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凡工开天 > 36.兽潮有阵
    天工一号压到东台上方时,第一头披甲巨兽已经撞上了残墙。

    半面石墙向内一鼓,碎石与旧灰同时喷进东台。守在墙后的军士被震得向后倒去,有人手里的长枪脱手飞出,落进通往后坡的石槽。那条石槽原本用来从关内运送灵石,槽底宽阔平直,两侧仍留着古旧的固定孔,只是多年不用,已经被碎砖和血泥堵去大半。

    东台建在朔河关东侧山脊的最低处。

    向下,是被河水切开的宽阔谷地;向西,山脊与主城东墙相接,中间隔着两道已经塌去一半的矮垒;向北则是一片缓坡,兽群正从那里一层层压上来。东台后方只有一条窄路通往关内,伤员、灵石车和撤下来的军士全挤在那条路上。若东台失守,兽群便能沿山脊绕到主城侧后,城墙再高也会被从里面撕开。

    天工一号不能落地。

    残墙、伤员和散乱的军械占满了平台,六道浮空白光只能贴着坡面悬住船身。船尾货门完全打开,吊索先放下承力长座,青黑长座在风里缓慢旋转,几次擦过残墙边缘。方器师趴在货门旁,盯着下方那条旧石槽,直到罗青抬起手中的红旗。

    “再向北半丈!”

    他的声音被兽吼和风声撕得发散,旗号却很清楚。

    裴照在控制舱中轻轻压下船尾。承力长座越过塌墙,终于沉进石槽。沉重撞击沿山脊传开,槽底积了多年的灰泥被挤向两侧,露出下面一排黑色旧孔。

    “位置能用。”石槽旁的炮组工匠高声回报。

    第二道吊索随即放下炮身。

    兽群没有等他们装好。

    最前方的披甲巨兽足有两丈高,头颈覆盖着层层灰白骨板,奔跑时像一座会移动的攻城锤。它们并不挤在一起,而是隔着能够转身的距离排成斜列。较小的黑背兽从巨兽之间穿过,一部分扑向残墙,另一部分却沿山脊两侧绕行,目标不是正在后撤的伤兵,而是石槽旁堆着的灵石箱和天工一号垂下的吊索。

    厉沉锋站在船首侧窗,只看了几息便道:“它们知道什么不能让我们装上。”

    裴照没有回答。他让天工一号向南侧偏出少许,避开从坡下跃起的几只飞兽。两名随船剑修从侧舱掠出,剑光在飞舟下方交错,将最先靠近吊索的黑影斩落。可更远处的兽群仍在向东台收紧,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把不同种类的兽一层层推到各自位置。

    炮身落入长座时,东台第二段残墙也塌了。

    守墙军士向后退了十余步。有人想顺着窄路继续撤,罗青却站在石槽中央,抬起一面从地上捡来的旧盾。

    “盾留下,伤员先走!”

    几名军士认出了他身上的朔河关旧甲,却没有认出这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是谁。罗青没有解释。他把还能站立的人分到石槽两侧,让持盾者挡住碎石与扑上来的小兽,长枪从盾缝向外,弓弩退到后方。剩下的人清理旧孔,把炮座一处处锁进山脊。

    他不能挥刀,甚至不敢大口喘气。腹侧伤口被甲片磨得发热,每次转身都像有一根线在里面拉扯。可他熟悉这座守台,也知道守关军士在什么时候最容易乱。

    撤退的人若没有新的位置,便只会一直向后退。

    “东台还没丢!”罗青再次举起旗,“炮在这里,人就守在这里!”

    第一只黑背兽扑上盾面,持盾军士被撞得跪下,身后两人立刻顶住他的肩。长枪从缝隙刺出,枪尖穿透兽腹,鲜血沿石槽流下。更多兽影已经越过残墙,盾阵却没有再向后移动。

    炮组终于接上能源匣。

    六枚标准灵石落入匣中,三道指示光先后亮起。负责控制的炼气器徒把手按在指令位上,没有立即发射。炮口前方全是交错奔跑的军士与兽群,稍偏一线,白光便可能先扫过自己人。

    厉沉锋从天工一号上报出方向。

    “北坡中线,四头重甲兽,正在聚拢。”

    罗青看见那四头巨兽。

    它们没有直接冲墙,而是在较远处并肩停下。后方一头背生黑色骨甲的巨兽抬起头,喉间没有发出人耳能听清的声音,前面的黑背兽却同时向两侧退开,为四头重甲兽空出一条笔直道路。

    罗青猛地将红旗向下压。

    “前线伏地!”

