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泥泞中颠簸了整整两个时辰,车厢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苦涩的药香。
李砚辞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毒素在经脉里游走,让他连呼吸都透着虚弱。
李承霆坐在对面,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半晌,他掀开车帘,对外面冷声下令:“不回东宫,改道去就近城郊的庄子。”
李砚辞闻声睁开眼,声音沙哑:“殿下?不回府吗?”
李承霆放下帘子,语气不容置喙:“你这副样子,回东宫是想让太医院那帮老东西连夜请脉,然后满京城都知道你中了奇毒?”
李砚辞轻笑了一声:“殿下这是……心疼臣?”
“本宫是怕你死在路上,脏了本宫的马车。”李承霆冷哼一声,却将手里的暖炉扔了过去,精准地砸在李砚辞怀里。
……
马车再次启动,碾过泥泞,驶向了城郊更深处。
当李砚辞再次醒来时,车已经停了。
他掀开车帘,借着昏暗的灯笼光往外看了一眼。入目是一处极尽奢华的庭院,院墙极高,将外面的风雨彻底隔绝。
院子里没有东宫那种森严的排场,只有零星的几个心腹佣人,正安静地洒扫、候着。看到主子回来,他们连头都没敢抬,只是悄无声息地行礼,连脚步声都极轻。
这种极致的清净,反而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私密。
李砚辞撑着车厢想要起身,可刚一用力,一股阴寒之气便顺着骨缝往上窜。他眼前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腰。
他那只受过伤的左臂此刻正微微颤抖着,却依旧固执地将李砚辞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触手之处,是李砚辞单薄得硌手的脊骨。
李承霆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低头看着怀里人苍白如纸的脸,语气冷硬得像淬了冰:“连路都走不稳,还查案?”
李砚辞借着他的力道勉强站稳,顺势靠在他的肩膀上喘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意:“臣这不是有殿下扶着吗?殿下这‘拐杖’,可比宫里的玉如意好用多了。”
李承霆冷哼一声,配合着李砚辞虚浮的步伐,一步一步走进了这深宅大院。
……
庄子内极尽奢华,却空旷得可怕。
两人分住在东西厢房,中间的花厅里立了一扇巨大的紫檀木屏风,既隔开了视线,又能听见彼此的动静。
夜深了。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地打在芭蕉叶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李砚辞躺在拔步床上,浑身发冷。毒气在经脉里游走,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骨头。他蜷缩在被子里,冷汗浸透了中衣,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痛楚。
疼痛让他无法入眠,索性披上一件外袍,走到桌前,点亮了一盏孤灯。
他拿出一叠空白的宣纸,提笔蘸墨,开始在纸上画着复杂的线条。那是白天那场刺杀的阵法,也是账册上那些隐晦符号的推演。他的手指因为寒冷和疼痛而微微发抖,字迹显得有些潦草,但逻辑却严密得令人发指。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叩门声。
李砚辞停下笔,强忍着骨缝里的酸痛,起身打开了门。
门外,李承霆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夜风吹乱了他的额发,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深不见底。
“殿下深夜造访,是有要事?”李砚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病中的慵懒。
李承霆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桌上那堆写满字迹的宣纸上,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睡不着。”李承霆的声音低沉,“见你这边灯还亮着,便来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李砚辞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你倒是好兴致,命都快没了,还有心思写东西。”
李砚辞倚在门框上,轻笑了一声:“殿下若是无聊,不如进来坐坐?”
李承霆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说话,只是提着灯,跨步走进了屋内,反手关上了门。
屋内很安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李承霆搬了一把椅子,就放在榻边。他坐了下来,将那盏灯放在桌上,昏黄的光晕瞬间将两人笼罩在一起。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李砚辞去睡觉,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李砚辞回到桌前坐下,重新拿起笔。
可是,当身边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时,他那原本紧绷的神经,竟然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
窗外的雨声依旧凄冷,可屋内却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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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奇异的安宁。
他写了几行字,手腕实在酸痛得握不住笔,便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坐在阴影里的李承霆。
“殿下,”他轻声开口,“你一直这么盯着臣,臣会以为,臣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李承霆没有移开视线。
他的目光落在李砚辞被汗水浸湿的鬓角上,落在他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李砚辞。”
“臣在。”
“你若是死了,”李承霆的声音极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本宫会把你的坟头刨了。”
李砚辞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放下笔,将身上那件单薄的外袍拢了拢,走到床边,靠在了床头的软枕上,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好。”他轻声应道,“那臣……先睡一会儿。”
李承霆看着他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他没有走。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身边人微弱的呼吸声,在这漫漫长夜里,守着一室微光。
这一夜,李砚辞睡得极沉。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睡得如此安稳。
……
次日清晨。
李砚辞是被一阵鸟鸣声唤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那件玄色的大氅,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檀香味。
他坐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庭院里,雨已经停了。
晨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将满地的残红照得凄美动人。
李承霆正站在海棠树下。他单手握着剑,正在练剑。
他的动作依旧凌厉,只是左臂微微有些僵硬。晨光洒在他的侧脸上,驱散了昨夜的阴郁,让他看起来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绝世名剑。
听到开门声,李承霆收剑入鞘,转过身来。
他看着披着大氅、头发还有些凌乱的李砚辞,淡淡地开口:
“醒了?喝药。”
李砚辞站在台阶上,看着满院的海棠,忽然觉得,这庄子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他轻声道:“殿下,这海棠开得真好。”
李承霆背对着他,正在用帕子擦拭剑柄。
他的手微微一顿,声音低沉而平静:
“喜欢就多住几日。反正……也没人敢来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