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111章第二更
这里的普通人太多了。
师酌光看着横七竖八躺在鬼蛇身上的船员们, 皱起了眉头。
况且被他救起来的还是少数,主播们尚且不知道去向,门外大把或陷入幻境或被困的普通民众,这又是一条船上, 万一两人打起来把船打沉了, 所有人都得一起死。
而且操鬼师敢留在这里, 应当还有后手才对。
师酌光看着不断进攻的操鬼师,手中金火流转,面前的符咒随之变换形态,如同水面荡开涟漪, 又像是一张流光的巨网,兜住了所有打来的音波。
操鬼师见状, 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只等师酌光将音波再打回来。
然而他等了又等,被制住的音波越来越多, 师酌光却仍旧没有行动。
“不想谈判吗?”师酌光声音平静地问道:“你我在鹤背墓园交过手,你该知道不是我的对手, 在这里拖延时间, 只是想等原野杀了海主吗?”
为什么不攻击我?
操鬼师心中急迫, 根本不理会师酌光的话,专心吹着长笛。
师酌光见状, 又说道:“洄域的存在是为了度化执念,执念消散,洄域也会消失,长久存在的, 甚至会引人误入的洄域,可以说凤毛麟角, 许多驱鬼师,终其一生说不定都不会遇到一个洄域。说来也巧,我一个月里遇到了两个。”
操鬼师那难听的笛声在这瞬间突然走调得更难听了。
两人脚下,山骸之渊的浪潮愈发大了起来。
“我之前进入的洄域名叫何有乡,十分巧合,它也和平山教有关系,而在我们之前,还有一对同性夫夫进入过其中,两人伉俪情深,哪怕其中一方已经不能离开洄域,另一个了解洄域的男人,不惜损毁自身,还是将爱人的灵魂带了出去。”
师酌光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后,才问道:“对吧,钱如辉?”
操鬼师的笛音彻底走调。
“你在这艘船上被当成山喉培养长大,了解洄域,所以你的爱人进入洄域后,你才有办法频繁进出洄域,试图带回你的爱人,甚至在最后还能强行把他的灵魂藏在你身上,带出何有乡。”师酌光继续陈述道:“看来你最后想出的办法,就是回到你出生的地方,用这里的洄域和你挑选出来的主播的性命,来复活你的爱人?”
操鬼师被点破了身份,再也忍不住,他放下了笛子,仇恨地看着师酌光。
“这一切都是你们造成的!”操鬼师怒道:“我原本已经收服了许多鬼使,只要再加上鹤背墓园的尸鬼,就可以复活霁阳!是你们的出现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
“在鹤背墓园你不是打不赢双面尸鬼逃了的吗?”师酌光充满疑惑地真挚反问道。
钱如辉一时语塞。
“况且,”师酌光道:“你爱人已死,哪怕你收服了尸鬼,想要复活他总需要一具别人的躯体吧?”
师酌光又道:“比如原野的。”
师酌光以前看原野极强的雷电异能和极其空白的生活常识,曾经疑心他不会是被有心人专门豢养的杀手,然而等师酌光专门替原野起卦时,又发现原野竟然没和任何人有关联。
准确地说,他和这个世界的人没有任何牵连,就好像他前面二十年真的是在山里的树上荡来荡去一样。
甚至在山里当猴子都没有当上猴王,就是独自一猴,不是,独自一人抱着一棵树,孤独地吃了二十年香蕉的样子。
但这也不对啊!
就算是猴子也有妈妈啊!
原野了无牵挂得好像一个硅基生物。
特别适合当灵魂附身的容器。
“原野已经进入洄域,还有剩下十一个主播都在你的控制之下,现在所有的情况都有利于你,你为什么不进入洄域复活你的爱人呢?”师酌光又问道。
师酌光说话间,鬼蛇已经飞身而上,逼近了钱如辉,在与他一臂之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师酌光和钱如辉两人面对面而立,位置如此之近,可以清晰地看到钱如辉濒临崩溃的肉丨体。
“你把一个死人的魂魄藏在自己身上,自己也就变成了一个活死人,”师酌光审视着钱如辉腐烂的身躯,道:“不过你们平山教玩弄灵魂肉丨体一百多年,应当掌握了不少方法,你不至于腐烂得这么快,现在这么狼狈,应当还有在鹤背墓园受到重创的缘故。所以你破釜沉舟回到这里,除了复活你的爱人外,还必须给自己也找一具躯壳,对吗?”
“这样的话……”师酌光笑道:“十二个人是不是就不够用了?”
钱如辉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用力咬着牙忍住怒火,后槽牙却连同脸颊的腐肉一起掉了下来,在他脚边砸成了一滩烂泥。
“都已经如此了,这位前任山喉大人,需要我帮忙吗?”师酌光还是那副游刃有余的笑容,他抬起手,轻轻一点钱如辉面前的空气,手中金火轰然爆开,烧出一张黑气流转的巨网,显然是钱如辉之前就布置在这里的。
与此同时,山骸之渊卷起滔天巨浪,粘稠的黑色液体下,露出了一具巨人的尸体。
“你去死吧!”钱如辉见状也不再掩饰,他突然从布置得网中跳了出来,一只鬼使飞鸟接住了他,接着在空中旋身,破釜沉舟释放出了全部的鬼使。
师酌光下意识要躲,然而那群黑压压的鬼使却不是冲向他的,而是尽数冲进了山骸之渊。
山骸之渊底下沉睡的巨人是一百多年来,被投入这里的无辜人类残存的意思和残骸组成的,并没有人刻意制造,也很难说这里面还是否保有人的意识,但是那些没有被洄域消化的残存的物质,确实日复一日在渊下积累成了一个巨大的人形。
在钱如辉少年时,他还没有叛逃之前,作为海主为数不多的亲信,他曾经陪海主来这里看过。
在洄域的力量下,山骸之渊搅动出巨大的漩涡,露出沥青一样颜色巨人,钱如辉当时恭谨地跟在海主身后,海主被一袭金色的锦袍笼罩住了全身,但哪怕隔着衣料,钱如辉仍然能感受到,海主在惧怕着这个巨人。
无所不能的海主竟然也有惧怕的东西,那是钱如辉第一次感受到,海主或许也没有那么可怕。甚至有些窝囊。
这样的巨人如果归我使用,我才不会害怕他,我一定能让他发挥最大的作用。
少年钱如辉盯着下面翻涌的黑色地狱,心中遐想连篇。
这件事他从少年一直想到中年,然而就在今天该派上用场的时候,师酌光竟然始终没上他的当。
光靠现在几乎要烂完了的钱如辉,无论如何是不能让着巨人站起来的,但是师酌光可以,只要两人交起手来,落在钱如辉提前布置的网上的攻击便会尽数转移到山骸之渊之中,灵力和这里的死气激荡,一定能让渊底巨人苏醒,替他牵制住师酌光。
奈何师酌光和他见面开始,就没有使用过任何攻击性法术,分明是在为原野拖时间,等到原野杀掉海主,从洄域中出来,两人联手,钱如辉再无胜算。
事已至此,钱如辉也只能拼了。
数百只鬼使当然不全都是人,更多的是些凑数的蛇虫鼠蚁。落进山骸之渊里,连个波纹都没有掀起来。
但洄域那边却像是突然捅了耗子窝一样先是炸出了无数老鼠,接着是蝎子蜈蚣倾巢而出,满地乱爬,间或夹杂着一些满脸迷茫的人形生物,最后这些东西又好像突然找到家一样,朝着原野爬去。
原野平静的磨刀生涯又一次受到了重创,他突然变成了一个被所有生物集体厌弃的存在,虽然现在别墅里已经站满了劝他吃饭的邻居,但是突然出现的蛇虫鼠蚁却连一眼都不看他们一下,坚持翻山越岭地穿过人群,自杀式袭击原野。
耗子看见他就要追着他咬,蟑螂看到他立刻凌空起飞,炮弹一样撞他,甚至连路过的蚂蚁都要咬他一口。
“你看,都是你每天不吃饭只磨刀,连虫子都看你不顺眼了。”思璆琳不怎么讲逻辑地说道。
原野不说话,还是在磨刀,只是被咬得烦了,在周身开了一圈稀薄的电光,只要有虫子袭击,就会被电死。
一时间原野身边就跟放炮一样,“噼啪”响个不停。
思璆琳:……
而在洄域外面,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师酌光先被那些老鼠虫子恶心地向后退了一步,还抽空勒令鬼蛇不许趁乱偷吃老鼠,接着看到那些鬼使被钱如辉操控着落入了山骸之渊里,只觉得莫名其妙。
手中却不肯放弃这个机会,趁着钱如辉主动跳了出来,金火逸散,化作一条锁链,鞭子一样抽向他。
钱如辉操纵鬼鸟闪避,却哪里是师酌光的对手,几个交锋后便被扣住了手腕,拽下了鬼鸟。
“你没有想过一件事情吗?”钱如辉身体悬在半空中,却突然道:“如果山骸之渊和洄域不相连,要如何给洄域供能?”
