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元节。
虞宁跟在沈太君身后下了马车,沈获沈却父子俩走在最前头。
所有从三品以上的官员都带了家眷,属沈家拖家带口来的最多。
不过这也对,是给沈家军接风洗尘的,沈家自然全都要来。
御道两旁的御沟中荷花已败,宽敞大道上只有长安城内和周边县城的官员排队。最前头的朱漆车身,四角垂金铃,车帷用的都是锦绣金织。
车上下来的是国舅爷贾琏,身后跟着皇帝的堂亲弟弟妹妹贾珠和贾严。
禁军牵走马车,贾琏带着子嗣穿进宣德门。
朱色马车一路向后排,到了沈家时已经是乌木车厢,虞宁还算站在靠前位子,往后张望了下这条大街站满了人,一路排到末尾。
佟家比沈家往前几个位子,叶家已经不知道排到哪个拐角了。
等了一柱香功夫,虞宁等的脚都站麻了,终于进了宣德门。
“虞小姐,”她被人伸手拦住,“麻烦将刀解下。”
“哦哦。”她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巧精湛的匕首,刀柄上还镶了一颗红宝石。
正要抬脚跟上沈家众人的步子,又被禁军拦住:“虞小姐,还请配合。”
沈却回身看她,只见虞宁与那禁军对视几秒,又从手腕上解绑裴七给配的箭袖,撩起外衣从里衫取出两根银针,后腰处带出一条小型铁链。
禁军:“虞小姐。”
“您眼睛是按了金属探测仪吗?”
虞宁扶着桌缘脱下凤头鞋。从鞋底拔出一根细长越半尺的银丝。
禁军:“……我意思是您可以过了。”
虞宁将银丝拍在桌上,心痛:这银丝可是她最最最后留的后手了。
沈炤后退几步与她并肩,实在佩服:“虞姐儿,你来觐见陛下还是行刺陛下的?”
“哎!”虞宁小声惊呼,“可不能乱说啊。”
“禁军若再搜一会,门口直接开个铁匠铺。”
虞宁摸了摸发簪心底发虚:“哪有那么夸张……”
穿过宣德门便是大庆殿殿前,受邀赴宴的文武百官身着朝服,依品阶列队而入大庆殿。三品以上官员位于前列,勋贵宗室居于东西两侧,其余官员依次后排,虽未开宴,家眷已经有人低声寒暄,互相见礼了。
像虞宁这样头一次进宫的,满脸总是掩不住新奇。
内侍高声一句“入席——”
百官席、宗室席分开,年轻的被分去东侧稍后些的位置,用竹帘隔开男女分席。
虞宁就这样在大乱斗里跟着沈长清、沈轻廷进了女眷席,老老实实坐在沈夫人身后。她左顾右盼两下,宫中是按阶级排的座位,沈家的位置已经很靠后了。
还美言呢,这儿连皇帝的面都看不见。
入座后不久,沈家大小姐和二小姐已经与身边人聊开了,虞宁夹在中间只能自己喝喝果子酒,吃点葡萄荔枝,宴还未开始,已经填了一半的肚子。
“前不久将军回京时已经献过俘,今日是专门为沈大将军和小将军论功封赏的。”虞宁右前方的一家小姐道。
“好大的排面。”另外一人语气酸溜溜的,这细碎言语就滑溜溜的钻进虞宁耳畔,“听说这次不给大将军赏赐,全给了小将军沈却,那沈却都是个废人了,要这将军的名号有什么用?”
骂!给我狠狠骂!
虞宁听的心满意足,剥开新要来的荔枝,甜滋滋。
“沈将军战功赫赫,十六年未见,身子骨依旧健朗啊。”佟磬携儿佟毓朗走到沈获桌前,意思要提一杯。
沈获起身先拒绝了:“待会还要受封,觐见陛下后必先去找佟大人喝一盅!”
佟磬笑起来引荐,“这是我儿,”转头看向佟毓朗,“快跟沈伯伯问好啊。”
佟毓朗抬手作揖,眉清目秀,一副书生气,白白净净的,看着没什么心眼。
“沈伯伯好。”
“好!”沈获拍拍他肩膀,“听闻令郎和叶家要结成亲家了?真是恭喜啊!”
“下月初七。”
沈获:“这么快?不是才议亲吗?”
“他们俩感情好,能有个靠近的吉时就赶紧成了,省的夜长梦多。”
沈获听出来他什么意思,转而看向自家儿子:“这是大子,自战场上那一箭中毒后,走两步便没了力气,现在身子弱,佟大人想把酒言欢,待会喝酒就算在我头上了。”
“这是哪里的话?”佟磬几步上前走至沈却桌前,却没等他再说话,沈却先开口了。
“佟大人,晚辈身子羸弱,不便起身行礼,还望佟大人见谅。”
佟磬一愣,连忙笑道:“小将军忠君报国,实乃我大梁之幸,行礼不过走个礼数,老夫不会放在心上的。你与我儿是同龄人,往后你留在长安,有什么需要尽管和我们说,同龄人在一起多交流交流......”
