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道梅花坼晓风,雪堆遍满西山中。
血色深秋已过,应天的西山银装素裹,暗香疏影,凌寒独开。
少年郎裹着石青织金云纹披风,腰间系着嵌玉蹀躞带,皂色纳底暖靴深一脚浅一脚踩过西山梅坡的新雪,留下深浅不一的足迹。
被风掀起闪着莹莹珠光的残雪,簌簌落在少年的玉面上,她抬手拂去眉梢落雪时,恰好撞见一枝斜长而出的红梅,花瓣上凝着的雪粒,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海兄,你小心脚下......”
温暖的手掌扶了下在雪中蹒跚的海岚,脚下的新雪怕是快有一尺厚了,重心不稳的海岚总有种随时要摔进雪地里的失重感。
“噗通。”
陆泽才松开扶着她的手,没两三步,就见路前面的人儿,五体投地的摔进了雪里。
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遭,只是陆泽低估了那人一整个铺陈进雪里的不堪模样,不由得捧腹大笑起来。
“早与你说过,踩着我的脚印走省些力气,何苦去挣这个先锋,按你这个走法天黑都到不了望梅亭。”
见雪地里的海岚,无甚反应,方止住了笑,加快了步子去扶人。
陆泽单膝跪地,轻唤两声,见她还是没有反应,便赶紧着伸手将人翻过身,谁料刚将人扶靠膝盖坐起,就被偷袭,两把雪团簌的撒向在陆泽面上,随即银铃般悦耳的笑声便在山谷回荡开来。
“好啊你,耍阴招,看我不把你扔雪里好生清醒一番。”
说罢两个人就在雪地里胡乱拢着雪洒向对面,陆泽力气大,瞧着海岚才打了几个回合便求饶,一把扑倒了海岚,顺势将周边的雪拢在她身上,似要埋了她的模样。
“陆兄,陆兄快停下,手下留情啊。”
“现在知道求饶了,你使阴招,我定不能轻饶了你。”
陆泽有些发狠的突然屈膝岔开双腿分于两侧而跪,紧紧箍住了身下仰躺在地上的人,两手擒住对方正向他扬雪的手腕。
此时日挂中天,冬日暖阳的光束铺洒在皑皑白雪上仿佛为其镀了层金箔,雪地里的打闹声逐渐消失,身下的人,白面玉琢,眼尾绯红,睫毛上还挂着莹莹珠光似的残雪,随着眸间浮动而渐渐迷了视线,粉润的薄唇呼吸间氤氲出的热气弥散在她的面上,竟让人觉得娇怜妩媚。
放任着自己此时内心的悸动,陆泽未再动半分,只觉此刻山谷的静混着身下人的喘息声,让他错乱又沉迷。
海岚体力稍恢复些便用力推着陆泽,待他反应过来才觉此前行止太过有失分寸,便立刻起身,将扶了人起来。
二人掸起身上的残雪,陆泽目光不时扫向海岚的面儿上,捕捉她是何表情,见她面上不见怒气,便甩了甩衣袖背过身去。
清了清嗓说:“你跟在后面,再耽误下去,那鹿肉你今日怕是吃不上了。我还从我母亲那弄了些青梅酒,还有你爱吃的那家糖果子呢。”
糖果子,不提还好,一提海岚的面儿上似露出一丝不安。
见她磨磨蹭蹭,表情又有些拧巴,陆泽则拉过人的手臂一同往山顶上走去了。
-
那场寿宴过后,海然虽未对海岚与陆泽深交的事儿置喙什么,但是每日在去学院的马车上,总会言语中窥探一二,海岚对陆泽的看法。
并为了减少二人的接触,在休沐时总借着温书的理由,把海岚招到藏书阁,一呆便是一整日。
若不是这个休沐日他自己也要去拜会师长,海岚还得不着这机会跑出来与陆泽踏雪寻梅,采风野炊。
另一边望梅亭内石桌旁已置了炉火,石墩上放着锦缎做面儿的棉垫子,亭子外支了炙肉用的泥炉,小厮丫鬟们先一步上来置办席面,石桌上铺了绣着缠枝莲纹的锦缎,锦缎上摆着描金漆盒,内装了许多精致茶点,有豆沙馅的梅花酥、蜜渍金橘、杏仁酪,各类糖果子。
精致的小炭火炉上煨着泡在温水里的青梅酒,丫鬟最后把竹制食盒内的腰果,杏仁端出来摆上,水青色的净瓶里插着刚从梅园折下来的一枝含苞待放的红梅,衬的席面格外雅致。
差不多半个时辰,陆泽拉着海岚终于登顶,二人说笑着走向望梅亭,陆泽走到泥炉旁,交代小厮务必将肉切薄些,再烤熟些,又用手抚了抚酒壶检查了梅子酒的温度,然后示意海岚快坐下歇歇。
海岚辅一落座,丫鬟便拿了个汤婆子放在她手上,又拿了锦缎小棉被子盖在了她的膝盖上,紧接着又去捧了碗红枣姜汤给她驱寒。
“今日你可畅快的喝酒食肉,定不会让你身觉不适。”
端着热姜汤的陆泽交代好一切也落座了,缓的这会儿,见海岚先前冻得有些泛红的脸似恢复了常色,便也面露笑意安心的也喝起了姜汤。
“陆兄,你给我的那些话本子当真是稀奇,有个故事我记忆深刻,说与你听,书里有个书生为了追求自己心仪的女子,竟魂魄离体附在了那女子豢养的鸟儿身上,日夜陪伴着女子,后来女子得知他对自己的一片痴心,便嫁给了他。
二人有情人终成眷属,但好景不长,书生因病撒手人寰了,女子对他情比金坚,不愿独活便殉情了,后来地府里的阎王老爷被他们的真情所感化,二人不仅得以死而复生,那书生不久后还考得了功名......”