师酌光瞬间变了脸色。
洄域里,那些死了一地的鬼使没有就此消散,而是形成了一个淡淡的光圈,标记出了原野位置。
洄域外,山骸之渊下沉睡的巨人仿佛受到引召般,消失不见。
“你知道不能用灵力激它,原野知道吗?”钱如辉不怀好意道:“海主可是知道怎么用这东西呢。”
第112章 第112章
洄域里, 日月飞速升起落下,别墅院子外的景色也换了不知道多少个,原野仍旧在磨他的刀。
思璆琳都看累了,但是围观的邻居不累, 在思璆琳恍惚的意识里, 院子里来劝原野吃饭的邻居已经换过了好几个面孔, 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什么样的人都在院子里出现过了,用着各种稀奇古怪的话术, 劝原野吃饭。
为什么没有人劝我吃饭啊。
思璆琳不爽地从鼻孔里喷气。
不对……我好像是鬼,用不着吃饭。
思璆琳恍恍惚惚地想着。
但是我是怎么死的呢……
一股怒气从思璆琳心底升腾而起, 将洄域的迷障冲破了些许。
但是还没来得及她做些什么, 洄域的迷雾又笼了过来,平息了她的怒火, 也让思璆琳失去了意识,重新变回了在别墅里岁月静好的样子。
虽然不知道对着一个不停磨刀的人到底哪里静好就是了。
只不过哪怕是降智版本的思璆琳, 看着院子里越来越多的人, 也仍然感到了一丝危险。
所谓的邻居越来越多, 也离原野越来越近,甚至开始上手, 想要直接拉扯原野。
但是原野手里有刀。
第一个上手的人被原野砍掉了手臂,像是热刀且过黄油,一只女人的手臂就这样从躯干上脱落,但是带着宝石戒指的手掌还不屈不挠地抓在原野的手臂上。
后来手上的女人连同那只断臂一起消失了, 围观的人却都好像感觉不到危险一样,仍然执着地劝着原野。
这不对劲。
思璆琳下意识后退, 试图离那些人群远一点,再远一点。
但是不应该是这样的,思璆琳记得自己应该是有能力驱散这些大人的,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自己什么也做不到呢?
更多的人涌向了原野,有人去拽他的柴刀,有人拉扯他的手臂,还有人拽着他的衣服,大家目标一致,要将他从别墅里拽出去,去吃饭。
“人不吃饭怎么能行呢?”男男女女的嘴里说出同一句话。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眼看原野就要被人群从凳子上拉下来了,思璆琳突然萌生了一股想死的冲动。
“吃吧。”
“吃吧。”
“吃吧。”
人群挤在一起,脸部都似乎因为挤压发生了畸变,不同的面孔发出同样的声音。
但是不对啊,我为什么要死呢?
思璆琳还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她已经向着原野磨得吹毛可断的柴刀上冲了上去。
然后求生欲然她脖子撞到刀前努力地伸出了手,抵在了刀锋上。
没有血的伤口皮肉翻了出来,思璆琳和原野脸上同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受伤了?
思璆琳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手臂,然后在原野更加震惊的目光下,身形逐渐变淡,最后凭空消失了。
原野此时直接站了起来,探身伸手向思璆琳的位置捞去,却什么都没有抓到。
思璆琳像所有被柴刀砍到的人一样消失了。
原野愣住了,手上的柴刀脱手,掉在了地上。
而周围其他人见原野站起来,仿佛看到了可乘之机,一窝蜂的涌了上来,去拉拽着原野,力气之大,像是存着要撕碎他的心一般。
其中一只冰凉的手也搭上了原野的肩膀,那是个年轻高大的男人,剑眉星目,十分得好看。
他的身高接近两米,一只手扣住原野的肩膀,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向原野的后腰捅去。
“当啷”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俊美青年还没有反应过来,原野的手已经抓住了他放在肩膀上的手,将他整个人抡了起来。
青年顿觉天旋地转,继而后背着地,重重摔在了地上,然后被一只水晶灯的金属支架抵住了咽喉。
“不要乱动,不然电死你。”原野根本不给他一点反应的时间,在他落地的瞬间便反扭住他的左手,整个人欺身上去,膝盖压住他的背部,将青年牢牢按在了地上,冷声道:“等你很久了,海主。”
“别演戏。”原野对邪教头子没有一点好感,连陪他走一些“不是我,你抓错人了”这样的流程的兴致都没有,只是将水晶灯架的尖头往他的咽喉处刺得更深了:“现在杀了你一样算我完成了任务。”
青年原本一直在挣扎,听到这句话后反而不再动了,而是操控着原野周围的人群,袭向原野。
下一秒,原野直接用灯架捅穿了海主的脖颈。
海主:……
海主当然不会如此简单的就被杀死,但是原野搭在铁架上的手释却让他感觉十分得不妙。
“我不想麻烦,”已经有邻居的手抓在了原野的脖子上,却不影响他干脆的声音:“让这些东西都消失。”
海主还要挣扎,一道微小的电流沿着他的脖子上的灯架流过,电得海主一下神志清明了,抽搐着念出咒语,别墅里密密麻麻的邻居便消失不见了。
“你为什么能认出我。”海主不可置信地问道。
他藏身在洄域的深处,实在无法理解,原野别墅门都没有出过,为什么就能这么笃定地认出他来。
“进来之前看到的,这个洄域一直在旋转。”原野冷笑了一声道:“进来后果然也是如此,外面的景象在不停变化,我看似在别墅一直没有移动过,其实一直随波逐流,只要我耐心等你,总能和你见一面的。”
更何况原野觉得海主也想见他一面。
所以他在这里一直磨刀磨到吐,终于守株待兔,等来了按捺不住的海主。
“你什么时候清醒的?”海主惊道。
“我没有失去过意识。”原野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是颇为自得的:“我还没有在一件事上踩过两次坑呢。”
海主:……
这小子真是棘手。
海主脑子乱成了一团。
海主直到钱如辉将船员送到八层的时候才发现邮轮出了问题。他在船上养尊处优一百余年,看到那些涌上来的船员,第一个反应就是害怕信徒和船员相见,捅破窗户纸,毁了他的百年大计。
这后果他承担不起,当即利用洄域,将船上所有人都拖进了幻境里。他也是在那时或才注意到原野和师酌光的。
当时他虽然无暇出手对付这两人,但就按照他浮光掠影的观察,也发现两人之中,更懂行的是师酌光,因此看到是原野进入洄域后,他还悄悄松了口气,只等原野顺着洄域的旋转流向自己后便结果他。
谁知道这小子竟然是这样的人。
海主悔恨不已,却毫无办法。
他灵力低微,一百多年前在平山教并不显眼,后来平山教被灭,他为了逃命乘船出海躲避追兵,机缘巧合碰到了这个洄域。
除了他那微末的灵力外,这个洄域就是他全部的依仗了,这时候原野说洄域对他无效,无异于晴天霹雳,险些披散了海主的求生欲。
但好在外面的前山喉还是了解自己的前老板的,就在海主不死心地寻找反击的办法的时候,山骸之渊下那具巨人的尸体同然从天而降,洄域立刻根据那东西改变了形状,尸体落在地上,变成了一座连绵的人形巨山。
看得海主心神一震。
原野也看了过去,心中升起警惕之心,手里的电量便放得更大了,右膝钉在海主背上,几乎将他压进土里,严肃地问道:“有十二个主播,是不是也在洄域里?”
海主吃了一嘴的泥,又被他控制洄域把嘴里的东西消掉,口中念念有词,调动着全身不多的灵力,涌向那具巨人尸体。
不管怎么说,被原野抓住是死,还不如冒险唤醒巨人,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洄域像地震一样震动了起来,巨人从不甘地沉睡中醒来,树木摧折,山川变形,它是被海主消耗掉的人类的恨意的集合,既是洄域最重要的功能来源,也是日思夜想,想要杀死海主的复仇者。
陈年旧恨雪片一样不断累积,在被海主的灵力唤醒的瞬间,激荡出爆炸一样的怨气。
凝成了实质的黑气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原野意识到不妙,站起身,捞起地上的海主便躲进了别墅里。
然而巨大的怨气顷刻间便将别墅摧毁成一片废墟,原野置身怨气风暴中,一手死死扣住海主,一手勉力抬至胸口,在身前组成一道电力光屏,将刀子一样飞射而出的怨气挡住。
然而在光盾顾及不到的小腿上,还是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细小的伤口。
而在洄域外面,钱如辉在师酌光分神的一刹那,割断了自己仅剩的右臂,鬼鸟飞来,接住了下坠的他,接着掠上高空,疯了一样发动了所有他能操控的东西,人类、动物。鬼魂,不计成本,不顾性命的,向着师酌光攻击。
师酌光暗道不好。
钱如辉这样分明是在逼他做出选择,在钱如辉拼命挣扎下,师酌光没法立刻结果他的性命,但与他在这里周旋,洄域里的原野遇到巨人袭击,也是命悬一线。
钱如辉就是在逼自己放弃他,转而去洄域救原野。
船上一千多人的性命,洄域里原野的死活,师酌光眼神复杂地盯着几乎和死尸无异的钱如辉,接着鬼蛇轰然转身,冲进了洄域。
失去了攻击目标,山骸之渊里突然安静了一秒。
已是强弩之末的钱如辉呼出一口长气,瘫在鬼鸟上,收回灵力,解除了他放出去的所有的控制。用拼接了死人手臂的左手摸了摸鬼鸟背上的羽毛,片刻后,嗤笑了一声:“这种人怎么选,我最清楚了。”
“让我歇一歇,”钱如辉满足地叹道:“可以进行下一步的计划了。”
下一刻,风云突变。
从玉佩里刷新出来的思璆琳炮弹一样冲了过来,愤怒的女鬼倾尽全部鬼力,将毫无防备的钱如辉一脚踹进了洄域里。
“进去吧你,垃圾!”
第113章 第113章
洄域内随着巨人的行动, 地动山摇。
原野勉力挡下第一波攻击,却也不想把异能耗费在这个意外出现的的东西上,一把扯起海主,向远处跑去。
周围地裂山崩, 松柏摧折, 水飞云沉, 原野飞身跃上断折的树干,急速奔跑。身后的巨人却高举手掌,愤恨地锤击地面,瞬间地面上被撕开巨大的裂口, 原野脚下树干随即向裂缝中坠去。
原野见状左手控制着海主,奋力一跃, 踩着崩落的碎石跃至半空, 右手猛地扣住裂开的地缝的边缘,双脚一蹬土壁, 借力跃回地面。
一切不过瞬息之间,海主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原野已经拽着他跃过地缝, 继续逃命了。
值得庆幸的是, 巨人虽然可怖,但行动迟缓, 每两次攻击间都有一段时间的间隔,原野竭力奔跑,在这时间里已经和巨人开来了将近一公里的距离。
“让那个东西继续留在这里,会毁了洄域的。”原野一边奔跑, 一边给海主做思想工作:“把洄域里的主播送出来,我替你杀了那个巨人, 怎么样?”
