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门现世重炮的炮口还带着余热,玄霄军府的征舟令已经压在了它的炮架上。
传讯纸很薄,边缘却结着一层白霜。送令修士从北线一路换剑而来,落地时右手仍扣在剑柄上,靴底沾着未干的黑泥。荒谷里刚刚散开的辛辣焦气被夜风重新压回来,与他身上的血腥味混在一起。
严朔看完军令,先抬头望了一眼山外。
三道红色传讯火还悬在远处夜空,一道比一道更高。那不是催促交货的信号,也不是少君私印能够改换的安排。玄霄北线只有在关城将破、烽路中断或者大股敌军越线时,才会同时点燃三道急火。
“第二道烽线什么时候失守的?”陆远问。
传讯修士喘匀气息,才把背后的军图解下。图面在炮架上展开,北境山河被灯光照成暗青色。青岩宗在最南端,只是一枚很小的铜点;向北经过北岭中转谷,再沿朔河上行,才是横在两道山脉之间的朔河关。关外原有两层烽线,十二座小垒彼此相望,如今其中七处已经被红笔划去。
“昨日午后,兽群越过第一线。入夜以前,东、西两座外营失去回应。”传讯修士的手指停在朔河关外,“北线统帅已经把能调的飞舟都调过去。军舟要靠金丹托举,连续飞了两日,已经有三艘落地后无法再起。关里缺的不是一批援军,是能把东西送进去、还能把伤员带出来的船。”
他说完,又看向北坡下的新炮。
“还有这个。”
没有人再问兽潮是不是真的。
罗青站在医棚门外,脸色在灯下发白。他不需要看军图,也知道被红笔划掉的地方是什么。第一道烽线后面有两处屯粮地,第二道烽线后面便是守关军士的家眷村。那里的人不会全部撤得出来。
他向前走了半步,腹侧旧伤立刻传来一阵牵扯。沈清禾伸手拦住他,却没有把人推回棚中。
“先坐下。”她说。
“我要回关。”
“你现在走快一点,伤口都会重新裂开。”
“那就不走快。”罗青望着军图,“我认得东垒后的路,也认得关里的几处守台。我可以不拿刀。”
沈清禾没有当场答应,只让药师把他的伤册取来。
荒谷里的灯一盏盏重新点亮。刚刚结束试炮的工匠没有回工舍,炮组开始检查能源匣和承力长座;石衡的人沿黑轨去看天工一号返航后的承重点;阿柳则让四名账员把下一轮航线的货牌全部取下。
战争来得很快,却没有让每个人突然失去自己的位置。
真正的争论发生在山门议事厅。
青岩宗宗主、三名长老、王执事和器院几名主事连夜到齐。北线军令放在长案正中,旁边则是七日前才封存的三份契书。军府正式大印比六少君的黑金私印大了一圈,压在纸面上,像要把下面所有细字一同盖住。
宗主看完军图,只问了一句话:“天工一号最快何时能走?”
“天亮前可以装完。”陆远答道。
一名长老明显松了口气。另一人却立即道:“既然如此,青岩宗遵令便是。北线战事不是器院能够议价的事。”
“去北线没有异议。”陆远将军令翻到最后一行,“问题在这里。”
随军听调,战事结束方可返回。
契书上写的是每一次征调都要留下去处、期限、人员和归还记录。眼前这道正式军令却把所有边界重新抹去。只要北线统帅认为战事尚未结束,天工一号、第一门新炮和整支炮组便可以一直留在军中。
“关都快破了,你还在计较几行字?”那名长老皱眉。
陆远没有提高声音。
“关快破了,所以船要去,炮也要去。”他说,“但谁驾驶,谁管能源仓,炮组听谁的叫停,任务完成以后人回不回来,都必须写清。否则飞舟进了军营,第一件事可能不是出战,而是换掉原来的船员。”
宗主沉默下来。
他未必认为陆远多虑。玄霄军府管理军械的方式从来如此:器物入营,归军需;操作者入营,归军籍。战事越急,越不会有人慢慢分辨一名凡工原本属于器院,还是属于某一条航线。
严朔坐在长案末端,从进门后便没有开口。他是六少君留下的监造使,也是这里唯一有资格把军府内部情况写进回报的人。
一名长老看向他:“严使,这份军令是否高于少君契书?”
