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上房的窗户被糊得死死的,透不进一丝光亮。
李承霆坐在床榻边,玄色劲装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硬,像一层坚硬的铠甲贴在他身上。他连姿势都没换过,只是微微倾着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床上的人脸上。
李砚辞的命暂时保住了,但“七步断肠”的毒性并未完全清除。他在睡梦中极不安稳,眉头死死蹙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时不时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像是在忍受着千刀万剐。
李承霆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他额角的冷汗。动作很轻,仿佛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瓷器。
看着那张毫无血色、安静到近乎死寂的脸,李承霆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思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回了十几年前的太学殿。
那时候,李承霆十二岁,李砚辞才八岁。
那时的李承霆还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每日被他母亲严苛管束,在无数个学堂之间奔波,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她母妃是当朝最得意的丞相的妹妹,位高权重,总是冷着脸,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告诫他:“你是血脉高贵的皇子,莫要与那些寒门庶子厮混,平白惹一身穷酸气。”
她说的便是李砚辞。李砚辞的生母是宫女出身、因得宠才被抬了位分的女子。
可偏偏,他总能看到李砚辞。
那时的李砚辞,穿着明艳的锦袍,像个小太阳一样耀眼。他学业拔尖,连最严苛的太傅都赞不绝口,所有人都说,四皇子最有望入主东宫。
他活泼开朗,极有领袖风范。闲暇之时,总能看到他带着一群皇子在太学殿外的空地上玩各种花样的游戏,笑声清脆,无忧无虑。
李承霆每次在去学堂的路上,都会隔着长长的回廊,看到不远处嬉笑打闹的李砚辞。
两人隔着好远的距离,目光交汇。
谁也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静静地看着。
一个是被困在重重规矩里、满身疲惫的储君候选人;一个是众星捧月、鲜活明亮的少年。
再后来,那场变故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李砚辞的母亲上吊自杀了。
李砚辞亲眼看到母亲面色苍白、头发凌乱地挂在房梁上。从那天起,那个小太阳彻底熄灭了。他没再去过学堂,学业荒废,整日浑浑噩噩,最终成了世人眼中烂泥扶不上墙的草包。
李承霆很久之后,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听到两个宫女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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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说,在李砚辞母亲上吊的前一天,太子的生母曾去“拜访”过她。
他母亲走后,李砚辞的母亲便自尽了。
李承霆至今都记得,听到那句话时,自己心底掀起的惊涛骇浪。他想过,或许是因为李砚辞太优秀了,优秀到让某些人感到了威胁。
可他还记得,在那堂课上,太傅问李砚辞,长大了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八岁的李砚辞,眼睛亮晶晶的,声音清脆而笃定:“我想做闲散王爷。我要带着母妃游历四方,看遍咱们国家的大好河山。然后寻一个喜欢的女子,一起白头到老。”
游历四方,白头到老。
李承霆的思绪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回到这昏暗逼仄的客栈上房。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毒素折磨得毫无生气的李砚辞。那个说要“游历四方”的少年,如今连走出这间客栈、走到阳光下都成了奢望。
李承霆坐在床边,一言不发。
他没有擦去自己唇边残留的淡淡血腥味,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砚辞。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顺着窗棂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光线很亮,却照不透这十几年的宿命与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