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宁在树下刨了半晌,果真挖出两坛桃花酿来,酒坛之下竟还埋着一只尺余长的木匣。她拍去泥土,掀开匣盖,里头躺着一本薄册,册页早已泛黄发脆,已有些年头。

    虞宁随手翻了几页,却发现整本册子空无一字。

    直到翻至末尾,才见两页纸张夹缝之间藏着一张残破黄笺,黄笺像是从别处撕下来的,上头字迹已有些模糊,却仍能辨出几行墨字:

    “死者卫放,验状如下——”

    卫放......河东案中身亡的那个小吏。

    他的验尸文书为何会出现在西市这座宅院之中?原先住在此处的人,与卫放究竟有何牵连?

    屋内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将虞宁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不动声色地将验尸格目收入袖中,提起一坛桃花酿快步入内,解下肩头披风,轻轻覆在沈却身上,替他拢好衣襟,又将系带打得紧实些,正欲抽身离去,手腕却忽然被人攥住。

    沈却的手很凉,倚着床栏,唇色苍白,眉宇间尽是病容,连呼吸都艰难不已。

    “你……”他低低喘息两声,“要去何处?”

    虞宁弯下身来,烛火映着她的双眼,澄澈如洗,好像雨后新积的一泓清水。

    “大公子。”她放缓语气,“我去替你寻大夫。潘霖应当很快便到了,你安心待在此处,莫要乱走。”

    说罢,不待他再开口,抽出手转身匆匆离去。

    房门开合之间,一缕清淡气息留在鼻尖。她衣袍不曾熏香,只有皂角洗过后的干净味道,混着日光晒暖的气息,萦绕不散。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屋内重归寂静。

    没过多久,潘霖便风风火火赶到西市。

    推门而入时,只见自家公子正端坐榻边,神色从容,与方才奄奄一息的模样判若两人,掌心还攥着一方染血的帕子。

    潘霖脚下一顿,脑海中顷刻间已将前因后果脑补了七八成:“公子!您没事吧?”

    “无碍。”

    沈却漫不经心地将帕子迭起塞进袖口,眼底还带着几分笑意。

    说着,他自袖中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羊皮血囊,在潘霖面前轻轻晃了晃。只需咬破薄膜,鲜血便会顺着唇角溢出,比真的吐血还要骇人。

    潘霖:“……”

    难怪虞姑娘急得都快跑飞起来了。

    ※※※

    五年前,慕陇之携妻儿入京,于升道坊开设济世堂,悬壶济世。

    他医术高绝,寻常郎中束手无策的顽疾到了他手中往往药到病除。几年下来,不知救活了多少性命,长安百姓皆敬其医德,私下尊称一声“慕神医”。

    只是无人知晓这位神医当年在边关究竟经历过什么。百姓只知道,自济世堂开门那日起,便立下了一条规矩:

    不收世家子弟为徒,不入高门显贵之府,不为世家权贵诊病。

    纵是朱门贵胄携千金登门,来了济世堂也只能吃个闭门羹。

    久而久之,长安城里关于慕陇的传闻越来越多,有人说他曾受世家所害,也有人说他在边关见惯了权贵草菅人命,因此心生厌恶。

    真真假假,无从考证,但这规矩五年来确实从未破过一次。

    虞宁前脚踏入济世堂,便见慕陇之正端坐案后替人诊脉。

    老者须发斑白,待送走最后一位病患后,目光忽然落在她怀中的酒坛上。

    “这酒……”他缓缓起身向虞宁走来,“姑娘是从何处得来的?”

    虞宁瞧了眼酒坛,轻轻掂了掂:“家中后院树下挖出来的。”

    慕陇之连声音都高了几分:“那宅子……卖出去了?”

    “神医认得原先的主人?”

    慕陇沉默片刻,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坛酒上。

    虞宁不再追问,径直开口道:“既如此,晚辈斗胆求神医出诊,家中表哥寒毒缠身,今日病症骤发,已是强弩之末。”

    说着,她将酒坛递给一旁学徒。

    慕陇之收回思绪,抬眼望向她:“中了寒毒,又恰逢此时发作。放眼长安,恐怕也只有那位自边关归来的沈将军了。”

    “神医认得他?”