“是。”严朔答得很直接。
厅中气氛骤然一沉。
他却没有停下。
“但军令只写要什么,没有写天工一号怎样使用。北线可以命它去朔河关,不能凭一张纸让不会驾驶的人接管控制舱。新炮也是一样。拆走炮组,换一批军士装灵石,第一炮可能先打断自己的城墙。”
严朔把契书推到军令旁边。
“军府要的是能用的船和炮,不是两件抬进军营后便死掉的铁器。”
这不是替陆远说话。
他是在替少君已经投入的三艘残舟、两处矿场和大批灵石说话。北线若借急令把人和器物全部收走,六少君此前取得的优先权也会一同消失。
王执事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案面。
“先把这一程写清。”他说,“朔河关,十日。天工一号由原船员驾驶,能源仓和维修仍由器院负责。新炮进入关城后,目标听北线军令,能不能发射、什么时候停,由炮组负责人判断。十日以后若还要留,再发下一道令。”
“北线统帅不会为了十日之后再写一张纸。”长老道。
“那便让他现在写明不归还。”王执事抬眼,“日后青岩宗也知道,自己送出去的究竟是援军,还是全部家底。”
宗主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斥责。
陆远心里很清楚,青岩宗不可能因为一份契书正面顶住玄霄北线。真到了关城将破的时候,军府甚至可以直接封山征用。可若连第一次都不留下边界,以后第二艘、第三艘飞舟离开船台时,便不会再有人记得这些人原本可以回来。
他不想在战火已经烧到朔河关时争夺名义上的胜负。
他只想让这一条缝不要在第一道军令落下时就彻底合死。
严朔取出传讯符,将议事厅拟出的几行条件送往六少君封地。北线传令修士等得越来越焦急,几次看向窗外。天边已经出现极淡的灰色,荒谷方向不断传来重物移动的低响。
六少君的回讯在一刻钟后抵达。
纸上没有安慰,也没有长篇权衡,只有四行字:
天工一号先送炮入关。
十日为一程。
严朔随行,人员、耗用、军令皆记。
北线若要第二程,另发令。
最后压着黑金私印。
这份回讯不能推翻北线统帅的正式军令,却足以让严朔以少君监造使的身份,要求军需处留下完整记录。六少君并不是突然站到了陆远一边。他只是比大多数人更早看见,一艘飞舟若第一次出征便连船员一起被吞进军籍,自己以后得到的也只会是一张无法兑现的优先契书。
宗主最终在十日调令上落下宗印。
“先救朔河关。”他说。
陆远点头。
“先救人。”
天亮以前,荒谷已经变成一处出征场。
天工一号停在黑轨尽头,船尾货门完全打开。新炮没有整座推进货舱,而是将炮身与承力长座分别吊起,再沿船尾轨位固定。炮口封着黑色护套,六只能源箱、备用内衬和修补件依次装入两侧。每一件东西都比普通货物沉重,吊索绷紧时,飞舟船尾一点点压低,船腹右后方那盏白光也比其余位置亮得更早。
石衡站在地面,看着六处承重点上的刻线。
“再装三箱,右后会过线。”他说。
北线传令校尉带来的军士已经在谷外列队。他原本要求天工一号同时运送八十名援军,听见这句话,脸色立刻沉下。
“关内每少一人,城墙便少一把剑。”
陆远没有同他争兵力多少,只带他走进船尾。
炮身占去货舱中央大半位置,承力长座固定在下方,两侧只留下能够让炮组通过的窄路。伤员舱仍然保留,床架全部收起,里面装的是止血药、甲叶和朔河关急缺的维修材料。若再塞入八十名军士,飞舟到达以后既无法快速卸炮,也没有地方接回伤员。
“这艘船不是运兵舟。”陆远说道,“它这一次带炮、炮组、药和维修人员。你的人御剑先行,或者随其他军舟走。”
校尉看向厉沉锋。
厉沉锋正站在控制舱入口,黑甲上还留着连夜赶来的霜气。他曾经为玄霄驾驶过最重的军舟,比任何人都清楚一艘船装到极限以后会发生什么。
“再装八十人,出谷时便要用金丹补力。”他说,“用了金丹补力,这一趟与军府旧舟没有区别。到了关外若遇横风,先丢下去的也不会是炮。”
校尉没有继续坚持。
八十名军士退出装载区,只留下两名熟悉朔河关军令的军修随船。第一批炮弹与两箱不急用的备用甲也被卸下,改由后续地面车队运送。天工一号不是把所有需要的东西一次装完,而是先把最难越过山路的重炮和能够让它开火的人送到。
阿柳站在船尾外侧,把最后一块固定航线铜牌取了下来。
青岩宗、北岭、朔河关三处名称仍刻在牌上,下面原本排好的日期却被一块黑色薄片盖住。荒谷外已经有人来问下一程何时起飞。北岭的灵矿、临河城的粮食、等待南送的伤员和两筐尚未送出的家书,都因为这道军令停在原地。
“先停一轮。”陆远说。
阿柳没有抬头。
“一轮是几日?”