沈却从头到尾听的一清二楚,殿中丝竹声渐歇,殿外忽然净鞭三响,钟鼓齐鸣。
佟家父子回座,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众臣神色一肃,纷纷起身整衣。
金吾卫执戟而立,一道尖细悠长的嗓音自殿外层层传来:“陛——下——驾——到——”
朱门开启,皇帝身着十二章纹衮服缓步而来。
文武百官齐齐俯身:“臣等参见陛下——”
“平身。”
“谢陛下——”
众臣回座,皇帝抬手,掌印太监陈好捧着圣旨上前,展开诏书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元大将军沈获,统军御敌,克复三城,斩获敌囚,保边境安宁,功在社稷。特封镇国公,加食邑三千户,赐黄金五千两、良田千亩、御赐宝甲一副。
其嫡子沈却,多次率精兵深入敌境,解边关危局,忠勇可嘉,特封昭武将军,赐黄金千两、玉带一条、汗血宝马一匹,并赐御酒十坛。
望尔父子二人,勉承国恩,护我河山。
钦此——”
诏书念毕,殿堂内安静片刻,群臣齐声贺喜:“陛下圣明——恭贺镇国公!恭贺昭武将军!”
沈获沈却出列,行至殿中一同跪拜。
“臣沈获——”
“臣沈却——”
“叩谢陛下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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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梁帝对阶下父子笑道:“边关风雪苦寒,辛苦你们了。”
举起酒盏对着殿内群臣道:“今日不论君臣,只论凯旋,此杯,敬我大梁将士!”
内侍一间间屋子传消息,本来虞宁听殿内叽叽喳喳的听不清,听见内侍层层播报才知道沈却被受封了将军。
她一身不吭的坐着,拿起筷子将花生米从小碗里一个个夹到大盘子里,又从大盘子中夹回去,等自己肚子饿的咕噜叫了,她开始后悔中午没听裴七的吃几口饭垫垫。
病秧子受封将军——有名位,无实权啊。
她摇头叹气。
之前吃的十六品冷盘快要见底,这面终于上热菜了。
金乳酥鸡刚出蒸笼,热气裹着奶香扑面而来;炙羊肉切成薄片,表皮焦香,撒着胡椒与细盐;蒸鲈鱼上铺着葱丝与姜片,浇了滚热的豉汁,油光微亮。又有胡饼、蒸饼与长安时兴的胡食摆在案角,旁边盛着冒着热气的羹汤。
酒则是宫中御酿,盛在银壶中,内侍挨席斟下,顷刻间满殿都浮起淡淡酒香。
殿外乐声重新响起。
虞宁垂头看着一道道珍馐,吞了口口水,拿起筷子夸夸炫起来。
——好吃好吃!
夹起羊肉片往嘴里塞,看的周围小姐们以为她饿了好几年一般。
又夹了一整块水晶肉圆,一口吃了一半。
太好吃了,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要是能在御膳房混个一官半职的,后半辈子岂不是要幸福死了?
“圣上有旨,在做凡能解出河东赈灾银一案者,不问男女,皆得圣恩。”
等内侍离开后,席间窃窃私语起来。
“河东赈灾是七年前的事了吧?”
传闻河东道连旱两年,颗粒无收。灾民易子而食,朝廷拨三十万两赈灾银,由河东巡抚使赵明远,河东布政使卢成和户部侍郎何修文负责。
内侍搬来所有案卷,案卷足有三尺厚,梁帝没翻:“此为河东大旱旧案,三十万两赈灾银,十万石赈粮,皆有发放凭证。三司查了五年,仍未有定论,在座诸位爱卿可有意接手此案?”
台下百官面面相觑。
压箱底七年的案子,就算现在插手也很难查出什么来,若是查出来了自然还好,若是查不出来,届时天子盛怒,谁敢得罪的起?
旨意先是传到了青年席,后传至宗室席。
此案是有史以来最干净的案子,就连虞宁也有耳闻。
案中所有银两和赈粮皆有去处,账目写的天衣无缝,大到运行途中经过的每处驿站都有驿丞、押运官、当地县令三方签字画押,小到分配灾民领钱受粮也按过手印,但在呈递账户三月后,一个押运赈粮小吏在给家书上写道一句“此段路程有误,待返京后核之”,却在回乡途中坠马而亡。
家属上报县衙,才一路呈上至圣上面前。
但虞宁可不想接。
因为这案子已经过去七年了,河东如今粮价早已恢复正常,她平日里街坊吵架都忙不过来,再为了展现自己接了个悬案不是要忙的不可开交?
“陛下有旨,宣虞宁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