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凡工开天 > 30. 天工一号升空
    荒谷里的雾还没有散,天工一号船腹下的六盏白光已经亮了起来。

    光很淡,被清晨的水汽一裹,像六轮沉在雾里的月。飞舟仍压在黑轨尽头,船首朝着谷口,青黑新甲上凝着一层露水。更高处,古代暗银船壳与后来补上的舟材交错相接,修补留下的痕迹在天光下无处遮掩。

    它不像一件刚刚炼成的法器,更像一头从山腹里拖出来、伤口尚未褪尽的巨兽。

    荒谷两侧早已清空。器院、矿区与山下工舍赶来的人都被拦在石坡后的观望区,只有负责起航的人留在黑轨附近。周满仓从谷口一路走到船尾,手中的人员牌翻了一遍又一遍;苏春枝跟在另一侧,核对每一处舱门、货箱和地面器具。

    两人走到船首时,周满仓停下脚步,抬头望了一眼高处的控制舱。

    “船上十七人。”苏春枝合上名册,“地面锁位二十四人,谷口信号四人,外圈无人缺位。”

    周满仓又数了一遍远处立着的引导旗,这才把最后一块人员牌插进腰间铜盒。

    “少一个都不行。”他说,“多一个也不行。”

    前几日那个想把木凳藏进控制舱的年轻工匠站在观望区最前面。他没有登船,怀里却仍抱着那张木凳,像是怕自己一转身,飞舟便会在看不见的时候升起来。

    石衡站在第一道承重锁旁。他今日没有穿器院工头常用的深灰外袍,只套着一件便于行动的短褂。六道锁由他的装配队负责,锁座下的黑轨、落地位置和两侧引导架也全部经过重新检查。石衡没有上船,因为天工一号若要回来,地面必须有人知道该怎样接住它。

    陆远从船尾登上飞舟时,天边刚刚泛白。伤员舱里的床架已经收起,只留两张用于紧急救护。沈清禾正在检查固定药箱,见他进来,只抬头问了一句:“昨夜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

    “落地以后补回来。”

    她没有继续追问,把最后一只药箱推入卡位,转身去了靠近船首的位置。陆远也没有停留。两人都知道今日最重要的不是谁有没有紧张,而是每个人能不能守住自己的位置。

    控制舱位于船首上层。前方的观望窗已经换上玄霄带来的旧舟晶面,边缘仍留着一道烧黑裂痕。裴照站在主驾驶位前,手掌放在那块残损光面上。光面中只亮着一条模糊白线,指向谷口与更远处尚未被晨光照亮的天空。

    厉沉锋守在后侧位置。这名玄霄金丹过去驾驶飞舟时,身后总要坐着数名同阶修士。他们一边维持整舟浮力,一边分出神识判断风势,飞一次长程,往往比打一场恶战更耗灵力。今日他身上没有连接供灵阵,也没有人要求他把丹田中的力量灌进船身。

    他的职责只有两个:看风;在裴照判断失误时,把人和船一起带回来。

    方器师的声音从传音片中响起:“能源仓已满,六处浮空位都在回应。”

    葛老随后报了船尾与两侧舱体的情况。没有长篇解释,也没有谁再问这艘船究竟该由灵石还是修士托起。那场争论早已结束。如今满仓灵石就在船腹深处,六只浮空单元也已经醒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件事上:它能不能飞。

    陆远站到控制舱中央,透过晶面看向地面。石衡举起右手。

    第一道承重锁松开时,天工一号没有动。黑色锁臂从船腹下缓慢退回,露出被压得发亮的承重面。第二道、第三道依次退开。

    船身深处的运转声渐渐变得清楚,却仍然低沉,没有飞剑出鞘时的锐鸣。白光沿船腹向两侧漫开,谷地里的草叶先伏向外侧,随后又在晨风中一点点立起。

    第四道锁退下以后,黑轨传来一声轻响。那声音并不重,却让地面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

    压在轨上的重量变了。

    石衡没有催促。他看过两侧锁座,确认没有偏斜,才再次抬手。

    第五道锁退开。

    最后一道锁位于船首下方。那里承受的重量最大,黑色锁臂缓慢移动时,金属表面不断落下细灰。周满仓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很快又停住。他的职责不是冲过去扶住什么,而是确认所有人仍在边界之外。