    盾阵中的军士几乎凭本能趴下。

    方器师的手同时落下。

    东台上所有声音像被短暂抽空。

    下一刻,青白炮光从残墙缺口中轰然穿过。

    最前方两头重甲兽还没有完全起步,胸前骨板已经在强光中碎开。第三头被掀向侧面,庞大身体翻滚着撞进兽群;第四头只来得及偏开半身,左侧甲层连同一条前腿被整齐削去。炮光继续向后,沿北坡犁出一道焦黑长沟,泥土、断骨和碎甲被抛到半空。

    整片山脊震了一下。

    东台上的军士先是失声,随后爆出一阵压不住的喊声。

    可那喊声只持续了很短。

    远处那头黑甲巨兽再次抬头。

    没有被炮火覆盖的兽群并未溃散。左侧兽群迅速向河谷退开,右侧却从山脊背面绕向东台。受伤的重甲兽被后方同类拖回,更多小兽填进刚被炮光撕开的空隙。它们避开炮口正面,开始从两个方向同时逼近。

    严朔站在炮尾后,脸上的震动已经退去。

    “它们在躲第二炮。”

    陆远看向远处黑甲巨兽,又看炮口前重新变得混乱的战线。

    第一炮证明现世重炮能在战场上撕开兽群。

    也证明一门炮只能守住一个方向。

    “炮口右转。”陆远道,“不追前面的,打后面发号的那头。”

    承力长座沿石槽缓慢调整。炮身刚转过一半,北坡右侧的兽群忽然加速。十余只长肢兽贴着地面冲来,前面几只故意迎向盾阵,后面的却从残墙断口跃入,直扑能源匣。

    周满仓守在灵石箱旁,看到那些兽越过墙头,脸色瞬间白了。

    他没有拿刀冲上去。

    红色停能牌先被他一把拍下,能源匣与炮身之间的光立即断开。随后他才拖着最近一箱灵石滚进石槽后方。两名炮工照着平日训练,一人护能源匣,一人将备用箱推离炮尾。扑来的长肢兽抓碎了最外层木箱,却没有撞上正在蓄能的主匣。

    裴照的剑光从上方落下。

    金色剑弧贴着残墙扫过,三只长肢兽在半空断成两截。裴照没有离开飞舟太远,只带两名剑修守住东台上方。天工一号仍要悬住船身、观察北坡、接应伤员,若所有修士都追着兽群离开,飞舟与重炮会同时失去眼睛。

    炮组重新接通能源。

    第二次蓄能比试炮时更慢。炮身在第一击后尚未完全冷却,内衬边缘已经泛白。北线随船军修几次看向逼近的兽群,终于忍不住道:“直接开炮!”

    方器师蹲在炮尾,手掌贴着护板,没有抬头。

    “还没到能开的状态。”

    “再等,兽就上来了。”

    “现在开,炮先裂。”

    军修一把按住腰间军令,却没有越过炮组伸手操作。出山前留下的约定,到了真正的战场上第一次经受考验:目标听军令,能不能发射,由炮组判断。

    陆远望向坡下。

    盾阵已经被压得向后退了三步。罗青把最后一批伤员送上窄路,又将两面倒下的盾重新立起。血从他的腹侧渗进甲下,颜色暂时看不见,脚步却已经开始发虚。

    “还要多久?”陆远问。

    方器师看了一眼正在更换的内衬。

    “二十息。”

    陆远抬头朝天工一号打出信号。

    “裴照,给他们二十息。”

    天工一号船首向北压下。

    六道浮空白光在山脊上投出巨大的淡影。裴照没有用飞舟撞向兽群,也没有让厉沉锋以金丹之力托住整船。他只让船身横在东台上方,船首护甲挡住从北坡射来的骨刺,侧舱剑修则借高度连续出剑。每一道剑光都不追求斩杀巨兽,只截断最靠近石槽的兽影。

    二十息并不长。

    对守在残墙后的人而言,却足够让一整段人生从眼前掠过。

    罗青听见身后炮尾传来重新锁紧的声音。他没有回头,只盯着北坡那头黑甲巨兽。对方每次改变兽群方向前,头部都会先向一侧偏转,随后背甲深处有三处暗红光点依次亮起。

    第一次,四头重甲兽聚拢。

    第二次,左右兽群分开。

    此刻那三点红光又亮了。

    罗青顺着巨兽头部的方向看去,忽然发现山脊左下方的兽群正在停步。它们不是退,而是在给什么更大的东西让路。

    “左坡!”他猛地转身,“下一波从左坡上来!”

