怪物……”螺儿眼眶红红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哭腔。
二丫小脸紧绷着,虽然她身上有着系统和隐形护腕,可到底只是个十一岁的小女孩,听着海婆那句“已经上岸了”,心里也是直打鼓。
“我们年纪小,什么都做不了,但师傅能做!”
小铁抹了把脸,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语气带着几分超越同龄人的沉稳:“师傅昨晚交代了,今日中午太阳最毒、阳气最盛的时候,她要在村头的小码头开坛摆阵,办一场驱邪祭祀,向海娘娘求保佑,顺便逼出那只怪物!”
他拍了拍腰间的小竹筒,转身看向二丫和螺儿,开始分派任务。
“师傅让我现在就去村长爷爷家,把祭祀的事告诉他,让他赶紧叫村里的壮丁去小码头搭祭台、准备猪头和香烛!”
小铁看向螺儿:“螺儿,妳跑得快,回家去把这事告诉妳爹娘和左邻右舍!让大伙儿午时之前都别往东边走,准备好东西去小码头参加祭祀!”
螺儿连忙重重地点头:“好!我现在就去!”
最后,小铁转头叮嘱二丫:“二丫,妳也赶紧回家去!把这事告诉麦叔和陈婶,让大麦哥也去码头帮忙搭祭台!海婆说了,妳这几日千百万不能一个人瞎跑!”
二丫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小铁妳去村长家路上小心!”
商量完毕,三个小家伙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分头行动。
螺儿提着小竹篮飞快地朝村西跑去,小铁则拔腿冲向村长家所在的土楼,二丫也一溜烟似地往自己家方向一路小跑。
阳光渐渐毒辣起来,洒在蜿蜒的泥巴小路上。
二丫袖口里藏着那彩虹贝壳不知何时变得温温热热的,像是在微微呼吸。
二丫一路小跑,脚步不停地窜进了自家的篱笆小院。
院子里,季晚秋正安静地坐在木凳上,帮着陈氏理着鱼线。
她抬头看见二丫满头大汗地跑回来,眉眼间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二丫,跑得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二丫扶着膝盖喘了几大口气,小脸绷得紧紧的,急忙推开灶房的木门,冲着里头正在下面条的陈氏大喊:“娘!爹和哥在不在?小铁说海婆老人家发话了!今天正午太阳最毒的时候,要在村头的小码头办一场驱邪大祭祀,让村里的壮丁都去帮忙搭祭台。”
陈氏正拿着木杓盛汤,闻言手一抖,热汤差点溅出来。
她赶紧擦了擦手走出来,皱着眉头直哼哼:“海婆要办祭祀?这好端端的,海娘娘不是上个月才祭过么,怎么突地又要办驱邪祭了?”
正好老麦和大麦扛着木桨从后院走出来,老麦脸色顿时变得有些肃穆,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土:“妇人家懂啥,海婆说要办,肯定是有海婆的道理。大麦,走,跟爹去小码头找村长!”
“好咧!”
大麦应了一声,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跟着老麦一阵风似地出了门。
陈氏看着父子俩远去的背影,嘴里小声念叨着“海娘娘保佑”,又赶忙拉过二丫,细心替她揉了揉发红的小脚丫:“死丫头,海婆既然要驱邪,妳这几日就老实跟季姑娘呆在屋里,哪都不许去,听见没有?”
“知道啦娘!”
二丫乖巧地点头,手却不自觉地伸进袖囊里,轻轻摸了摸那枚微微发烫的彩虹贝壳。
与昨夜不同,此时此刻,贝壳里似乎有极细微的脉动感传来。
咚,咚,咚。
像是一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
临近正午,烈日如火,炙烤着陈家村的小码头。
村长举着破旧的铜锣,沿着村里唯一的大道一路敲打,清脆粗犷的锣声打破了村庄的宁静:“乡亲们!海婆发话了!今日午时阳气最盛,要在小码头开坛祭海驱邪!家家户户凡是空着的壮丁,速速到码头集合搭祭台!”
