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一株老桂枝叶扶疏,树下设着一张乌木圆桌。桌上摆着几样下酒小菜。

    虞宁原以为潘霖已是酩酊大醉,待进院一瞧,却见他双目炯炯,神采奕奕,哪有半分醉态。

    三人围案而坐,案上摆着的几样荤腥肥腻的下酒菜皆是沈却平日忌口之物,他面前杯箸整整齐齐地搁着,菜未动一口,酒也未沾半滴。

    若虞宁知道明明是他开口要喝酒,结果到头来举杯道是旁人,少不得要揶揄他几句。

    “来!”潘霖给她递了个新碗筷,又盛满酒,先跟她碰了一个,“虞姑娘,我敬你!”

    虞宁第一次喝这种烈酒,轻闻还算甜腻的酒香,浅尝一口嗓子辣的生疼。

    潘霖拍腿大笑起来,举着酒盏晃了晃:“虞姑娘一看就是头一回喝酒,这酒本就是这个滋味。你们这些文人雅士,总爱说什么酒香几层、余味几何,可咱们行伍之人哪品得出这些门道?”

    说着将桃花酿一饮而尽:“好酒到了嘴边,痛痛快快的灌下肚便是。”

    这两坛桃花酿出自全长安城最好的酒坊,陈年老酒,闻得沈却心痒痒。

    但他实在忧心自己身体,害怕这一杯烈酒下肚半年的修养付之东流。

    再一看虞宁,学着潘霖模样仰头一灌,刚一入口,小脸便拧成一团,被辣的不轻。

    沈却想拦她,初次喝酒,浅尝辄止便是了,哪有这般饮法。可话还未出口,虞宁便捂着胸口将那一大口桃花酿都咽了下去。

    潘霖浑然不觉,还笑呵呵地替她斟满酒盏。

    待沈却反应过来时,虞宁已捧起酒盏,又仰头灌下大半杯。

    “潘霖。”沈却声音微沉,淡淡瞥了潘霖一眼,眼中满是指责,“虞小姐头回饮酒,你也由着她胡闹?”

    潘霖这才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脖子,将酒坛抱到一旁:“是属下疏忽了。”

    两杯酒下肚,虞宁已觉眼前的人影微微晃动。

    酒意顺着胸腹一点点漫上来,烧得双颊发烫,连脑子都变得迟缓了几分。

    她托着下巴,怔怔望向沈却。

    见他蹙着眉头望着自己,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虞宁忽然伸出手。

    “啪——”

    不偏不倚地拍在了沈却脸上。

    屋内霎时寂静下来。

    潘霖张着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罪魁祸首却毫无所觉,还认真地点了点头。

    “上回在县衙……”她眯着眼想了半天,终于想起缘由,“你让我多碍了二十板子。”

    说着又拍了拍沈却的脸:“我今日要打回来。”

    望着沈却脸上赫然浮现的几道指痕,潘霖一个激灵,顿时酒醒了大半。

    “哎呀!属下险些忘了。前些日子阜大人吩咐属下同吕笠核查叶家账册一事,吕笠今夜正好得空,属下还得去寻他一趟。”

    沈却如何看不出他是在胡诌借口,也懒得拆穿。

    他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心头那点无奈压下:“去吧。”

    潘霖如蒙大赦,连礼都顾不得行全,抱着酒坛便一溜烟跑出了听雨轩。

    虞宁勉强撑开眼皮,见潘霖抱着酒坛脚底抹油般溜出了门,顿时不乐意了:“站住——”

    她“腾”地一下起身要去追,谁知酒劲正盛,眼前天旋地转,脚下也似踩在棉花上一般,刚迈出半步,身形便是一晃,险些栽倒下去。

    下一瞬,一只冰凉修长的手稳稳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恰好将她带了回来。

    待虞宁回过神时,人已重新跌坐回椅中。

    “虞小姐……”沈却眉心微蹙,正欲开口。

    “不。”虞宁却忽然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她醉眼朦胧,像在辨认什么人。

    半晌,才轻声纠正:“别叫我虞小姐。”她凑近了些,声音含糊又认真,“唤我宁娘。”