不自量力。
海主愤恨地瞪着原野。
平山教覆灭后,他逃到海上一点一滴建立起了平山教,费了多少心思才组建了这个支撑洄域循环的海上游轮,这才刚过了一百多年的养尊处优的日子,还等着千年万年地享受世界荣华富贵呢,结果现在好了,船上和洄域都乱成一团糟,百年心血一不小心就要付之一炬,海主想起来就心痛,只恨不得让巨人一巴掌把原野抡成平面的。
海主这样想着,地上暴长出无数藤蔓冲向原野,卷向他的四肢。
原野下意识跳了起来,在空中移了几个身位,又有数根藤蔓箭矢般向他射来,原野身在半空避之不及,一挥右手,雷霆自他指尖飞射而出,与藤蔓轰然相撞,碗口粗的藤蔓瞬间化作齑粉散去。
好强!
海主看着那些粉末心中胆寒不已,唯恐自己这次脱不了身。
此时巨人追来,张开巨口,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音波震荡之下,险些将原野掀飞。
海主当即手上结印,就要趁这个机会引来藤蔓把原野扎成刺猬,然而咒印刚完成一半,原野突然松开了制住他的手,海主飞了起来。
原野被吹飞了?
海主心中狂喜,手上正要加快结印的速度,却突然发现他的手没了。
他还在飞着,世界天旋地转,他在倒转的世界里,看到了他的身体慢慢倒在了地上。
一个没有头的尸体。
“我发现了,你们这些洄域里的生物,很难杀。”原野的声音响起,一伸手,接住了海主的头,解释道:“所以为了防止你搞事情,把身体扔了,留下头就可以了。”
海主:……
你还是人吗!
海主震惊地眼睛都直了。
没了手结印,海主召唤出来的藤蔓也失去了攻击的方向,细细长长地呆立在地上,原野也没浪费,扯了几根,简单粗暴地把剩下的脑袋绑住,还给自己留了个提手,拎着跑起来方便。
海主依赖洄域生存,剩下个脑袋倒是不影响他活着,但是蜥蜴断尾求生都会变得虚弱,更何况海主这种断脖的,他实力大减,连带着控制洄域的能力都变弱了。
原本田园牧歌一样的场景分崩离析,整个世界都四分五裂成了各种样子。
这个洄域是海主用信徒的钱把邪教做大做强后才移植到玑星幻想号上的,最开始的时候,海主是在海里碰到它的。
一艘邮轮在海上触礁沉船,那里地形特殊,死去的一千多人怨气无法消解,被困在礁上不得解脱,最终形成了洄域,海主遇到它后,又想方设法往里面填了不知道多少人命,这么多人的怨气虬接在一起,失去海主控制后,洄域随着这些人的执念变化,时而变成失事的沉船,时而变回路上的古典庭院,又一下变成现代的摩天大楼。
海主自己看得都要晕了,原野却仍然能在万花筒一样的世界里一边躲避巨人的追捕,一边跟海主讲道理。
原野很认真地说道:“我觉得追在后面的巨人更恨你啊。”
“你想做什么!”海主怒道。
“我都说过了,我想找到困在洄域里的其他平民。”原野说话时,古典的中式回廊被巨人一巴掌打碎,原野跃上半空,闪电般连出数脚,将碎裂的砖石梁木踢向巨人。
下一刻,洄域闪烁了几下,那些飞向巨人的建筑材料变成了可爱的棉花玩偶,原野落地,发现自己已经身在一个幼儿园里了。
“你往杀过小孩儿!”原野怒道。
弱肉强食,哪分什么小孩大人。
海主心中不屑,但一句话也不敢说出来,只是咬牙道:“不管你想让我做什么,你要先拿出诚意来。”
原野抡起手中藤蔓,海主的脑袋随着离心力转了起来,接着重重摔在了幼儿园的塑料滑梯上。
“我不跟你这种败类谈条件。”原野冷声道,接着将海主的脑袋抡圆了向上一抛。
海主整个头飞了起来,这时候他突然明白了原野刚才说的“我觉得追在后面的巨人更恨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尸骨巨人最恨的自然是罪魁祸首的海主,眼看他的飞了起来,当即不管原野,双手合拢,像是拍苍蝇一样拍向他。
原野则趁着这个机会,几步飞身攀上了幼儿园的房顶。
巨人的两只手掌像是两面砖墙一样合拢,夹在中心的海主眼看被阴影笼罩,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原野突然一扯藤蔓,将他拽了下来。
下一秒,巨人手掌合拢,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海主在下落的过程中被气浪掀飞,又被原野放风筝一样扯了回来。
世界又在这瞬间发生变化,幼儿园的低矮教学楼骤然拔高,变作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原野眼看大楼平地而起,他干脆地将海主抡圆了扔了出去。
巨人立刻去追,原野则矫健地在摩天大楼天台助跑,飞身跃出天台,置身半空,居高临下观察着洄域,试图直接看出那些被丢进洄域的主播的位置。
同时还分心留意着海主的去向,在他被拍死的瞬间把他扯出来。然后原野的身体在空中画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旁边的写字楼上。
接着写字楼突然崩解,散入了破涛汹涌的海面,写字楼的水泥板变成了海上随波抖动的救生艇,原野置身艇上想也不想便跳入了水中,下一刻举人的怒吼将小船掀飞,重重摔在了礁石上。
海主:“咕噜咕噜……”
原野迅速从水里游了上去,将头探出海面呼吸。
海主:“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原野想起海主还在水下,赶紧把他从海里捞了起来。
“其实你也呛不了水。”原野看着只剩下头的海主,哪怕此刻情景如此紧张,仍然忍不住说道:“你喝的水会从脖子里漏出来。”
海主:……
洄域又闪烁了一下,突然变成了阳光明媚的码头,人潮涌动,有个少年周身沐浴在阳光中,看不到面孔。
洄域再闪,又变回了一片汪洋。
巨人站在水中,伸出巨掌向海面拍下。
原野见状立刻深吸一口气,就要钻进水里往深处潜去。天边却传来了破风之声。金色的火焰如同炸开的烟花席卷了整个天空,酝酿着风暴的世界骤然被火焰点亮,师酌光驭蛇而来,手中血液在空中蜿蜒荡开,化作一条燃着金火的长鞭。
鬼蛇突然将师酌光抛下,冲向巨人的心口。
巨人见状抬起左臂格挡,鬼蛇的眼睛里却露出了狡黠的光芒,猛地拔高,撞在了它的右肩上,将巨人撞得向后一歪。
师酌光身在半空,手中长鞭一甩,抽在巨人膝盖上,鞭子在它腿上转了两圈,黑蛇飞来,擦着水面接住师酌光,带他向上飞起,将本就重心不稳的巨人直接扯倒,重重摔在了水中。
原野见状立刻将海主抛向师酌光,两手推至胸前,电光在水中爆闪,全身浸没在海水中的巨人重重挨了这一下,立刻再起不能。
师酌光身在半空,眼看原野抛来的不明物体,下意识接了过来,发现是脏东西后立刻向后一抛,让黑蛇的尾巴提着,鬼蛇再向下掠去,獠牙精准地挂住原野的衣服,将他从水中扯了出来,然后甩到了自己背上。
“呼——”原野呼出一口长气,小狗一样甩了甩脑袋,把头发上的水甩了大半出去,抬头仰视师酌光,笑道:“刚才那一下帅啊。”
第114章 第114章二合一
洄域在钱如辉眼里变成了灿金色。
金色的阳光洒满整个码头, 大海像是最好的蓝水翡翠,湛蓝的天空,棉白的云,钱如辉穿着整套的西装走下码头, 一眼便看到了赶来的林霁阳。
那年林霁阳二十八岁, 开完庭直接打车赶了过来, 再一路跑到码头,梳理得整齐的头发都跑乱了,西装搭在手臂上,见到钱如辉时正扶着栏杆大喘气,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后先整理了一下衬衣领子,才抬头对着他笑了起来。
钱如辉看着他笑, 整个人便也抑制不住地跟着他一起笑了起来。
那是他们认识的第二十年。
钱如辉和所有山喉一样, 父母都是向海主献祭了所有金钱的虔诚教徒。他们在海上生下了钱如辉,然后在他四岁的时候, 他们对平山教的忠诚终于打动了海主,得以进入洄域。
当然这是官方说法, 钱如辉五岁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爸妈是被扔进洄域当养料了。
知道这个倒也不是因为他敏锐, 是海主不养闲人,五岁已经到了可以放出去拐人进洄域的年纪了。
每次邮轮靠岸的时候, 就是钱如辉下船行骗的时候,起初从和年纪大一些的山喉搭档骗人,等到八岁的时候,他就已经出师, 开始独立拐人了。
他也是在那一年碰到林霁阳的。
钱如辉现在还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那是个临近中午的时候,太阳白晃晃地照着, 他蹲在码头附近的公园玩了很久,终于碰到了个“好心人”问他大人在哪里,饿不饿,要不要跟叔叔一起去吃东西。
钱如辉一听就乐了,心想你真是黄鼠狼拜年拜到老虎家门口了,当即一脸纯洁无辜地抬头说,妈妈上班去了,让他照顾好两个弟弟。家里没有大人,他就跑出来玩儿了。
人贩子听了简直狂喜,立刻说这样太危险了,非要送钱如辉回家。
两人一拍即合,人贩子牵着钱如辉的手,就按照他指的方向去了。
进入新世纪以来,随着科技的发展,海主在陆地上也费了一番心思布置。
玑星幻想号和海洋之都上有一个大型传送阵,无论玑星幻想号在海上走多远,它和海洋之都都能相互传送。但是这样的大型传送阵十分消耗灵力,所以海主又让山喉们在海洋之都停靠的码头附近租了许多民房,在民房和海洋之都号间制作了小型传送法阵。
两者距离近,不需要很多灵力就可以开启法阵,山喉们把人骗近出租屋后,就开启法阵送到海洋之都号上,山喉们称这些人为货物,“货物”会被关押在地下层中,等积攒够一定数量就开启传送阵送往玑星幻想号。
这样做不光节能,而且还能反追踪:就算事后警方调查失踪人员,也只能查到这个人最后进了一家出租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了,无论如何不会猜到停靠在码头的海洋之都号上,也就更不会联想到漂泊在公海的玑星幻想号了。
所以当人贩子提出要送钱如辉回家的时候,他便带着人贩子去了其中一间出租屋。
那是一个很破旧古老的筒子楼,没有监控,没有防盗大门,甚至楼道里连盏灯都没有,八岁的钱如辉拉着人贩子大叔的手,好像牵着待宰的温顺羔羊,走进了漆黑的楼道。
然后一个稚嫩的声音打断了这场谋杀。
“宝宝你怎么在这里啊。”小孩子的声音从楼门口传来。
钱如辉和人贩子一样惊讶地回头,看到了一个估计刚超公交车免票身高的小男孩儿,攥着拳头站在楼门口,阳光照在他的身上,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都是金灿灿的,他瞪大了眼睛,喊道:“你和谁在一起啊?我爸刚下班回来了,说下午不用去派出所了,要带咱俩去吃下馆子,我们快点去吧。”
下班,派出所。
这两个关键词一下子震慑到了人贩子。
也震慑到了钱如辉。
两个心怀鬼胎的人同时心头一颤,小男孩已经“噔噔噔”地跑上来,从人贩子手里抢过钱如辉的手,抓着他跑出了楼道。
钱如辉那一瞬间只觉得男孩儿的手冰凉得吓人。
他由着男孩牵着手,一路跑到了人潮涌动的饭店里。
钱如辉的心跳得厉害,他真怕看到一个警察,然后发现自己拐卖人口的累累罪行,被抓走枪毙。
但是男孩儿只是把他拉进了饭店的卫生间里,紧张地扒着门缝往外面看,见人贩子没跟上来,才夸张地长长地叹了口气,小大人一样训斥道:“你怎么能随便把家里情况告诉别人呢?你还要把陌生人领进自己家里,那是人贩子你知道吗!你要是被拐走了,就要把你的腿打断,扔到街上乞讨了!”