    慕陇之笑着望向酒坛:“老夫虽久居药庐,却还未到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地步。虞姑娘,老夫明白你的来意。只是济世堂有济世堂的规矩,这些年来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皇亲国戚,老夫皆拒之门外。若今日因你这一坛酒破了规矩,往后这规矩,便不再是规矩了。”

    虞宁瞧着学徒将酒坛抱走,觉得尚有希望。

    “既然神医肯收下这坛酒,是否说明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若要老夫出诊,倒也并非全无可能。老夫要姑娘亲手以三月初三的桃花新酿一坛酒。”他看向虞宁,目光意味深长,“在此期间,老夫还想请姑娘替老夫瞧瞧那位沈将军,究竟值不值得老夫出手相助。”

    虞宁连忙急道:“可他今日已咯血,身子骨怕是撑不到明年三月。”

    “寒毒虽阴损难愈,却是个磨人的慢性病症。按常理而言,不至于短短数月便伤及肺腑,咯血成疾。除非是近来劳心伤神太过,又或是——”

    虞宁正欲追问,见那学徒已抱着酒坛穿过月洞门,抬手掀起棉帘一角,寒气顷刻卷入堂中,吹得烛火轻晃。

    她拢了拢衣袖,慕陇之见状,吩咐一旁药童将门帘压实。

    他抬头看了眼阴沉天色:“近来天时转寒。寒毒最惧风寒侵体。姑娘回去后多费些心思照料你那位表兄,莫叫他受了凉即可。”

    “待来年三月初三桃花盛开之时,老夫便等姑娘消息。”

    他送虞宁出门,她脚步微顿,站定于台阶上转身问道:“神医可否告诉晚辈,这坛酒究竟有何特别之处?九酝坊的桃花酿名满长安,难道还比不上这一坛?”

    慕陇之望着她片刻,缓缓道:“姑娘日后自会明白的。”

    长安的夜市向来冠绝天下。

    华灯初上时,万家灯火次第点亮,长街两侧灯笼高悬,绵延十余里,远远望去宛如一条金鳞游龙。

    虞宁自济世堂出来两手空空,途经银饰铺时,她忽然想起先前收在披风暗袋里的银镯,脚下不由快了几分,径直朝新宅赶去。

    新宅无人居住,还未养出人气。她从喧嚣热闹的夜市归来,一踏入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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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下顿时静了下来。

    廊下未掌灯,庭中树影婆娑,只有沈却那间屋子透着一点昏黄烛光。

    虞宁快步穿过回廊,推门而入,却见沈却倚坐榻边,修长指间正把玩着一只银镯。

    银光映着烛火,在他指尖忽明忽暗。

    虞宁耳根莫名热了起来,她几步上前,一把将银镯夺了回来。

    沈却像是出了神,目光仍停留在方才空落落的掌心,连她靠近都未察觉。

    寒意渐重,他已差潘霖回沈府取炭火和换洗衣物,打算暂且在此住下。

    见虞宁回来,他这才抬起眼:“虞姑娘。”

    他朝空无一人的门外望了一眼,有些意外:“你请的大夫呢?”

    虞宁此去一趟,酒没了,人也没请回来。

    想起慕陇之那番话,她面不改色道:“大夫说近来病患太多,排到明年三月都抽不开身。他收下了酒,只让我明年三月再带你去见他。”

    说完这话,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离谱,但这算是她想了一路的由头,否则依沈却那副恨不得将人心都剖开看看的性子,定会追问到底。

    果不其然,沈却眼神沉下半分。

    他太了解慕陇之了。

    这些年求医问药者不计其数,莫说寻常权贵,便是皇亲国戚也未必能请得动他出诊。

    先前他特意命潘霖寻来长安最好的桃花酿,又备下重礼亲自递帖,却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换来。如今虞宁只去了一趟,慕陇之不仅收了酒,还主动与她定下了来年三月之约。

    什么原因?莫非是那坛酒?

    “慕神医说了,寒毒乃积年之症,不会无端咯血。”虞宁拿着银镯在沈却面前坐下,“想来是大公子这些时日往来奔波,在沈府与文书铺之间来回折腾,耗损了元气,往后还是回沈府静养为好。”

    沈却想起自己那点手段,轻咳了两声:“原来如此……可寒毒入体侵及心脉,每逢发作,不仅伤身也会扰人心绪。”他抬眸望向虞宁,“若日日困于沈府四方院墙之中,只怕病未见好,人先闷出病来。”

    虞宁心中直呼不妙,便听他轻声道:“虞小姐可否容我在此小住几日?左右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况且——”

    沈却环顾四周,烛火将满室照得昏黄:“这么大的宅院,夜里当真不会害怕么?”

    虞宁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她忽然有些后悔方才在济世堂忘了问慕陇之寒毒是否当真会影响人的性情。

    可他说得太有道理了。

    这宅子实在太大了。

    白日里还不觉得,一到夜深人静时,回廊空荡,风吹树响,叫她心里发毛。

    从前住在文书铺时,她虽也是独自一人睡在楼上,可楼下还有裴七守着,他夜里偶尔翻身,木板轻响,或是听见他起身添灯、倒水的动静。那些细碎声响透过楼板传上来叫人觉得安心。

    可裴七已经走了。

    虞宁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中的银镯,烛火轻轻摇曳,在她眼底映出一层浅淡光影。

    左右宅子有三间寝卧,他要住便先给他借住一段时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