“十日以内。”
“若回不来呢?”
陆远看向议事厅方向。军府、宗门和器院三方落下的十日调令已经封进严朔的军册,但纸上的期限能不能真的把飞舟带回来,要到十日以后才知道。
“到第十日,按未归处理。”他说,“第二艘船、第二支炮组和航线都不能等它回来才继续。”
阿柳这才把黑片压紧。
她没有说保重,也没有让陆远放心。几名账员已经在她身后等着:一人负责通知北岭,一人去临河城,一人把滞留货物重新分派到地面车队,最后一人则返回船坞,把天工一号带走的灵石、炮件和人员从生产总账中划出。
战争抽走了一艘船。
剩下的人必须让整个体系不要跟着停下。
石衡也没有登船。
第二泊位仍空着五处浮空位置,第一只简化单元只能托起试架上的石块。天工一号离开以后,荒谷只剩一条空轨;若第二艘船不能尽快升空,固定航线、救援和下一次军令仍会全部挤在同一艘船上。
他把一只新的青黑外壳放到试架旁,只对陆远说了一句:“回来时,看第二只。”
陆远点了点头。
沈清禾从医棚出来时,罗青已经换回了玄霄军士的旧甲。甲片多处磨白,腹侧的位置没有完全扣紧,给伤口留下了余地。他没有佩长刀,只背着军牌、关城图和一只小药囊。
沈清禾将伤册递给随船药师。
“只能做轻役,不许上城头近战。伤口发热、渗血或者呼吸变乱,立即停。”
罗青接过自己的伤员牌,看了一眼上面新添的两个字。
轻役。
“我可以帮炮组认路。”他说。
“你先保证自己能走回来。”
罗青没有再争,只把伤员牌收进胸甲内侧。他从朔河关被天工一号带出来时,躺在担架上,连群山正在后退都无法相信。如今他又要乘同一艘船回去,只是船尾多了一门重炮,身边的人也不再只负责把他救走。
周满仓最后一次清点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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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人员。
裴照、厉沉锋在控制舱。
方器师与六名维修人员守能源和炮件。
沈清禾带两名医修、三名药师进入伤员舱。
十六人炮组有一名在试火时伤了耳朵,被沈清禾留在青岩宗,由已经训练过的替补顶上。严朔、两名北线军修、罗青、苏春枝和周满仓分别入位。
陆远是最后一个登船的人。
他沿短梯走到船尾时,回头看了一眼荒谷。
北坡下的试炮场已经空了,只剩焦黑石地与尚未拆除的土堤。第二座船台深处仍亮着冷白灯,几名工匠正把新的浮空单元外壳送入山腹。更高处,三座炉的火没有熄灭,剑甲外坪仍有锤声传来。
天工一号离开以后,青岩宗不会变回从前。
可它也第一次清楚地显出自己的不足:只有一艘船,任何一场战争都能让整条航线停下;只有一支炮组,第一门炮出山以后,炮场便只剩下尚未完成的第二门;所有仓库、工舍、道路和炉火都挤在同一座山里,任何一道更大的命令落下,都能从这里抽走最重要的一部分。
承重锁开始退开。
船尾因为新炮的重量先沉了一线,六处浮空白光随即调整。裴照没有用自身灵力托举,只缓慢给出起航方向。天工一号离开黑轨时,谷外没有第一次升空时的欢呼,只有等候的车夫、工匠和家属仰头看着。
固定航线铜牌上的黑片在风里轻轻颤动。
飞舟越过山口,朝北方升去。
这一程比过去任何一次都沉。
天工一号没有先停北岭。厉沉锋沿军府烽路取最短方向,船身越过一重又一重山脊。地面驿道上尽是向北赶的兵车,更多车队却正朝南撤。村落外堆着来不及收起的农具,几处低阶宗门已经关闭山门,只留下山下凡人拖着车向河谷移动。