    锁臂终于完全离开船腹,天工一号仍停在原处。

    观望区里有人屏住呼吸,也有人以为起航失败,低声向旁边询问。那个抱着木凳的年轻工匠踮起脚,试图看清船腹与黑轨之间的缝隙。

    先出现的是一道极细的黑线。晨光从飞舟另一侧穿过来,在船腹下方留下了第一道完整的影子。

    随后,黑线慢慢变宽。

    黑轨上的灰没有被碾碎,反而被风从船身下卷了出去。六只浮空单元的白光逐渐稳定,庞大的船体没有震动,也没有骤然冲起,只像有人从看不见的地方托住它,缓缓把压在山谷中的重量抬了起来。

    一尺,三尺,黑轨从船腹下面完整露出。

    石衡和他的装配队仍站在原地。过去数月,他们每天都从这艘船下经过,抬起护板,锁住舟梁,检查那些一旦离开地面便再也摸不到的位置。如今那些位置第一次高过了他们的头顶。

    飞舟继续上升。山风从整艘船的下方穿过,卷起谷地两侧的草和衣角。天工一号巨大的阴影离开黑轨,向石坡与人群缓慢移动。有人本能地后退,也有人站着不动,仰头望着那片由自己双手修补出来的天空。

    周满仓直到阴影盖过脚面,才真正相信它飞起来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喊,又觉得任何声音都会显得太轻。最后,他只抬手压住被风吹乱的头巾,朝船上比出了地面安全的信号。

    控制舱中没有欢呼。裴照的手仍贴着驾驶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天工一号升到十余丈以后,船首向左偏了少许。那偏斜并不明显,远处的人甚至未必看得出来,裴照却已经下意识运转灵力。

    金色灵光刚从他的经脉中浮起,飞舟左侧便猛地一沉。那一瞬间,控制舱中的白线分成两道,一道来自船身本身的平衡,另一道却追向裴照的灵力。原本缓慢修正的船体像同时听见两个人发出不同命令,偏斜反而加重。

    厉沉锋一步上前,却没有伸手接管。

    “收回去。”他说。

    裴照立即断去灵力。

    左侧船身停了一下,六盏白光重新找回同一节奏。飞舟没有继续下沉,而是靠自身一点点回正。

    厉沉锋看着晶面外的山壁,声音不高:“你一用力,它便不知道该听船,还是听你。”

    裴照没有辩解。过去他御剑、御器,力量越强,器物回应越快。筑基失败以后,他更习惯在每一次迟滞中增加灵力,仿佛只要自己足够用力,便能把所有不稳压回去。

    可脚下不是一柄剑。它有六只浮空单元,有自己的能源和反馈,也有船尾、货舱、伤员舱与十几条人命。驾驶它,不是把所有重量揽进丹田,而是在它已经能够飞的时候,告诉它应该去哪里。

    裴照慢慢松开肩膀,只让一缕极细的灵力进入驾驶位。

    控制舱中的白线向前延伸,天工一号的船首开始转动。

    它转得很慢,远没有飞剑灵巧。几十丈长的船身在荒谷上方划出宽大的弧线,船尾落后半息,随后才跟上船首的方向。裴照没有催,也没有再次以自身力量强压,只保持那道向前的指令。

    飞舟终于正对谷口。地面传来第二道信号:可以出谷。

    天工一号向前移动时,船上的人最先感受到的不是速度,而是整座青岩山正在向后退去。荒谷尽头的石壁缓慢靠近,巨炮轰开的通道从下方掠过,山风带着春草、湿土与松脂的气味扑进船首。

    谷口之外,天已经完全亮了。厉沉锋看了一眼高处云层,又低头看向两侧山脊。他昨夜判断谷中风向没有错,可飞舟一旦越过谷口,北侧山壁后的横风便会直接撞上船身。

    “出谷以后,风从左前来。”他说,“不要迎着它硬转。”裴照点头。

    船首越过谷口的那一刻,所有声音忽然变了。谷中低沉回响消失,开阔山风猛地撞上左舷。天工一号巨大的船身像被无形手掌推了一把,骤然向□□斜。控制舱晶面外的地平线迅速升高,右侧山壁朝船首压来。