我能不知道是人贩子吗。
钱如辉不屑地冷笑。
但是他还记得男孩的警察爸爸,所以没有反驳他,只是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宝宝,我要回家了。”
“没认错人。”男孩乐道:“你怎么这么傻啊,我是怕你被人贩子拐走,故意这么说的。”
说完男孩眼睛一转,小狗一样凑过去,贴着钱如辉的脸,问道:“难道你真叫宝宝啊?”
“当然不是。”钱如辉板着脸推开了男孩。
我可是山喉,才没有凡人的名字。
钱如辉不屑地想到。
“那你叫什么啊?”男孩被推开也不恼,站直了身子,道:“我叫林霁阳,妈妈说是雨过天晴出太阳的意思。”
我管你什么意思。
被打断了作案过程的犯罪分子钱如辉不想理他:“你管我叫什么,我要回家了。”
说完起身就要走。
“你不谢谢我吗?”林霁阳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知道把你从人贩子手里救出来多吓人吗!”
被辜负的林霁阳一把扯过钱如辉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控诉道:“我跟着你们半天了,你知不知道我鼓起多大的勇气才过去的,你摸我的心脏,跳得可厉害了!”
林霁阳快速有力的心跳从小小的身躯里蓬勃地传到了钱如辉的手心。
钱如辉迅速把手抽了出来,然后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林霁阳有个警察爸爸,我不能惹他。
钱如辉是这么想的,跑回了船上。
那一天他没完成任务,在海主赐予的幻境里被怪物追杀,被父母抛弃,被丢在黑暗里,怎么也走不出去。
八岁的钱如辉从幻境里走出来的时候,恍惚了五六天,脑子里才终于出现了第一个念头:我恨死林霁阳了。
玑星幻想号对外宣称的是一艘走国际旅行线路的邮轮,离港后,三个月到半年才会回到原来的港口的一次。
半年后,等钱如辉回到了港口,只有一个念头:要去找林霁阳报仇。
这一回邮轮要在码头停留四天时间,他有的是时间报复。
而钱如辉在第一天就等到了林霁阳。
林霁阳当时在一条巷里和三个孩子打群架。
别人一群打他一个。
旁边还有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在嗷嗷哭。
对方看起来得有十岁了,对比豆芽菜一样的林霁阳壮硕如李逵再世,吓得钱如辉立刻躲……不是,避其锋芒地藏到了小巷拐角。
林霁阳却打得很激情。他虽然人小,但是打架路数非常狂野,1V3虽然挨揍,但也没落下风,最后连咬带揣加抠人眼珠子的,竟然真得把三个男孩儿打跑了。
钱如辉对此目瞪口呆,心说不愧是警察的儿子,就是练过啊。
练过的钱如辉也避免不了鼻青脸肿,他在原地喘了半天气,才走到瘦小孩子的身边,道:“别哭了,人都打跑了你怎么还哭?”
瘦小男孩儿怎么回答的钱如辉早就忘记了,就听到最后林霁阳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你做得对,下次有人欺负你就告诉我,我把他们都揍跑。”
林霁阳并没有发现钱如辉的存在,说完就带着瘦小孩子走了。
只有钱如辉盯着林霁阳的背影看了半天。
原来他不是只救我啊。
钱如辉更恨了。
但是知道这件事后报复行动就好开展多了。
第二天钱如辉看到林霁阳在和那个小瘦子玩儿的时候,立刻把一群在码头抽烟的初中生的烟抢了,抢完就往林霁阳身边跑,边跑边喊救命。
林霁阳看到了,林霁阳挺身而出,林霁阳抓起钱如辉就钻了狗洞,再上附近的民居平房房顶,在翻院墙,轻松躲过了小混混团体。
钱如辉:啊?不打架吗?
“你是傻子吗?”林霁阳喘着气,振振有词道:“我怎么打得过初中生。”
看来警察的儿子也不是没脑子的好战分子。
钱如辉只能遗憾离开。
第二天钱如辉进化了,招惹了一群玩游戏机的小学生。
钱如辉只听林霁阳说他平每天都在空地玩儿,但钱如辉没有九年义务教育,不知道前两天是周末,林霁阳才会在白天出现,今天周一,林霁阳只有晚上下了学才会过来玩儿。
所以等他跑到林霁阳和小瘦子玩的空地时,却发现林霁阳不在。
钱如辉:啊?
钱如辉挨了一顿结结实实地毒打,然后被街机小学生们关进了无人的皮卡车里。
等到被下学路过的林霁阳救出来时,钱如辉简直如获新生,哭得腿都软了。
“没事了,你已经出来了。”林霁阳看着哭到打嗝的钱如辉,一筹莫展,最后伸出手把他抱在了怀里。
钱如辉在涕泪横流的下午获得了他人生里第一个拥抱。
被人抱着是这样的感觉啊。
钱如辉哭到缺氧的脑子好像被棉花包裹了一样,松软得好像落进了天堂。
“乖乖,不哭了,我带你回家处理一下伤口吧。”林霁阳幼稚地拍着他的脊背,说道。
被人处理伤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钱如辉很想体验一下,但是他没时间了。
在岸上的四天里他要和成年的山喉在出租屋里生活,如果不按时间回去,要被海主惩罚。他刚才哭到肝肠寸断,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要被海主杀死了。
想到这里钱如辉一把推开了林霁阳,飞快地跑走了。
又会被人贩子拐走,又打不过别人,我在他眼里一定是个烂的人。
钱如辉跑的时候还在不停地哭着,也不知道在哭什么。
第三天钱如辉没有去找林霁阳,他专心地完成他的拐骗大业,然后回到船上,用了半年多的时间,给自己找了一个名字。
钱如辉那时候还叫乙山喉,山喉们到了成年的时候才会有名字,方便他们下船传教,按理说他继续等着就好了,但是他突然特别想有一个名字。
然而一个八岁的人贩子显然是没有特别多的文化支持他想出特别的名字,这种事情也不能跟其他山喉讲,钱如辉只能在船上的花名册上找。
玑星幻想号上的受苦受难的船员,轮回不停的八十年前贾老板案件的受害者们,还有时不时登船给海主送钱的傻帽信徒们,钱如辉找来找去,最后选到了这个名字。
如辉,感觉亮晶晶的,和阳光很配。
至于姓,钱如辉个人审美喜欢林姓,但是他不想和林霁阳一个姓,所以换成了钱姓。这个是钱如辉的第二志愿,这孩子打小就喜欢钱。
等钱如辉再回到陆地上时,他已经是个成熟的九岁拐骗犯了。
那次为了维护保养邮轮,钱如辉在陆上生活了大半个月的时间。
山喉一出生就在船上,骤然在陆上生活这么久,大都十分不习惯,但是钱如辉没有,他迅速适应了陆上的生活,白天在码头拐人,晚上去附近的空地呼吸新鲜空气,生活既规律又自律。
总是遇到林霁阳是他规律生活的副产品,问题不大。
“和你经常遇到的那个小孩儿是谁啊?”时间久了,负责钱如辉的成年的山喉不免问道。
“不怎么熟。”钱如辉说道。
“你们俩总是遇到可不行,小心被他发现什么。”山喉冷冰冰地说道:“把他带上船吧。”
“咱们不是不能拐小孩儿吗?”钱如辉立刻道。
倒也不是海主尊老爱幼,主要成年人丢了是一回事,孩子丢了家长绝对要闹得不可开交,发动邻居亲戚,叫警察,找媒体,总之一定会闹得满城风雨。
人不大点,牵扯的事挺多,性价比太低,就被海主舍弃了。
“那有什么,”山喉漫不经心道:“这个出租屋咱们这次走了就不再租了,临走前最后一天把他带进来,到时候船一开,谁能找到哦啊。”
钱如辉只能遗憾道:“我本来也想的,但是他爸是警察。”
“警察啊……”山喉很不满意地皱起了眉。
钱如辉垂下眼睛,从出租屋的厨房玻璃门的反光观察山喉的表情。
“真是麻烦,你怎么招惹了这种人。”山喉有点恼火道:“少见他。”
钱如辉打了个哆嗦:“哦。”
“你最近怎么总是受伤?”山喉最后问道。
“不太习惯吧……”钱如辉把手臂藏到了身后,道:“走在陆地上我不习惯。”
山喉嗤笑了一声,不再理他。
伤口当然是钱如辉自己弄的。
他真得很想知道被人上药是什么感觉,他在船上日思夜想,从八岁想到了九岁,他下了船,看到了林霁阳,然后鬼使神差地挽起袖子,露出胳膊,在红砖墙上反复地摩擦小臂,直到皮开肉绽,水泥屑和沙子嵌进肉里,钱如辉才走到了林霁阳面前。
“我摔了一跤,”钱如辉说完,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道:“给我处理伤口。”
林霁阳沉默地看着明显不像摔跤摔出来的伤口,带他回了孤儿院。
是的,九岁的钱如辉在下船的第一天就发现了,林霁阳没有警察爸爸,他是孤儿。
那是一个很老旧的孤儿院,但是海纳百川,除了收养普通孩子,还养着许多因为先天疾病被抛弃的小孩儿。
钱如辉跟着林霁阳穿过孤儿院的走廊,两侧房间里都是病孩无意识地哀嚎,钱如辉没忍住好奇心,往窗户里看了一眼,看到一个肋骨外翻如蝴蝶翅膀一样的小孩儿在床上抽搐,旁边的邻居是四肢缩在胸前,像是个核桃一样嶙峋的小孩儿。
“这是小儿麻痹,”林霁阳小声地说道:“院长妈妈在筹钱给他们做手术。”
“能治好吗?”钱如辉好奇道。
林霁阳没说话,等拉着钱如辉走到自己房间后,才压着嗓子说道:“太严重了,只能缓解。”
那救他们干什么呢?
