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猛兽,树林里的是人。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来了乱葬岗。”郁瓷暗道运气真差,千挑万挑,依旧挑了个坏地方。

    刚上车的长丘和傅幼恩闻言,齐齐面色大变。

    “还、还有旁人?他们来做甚?”

    “阿娘,对面有几人?”

    郁瓷摇头说,“只依稀看到人影,具体人数还不知。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能半夜三更来乱葬岗,且还顺手杀了头野狼的,绝不是什么文弱之辈。郁瓷一点都不想和对方碰上。

    长丘猫着腰出去,“那小子即刻去驾驴离开。”

    郁瓷正要说稍等,想说驴不可控,万一驴受惊叫了,她们更危险。毕竟乱葬岗这等地方,正常来说是不该有驴的。

    结果话还未出口,那毛驴不知是感受到了林中杀气,还是被天上的秃鹫惊到,竟蔼呃蔼呃地叫了两声。

    长丘面色霎时白了。

    “快,咱们先出去!”傅幼恩一手推搡愣住的长丘,另一手牵住郁瓷,“阿娘您别怕。我想好了,待会儿找个浓密的草丛藏一藏,反正天黑风大,林中四处簌簌作响,谁也不会知晓我们藏在何处。”

    郁瓷听她有条有理说着打算,不由好笑。小小年纪,脸上一摸一手奶膘呢,倒是人小鬼大。

    唇边梨涡刚现,郁瓷又蓦地收回,“拿个大桶都装不完你的话。”

    傅幼恩摸了摸鼻子。

    长丘已下车,傅幼恩跟着下,郁瓷走在最后,手里拿着一只小褡裢。

    这辆车驾后面多半要暴露,车舆可以不要,驴也可以被抢,唯独钱不能不拿。

    但郁瓷也没敢全部带走,她怕对方搜刮不出财物,铁了心在周边寻人,因此忍痛留了一贯钱在车中。

    “我们往另一个方向走。”然而郁瓷刚说完,便惊觉地形于她们不利。

    云淮县位于乱葬岗的西北方,她们一路南下再靠近此地,此时处在荒坟地的西边。外来者与她们在同侧,同在西边。如果直接往反方向走、需要横跨一片几乎无遮挡的地带。

    从中间过去,想不被看见都难。

    倘若从北南两方绕道而行,不仅时间花得多,还会因没拉开距离而增加暴露的风险。

    傅幼恩也发现了,如今往前或往后都不行,只能绕着走。她低声道:“阿娘,我们往哪边?”

    “往北。你和长丘先走两步,我稍后就来。”郁瓷放下话后,也不管傅幼恩如何,自个快步走到毛驴旁边,拔出短匕浅浅扎了一下驴屁股。

    驴吃痛,蔼呃叫的同时撒丫子撞开前面的枝叶往前冲,闹出好大的动静。

    郁瓷边走边回首,待看清不止一处有人影时,眼皮不禁跳了几跳。

    不是他,是他们。

    不过堪堪走出四丈左右,郁瓷听见后方有人说话。

    “车里没人。”

    “驴后臀有伤,一定是障眼法。她肯定附近,仔细找找看。”

    两道声音,皆是中气十足,单拎出来听着都像能屠狼的。

    郁瓷倒抽一口凉气,更觉棘手。

    对面不仅人多,目标还很明确,他们就是要找人!真倒霉,没想到还是没能躲开恶贼。此时的郁瓷除了遇到劫匪不做多想。

    “别回头,猫着腰快走。”郁瓷推了把欲转头的傅幼恩。

    夜风不停,林叶晃动不止,四面八方都是枝叶的沙沙声,行走在其中如鱼儿畅游。按理说她们应该行踪不显,但实际上截然相反,郁瓷总觉得后面的人没甩掉。

    难道是三个人一起,动静太大,以致于一直被捕捉到动向?

    那不行。

    “我们分开走吧。”郁瓷迅速将一把短刀塞给傅幼恩,“你俩个子小,爬到树上或躲进草堆里都行,总之得分散,聚在一起过于扎眼了。”

    傅幼恩犹豫咬唇,而郁瓷话落已改道。

    三人作鸟散,各奔东西。

    又走过一段后,郁瓷停下回首瞧。林中枝叶还在摇曳,月华错落,好似有扛着镰刀的修罗不断在明暗交割之间逡巡。

    值得庆幸的是,她们三个“分道扬镳”以后,身后那些状似鬣狗的恶徒像失了指引,总算没有再次逼近。且这片阴森的密林里也未传来小孩哭闹抵抗的声音。

    郁瓷心下稍定,转头想继续跑,结果脚还未抬起便猛地定住。

    凛冽的风刮过,好像送来了化不开的血腥味,这一刻她心跳骤停,只觉自己浑身血液都被冻结了。

    在她的斜侧方、仅离她几步之遥的位置,立着一道高大的黑影。

    那人站于暗处,完全融入夜色中,像最优秀的潜行者般无声无息。郁瓷不知道他是何时来的,也不知是否他本来就在此地、是她自己倒霉才碰上。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看到她了。那双眼出奇的亮,他一定看到她了……

    四目相对仅是一瞬,跟兔儿碰到恶狼似的,郁瓷拔腿就跑。

    然而后面的人更快,郁瓷听到了风声,下一息,一道不容阻挡的力道抓上她左臂,并将她摁在了前方树杆上。她看不见后方,也因右肩臂抵着树而转身不能。

    郁瓷一颗心几乎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定了定神,决心另辟蹊径。

    她知道自己这把嗓子很适合撒娇,大学宿友是宝岛同胞,初见时对方还以为碰到老乡,拉着她唠嗑家乡事。

    此时垂下眼帘,郁瓷再把声音放柔了一个度,“好汉饶命,我在车内留有钱财,不知再加上我手里的两贯钱,够不够买命?”