    厉沉锋几乎同时在飞舟上看见,一头体形远大于先前巨兽的黑影正沿河岸攀上山脊。它背上覆盖着弧形厚甲,甲层间还卡着断箭与旧剑,普通飞剑落上去只能留下浅痕。若让它撞上东台,炮与人都会被一起掀下山脊。

    炮身上的第三道光终于亮稳。

    方器师抬手。

    这一次,炮口没有追逐远处那头黑甲指挥兽。

    陆远把目标改到了左坡。

    “一门炮先守住这一处。”他说。

    第二道炮光斜斜掠过山脊。

    正在攀坡的巨兽抬起头,厚甲在白光中先变成刺目的灰白,随后从中央向两侧炸开。它没有立即倒下,庞大身体仍凭惯性向前冲出十余丈,最终撞在残墙外侧。整段石墙被撞得向内倾斜,却没有完全倒下。

    紧随其后的兽群失去遮挡,暴露在东台军士与空中剑修面前。

    罗青抓住了这一瞬。

    “长枪向前!不要追,守住墙口!”

    盾阵重新站起。长枪从残墙缺口密集刺出,裴照的剑光则越过他们头顶,斩向试图攀墙的高阶灵兽。关内赶来的第一批援军也终于沿窄路抵达,黑色军旗在东台后展开,原本不断后撤的人流开始反向涌回东台。

    兽群第一次真正停住。

    更远处,那头黑甲巨兽没有再让它们进攻。

    它背上的三处红光同时熄灭,随后转身向北。正在攻墙的兽群像被抽去同一根绳,先出现片刻混乱,接着却并未四散,而是分成几股,彼此掩护着退出炮口范围。受伤巨兽留在最后,小兽则将能够移动的同类拖离山脊。

    北线军士想追,被厉沉锋从空中喝止。

    “别下坡。”

    谷地下方还有数千兽影。东台只是守住,并没有赢下整场北线战争。天色也已经向晚,炮身两次发射后热得无法靠近,天工一号的能源消耗超过了任何一趟航线。若追入河谷,失去城墙与炮位的人反而会被重新包围。

    号角从朔河关主城传来。

    不是进攻。

    是收兵。

    东台上的人直到这时才真正松开手。有人靠着残墙坐下,有人仍举着长枪,直到同伴把枪从他手中取走,才发现虎口已经裂开。炮组没有欢呼,他们先切断能源,打开散热护板,把第二次发射后的裂纹和磨损一处处记下。

    第一门现世重炮守住了东台。

    但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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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只能朝向一个方向,每次发射之间也必须等待、更换和重新蓄能。若没有盾阵、飞舟、剑修、伤员通道和能够判断什么时候停的人,它最多只能在被兽群吞没以前打出一两道漂亮的光。

    陆远站在炮尾,看着一名炮工把发白的内衬放进编号箱。

    他想起少君站在青岩荒谷里问过的话:一门炮有什么用?

    今日的答案已经出现。

    一门炮能守住一座将要失守的东台。

    十门炮,才可能守住一座真正的城。

    沈清禾的临时医棚设在东台后坡。原本用于存放灵石的小仓被腾空,伤员按能否等待分成三处。她没有时间去问谁是修士、谁是普通军士,只让药师照伤牌送人。罗青坐在最靠门的位置,甲片已经解开,腹侧伤口果然重新渗血。

    “我说过不能近战。”沈清禾剪开染红的内衬。

    “我没拿刀。”

    沈清禾看了他一眼,没有与他争这句话。伤口没有完全裂开,却需要重新缝合。罗青咬着一块干净布卷,目光仍越过门口,落在东台那面重新立起的军旗上。

    北线东营的一名校尉走进医棚。

    他左臂吊着,甲上全是泥。先前罗青在石槽旁发令时,他并不在那里;等援军赶到,盾阵已经重新站稳,炮也已经打出第二击。

    “东台剩下的人,说是你把他们留下的。”校尉道。

    罗青吐出布卷。

    “炮在后面,不能全退。”

    “你原来领多少人?”