钱如辉下意识想到。
要是那个院长信教就好了,把这些生病的孩子都投进洄域,解决了负担,还给洄域供能,一举两得。
林霁阳这时候已经找来了药箱,把药品端端正正摆好,然后让钱如辉举着胳膊给他清创。
“有一点疼了,要忍住。”林霁阳一边淋生理盐水,一边道。
林霁阳小心地拿着棉棒擦过浮土,钱如辉只觉得棉棒擦过伤口的感觉痒痒的,心脏都因为发痒而缩了起来。
钱如辉骄傲地想到。
没有海主惩罚的十分之一疼,他真是没见识。
“疼了要说哦,”林霁阳还说话时带了一点崇拜:“你都不哭的,你好厉害啊。”
“一点都不疼。”钱如辉夸张地挺起了胸膛。
但是棉棒软软地擦过伤口的感觉,真得很好。
那天之后钱如辉身上的伤就多了起来,胳膊上,腿上,还有前胸后背,一个地方满了就换下一个部位。
钱如辉撕扯着腹部的伤口,心里蓬松得像一块棉花糖。
知道林霁阳住在哪里后,钱如辉也不用去空地等林霁阳了,他算着林霁阳下学的时间,直接去孤儿院。
林霁阳却不在他的房间里。
钱如辉却迫不及待想给林霁阳看他的伤口,他找来找去,最后在院长办公室听到了林霁阳的声音。
“那个小孩儿为什么总是过来找你?”一个女人的声音先传了出来,钱如辉瞬间意识到那是林霁阳的院长妈妈。
她在说我?
钱如辉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她肯定觉得林霁阳把我领过来上药浪费资源了。
完蛋了,林霁阳要倒大霉了。
钱如辉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要被电,被狗咬,被关小黑屋,被扔到海里,被其他人拿鞭子抽了。
钱如辉如临大敌地在门外绷紧了身体。
腹部的伤口因此渗出了更多血。
“这个孩子你知道是谁家的吗?”院长妈妈继续问道。
“我不知道。”林霁阳稚嫩的声音传了出来。
“住哪儿呢?”
“我不知道。”
院长妈妈叹了口气。
“这孩子有点怪,你知道吗?”院长妈妈选了一个不太会伤害小孩子心灵的词语。
“我知道。”林霁阳点头。
院长妈妈继续温声道:“他是故意把自己弄伤的,这件事你知道吗?”
林霁阳:“嗯。”
孤儿院的屋子什么都紧张,林霁阳三番五次拿医药箱院长妈妈早就知道了,但是她不想干预孩子们交朋友,只远远观察过几回,担心钱如辉是不是被家里人虐待了。
结果发现全身上下都是他自己弄出来的伤。
“这孩子大概有心理疾病,”院长妈妈温柔地说道:“他故意自残来吸引你的注意力,你为了照顾他,好久都没和朋友玩儿了,是不是?”
“这个我知道。”林霁阳说道。
钱如辉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
院长妈妈也有些诧异:“你直到他在骗你,你为什么还要照顾他?”
林霁阳歪着头想了半天,然后才道:“我知道他骗我,可是弄伤自己多疼啊。”
“划一道伤口那么疼,他一定有好多好多的难受,才会伤害自己,”林霁阳认真道:“就算他骗我,但是我一想到他过得不好,我心里就好像被刀子割了一样难受。”
院长妈妈不说话了。
心如刀割。
院长妈妈看着满院的有着各种疾病的小孩儿,也心如刀割。
所以她要锲而不舍去找市里拨经费,要吃很多个闭门羹去找企业筹善款,要卖掉房子给惨叫的孩治病。
所以林霁阳会给被欺负的同学出头,会救路边被拐的小孩儿,会帮着院长妈妈照顾有病的孩子。
朋友开玩笑说她是圣母,现在好了,大圣母带出一个小圣母,园长妈妈看着林霁阳心里全是怜爱。
这个小孩儿要吃多少苦啊。
“我还能和钱如辉玩儿吗?”林霁阳很乖地发出了吃苦的声音。
“去吧。”院长妈妈只能笑笑,让林霁阳抱着医药箱走了。
潜伏在门外的钱如辉也逃跑了。
那之后钱如辉就没有受过伤了,顺便也换了个人设。
他摇身一变成了豪华邮轮的大老板的儿子,很有钱,可以给林霁阳很多钱。
“我爸说要行善积德。”邮轮再一次停靠到码头,十岁的钱如辉一本正经地拿出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一摞百元钞票:“这是我的零花钱,我要捐给你们孤儿院。”
山喉在船上备受尊崇,但是他们日常在海主的洗脑下,对钱财不屑一顾,这让突然变异的钱如辉有了可乘之机,有机会就跟信徒勒索现金。
山喉对钱毫无欲望,海主可是要大笔现金维护两艘邮轮的运转,有幸登上玑星幻想号的信徒都是花了不知道多少钱的富贵肥羊,尊贵的山喉钱如辉过去薅一笔简直如海中取水般容易。
他骗了钱也不花,就攒着等靠岸时捐赠给孤儿院,然后听林霁阳感谢他,如是过了十八年。
十八年来,钱如辉记忆里每一次和林霁阳见面时都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好天气,码头反射着金色的光,承载了他一生的大海像是最上等的翡翠,还有湛蓝的天空,松软的白云,洒水车经过时短暂的彩虹,林霁阳站在他面前时颤动的淡青色血管。
所以当钱如辉看着这如同油画一样美好的场景,就知道自己在幻想里。
这也是他极力避免进入洄域的原因之一。
只要他进入洄域,便会看到还活着的,向他跑来的林霁阳。
钱如辉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美好的幻境连同林霁阳一起碎成薯片散去,变作怒涛汹涌的汪洋大海。
尸骨巨人沉入海中,钱如辉睁眼,与立在鬼蛇身上的原野和师酌光遥遥相望。
第115章 第115章
仇人见面, 分外眼红。
原野在看到钱如辉的瞬间,眼中浮出杀意,鬼蛇随之俯冲而下,对着钱如辉便冲了过去。
这一击几乎没有悬念, 钱如辉原本就不敌原野和师酌光, 现在两手尽废, 已经和废人没什么两样了。
然而就在原野手中逸散出电光的前一刻,钱如辉突然动了。
他眼神空茫地看着天上,后装的左手伸出,露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然后抬手,割掉了自己的头。
原野和师酌光同时一惊, 洄域虽然是幻境, 但是在这里死了也是真的死了,两人都不觉得钱如辉是这种会自杀的人。
电光火石间, 原野聚起的雷电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无头尸体瞬间烟消云散, 钱如辉的头则落入了海中, 不知道沉向哪里。
下一刻, 平静的海面突然掀起滔天巨浪,师酌光瞬间反应了过来, 驭驶黑蛇迅速升高,海浪翻涌见,那具尸骨巨人又从海中站了出来
这个世界的人和尸体都好耐活啊!