    沈却浑身一僵,两人离得极近,近到他甚至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桃花酒香。

    心跳毫无征兆地漏了半拍。

    可下一刻,他便明白过来,她看的并不是自己。

    那双带着醉意的眼睛透过他在望向的是另一个人。

    沈却垂下眼睫,眸中方才泛起的波澜渐渐平息。

    方才还软绵绵伏在案上的虞宁,忽然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直起身来,她举着酒盏,醉眼迷离地指向沈却,气势十足。

    “裴七!”

    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听雨轩中格外响亮:“你凭什么拒绝我?”她越说越委屈,“我哪里不好了?”

    沈却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裴七拒绝了她?

    灯火微晃,映得他眸色愈深。

    他本以为虞宁只是心有所属,却不曾想,她竟还鼓起勇气向那人表明心意。

    而那人——竟拒绝了。

    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自心底缓缓漫开。

    “长安……长安为什么没有虹霓……”耳边传来她的哭诉,虞宁一手死死抱着酒坛,一手豪迈的擦拭眼泪。

    “武胜,连山上都有虹霓,七彩斑斓的,阿爹会带我去看虹霓,当时你、你也在。”

    沈却垂眸望着眼前醉得一塌糊涂的姑娘,从屋中取出浸水毛巾给她擦了擦脸。

    待她醉意沉沉,趴在桌上睡去,沈却这才起身。

    他俯身将人轻轻横抱入怀,抱着她出了听雨轩。

    他一路行得极稳,生怕惊扰怀中人,直至将她送至二姐房中,将人轻手轻脚安置下来。

    次日一早,虞宁醒来时觉得一阵头疼,沈轻廷差丫鬟煮了份姜汤让她喝下。

    昨夜风寒,不知虞宁为何想不开要同她弟弟一同饮酒,沈却倒是一滴未沾,也不知宁娘喝了多少竟醉成这样,夜间熟睡时仍能听见她耳语哭诉。

    这是受了什么委屈?

    虞宁坐在床头,目光呆滞。对上沈轻廷的视线时才缓过神来——昨日喝的大醉,再醒来便在二姐房中了。

    丫鬟一前一后递来洗漱盆给她净手,又让她漱口刷牙,换了身沈轻廷没穿过的新衣裳。

    这一下虞宁宿醉的消息传遍了沈府,沈太君听丫鬟说宁娘醒了,便匆匆忙忙赶来,见她还尚在余醉中,又差人煮了碗醒酒茶。

    “炤儿明儿要从宫中回来,上回他还跟我说要见见你,只是一直没有时间。你正好在,不如留下来多住一日,明儿晚上同家里一起吃个饭。”

    虞宁想起昨日从京兆府离开后,沈炤便跟着太子回了宫中,自从沈炤做了伴读,除了先生休沐时都不曾回府,家里人自然也挂念。

    她想起自己今日还要去取房,便答应沈太君明晚的家宴。

    “宁娘新置办了房产?”沈太君似乎有些惊讶,“还未曾听说呢。”

    沈轻廷提醒:“祖母糊涂了?前日潘霖还同祖母要于先生地址请于先生看房呢,当时潘霖就说着是宁娘的房子。”

    沈太君这才恍然想起此事,忙拉过虞宁的手,笑道:“宁娘如今也算乔迁新居了,只是祖母还未曾替你备下贺礼。待过几日,祖母定给你补上。”

    虞宁听着她絮絮说着乔迁之事,心思却早已飘去了文书铺。

    她笑着摇了摇头:“祖母不必费心。今日我还得去文书铺瞧瞧,看看还有哪些物什要搬过去。待晚些时候,我再过来瞧瞧炤弟。”

    “好,好。”沈太君见她有事要忙,便也不再强留,笑着松开她的手,“你自去忙便是,莫要耽搁了正事。”