    “没有领过。”

    校尉看了看他胸甲里露出的伤员牌,又看向正在缝合伤口的沈清禾。

    “等伤好,回东营报到。”他说,“先领一队。”

    罗青没有立即应声。

    他从朔河关被抬上天工一号时,只想活着回到南边。今日重新回到这里,他第一次发现,自己除了守住一段墙,还能让别人知道该站在哪里。

    “是。”他最终答道。

    夜色落下以后,兽潮退出东台射程,却没有完全离开朔河关。

    城墙外点起成排警戒火,天工一号悬在东侧山脊上方,为关城提供更远的视野。东台下方的尸体被逐一清理,普通野兽的血肉与骨骼没有异常,几头披甲巨兽身上却出现了明显不同的结构。

    其中一头被第二炮余光扫中的黑甲兽还没有死。

    它左侧身体几乎被烧穿,仍拖着残躯沿北坡向外爬。几名军士想补上一剑,陆远腕上的黑环却在它经过残墙下方时突然收紧。

    不是发热。

    是一阵极短、极有节奏的震动。

    停。

    停。

    再连续三下。

    那节奏与飞剑、浮空单元和炮器传回的反馈都不同,却绝不是活物濒死时的抽搐。陆远让军士退开,自己沿残墙走到较低处。黑甲兽察觉有人靠近,艰难抬头,眼中没有普通兽类的凶光,只有一种被疼痛与命令同时撕扯的混乱。

    它破开的背甲下面,不全是血肉。

    几条颜色发暗的硬质结构沿脊骨排列,彼此之间由细小黑线相连。最深处,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核心仍在微弱闪动。每闪一次,陆远腕上的黑环便回应一次。

    严朔也看见了那些东西。

    “御兽宗的控兽钉?”他问。

    “不是钉进去的。”陆远盯着甲下结构,“像是长在里面。”

    黑甲兽忽然挣扎起来。

    不是扑向人群。

    它把头转向更北方,喉间发出低沉而断续的声音。远处荒原上,已经退去的兽群竟在同一时刻停了一瞬。随后,那些兽没有重新进攻,而是沿几条近乎笔直的方向继续北撤。

    厉沉锋从空中落下,望向它们离开的路线。

    “那边没有兽巢。”他说,“军府旧图上只有荒地。”

    罗青被药师扶到医棚门口,听见后摇了摇头。

    “旧图上什么都没有,是因为再往北的烽台早就废了。”

    黑甲兽又向前爬了一段。

    它走的不是最平缓的山路,而是一条早已被荒草和泥土覆盖的直线。月光下,草层之间偶尔露出一截平整黑面,宽度足以让数辆大车并行。那条黑面越过河谷,一直消失在北方低雾里。

    陆远曾在古代船坞中见过相似的路。

    不是给野兽踩出的兽道。

    是古代设施之间的运输路。

    天工一号缓慢升高。

    控制舱的晶面朝向北方,沿那条被荒草吞没的直线望去。最初只有雾和起伏山影。随后,黑甲兽背后的核心再次闪动,极远处忽然有一点苍白光芒亮起。

    第一点在河谷尽头。

    第二点更远,像一座倒塌信号塔的残灯。

    第三点从雾中浮出时,所有站在控制舱前的人都看见了那片不自然的轮廓。

    笔直高墙横过荒原,墙后是层层没入山雾的巨大黑影。倾倒的塔、半埋的穹顶和成排骨架从林木之间露出,规模远超过朔河关,也超过青岩宗山腹中的古代船坞。

    那头垂死的黑甲兽仍在朝那里爬。

    陆远腕上的黑环一下一下收紧,像在回应一条沉睡太久、如今终于重新接通的路。

    厉沉锋望着军府地图上那片空白。

    “那里是什么?”

    陆远没有立刻回答。

    雾中的苍白光线继续向前,一点点落到那座巨城紧闭的门下。

    那不是兽巢。

    是一座被兽潮守了不知多少年的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