原野的认知再一次受到了冲击。
此时巨人却已经不是刚才的形貌,周身鲜血淋漓, 胸口破开一个大洞,里面自然不是内脏, 而是搅动的血肉。
“钱如辉主动和那具尸体融合了。”师酌光迅速道。
此时洄域又发生了变化,海水退去,化作繁华的都市中心,血肉模糊的巨人每走一步,脚下民房便碎成数片,它随手扯下旁边伫立的摩天轮,扔铁饼一样投掷过来,师酌光急忙驭驶黑蛇腾空躲开。
“它比刚才聪明了!”原野奇道。
“钱如辉在控制它。”师酌光道:“这个巨人凝结了无数沉入洄域的尸骨,钱如辉割掉自己的头主动和巨人融合,在巨人消化掉他之前,钱如辉都能控制它。”
两人说话间,世界又发生了变化,绵延山脉拔地而起,巨人连拔数颗参天大树投向原野和师酌光,鬼蛇在呼啸而来的树木之间闪转腾挪,堪堪躲过巨树的袭击。
“大概能控制多久?”原野扒住鬼蛇的鳞片,在风中大声问道。
“最多半个小时。”师酌光亦被鬼蛇颠得不轻,勉强站着,道:“钱如辉不会轻易就死的,他肯定还有后手。”
原野同样是这么觉得,他冷眼扫过山一样的巨人,向师酌光伸手,让他把自己拉起来。
“主播们在五点钟方向,我下去牵制住钱如辉,你先把人救出来。”原野扶着师酌光的手臂,凑在他耳边说道。
说完不理师酌光的反应便从鬼蛇身上跳了下去,在空中调整身形,落在砸来的树木身上,飞快逆着树木的方向奔跑,在尽头纵身一跃,正是与巨人的胸口持平的位置。
原野掌心迸射出耀眼紫光,正欲打穿尸骨巨人的心脏,巨人裂开的胸腔却先伸出了无数尸骸组成的锁链,直抽向半空中的原野。
师酌光立刻驭驶鬼蛇飞来,金火再起化作长鞭抽向锁链,阻住了锁链去路,原野趁机释出电光,轰然砸向巨人。
刺目白光在原野眼前炸开,他身体迅速向下坠去,原野凭借刚才一眼扫过的记忆力,在几乎看不到的情况下准确落在了巨大的树冠之上,接着几下缓冲,在一根粗大的树枝上稳重了身形。
然而白光稍微散去,原野便发现不好。
他和师酌光分明都打中了巨人,然而钱如辉似乎有办法把伤害都转移到特定的尸体上,被击中的部位簌簌掉下无数焦黑尸块,那血肉做成的锁链竟然毫发无伤。
好难缠的东西。
原野心头一紧。
钱如辉已经挥舞着锁链再度抽向原野。
原野急忙纵身跳开,身后古树瞬间炸开,接着漫山青翠树影浪潮一般波动,暴雨倾盆而下,霓虹伴随高耸入云的建筑物一起出现,洄域变作雨夜中的都市。
原野立刻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让开!”他大吼一声,手中已经爆出刺目电光,呼啸着冲向巨人。
师酌光迅速拔高,置身云层之上,接着借由云层的掩护,驭驶鬼蛇脱离战场,向主播们的方向飞去。
尸骨巨人则被原野的雷电击中,发出一声咆哮,身形摇摆,却又被钱如辉勉强稳住。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周遭暴雨带着原野的电光又已飞射而去来,如同飞刀般打在巨人身上,涌出烧焦的味道。
电焦的尸体在巨人身上形成一道黑色的硬壳,钱如辉行动受限,原野却已经聚起了第二波异能,蓝紫色光芒在他手中闪烁,照彻洄域漫长的雨夜,接着轰然砸向尸骨巨人。
同一时间,尸骨巨人身上的头颅突然发出了尖锐的嚎哭,经久不散的怨气借由哀嚎爆发,形成巨大的冲击波,周围大楼应声破碎,与金火相撞,挡住了这悍然一击。
耳鸣声在原野耳中爆发,他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然而现实来不及他多想,尸骨巨人裂开的胸口处又暴长出数根锁链,挥舞着如同章鱼的腕足同时抽向原野。
原野立刻跳起躲开,又迅速释放出雷电,满城风雨在这一时刻都变成了他的利器,尸骸巨人置身在带电的雨水中无处可逃,身上的人类残肢迅速焦黑脱落,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尸块,飞快地消耗着巨人身上的尸体。
原野则在电雨中急速奔跑,矫健地跃上高楼,在电雨的掩护下不断向着巨人移动,然而下一刻,洄域中突然雨过天晴,漫天雨水消散无踪,原野身处的高楼同样消失不见,坠入了沙子中。
这是沙漠?
原野将沙子砸了个坑,他摸索了一下身下,立刻发现了不对:沙子不导电。
换地图换得也太快了吧!
原野下意识就想跑路,等地图换回雨夜再战。
但巨人的锁链已经从天上猛砸了下来,原野闪身躲过,锁链砸在沙子上,扬起铺天盖地的粉尘。
原野被呛得睁不开眼,却又在电光火石间悟了。
下一刻,高压电轰然击穿空气,漫天的粉尘瞬间在巨人周身引起连环爆炸,钱如辉虽然不会被这样的爆炸伤到,然而周身既是扬沙又是爆炸,轰鸣不断,竟让他失去了原野的踪迹。
等他意识到不对,急匆匆转身时,正看见原野手中电光如利剑,不由分说,贯穿了尸骨巨人的咽喉。
第116章 第116章第一更
咽喉被洞穿带来的巨大冲击让钱如辉在几秒内失去了对尸骨巨人的控制, 他仅剩的头颅在尸骸的包裹下不住眩晕,怨气冲天的执念趁机撕扯着他的灵魂,凌迟般的痛苦令他不住战栗。
是这样的,是这样的。坏人就应该是这样的报应。
钱如辉的神志几近癫狂, 灵魂却在这非人的疼痛中获得了奇妙的安定。
他好像对疼痛有着极强的耐受程度, 瞬息的功夫便已经重新掌控住了尸骨巨人。被雷电贯穿的喉咙留下一个焦黑的创口, 在钱如辉的操控下,焦黑的肉块剥落,碎尸重新堵住了洞口。
“我还可以陪你耗很久……”钱如辉的头颅露出狰狞地笑容,向着原野再度扑了过去。
同一时间, 师酌光正驭驶鬼蛇飞快穿梭在一只百米长的蚰蜒之间。
师酌光方才御蛇飞到洄域顶端从上往下看去,只能看到十一个主播被扔在洄域的边缘处的空地上, 每个人都稍有些间隔, 虽然没有被捆绑住,但都已经昏迷了。
鬼蛇如离弦之箭向着一个被困的主播位置直冲了过去, 然而就在靠近主播的瞬间,一只巨大的节肢动物的步足突然出现在师酌光眼前, 狠狠划向鬼蛇。
鬼蛇立刻拔高, 堪堪躲过袭击, 师酌光这才发现主播们所在的地方并非真正的空地,而是被一只蜿蜒百米的巨大蚰蜒的身体围住。显然钱如辉把主播门扔进洄域关押时还放了一只蚰蜒鬼使看守, 巨大的身躯和数量惊人的步足轻易地围成了一个迷宫一样的监狱,同时还能将十一个主播分别关押起来。
方才蚰蜒被洄域隐藏了行迹,此时受到攻击,几百只步足同时动了起来, 地动山摇。
原本昏迷的主播亦被这样的动静震惊,然而他们半梦半梦一睁眼, 看到的就是不断抖动的一人多高的节肢动物步足,简直吓得魂飞魄散。
师酌光不想在这里多做纠缠,手中燃起金火,大声喝道:“往空地走!”
他本意是让主播们离蚰蜒远点,免得误伤。然而主播们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刚才被洄域侵扰,满脑子都是要死要活的幻象不说,此时醒来,身边是多足哥斯拉,天上是飞天大蟒蛇,根本没往师酌光是来拯救他们的方向想,还以为是来开餐的幕后大BOSS,一个个吓得要死要活,毫不犹豫地就往蚰蜒的步足下面藏。
师酌光:……
他本来已蓄满灵力,打算一把火砸蚰蜒头上,烧个魂飞魄散就能将主播们救出来,然而此时他们藏到蚰蜒身下,师酌光生怕弄伤了谁不好跟原野交代,鲜血化作长鞭,师酌光猛地挥出,缠上了蚰蜒巨大的身躯,接着金火漫出,长鞭内收,瞬间将百米长的蚰蜒绞成数段,鞭上金火则瞬间点燃蚰蜒残肢,将它的躯体燃烧殆尽。
只留下些许残存的步足和其下躲藏的主播们。
然而主播们眼看着蚰蜒被杀,惊恐地向上望去,正好能看见收鞭的师酌光……和他驭驶的鬼蛇的尾巴上挂着的海主的头颅。
主播们:……
妈妈啊,是变态啊!
主播们尖叫着逃跑。
师酌光只得开口喊道:“别跑,我是来救你们的。”
主播们跑得更快了。
师酌光无法,只得指挥鬼蛇向下飞去。黑蛇倒是很替主人操心,不用师酌光交代,便高速贴地飞行,看到一个逃跑的主播便一尾巴卷住,扔到自己背上,接着再加速冲向另一个主播。
可怜被抓的主播困在蛇背上茫然无措又惊恐万分,除了吱哇乱叫别无他法,听得师酌光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在要抓到最后一个主播的时候,洄域又突然变作了一片汪洋大海,一直低电量节能模式待机的海主突然睁开了眼睛,表情惊恐万状地喊道:“那个贱人在往洄域核心去了!”
不待鬼蛇行动,师酌光先用金火勾住了落海主播,将他拽回扔到蛇背上。
海主歇斯底里地大叫:“快点回去!再不回去我们都得死!”
“你到底隐瞒了什么?”师酌光发现海主神色不似作伪,冷声问道:“洄域的核心不就是你吗?”