海岚讲的绘声绘色,陆泽也听得入神,二人推杯换盏中,因剧情的跌宕起伏,时而连连叹息,时而忍俊不禁放声大笑,笑声惊起枝头上的雀儿,席间气氛满是闲适惬意。
“海兄,我父亲近日给家中的书信,说起了边境的情况,自景帝御驾亲征后,敕封了瓦剌,扶持瓦剌对抗鞑靼,兀良哈两个部落,目前三个部落相互制衡,边境总算安定下来了,百姓不再受掳掠之苦,人人得以安居乐业了。
我父亲还说他们那收了好些鞑靼战俘,皇恩浩荡,只要是归顺效力于大随的,都给安家置业了。那些鞑靼人我是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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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都个个勇猛魁梧,女子也不似大随的女子,她们可以和男子一样,征战沙场,独当一面。”
海岚听得入迷,在听到女子亦可征战沙场时,眼含星斗,顾盼生辉,脱口而出:“易却纨绮裳,洗却铅粉妆。驰马赴军幕,慷慨携干将。”
“彩,彩啊,海兄.......”二人举杯,一饮而尽。
炙肉的篦子上发出滋滋的炭火燎烤声,幽香的青梅酒温柔地暖着心肠,二人几番闲聊后借着酒劲,陆泽提到了盛嵇。
“海兄可有听说,那盛大人被实打实的打了一百廷杖,众人都觉得他定是活不成了。”
陆泽无奈地摇摇头,又仰首饮尽了杯中酒,继续道。
“听说他不仅熬了下来,还在狱中拿着碎碗片,忍着剧痛把腿上的腐肉生刮了下来......”陆泽手指着皇城的方向。
“倒是那奸党言维岳毫发无伤,还差点害的那誉王被牵连,如此奸人当道,圣心被蒙蔽,白白辜负了盛大人的一腔热血。”陆泽愤懑不已。
“盛大人不惧奸佞,不畏权势,忠直敢谏,气节凛然,乃朝臣典范,必定名垂青史。若来日有幸位列朝堂,我亦以盛大人为典范,死直臣,济苍生。”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小雪,海岚一饮而尽杯中酒,起身走出望梅亭,立于风雪中,她伸手揽过几片飘雪,又沉吟道:“你也在为盛大人鸣不平吧。”
陆泽于望梅亭内,手扶漆红亭柱,看着海岚立于混白的天地间,一片洇红的寒梅绽放于身后,她伸手望天,似在倾诉,祈愿,神情里满是悲悯和哀伤......
雪下得越来越大,未时刚过,二人和小厮丫鬟便一同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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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上陆泽忍不住又问起了赵府寿宴那日海岚的异常,海岚便把碰到言世帛的事情娓娓道来。
“你说那混世魔王,逮着你没发难,还替你付了钱,海兄,我怎么觉得你说的不是一个人呢。”
满面狐疑的陆泽,丈二的和尚摸不到头脑。
海岚无奈,这怎么听着给付钱这事儿还成了优待了。
“我只恨自己为何那般懦弱不堪,平日里口口声声的‘不畏强权’,但见了他,我就忍不住的全身发软,双足打架,真是丑态百出,颜面尽扫。”
“这都不算什么,那言世帛的手段名声在外,书院里偶尔就会有同窗被他‘盯上’,有的说他们那群人有龙阳之好,那些同窗回来的时候,颈子上都是青紫的齿痕,嘴唇也被咬破还结着血痂。更有甚者连吐了几天,轻的胆汁吐出来,重的吐血的也是有的。”
陆泽说话间,海岚牙间已不自觉的打起了颤,明明很想堵住自己的耳朵,但又怕错过了什么。
“总之,你就离他远点......”
陆泽的建议很好,但也只能是建议,毕竟才进学院四个月,她已和那位对上两次,你当我不想躲吗?
海岚暗自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