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一号第一次升空后的欢呼,只持续了不到一炷香。
荒谷中的人群还没有完全散去,朔河关的急讯已经被送进船尾。方器师和葛老仍蹲在右后方那只浮空单元下面,外壳尚有余热,几名工匠举着探照灵灯,白光贴着修补过的边缘缓慢移动。船身另一侧,原本用于观望的人群开始退开,药箱、担架和成捆物资却沿黑轨重新向飞舟聚来。
天工一号刚从天空落下,便要为第二次起航做准备。
韩肃把朔河关的急讯摊在一只货箱上。纸面沾着雨水,军府红印已经晕开一角。春融冲毁了北坡两段山道,一支运药车队被困在断崖上方;关中六十余名伤员无法南送,地面的路至少还要十日才能重新打通。
“关里还能撑多久?”陆远问。
传讯修士抹去额角的泥水:“药还能撑两日。重伤的人,有几个撑不到后日。”
周围没有人再看向观望区。
此前第一次升空已经证明天工一号能够离开地面,也能够在山风中转向、落回黑轨。可眼下没人关心那一圈飞得是否漂亮。船腹下仍带着第一次升空留下的热气,朔河关却已经有人在等它。
方器师从浮空单元下站起,手掌沾着一层黑灰。
“右后那只没有新裂。”他说,“能飞。”
他顿了一下,望向船尾已经开始堆放的货箱。
“但不能装满。”
阿柳没有进荒谷。她送来的三张货单却先后到了。第一张是原定送往朔河关的玄霄军用物资,第二张是青岩宗准备随舟带去的药材、粮食和备用剑甲,第三张则是空白的返程载人表。
三张纸合在一起,已经超过天工一号今日能够安全承受的重量。
韩肃低头看了一遍,先划掉两箱并不急用的备用甲片,又把一批军营器具留在地面。即便如此,仍不够。
“六少君答应提供舟材时,第一程便定了送这些东西去朔河关。”他说,“若再减,关中会知道。”
陆远看向那张被雨水浸过的急讯。
“关中也会知道,我们把药和人留在山里。”
韩肃没有反驳。
天工一号身上的每一根玄霄舟梁都记在账里,第一程也是双方约定的一部分。可飞舟已经升空,眼前便不再只是合同与归属。它只有一艘,能带走的东西有限,每留下一个箱子,便是在替另一个箱子、另一个人腾出位置。
“先装药材和伤员舱。”陆远说,“军用物资按急缓重排。放不下的,送到沿途烽台,等山路恢复再转。”
韩肃望了他片刻,最终把货单翻过来,在背面写下几行字,压上自己的私印。
“我来向少君解释。”
没有人再为这句话停下手。
石衡留在荒谷。第一次飞行后,装配队要重新看过六处承重点、引导架和落地黑轨。天工一号若在朔河关留下新的损伤,返航时仍要靠他们接住。
阿柳同样留在器院。剑甲生产没有因为第一艘飞舟升空而停炉,玄霄与盟宗的来料也仍在山门外排队。她已经把天工一号另立成一条运输账:飞了多远,用去多少灵石,带走什么,带回什么,返航后要换哪些东西,全都不能只留在驾驶者的记忆里。
登船的人比第一次多了药师和搬运伤员的工匠,却少了几名只为观察飞行而上船的人。
伤员舱的床架全部放下。沈清禾沿通道走了一遍,确认每张床旁都留有固定位置,又让人撤掉两只挡路的药柜。她没有问陆远是否要休息,只在经过船首时说了一句:“返程若装满伤员,通道不能再放货。”
“船尾留货。”陆远答道。
两人的脚步没有停。
周满仓和苏春枝守在船外。一个清点登船人员,一个核对药箱与货牌。先前抱着木凳看飞舟升空的年轻工匠也在搬运队里,他这次没有再问能不能登船,只把最后一箱止血药送进船尾,随后主动退出边界。
午前,荒谷里的风再次向外吹。
天工一号没有第二次等待观望的人群聚齐。六只浮空单元亮起时,黑轨两侧只有负责装船与送行的人。石衡带队解开承重锁,船腹下的阴影重新扩大。巨大的飞舟从荒谷中升起,越过炮口轰开的山门,朝北方转去。
这一次,它没有绕山返回。
青岩山很快落在船后。
天工一号向北飞出百余里,地面的样子便渐渐不同。青岩宗附近是连绵山岭,宗门峰头藏在云雾和松林之间,山下零散分布着矿村与灵田。再往北,山势逐渐被道路切开。宽阔驿道沿河谷延伸,烽台立在两侧高地,运送灵石、粮草和军械的车队像细长的黑线,在泥泞中缓慢移动。
宗门占据山峰。
军府却用道路、城池和关隘,把一座座山峰之间的土地连在了一起。
陆远站在控制舱侧窗前,看见一处小宗门的护山光幕从脚下掠过。几道剑光很快从峰顶升起,远远跟了天工一号一段路。那些修士起初大概以为是玄霄军舟,靠近后却没有看见数名金丹盘坐供灵,只看见拼接的新旧船壳和船腹下六道稳定白光。