“不……”眼见洄域已经全化作汪洋一片,黑云遮天,怒海翻涌,海主只迟疑了一瞬就下定了决心,飞快说道:“就算灵魂控制了洄域,天长地久也会被洄域同化,所以我用了其他方法。”
师酌光脸色一变,他虽然不知道海主做了什么,但本能让他觉得这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当即命鬼蛇调头,向钱如辉处冲去。
海主从来不是洄域真正的主人。
海主毕竟身负灵力,且一直是平山教的教徒,比沽名钓誉的方世恩知道更多教中秘辛,知道就算有足够的生灵供洄域消耗,洄域终究会同化掉长久存在在这里的灵魂。
他在洄域里苟延残喘,又恐惧和洄域同化,所以一直小心保留着最初促使洄域诞生的那一艘触礁沉船的邮轮里的人的灵魂:当年海主发现洄域时,数千条性命已经被消磨得剩下三百多,海主利用平山教秘法把这三百多灵魂熔炼在一起。
连体婴儿尚且痛苦,更何况这三百多保持着各自的思想的灵魂,强行困在一起简直痛不欲生,海主又不断饲喂生魂,最终使这些不得超生的怨灵们的痛苦侵染洄域,成为洄域真正的主人。又因为这三百多魂魄强行融合在一起,念头混杂,就算控制了洄域也不能做些什么,海主利用这点,通过控制这个灵魂聚合体间接控制着洄域。
海主自诩把这个秘密藏得非常好,但钱如辉自小在船上长大,常陪他出入洄域,且他和其他被洗脑的山喉不同,心里始终存在了一点小心思,因此格外留意海主的动向,如是天长日久,几乎知道了洄域所有的秘密。
那是海主保命的东西,海主把他藏在了洄域的深处,比他自己藏身地更要隐秘的地方。但是洄域旋转不停,就像原野能等到海主一样,洄域也会把他送到他想去的地方。
这是他最后的杀手锏,他本不想在这样的情景下操控聚合体,然而现在的情景比他预想的最坏的情况都还要糟糕,要不是他留了一手用主播们引开了师酌光,两人夹击之下,钱如辉恐怕早就死了。
即便如此,在原野持续不断地攻击下,尸骨巨人的半边尸体已经完全碳化,行动愈发迟缓。
钱如辉只能拼命抵抗,等待着洄域的潮涌将他送到想去的地方。
让我们赌一下吧。
是师酌光回来得更快,还是我命不该绝。
钱如辉已经浑浊的瞳孔中同时映出了浩瀚汪洋和师酌光御蛇而来的身影。
他操纵着巨人向后倒去,身后是当年遇难船只触礁的海水,眼前是师酌光凝出的漫天如雨金火。
就在金火落在他身上的最后一秒,无可名状的恐惧与疼痛席卷了他。
钱如辉发出了非人的惨叫,却也在恐怖的疼痛中生出了热烈的狂喜。
接纳我吧……
钱如辉的灵魂向着海主喂养的畸形聚合物伸出了手。
那团被海主困死在触礁的海域的灵魂只剩下疯狂的呐喊,无数人类的灵魂被挤压在一起,肢体变形缠绕,手臂在腿上生长,头颅在胸腔存在,脊柱处生出无数手掌,人类的肢体以不可能的形态存在着,而钱如辉则如同最疯狂的信徒,挣扎着扑进了那团扭曲的灵魂之中。
他的灵魂顷刻间被撕碎,又被其他灵魂的残肢吸收,在手上长出小腿,在脖颈下延伸出手腕,只剩下钱如辉的头颅浮在聚合物的最上面,像是溺水者最后的挣扎。
下一刻,洄域里的汪洋突然掀起滔天巨浪!
千百种惨叫同时响起,宛如地狱之中传出的呼声,世界在怒涛中飞快变换、交叠、扭曲,悬挂在鬼蛇尾巴上的海主头颅也在同时发出了惨叫。
延迟了百年的报应洪水般倾泻在他的身上,仅剩的脑袋像是被砸碎的核桃一样裂开,他的灵魂在飞出的瞬间便被无数双手抓住,拽向了海面之下。
整个洄域地动山摇,掀起百米高的滔天巨浪,师酌光御使鬼蛇弃了钱如辉不管,驭驶鬼蛇在浪潮中飞快穿梭,寻找原野的身影。
然而此刻洄域里所有的光都消失了,天地混沌皆不可见,只有掀起百米之高的浪涛再种种落下的轰然巨响,师酌光只得祭出金火撒向四周,才勉强看到在海里挣扎的原野。
原野的脑海里现在充满了知识。
不要紧张不要紧张,我可以用电流分解海水生成氧气和氧气,只要控制得当我就不会憋死……
咕噜咕噜咕噜……
然后电击氢气产生爆炸推进前行……
咕噜咕噜咕噜……
就在原野思考氧气的制备时,一道金火突然亮起,原野奋力抬头,就看到鬼蛇载着师酌光和十一个主播飞了过来,当即狂喜,指间亮出电流指引自己的方向。
然而下一刻,漆黑的天空突然被撕开无数裂口,山骸之渊的粘稠液体从破口处喷涌而出,漫天金火瞬间消失。
泥沼般的液体在下落的过程中飞溅,落在黑蛇身上,鬼蛇立刻抽动了一下,身体迅速下坠,它奋力一挣,才稳住了身形。
碰到山骸之渊灵力会被吸收!
师酌光心头一惊,迅速看向原野,然而原野已经熄灭了指间的电光。
天地一片茫茫,再找不到原野的所在。
下一刻,一道劈天裂地的闪电骤然亮起,白光照彻天地,悍然在洄域撕出一道破口。
邮轮温暖的灯光飘来,师酌光瞬间明白原野的意思:让他御使黑蛇带着主播们出去。
原野的雷电没办法支撑太久,破口不断收缩,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在最后一刻,鬼蛇骤然加速,带着十一个主播冲出了洄域。
师酌光则从天上坠下,落入茫茫大海。
第117章 第117章第二更
茫茫大海一个浪头打过师酌光便找不到原野的位置, 但师酌光身在空中,原野可是一直在看着他。
眼看鬼蛇冲出洄域,原野刚松了口气,就看见师酌光掉了下来, 简直吓得魂飞魄散, 刚才强行破开洄域耗费了原野大半异能, 本来累成一条落水狗,然而此时却如电鳗附体,疯狂游向师酌光落水的位置。
师酌光落入水中,脸色白得吓人。
刚才他一直以血作灵力, 虽然不断失血,但有灵力支撑时, 还看不出影响, 此时灵力消失,他又失血过多, 简直比普通人还要虚弱。
按理来说,刚才原野的选择才是最明智的, 山骸之渊倒灌, 对他的影响最大。原野的能力还在, 留在洄域支撑片刻不是问题。他该按原野的想法先出洄域,既救了普通人, 又保全了自己,出了洄域后再做打算,营救原野也来得及。
留在洄域里是最错误的选择。
平时的师酌光绝对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但是就在刚才, 就在原野撕开裂口的瞬间,师酌光突然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攥取了理智, 让他在最后关头指挥黑蛇把主播们送了出去,他自己则留在了洄域里。
死在这里吧。
这里也是洄域,和何有乡没有什么区别,死在这里,把命交给原野,全盛状态下的他顷刻就可以冲出洄域。
就这样好了。
师酌光放任自己沉入水中。
肺部的空气被挤出,他的意识开始涣散,就在窒息前的最后一刻,海水中突然现出一道人影,抓住了他。
氧气在他的口鼻充斥,接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外力拉扯着师酌光,带他向上游去,强硬地拽回了海面。
“你还醒着吗?”原野焦急的声音传到师酌光的耳朵里。
他被从缺氧的昏沉中强行唤醒,费力地看着眼前模糊的人影。
然后在惊涛骇浪里突然不合时宜地愣了一下。
刚才在水里我为什么突然有了氧气?
师酌光下意识抹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然后试图在黑暗中辨认出原野的五官——主要是嘴唇的位置。
但是原野的声音先传了过来:“别担心,我已经能电解海水生成氧气了,咱俩最起码不会溺水了。”
师酌光:……
师酌光吐了两个纯氧的泡泡作为回应。
原野心中的担心稍微减轻了一点,然后置换成了一丝愤怒:不听指挥擅自行动的师酌光让原野小队长很不爽。
但现在显然不是一个秋后算账的好时机,钱如辉显然也发现了他们两个,一道混合着山骸之渊的海水劈头打了过来,原野只得在怒涛中紧紧抓着师酌光的手腕,带着他向躲进海水中。
“你们倒是给我留下了两具好躯体。”钱如辉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现在反而不着急追杀原野师酌光两人了。
原先海主坐镇洄域,钱如辉不敢硬撼,只打算将船员等人送进八层,牵扯住海主的注意力,他趁机潜入洄域,用找来的主播等人献祭,复活林霁阳。
虽然这个计划被打破,但是阴差阳错,在他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后,他终于取代了海主,成为了洄域的主人,眼下还有原野和师酌光两人留在洄域,倾洄域和山骸之渊合力,说不定能让他和林霁阳一起复活。
倒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
钱如辉此时还融在那团灵魂聚合物里,灵魂痛苦万分,心中也是万分狂喜,他不再对原野和师酌光下杀手,而是不断用海浪将他们困在原地,同时开始布置复活林霁阳的阵法。
原先他用蚰蜒摆出的阵法被师酌光破坏,好在他现在和洄域同化,只消心念一动,便可驱使海水绘出他想要的法阵。
同一时间,原野摸着师酌光愈加冰凉的手腕,心中一阵阵发急。
眼前的师酌光比刚才御蛇飞行时不知道虚弱了多少倍,原野不知道他的灵力来源,只以为是落入海中时受了伤。
千万别是内脏出血……
原野心中如一团乱麻,只能不断说道:“你可别睡着。”
“不会死的。”师酌光虚弱地回应道。
更担心了好吗!
原野头皮都炸开了。
海啸一样的浪头一波又一波砸来,原野突破无法,被困在原地,他怕师酌光会在海中失温,转身绕到了他的身后,从背后抱住师酌光的胸口,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原野灼热的体温从身后传来,几乎要烫伤师酌光。
“我得缓一会才能再使用异能。”原野在师酌光耳边小声说道:“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是等他下次行动的时候一定会弄死咱俩,待会儿他攻击我们的时候,你恐怕得自己在水里坚持一下,我会尽快杀了他。”
师酌光闻言停了一下,才说道:“你不嫌我留下拖累你吗?”
“有这个意识你刚才怎么不出去。”原野都快气笑了,却也没有说一句重话。
师酌光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笑了一下,突兀地说道:“我有话要问你。”
“出去再问。”原野难得没好气地说道。
“如果刚才我的蛇带着那些主播落进了海里,你还会来救我吗?”师酌光执着地问道。
原野:?
“什么怪问题?”原野简直莫名其妙:“别人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了吗?我为什么不救你?”
师酌光闻言低笑出声。
其实这个问题还可以有许多个变种,比如原野会去先救哪一个?如果师酌光离得远,主播离得近,原野会先救谁?