    仿佛被什么点中,赵崇京整条手臂过电似的麻了一瞬。他面无表情,只下颌收紧,手上力道不减反增,粗长的指骨紧紧地箍着郁瓷的左臂,“大祸临头还装傻充愣,说,你的同伙何在?从实招来我可免你死罪。”

    郁瓷眼里划过一缕疑惑。

    什么同伙?

    这恶贼是怕她喊旁人来救场,还是纯粹想把她的便宜崽子也抓了?

    暂且压下疑惑,郁瓷佯装感激涕零,“足下如果真能给我一条生路,我必定结草衔环以报大恩。您先松一松,他们在那边的山洞里,我指给您看。”

    赵崇京盯着面前女人的后颈,那截脖子灰得不匀称,露出少许扎眼的白,修长且细的一段颈脖,他单手就能拧断。

    郁瓷心如擂鼓,生怕这人不同意。

    这一步要是行不通,后面的事成功率绝对会低很多。幸好,那只如虎爪般牢牢锢着她的大掌松开了。

    郁瓷转过身,用左手指向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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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在那里,从此去大概百来步,那个山洞还挺有特色的,上面有……”

    话音未落,郁瓷用右手迅速抽出腰上短刀,寒芒掠过,她毫不犹豫往对方心口上扎。

    她是冲着将人彻底放倒去的,这人不死,有麻烦的是她们三个,你死我活的事没什么可有负担的。

    而郁瓷自信这出其不意的一击能成,毕竟她拔刀流畅,下手也毫不犹豫……

    赵崇京却早有防备。

    他心知这些细作最是巧言令色、诡计多端,应对时绝不能掉以轻心。虽已有预感她会发难,但真见她拔刀相向,赵崇京仍是怒从心起,“不自量力!”

    他也动了,却并非闪躲,而是错开刀锋少许再往前,精准地扣住了那截于他而言很是纤细的皓腕。

    应对这类偷袭,赵崇京过往都是直接用蛮力折了对方的手,卸下一条胳膊来,免得对方继续作妖。

    但握上去时,赵崇京稍稍一顿。

    他止住了下意识的动作,改扭为摁,令她虎口发麻,再也握不住手中利器。

    短匕掉落,又被他一脚踢在刀柄上,瞬间化作一道流光不知窜哪儿去了。赵崇京这一串动作行如流水,在眨眼间已成,和郁瓷预想的有天壤之别。

    腕上又痛又麻,郁瓷惊骇抬首,却不由愣住了。

    方才那人完全融入暗色中,不见相貌,如今他与她一同站在枝叶稀疏的小老树下,借着单薄的月华,郁瓷看清了这名恶徒的脸。

    他鼻骨英挺,眉飞入鬓,月光将他面部轮廓勾勒得越发立体,薄薄的眼睑往下压时,生出浑然天成的强势与凌厉。

    这张脸她见过,他今日曾在云淮县的茶馆里吃过茶!

    如果真是穷凶极恶的寇贼,一定会上官衙的通缉榜,能不能保住过所不好说,但绝不会光天白日、大张旗鼓地出现在闹市里。

    这人是劫匪的概率不大。

    所以,他们是闹了什么误会吗?

    话又说回来,如果他不是干烧杀抢掠这行的,她完全不用担心自己的小命。

    在片刻的怔神间,郁瓷忽觉双腕一紧,原是这人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条绳子,先单手将她两只手腕锢在一块儿,再以长绳一圈一圈地捆上。

    待捆好系紧,他摁着她肩膀一翻,郁瓷被他强势转过去,变成面对树杆、背对他。

    “欸等等,你我之间有误会!”郁瓷忙说。

    身后却传来一声嗤笑,冷沉沉的,很是扎耳,“刺杀不成还谎话连篇,真是冥顽不灵。站好。”

    最后二字落下的同时,郁瓷瞧见一只深麦色大掌从后方伸来,握着她被捆起的手高抬,将她双腕连同绳结一起卡在高处的小树丫上,又用绳绕了树杆两圈固定。

    那树岔的位置不太妙,郁瓷伸直了手仍要比它矮上一寸,以至于她为了双腕不被勒疼,还需踮踮脚。

    郁瓷有一瞬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正在伸懒腰、却不幸被粘在猫抓板上的猫。

    但狸奴后面可没有这种暴徒。

    “阁下,您且听我说……”她慌张回首,敬称都用上了。

    夜风似乎更大了些,树影簌簌摇曳,如张牙舞爪的鬼怪。而在一片晃荡中,她身后的男人如巍峨高山般岿然不动,几乎将她完全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