他们没有继续靠近。
几道剑光分向不同方向,很快消失在云层下。
天工一号升空的消息,将比它本身飞得更快。
厉沉锋看过前方山势,让裴照将船身压低。这里已经进入朔河关外侧山地,春融后的云层很低,雨丝从晶面上斜斜掠过。两侧山峰夹成狭长通道,地面原本的驿路多处被黄水覆盖,几个黑点聚在北坡断口上方。
“药队。”韩肃说道。
天工一号缓缓转向。
断毁的山道比急讯中写得更严重。半面山坡被雨水削去,三辆重车斜卡在剩余石台上,车轮下方便是翻滚的浑水。十余名车夫和两名玄霄修士挤在较高处,已经用飞剑把伤者送走,却无法搬动几十箱密封药材。
飞舟的阴影落下来时,北坡上的人先是四散躲避,直到看清船首的玄霄私印和“天工一号”铭牌,才有人朝天空挥起湿透的军旗。
没有合适的泊位。
裴照让天工一号悬在断坡外侧。船尾货门打开,几名工匠沿放下的吊台落到石台上。雨水顺着舱门灌入,带进泥土、药草和湿木气味。周满仓守在货门内,按货牌接收每一箱药材;苏春枝在旁边核过封印,把受潮与破损的箱子直接分开。
最后两辆药车下方不断落石。
一名车夫还想回去取自己的包裹,被周满仓一把拦住。
“药先上,人再上。车不要了。”
“车是军府的——”
“掉下去也是军府的。”周满仓把他推向舱内,“你活着回去,自己同他们说。”
那人愣了一下,最终没有再回头。
随着药箱一只只进入船尾,货舱很快接近上限。原定送往朔河关的几箱军用物资被重新移到门边。附近烽台的守军已经赶到,韩肃当着众人的面写下转运文书,把那些箱子暂存在烽台仓中。
他盖下私印时,神情并不轻松。
这意味着六少君承诺的第一批物资不能全部按时抵关,也意味着天工一号第一次执行任务,便没有完全按照玄霄的安排飞行。
可最后一箱药材送上来时,断坡下方传来一声巨响。剩余石台塌去大半,三辆空车连同泥水一起坠入山谷,转眼便被黄浪吞没。
若他们再晚半个时辰,那些药也会一同消失。
天工一号重新升空。
雨中的山地继续向后退去。被救上来的车夫挤在船尾,衣服还在滴水,其中一个人靠着货箱坐下,抬头看见窗外山峰竟已低于船身,许久没有说话。
朔河关在一个时辰后出现在前方。
它并不是一座孤立城池。
朔河从北方荒原流来,在两道山脉之间忽然收窄。主关横跨河谷,黑色城墙从东侧山脚一直接到西侧峭壁;城外是被洪水冲烂的驿道和低矮防垒,城内则依次分布军营、粮仓、军械库与伤营。更高处的山脊上,七座烽台彼此相望,黑旗被雨风拉得笔直。
城墙之外,是荒原和敌境。
城墙之内,是玄霄军府用无数道路、粮草和人命守住的一道门。
天工一号从云下显出身形时,城头号角接连响起。守关修士最初以为是军府主舟,几道金丹气息迅速升空。厉沉锋向外放出自己的军府印记,又传去韩肃的身份,空中的戒备才慢慢散开。
可城墙上的人没有离开。
他们看着那艘满身修补痕迹的飞舟越过朔河,在关内空地上缓慢下降。船腹下没有数名金丹不断注灵,只有六道白光托着巨大船身。雨水被浮空灵流推向两侧,像在飞舟下方形成一层倾斜的雾幕。
黑轨并不存在。
裴照依靠地面旗号和厉沉锋的判断,让天工一号第一次落在陌生土地上。船身轻震,六处承重先后接触石面,没有撞坏关内临时铺出的落舟区。
舱门刚打开,等候在外的军士便看见了堆满船尾的药箱。
伤营的人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药材卸下以后,真正困难的事情才开始。
朔河关伤营位于内城西侧,与军营隔着一条宽阔石道。外侧三排棚屋收治轻伤,向里是一座由旧仓改成的重伤营,最后方才是修士疗伤的静室。雨水沿瓦沟不断流下,药味、血腥味和湿甲的铁锈气混在一起。担架挤满廊下,有些人仍穿着破损灵甲,有些只是普通军士,身上盖着被雨水浸透的粗布。
六十余名伤员不可能一次全部带走。
伤营管事已经拟好名单,最前面多是身份较高的修士和军中统领。沈清禾接过名单,只看了一遍便放到一旁。
她从最靠外的一张担架开始查看。
没有长篇争论,也没有人替她解释。她查看伤口、呼吸、神志和能否承受飞行,随后让苏春枝在空白返程表上记下名字。能御剑南返的修士被留下,伤势虽重却能够等到下一程的人也被留下;真正无法撑过十日山路、又可能在数个时辰飞行中活下来的人,先被送上天工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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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单很快与伤营原先的安排完全不同。