    伤员舱中,收起的床架同时震响。船尾一只没有压紧的空箱滑出半丈,撞在舱壁上。守在维修舱的工匠被甩得跪倒,却很快抓住固定扶手。

    沈清禾没有赶向控制舱。她先看过两侧人员,确认无人被重物压住,随后通过传音片报出:“右舱一人擦伤,无重伤。船体还能承受,继续。”

    地面的人也看见了倾斜。天工一号已经越过谷口大半,船腹六盏白光清晰地显在晨空中。其中靠近右后方的一盏,比其他五盏暗了一层。

    周满仓猛地抬手,谷口信号员随即将右后方的异常送上飞舟。

    方器师的声音几乎同时传来:“右后浮空位慢了。”

    能源仓里灵石充足。其余五处白光也没有衰弱。问题不是船飞不动,而是其中一只古代单元经过现世修补后,面对横风与整船倾斜,反应比其他位置慢了半息。陆远扶住控制舱侧壁,盯着那道不断偏转的白线。

    山壁越来越近。只要继续加大整船力量,五只响应更快的浮空单元会先把船身推得更斜。裴照若用自己的灵力去托,控制又会再次混乱。

    “不要加力。”陆远说,“让它追上来。”

    厉沉锋已经看清横风走势。他抬手指向谷外右侧:“顺风转。船首向下压半分,不要抢着抬高。”

    裴照没有看山壁。

    他把全部注意力留在驾驶位传回的变化上。船身正在□□,风从左前压来,右后方那只浮空单元仍未完全跟上。若硬向左转,船腹会直接拍向岩壁;只有先顺着风势,把正面迎风变成侧后受风,才有机会离开山口狭窄区域。

    他给出向右的指令。

    天工一号继续倾斜。船首几乎贴着山壁外侧划过。岩石上的裂缝、苔痕与刚刚冒出的细草,从晶面前一掠而过。观望区传来压不住的惊呼,周满仓握紧信号旗,手背上的筋全部绷起,却没有发出错误命令。

    船尾跟着转了过来。横风从左舷掠向船后,原本压在侧面的力量逐渐散开。与此同时,船腹右后方那盏暗下去的白光重新亮起。

    它不是突然爆发,只是慢了半息,终于追上了其余五盏灯。

    天工一号的倾斜停住。船首仍沿风势向右,却不再向山壁下沉。六道白光在空中连成稳定的一线,随后将整艘船缓慢托正。

    山壁从晶面前退开,更远处的天空显了出来。

    控制舱里仍无人出声。直到天工一号完全越过谷口,厉沉锋才松开一直按在备用位置上的手。裴照额角已经见汗,手掌却没有离开驾驶位。

    他没有以金丹之力托住这艘船,也没有用飞剑逃离,只是让飞舟听懂了一次转向。

    天工一号进入青岩山外的天空后,速度渐渐稳定下来。它没有升得很高,只沿山腰外侧缓慢绕行。青岩宗的峰头一座座从船下退去,原本需要仰望的山门飞檐第一次落在脚下。器院三座炉台缩成几处暗红光点,剑甲外坪像一块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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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石间的青灰方格,正在装货的车队只剩几条缓慢移动的细线。

    更远处,矿口藏在阴影里,小得几乎看不见。

    陆远站在左侧晶窗前,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曾从那里醒来。

    那时头顶只有潮湿岩石、发黑木梁和随时会塌下来的山。矿役眼中的路,从石棚到矿口,再从矿口深入黑暗。一个人若死在支洞里,连名字都未必能走出那座山。

    如今整座青岩山就在飞舟下面。山仍旧很大,却已经不再遮住全部天空。

    沈清禾走到伤员舱门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片刻。

    “从这里看,矿口很小。”她说。

    陆远点了一下头。

    “人在里面时,不小。”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飞舟从矿区上方掠过,阳光越过船首,照进伤员舱空着的通道。那些床架今日没有放下,可所有人都知道,它们很快便会载着真正需要回来的人。地面上,韩肃站在谷口外侧,直到天工一号绕过第一座山峰才收回目光。