    ※※※

    文书铺今日竟未开门。

    虞宁远远望见那扇紧闭的铺门,脚下的步子不由一点点缓了下来。

    此时已近午时,街旁诸铺早已开张,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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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在门前招呼客人,吆喝声此起彼伏。唯独文书铺大门紧闭,瞧着格外萧条。

    她在门前站了片刻,才取出钥匙,将铺门推开。

    屋内倒是收拾得一尘不染,案上笔墨纸砚俱都摆放齐整,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桌上压着一把钥匙,底下还压着一张薄纸。

    虞宁伸手取过,纸上只寥寥数语:“我已启程前往武胜,过些时日便回。”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随即将纸揉成一团。

    ——都不当面说一声,留一张破纸在这!

    纸团被她丢在桌上,虞宁走到柜台将投诉箱搬至桌上,又从书柜里挑出几本大唐律搭在箱上,正欲上楼,便听见帘外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她一把撩起门帘,谁知沈却已站在门口正欲进屋,撞见他缝了暗纹的内衬,虞宁与他近在咫尺。

    “大公子?您怎么又来了?”她先退了半步。

    沈却不以为意的抬起手,将帘头挂在门上。

    他个子高,只轻轻一抬,便将整个棉帘挂住,冷气扑面而来。虞宁还想问他要做什么,便看他身后跟着五六个脚夫,文书铺外头已经停了两三辆骡车。

    “虞小姐,祖母让我来帮你搬家。”

    看着几位脚夫进门,动作麻利的将她木箱、沉木桌全都搬了出去,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

    “文书铺要关了吗?”一路人发问。

    潘霖一面唤着脚夫一面连忙解释:“文书铺还开着,但大伙若是要写状纸,往后可去西市找虞小姐。”

    住在附近的邻居听了不免遗憾。

    “西市铺面宽敞,大伙也能在店里坐坐,看看闲书。”潘霖解释。

    虞宁与沈却此刻正立在屋中,几名脚夫正忙着清点物什,其中一人指着墙边的书柜问道:“虞小姐,这书柜可要一并搬走?”

    新宅中床榻倒是齐全,正巧寝卧里缺一方书架。原本虞宁便想若是能将自己原先屋里的这座书柜搬过去,便再好不过了。

    她问道:“这也能搬得走?”

    脚夫笑着点头:“当然能。只要姑娘吩咐一声,便是整张榻也能替您搬过去。”

    虞宁忙道:“那便劳烦几位了。”说罢,她抬眸看向一旁的沈却。

    沈却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微微一弯。

    人忙起来,许多烦心事便被暂且抛诸脑后。

    待文书铺里的物件搬空大半,虞宁领着脚夫来到西市新宅。

    她正站在门前指挥众人安置箱笼,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压抑闷咳。

    回头看去,只见沈却半倚着门框,他抬手掩唇,指缝间却倏然渗出一抹鲜红。

    下一刻,一口血猛地呕了出来,血色溅落在青石地面上,触目惊心。

    满堂俱静,连搬箱子的脚夫都愣在原地,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沈却还想开口宽慰她一句,谁知话还未出口,又呕出一口淤血来。

    “大公子!”

    虞宁脸色大变,忙从袖中取出帕子递过去,又将一众脚夫请出院外,这才搀着他进了里间歇息。

    今日翡翠不曾跟来,无人替他施针压制毒性,所幸这一阵发作过后,沈却倒未再继续咯血。

    他倚在榻边闭目调息,唇边血迹尚未擦净。

    原本淡得几近无色的唇,此刻被鲜血浸染出几分妖异艳色,衬着苍白如纸的面容,有种说不出的秾丽惊心。

    虞宁瞧得心头发紧,不敢再耽搁。

    她转身去了院中库房,翻出一把铁锹,挽起袖子便在树下刨起土来。

    一边刨,还一边朝屋里喊道:“大公子放心,潘霖一到,我便去请慕神医。”

    她上回为李准的案子去过济世堂,认得慕神医,今日别说登门相请,便是豁出脸面死缠烂打也得将人请来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