越接近第一道烽线,天空中的剑光越多。
有的向北运送军令,有的抬着伤者南返,也有修士停在半空,看着天工一号船尾压着的青黑炮身。没有人再把它当作一艘沿固定日期运货的工程舟。军旗从控制舱外展开以后,它已经进入了战争的道路。
午后,他们经过第一座失守烽台。
塔顶的黑旗已经烧掉,只剩半截旗杆斜插在石台上。周围没有兽尸,也没有大规模搏杀痕迹,储存传讯灵石的侧仓却被从正面撞开,里面空空如也。再向北,第二座烽台同样如此。守军营房被踩塌,粮仓和兵器架却比其他地方损毁得更彻底。
厉沉锋看了很久。
“它们不是只追活人。”他说。
天工一号越过第二道山口后,朔河关终于出现在远处。
城墙仍在,七座高烽台却只亮着四座。关外东营已经被踏成一片黑泥,西侧低垒还在燃烧。数以千计的兽影铺在河谷中,最前方是披着厚甲的巨兽,后面则混杂着形态不同的灵兽与魔兽。
它们没有像山野兽群那样四散冲撞。
一部分沿河岸逼近关墙,一部分绕向西侧粮道,还有一支始终停在更远的高地,围着几头背生骨甲的巨兽缓慢移动。每当其中一头抬起头,前方兽群的方向便会同时改变。
罗青站在侧窗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上一次不是这样。”他说。
控制舱中,朔河关的接引信号连续闪了三次。
不是让天工一号直接入城。
而是让它转向东侧山脊。
那里原本有一座守护山脊的东台,如今只剩半面石墙。几十名军士正顶着兽群后撤,东台后方的灵石仓已经燃起火光。若那条山脊失守,天工一号即使把新炮送进关内,也再没有能够覆盖东侧河谷的位置。
北线军修立即道:“先落主城,交炮听令。”
罗青却盯着东侧不断缩短的防线。
“等进城再卸,东台就没了。”
裴照的手停在驾驶位上,没有擅自改变方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陆远身上。
军令要求他们把炮送到朔河关。
可战场没有给他们一座安稳的货场,也没有等军需处写完接收文书。东侧山脊上的军士已经开始放弃最后一道石垒,河谷中的兽群则像听见某种无声命令,同时向那里转头。
陆远看了一眼船尾的新炮,又看向那道正在熄灭的防线。
“转东台。”他说。
裴照的手掌立即压向新的方向。天工一号没有继续靠近主城,而是在关墙上方划出一道沉重弧线。船尾的新炮随着转向发出一声低响,固定锁却没有松动。方器师已经带人进入货舱,炮组则分列两侧,开始解开卸载时必须先动的几处锁位。
北线军修还想说什么,东台上空忽然炸开一团火。最后一面信号旗从半墙后升起,白面刚露出来,便被守台军士翻成了红色。
危险已经逼近东台。
罗青贴着侧窗看清了东台剩下的结构。那里原本有一条从后坡运送灵石的石槽,外墙塌了,槽底却还在。新炮的承力长座若能落进那条槽中,至少不必重新从平地开始固定。
“落北侧。”他说,“旧石槽能接炮架。”
厉沉锋看了一眼山风和不断后退的守军。
“整船不能落。”
“悬住船尾,先放炮。”陆远道。
天工一号压低船身,六道白光几乎贴着残墙掠过。东台上的军士抬头时,最先看见的不是援军旗号,而是船尾缓缓打开的货门,以及门后那截青黑炮身。
河谷中,几头披着骨甲的巨兽同时停下。
更远处那头一直没有移动的巨兽抬起了头。前方原本分散追击的兽群随之一顿,随后像被同一道无声命令推着,全部转向东侧山脊。
第一门现世重炮还没有落地,兽潮已经开始冲锋。
天工一号在朔河关上空第一次改变了军令原本没有写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