锣声传开,原本平静的陈家村顿时沸腾起来。
老麦和大麦混在村里几十个身强力壮的汉子中,赤着膀子、顶着烈日,抬木料、搬巨石。
没一会儿工夫就在码头中央搭建起一座半人高、厚重扎实的临时木制祭台。
陈氏和几位大娘,将刚宰杀好的黑猪头、雄鸡血,以及沉甸甸的香烛大米悉心摆上供桌。
村里老老少少上百号人全围在了码头四周,议论纷纷,神色间透着几分不安与好奇。
二丫紧紧拉着季晚秋的手,陪着陈氏站在人群最前排。
螺儿也和家人在旁边,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恰在午时三刻,正阳之气达到顶峰之际。
一道佝偻却威严的身影在小铁的搀扶下,缓步走上了码头。
海婆身着那件由多种深海鱼皮与粗布交织而成的古老祭袍,一头雪白如银的长发在狂暴的海风中猎猎作响。
她面容沉肃,灰蓝色的瞳孔扫过沸腾的海面,眼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只见海婆一步步踏上祭台。
伸手拔出腰间一柄由黑鲸骨磨制而成的祭祀短刃,将一碗浓稠的雄鸡血与朱砂猛地泼撒在祭台中央的青铜香炉中。
“轰!”
一团刺目的赤红火焰猝然自香炉中喷涌而出。
将炽热的空气炙烤得微微扭曲。
海婆双手高举骨刃,脚踩古老的禹步,口中发出低沉、沧桑且充满古老韵律的海祭咒文。
那声音宛如从海底深处传来的鲸鸣,带着穿透人心的威压,在整座小码头上空回荡开来!
随着海婆的念咒声越来越急促,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竟隐隐泛起一层压抑的阴云,码头边的海水也像是被煮沸了一般,剧烈地翻滚打起一道道古怪的白沫。
驱邪大祭,正式开启!
海婆的咒文越念越急,青铜香炉中的火焰轰然暴涨,一道赤红色火柱直冲天空。
码头边原本翻滚不休的海浪竟逐渐平息下来。
村民们顿时一阵欢呼。
“海娘娘显灵了!”
“邪祟被镇住了!”
“我就说有海婆在肯定没事!”
可就在这时,海婆苍老的脸色却猛地一变。
“不对……”
她握着黑鲸骨短刃的手微微颤抖。
那股邪气消失了。
不是驱散。
不是镇压。
而是……
不见了。
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海婆缓缓抬头,灰蓝色的瞳孔扫向人群,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难看。
周围欢呼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村民们看着海婆严肃至极的神情,面面相觑。
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凝固,一股莫名不安的压迫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海婆……这、这是咋啦?
”村长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问道。
海婆没有理会村长,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如同一道寒光,直勾勾地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逐一扫过,她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沙哑的声音带着令人心惊胆战的冰冷。
“不对……少了人。”
海婆沙哑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般在死寂的码头上空炸响,震得众人头皮发麻。
村长愣了愣,连忙赔着笑脸擦汗:“少……少了人?海婆,这全村几百号口人,男女老少都凑在码头上了,热热闹闹的,能少谁啊?”
“少了血气,少了生魂。”
海婆缓缓收回握着黑鲸骨短刃的手,枯瘦的指尖上泛起一层淡淡的蓝灰色死气,她死死盯着青铜香炉里那道渐渐微弱下去的火柱,眼中的疑虑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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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几乎要溢出来。
“这大祭一开,本该将周围三里内的邪煞全数逼出。可刚才老身催动海神法印,冥冥中却感受到一股阴湿极寒的秽气,正藏在村里东南方的某处……它不仅没有被正阳之火逼退,反而像是在贪婪地吞噬着什么人身上的阳寿......”
海婆猛地抬头,灰蓝色的瞳孔泛起一层骇人的厉光,沙哑着嗓子厉声喝道。
“村长!立刻点名!老身倒要看看,今儿个到底是哪家哪户的人,没来这码头沾海娘娘的庇佑!”
村长见海婆说得如此玄乎严肃,心里猛地一跳,也不敢耽误,连忙扯着嗓子朝着人群大喊:“快!各家各户自个儿瞧瞧!左邻右舍都互相对对!看看有谁家没来的!”