一名玄霄内门弟子被排到后面,先上船的却是个腹部重伤的普通军士。伤营管事脸色沉了下来。
“此人只是守城卒。”他说,“前面那位是金丹将军门下。”
沈清禾没有抬头。她正在重新固定军士腹侧已经松开的药布。
“守城卒再等一夜会死。”
“那位弟子也伤得不轻。”
“他能御剑,也能等下一程。”
伤营管事还想再说,厉沉锋已经从廊外走进来。雨水沿他的黑甲边缘落在石地上。
“这艘船的伤员舱,听医修的。”
那人最终让开了路。
周满仓和苏春枝把一副副担架送入飞舟。这里没有矿难时的黑暗与塌方,却比矿洞更容易混乱。每个伤员都有军牌、随身兵器、药册和同行者,有人昏迷中仍抓着断剑,有人不肯丢下已经裂开的甲片,也有人躺上担架以后才想起同袍还在另一排棚中。
周满仓一件件收,一遍遍报名字。他仍怕有人死在自己清点时,却不再让这份怕变成慌乱。
“人先进,剑另外记。”
“家属不能全上,只留一个。”
“药册放在头侧,不要压在身下。”
苏春枝跟在他后面,把军牌与舱位对上。两人很少互相说话,一个报出缺什么,另一个便把东西补上。到第三十六副担架进入伤员舱时,通道仍然留得完整。
沈清禾最后登船。
韩肃站在空地另一侧,看着那些没有被选中的伤员与修士。天工一号不够大,也只有一艘。它缩短了路,却没有把所有人的命运一次带走。
“明日还来吗?”伤营管事问。
陆远看了一眼仍在卸货的最后一批药箱。
“船能回来,就来。”
天工一号在傍晚前离开朔河关。
雨云已经向北散开,西边天际露出一片暗金色。伤员舱里没有空位,船尾也只剩必要工具和少量返程物资。裴照没有追求速度,只让飞舟保持能够承受的稳定航行。
那名腹部重伤的年轻军士中途醒了一次。
他看见舱顶的灯,又透过侧窗看见群山正向后退,眼中露出片刻茫然。
“还要走几日?”他声音很轻。
周满仓正守在旁边核对药册,听见后低头看了看他。
“天黑以前。”
年轻军士像是没有听懂。
从朔河关到青岩宗,完好的山路也要十日。伤者躺在车上,途中每一次颠簸都可能让伤口重新裂开。如今窗外的山峰正在自己退后,原本足以决定生死的距离,只剩下几个时辰。
他慢慢闭上眼,手指不再抓着床沿。
沈清禾在舱中来回查看伤者。一个人突然咳血时,她与两名药师立刻移开旁边药箱,把担架转到通道中央。陆远从船首经过,没有停下来询问,只把前方一只空货箱推进船尾,让出足够位置。
沈清禾抬头看见他,点了一下头。
陆远也只点了一下头,转身回到控制舱。
飞舟穿过夕阳时,船身在云层上投下一道漫长的影子。
青岩山出现在远处以后,地面的灯已经亮起。器院没有把所有人叫来迎接,医棚的人却早已等在荒谷。天工一号落回黑轨,承重锁尚未完全扣上,第一批担架便沿准备好的通道被送下船。
石衡的装配队接管船身检查。
阿柳的人接走剩余物资和消耗记录。
周满仓站在舱门口,直到最后一块军牌与最后一副担架都离开,才把装满人员牌的铜盒交给苏春枝。
三十六人上船。
三十六人下船。
那名年轻军士被送进医棚时仍在呼吸。沈清禾跟着担架走了进去,没有回头看天工一号。对她而言,这一程尚未结束,直到这些人真正撑过今晚为止。
陆远站在荒谷边,看着飞舟船壳上新添的雨痕和泥点。
它没有击败敌人,也没有开炮。
它只是把药送到了,把人带了回来。
可从这一天开始,青岩宗与朔河关之间不再只有一条需要十日才能走完的山路。
第二日清晨,阿柳让人送来一叠传讯。
朔河关要求尽快进行第二次伤员转运;北岭盟宗愿意出灵石,请天工一号运送一批战损飞剑;一座被春水围困的小城请求送粮;玄霄六少君的黑金私印则压在最上方,要求天工一号下一程直接前往他的封地。
几封信同时摊在器院木案上。
过去青岩宗没有飞舟时,没人关心它去哪里。
如今只有一艘天工一号,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方向最重要。
陆远看了很久,最终把朔河关的急讯放在最前面。
“飞起来不难了。”他说。
窗外,器院三座炉台仍在燃烧,荒谷中的天工一号也已重新打开货舱。
“接下来要决定,这条路先通向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