    他身旁的灰袍长老只看见青岩宗第一艘飞舟终于升空;韩肃看到的却是船腹里的灵石能源仓,以及控制舱中只有两名驾驶修士。

    没有五名金丹盘坐供灵,也没有谁从起飞开始便不断耗损丹田。

    天工一号飞得并不快,甚至远不如玄霄最好的军舟灵巧。可只要灵石足够,它便可以飞得更久,可以让高阶修士保留力量,也可以把原本只能用于托舟的人送到真正需要战斗的位置。

    这一艘船尚不足以改变六大军府,却已经让韩肃第一次真正理解,六少君为何愿意把珍贵舟材送到青岩山。

    绕行一周以后,天工一号重新对准荒谷。

    返航时,谷口横风已经减弱。裴照没有因此加快,仍按厉沉锋给出的路线进入山谷。飞舟巨大的阴影重新落在观望区上方,人群先向两侧让开,随后又忍不住向前靠近边界。真正困难的不是升起,而是落回原处。

    黑轨位于荒谷中央,从高处看只有两条细线。裴照第一次下降时,船首偏向东侧,落地位置与承重锁差了一丈有余。

    石衡没有让人冲到船下。地面两侧的引导灯先后亮起,左侧三盏,右侧一盏。裴照看懂信号,停止下降,让天工一号重新抬高少许,再向西移动。

    第二次,船首对正,船尾却仍偏着半丈。厉沉锋看了一眼裴照,没有代替他下令。

    “看船尾。”他说。

    裴照闭了闭眼,放慢了所有动作。

    飞舟在荒谷上方停了片刻,随后船尾缓慢摆正。六只浮空单元的白光依次减弱,船腹下的阴影一点点收窄。黑轨重新承接住那具庞大船身,先是船尾传来一声轻震,随后船首也稳稳落下,六处承重位置没有一处错开。

    石衡等到船身完全停止,才抬手示意装配队上前。黑色锁臂依次扣回,六只浮空单元的白光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船腹中央仍留着一层未散的微亮。

    周满仓没有立即放人越过边界。他等方器师报出能源仓断开,等葛老确认船尾无新裂,又等沈清禾报完船上人员,才把腰间铜盒打开。

    十七块船上人员牌,一块不少。

    “开边界。”他说。

    谷地两侧的人群终于涌出声音。不是整齐的欢呼,而是无数人的喊声、笑声与互相询问混在一起。有人朝石衡的装配队拍肩,有人追问船上究竟看见了什么,那个抱木凳的年轻工匠仰头望着控制舱,眼睛亮得像里面尚未熄灭的灯。

    裴照走下船时,脸色比平日更白,脚步却很稳。

    年轻工匠挤到边界旁,忍了半天,还是问了一句:“裴师兄,从上面看青岩山是什么样?”

    裴照回头望向天工一号。

    “比在下面小。”他说,“但风大得多。”

    周围有人笑了起来。

    陆远最后一个离开控制舱。他踩上地面时,先回头看了一眼船腹。右后方那只浮空单元外壳仍带着比其他位置更高的温度,方器师已经带人过去查看。天工一号完成了第一次升空,却没有因此变成一件完美无缺的器物。

    它仍旧会慢,会偏,也会在山风里险些撞上岩壁。

    可它飞了出去,也自己飞了回来,这便足够让所有修补痕迹第一次拥有意义。

    太阳升到山脊上方时,一道剑光从南面急速掠来。来人没有在山门停留,直接落进荒谷。那是一名朔河关的传讯修士,衣袍被山风割开一道长口,靴底和剑鞘上全是未干的泥。他看见停在黑轨上的天工一号时明显怔了一下,随后才从怀中取出封着军府印记的急讯。

    春融之后,朔河关外两段山道同时塌毁。一支运药车队被困在北坡,关内还有六十余名伤员无法南送。地面道路至少十日才能重新打通,雨水却仍在上涨。玄霄驻关修士已经救出大部分车队人员,却无法同时带走药箱和重伤者。

    韩肃拆开急讯,看完以后没有先问六少君的军用物资。

    他抬头看向陆远。

    “关中问了一句话。”

    荒谷里的声音渐渐静下去。韩肃把急讯递过来。

    “天工一号,能否启程?”

    陆远没有立即回答。

    飞舟刚刚落地,船壳上还带着山风卷来的细灰。右后方的浮空单元尚未冷却,控制舱中的白线也只熄灭了一半。方器师、葛老和石衡已经围到船腹下,开始检查第一次飞行留下的变化。

    它刚刚证明自己能够离开地面,现在必须证明自己为什么要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