码头上的村民们顿时一片哗然,紧张的骚动瞬间蔓延开来。
大家伙儿纷纷拉着身边的亲戚邻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七嘴八舌地对起名册来。
二丫站在陈氏身旁,小手紧紧抓着季晚秋的衣角,心脏砰砰直跳。
她悄悄抬眼看向海婆那张凝重至极的老脸,又摸了摸自己袖囊里微微发烫的彩虹贝壳,内心的警报感愈发强烈。
海婆眼神幽冷地扫视着慌乱的人群,心中的疑虑却如同毒藤般疯狂蔓延。
那股隐匿在村子里的邪气,绝非寻常的海怪流煞,它带有极强的隐蔽性与腐蚀性,若不是刚才大祭激发了海神法印,连她都差点被瞒了过去!
到底是谁?竟敢在这海神驱邪的关头,偷偷给那等凶煞之物提供养分? !
就在这时,站在前排的张大婶突然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扭头看向身边一个神色焦虑的妇人。
张大婶扯着嗓子惊叫道:“阿仓媳妇!你家阿仓呢?今儿个全村壮丁都来码头帮忙搭祭台,怎么半天没瞧见你家阿仓的人影?!”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在了阿仓婶身上。
阿仓婶被大伙儿盯得身子一缩,脸色变得难看无比,眼神闪烁不定,吞吞吐吐地低声道:“他……他今早出门前就说肚子痛得厉害,一直在家里蹲着呢……我就没叫他……”
“肚子痛?”陈氏皱着眉头插了一句,“再怎么肚子痛,这可是海婆办的驱邪大祭,关系到全村安危,走几步路的工夫都没有?”
阿仓婶被挤兑得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地解释:“是真的痛!昨晚他就一直叫肚子饿,连夜吞了好几个生鸡蛋,今早起来就直哼哼,说肚子里像是有东西在挠似的,疼得直不起腰来,躺在床上起不来……”
听着阿仓婶的描述,围观的村民们只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二丫站在季晚秋身边,小手猛地一紧,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隐形的【藤蔓护腕】,一股前所未有的刺痛警示感猝然冲上心头!
而祭台上的海婆,灰蓝色的瞳孔骤然紧缩成了一道细缝,手中的黑鲸骨短刃啪嗒一声掉在了木板上。
“生食……腹痛……”
那一头雪白如银的长发在无风的空气中狂乱舞动。
海婆猛地抬头看向住在东南方的阿仓家方向,厉声喝道:“糟了!快!去阿仓家!”
海婆一声厉喝,震得整个码头鸦雀无声。
“快!带上木棍铁鍁!全都跟着去!”
村长最先反应过来,扯着嗓门大喊一声,随手抄起旁边用来搭祭台的木棒,拔腿就往村西头冲去。
老麦、大麦还有村里几十个身强力壮的渔家汉子面面相觑。
虽然心里发毛,但见海婆脸色极其难看,也不敢耽搁,他们纷纷顺手抓起抬木料的铁鍁、木棍,呼啦啦地跟了上去。
“二丫,妳别去!”
陈氏急忙伸手想拉住二丫。
可二丫心里又怕又好奇,加上手腕上隐形的【藤蔓护腕】正源源不断传来微弱的警示震动,她像只灵巧的小猫似地溜出人群,抬腿就跟在了小铁和海婆身后。
季晚秋眼疾手快,怕二丫出事,也连忙提着裙摆紧紧跟在她身后。
不一会儿,几十个村民前呼后涌地冲到了村西边阿仓家的院子外。
阿仓家的屋子是用泥砖和黑礁石垒成的,平常这个点,阿仓婶早就把门窗打开透气了,可现在,整栋房子所有的门窗居然全都从里面死死扣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隙都没留。
阳光照在灰暗的泥墙上,却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死寂。
“阿仓!阿仓!你在里面不?快开门!”
村长冲上前去,伸出大掌猛地拍打着粗糙的木门,发出“砰砰砰”的沉闷响声。
然而屋里没有人回应,只有那木门被撞得落下一阵灰尘。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顺着门缝钻了出来,像腐烂的鱼内脏混着海底淤泥,熏得众人胃里一阵翻腾。
“阿仓媳妇,你家这门平常锁不锁?”老麦皱着眉头问身后气喘吁吁赶上来的阿仓婶。
阿仓婶脸色惨白如纸,双腿发抖地摇头:“不……不锁啊!他肚子痛,锁门干啥……阿仓!你在里面折腾啥呢?快开门啊!”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气氛僵持不下之际——
一阵极其怪异的声音,陆续从紧闭的屋内透了出来。
“咕噜……咕噜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