不过这些问题师酌光已经不想再问了。
他的脸上突然焕发出了别样的神采。另一种力量涌入了他的身体,飞快地修复好他掌心的伤口,填补了他流失的血液。师酌光反手推开原野,与他拉开了一段距离,身上的虚弱之态荡然无存。
“你怎么突然好了?”原野压低了声音问道。
师酌光笑笑,没有说话,水下荡开波纹,黑蛇的头在海面下拱了拱原野的手掌。
“放手去做,我不会死了。”师酌光淡淡说道。
第118章 第118章
原野在黑暗中看不清师酌光的神态, 心中疑惑他的状态,便干脆伸手覆上了师酌光的胸口。
“你真是冒昧。”师酌光耳朵烧了起来,却没有躲开。
天气炎热,师酌光只穿了一件衬衫, 落水后衣服帖在身上, 原野一手摸过来, 令师酌光的心跳都快了许多。
“心跳正常,体温也升高了,你怎么做到的?”原野却没有师酌光想得那么多,一心只关注他的死活, 见他突然满血了,既高兴又疑惑。
然而现在的情况不容他多探究, 百米浪涛打来, 原野先拽着师酌光躲进水下,接着又被师酌光的鬼蛇用巨大的脑袋顶回了海面。
“呼——”原野一顿暴风甩头把脸上的海水甩飞, 又疑惑道:“你的蛇刚才不是出去了吗?不对,它不是碰到山骸之渊就会失灵吗?现在怎么又没事了?”
原野的疑问实在太多了, 可惜当下的情况没给他解惑的机会, 洄域中心, 钱如辉的阵法已经完成了大半,一股若有似无的吸力开始出现, 试图将他俩拽向深渊。
师酌光见状淡淡说道:“出去再说。”
情况紧急,原野不敢耽误,只得先将这件事放在了一边。
一直泡在海里的鬼蛇闻言则明白原野准备上去决一死战了,当即激动地一甩尾巴……把同样踩在的它头上的师酌光推到了海里。
师酌光:……
可惜此时洄域里一片漆黑, 原野听到水声还以为师酌光是自己下去的,于是连话也没说, 绷紧了肌肉,鬼蛇则仿佛和他心意相通一般,躬身蓄力,再骤然上飞,箭一般向着钱如辉的方向飞射而去。
“不自量力!”钱如辉感受到原野袭来的气息,怒吼道。
他的灵魂虽然被困在那团聚合物里,但仍然可以操控那具尸骨巨人,见原野飞来,当即操纵着尸骨巨人上前迎敌。
方才原野和钱如辉一番激战,废了巨人右半边身子,然而他刚才强开洄域出口,耗尽了异能,两方现在倒也势均力敌,原野仗着鬼蛇灵巧迅捷的行动穿梭在巨人巨大的身体周围,一边与它周旋,一边寻找着一击毙命的机会。
钱如辉眼见如此,心念一动,海面骤然涌出一道水龙,冲向原野,黑蛇骤然拔高,险之又险地避过了水龙一击。
天上山骸之渊倒悬,地下怒海翻腾,水龙卷起如山巨浪,洄域里充斥着躲不开的怨气之水。尸骸巨人立于大海之上,巨手挥舞,浪潮从四面齐齐拍下,鬼蛇在排山倒海的攻击中飞快躲闪着,而立在它头上的原野,也终于在翻腾不停的海水中找到了钱如辉所在的位置——在激荡如沸的浪潮中,一块始终平静的海域。
找到你了!
原野毫不犹豫地劈下一道闪电。
亮白的光划破黑暗,水面散开蛛网般的电光,海面突然寂静下来。
中了!
下一秒,一条水龙迫害而出,直冲原野!
黑蛇立刻向后闪躲,原野心中却百思不得其解,刚才的感觉绝对打中他了,钱如辉为什么没事?
然而水龙根本不给原野思考的机会,一击不中便调转龙头,携着如刀水汽,再度向他冲来。
看你还能坚持多久。
钱如辉心中泛起冷笑,正要指挥水龙袭击时,心中突然泛出不好的预感。
师酌光去了哪里?
师酌光在海里。
他浸没在海水之中,周身怨气环绕,遇难者,枉死者,殉教者,百年来洄域里积攒了无数横死的生灵,它们被海主困在这里,不得解脱,不得超度,恨意和痛苦撕扯纠缠,造就了这片怒海汪洋。
而师酌光正在接纳它们。
祭血燃骨的办法是他的父母教给他的,师酌光回到师家时是六岁,小时候的他只是茫然地按照大人的指导献祭生命,换取灵力。但是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身体,等他稍微长大了一点后,他已经本能地察觉到,除了献祭能获得的灵力外,当他的状态越接近死亡,他的灵力就会越强。
同样的,他也可以吸收阴气来暂时获得灵力,只需要接受一些……微小的变化。
师酌光浸没在漆黑的海水中,随着他吸收的阴气越来越多,从手掌开始,黑气不断沿着手臂向上翻涌,所到之处,皮肉翻裂,从骨骼上生出尖锐骨刺划破衣袖,露出皮肤上青黑色的鳞片。
黑气漫上胸口,鳞片同样覆上师酌光的胸膛,陌生的灵力在他的体内激荡,师酌光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着,似乎在因为这澎湃的灵力而激动,甚至开始更主动地吸收洄域里的怨气。
不了……到这了就可以了……不能让原野发现……
为了维持人类的形貌,师酌光努力克制着身体的本能,只吸收足够维持鬼蛇形态的阴气。和山骸之渊同源的灵力不受这里的影响,鬼蛇载着原野在一片漆黑的浪潮中穿梭,原野手中雷电异能不断积蓄着,却只在最开始发现灵魂聚合体时劈下过两道雷电,之后便再也主动发起过攻击。
钱如辉自愿投入到了洄域的灵魂聚合体里,这些残破的灵魂互相纠缠在一起,痛苦将它们黏连在一起,不分彼此,这情形让钱如辉痛不欲生,却也是他最大的保护,他的灵魂碎成数片,混在更多烂成碎渣的灵魂里,几乎无法被察觉。
而原野的雷电一旦打下,他便立刻推出其他人的灵魂碎片抵挡,自己则在聚合体里游动躲藏,原野的异能有限,方才一击未中,便不再徒劳尝试,而是御使着鬼蛇不断寻找着他的破绽。
而就在这片刻间,万丈深渊下的阵法愈发得完整,显然马上就要绘成。
钱如辉的灵魂激动地发抖。
不要着急,不要着急。
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着急,马上,马上我就可以和霁阳团聚了。
钱如辉破烂的灵魂在聚合体中颤抖,一道冷淡的声音却突然在的灵魂里突兀地响起,让他心神一震。
那是师酌光的声音。
“林霁阳虽然死了,但是他的魂魄还在。”师酌光平静地陈述道。
“他看你翻下如此滔天罪孽,心中该作何感想?”师酌光追问道。
钱如辉却根本不理他,一力专心画着复生法阵。
“洄域同样是亡者的栖息地,你既然要复活林霁阳,当然也带着他的灵魂进入了洄域,你难道不知道,他的魂魄自己出来了吗?”师酌光的声音里带着戏谑的得意。
这都还骗我的,霁阳的魂魄还在昏迷,他什么都不会知道的。
钱如辉禁闭住双眼,心中告诫着自己。
“如果他灰飞烟灭的话,你的阵法也就没有用到的地方了。”师酌光仍然平静地说道。
钱如辉仍然不理他,然而惶恐的情绪却不由分说地生长了出来。
冒险回到海主的地盘前,他就做好了魂飞魄散的准备,为了防止林霁阳的魂魄受损,他登船后第一时间将林霁阳的魂魄藏进了洄域里,他确信自己藏的地方隐秘,然而霁阳不在他的身边,他始终惶恐不安,此时被师酌光点破,心中惊慌更胜。
“那就只能让他看着你的恶行死去了。”师酌光说话时带着冰冷的笑意,金色的火焰像是太阳一样跃出海面,照出了钱如辉的位置,接着金火变作箭矢,铺天盖地,向着一个方向射去。
不要看。
不要看。
不要看。
钱如辉不断告诫着自己。
他在骗我,是骗人的,不要看。
钱如辉心如明镜。
金火轰然砸下。
钱如辉的海浪也在同时翻涌而上,尽数兜住了所有金火。
而钱如辉也看到了金火与海浪后的林霁阳。
他穿着钱如辉熟悉的白衬衣和黑西装,面容依旧,皮肤白皙,眉目如画。
他都看到了!
钱如辉刹那间如蒙雷击,天地随之一静。
海浪、水龙、巨人,在这一颗都停下了动作,洄域里泛起安静的空茫,如同混沌初开,如宇宙寂灭,万物在此刻烟消云散。
下一刻,一道闪电卷携万钧雷霆之力,劈中了钱如辉。
第119章 第119章
世界倏然一转。
又是明媚的阳光和湛蓝的天空, 天空一路延伸,明丽的蓝色也从天空流淌向海洋,海风吹来还海水腥咸的气息,还有林霁阳身上的味道。
林霁阳笑着锤了钱如辉一下:“你好像一个变态啊。我身上能有什么味道。”
“车里的汽油味, 破房子的味道, 还有烟味, ”钱如辉不满意地说道:“你们所里的律师怎么天天都抽烟?每天吸二手烟,小心将来得肺癌。”
“我身上这么难闻吗?”林霁阳闻言赶紧把衣服前襟扯到鼻子下面闻:“完了,烟味是挺重的,赶紧找个地方, 我要洗澡换衣服。”
林霁阳说完还后退了几步,担心身上的味道被钱如辉闻到, 钱如辉却笑着上前一把勾住了林霁阳的脖子, 把他拉进自己怀里。
两人身高差不多,林霁阳被这样搂着姿势十分怪异的, 当即奋力挣扎起来,钱如辉不让, 两人在人来人往的码头推推搡搡, 还借机亲了两口, 才勾肩搭背地站在路边拦车。
等坐在出租车里,钱如辉刚要报他们家的地址, 林霁阳却说了个五星酒店的名字。
“这么大方?”钱如辉嘴上很震惊,手已经摸上了林霁阳的大腿。
“咳。”林霁阳重重咳嗽了一声,冷冷地暼他。
钱如辉瞬间抽手,老实地坐直了。
“家里的水管爆了, 我没时间管它,找物业停了水了。”林霁阳解释道。
钱如辉的脸色却立刻变了, 质问道:“是不是又找上门了?”
林霁阳眼神游移了一下,钱如辉心里的火立刻就烧了起来。
林霁阳代理的案子在钱如辉看来简直恶心至极。一年多前林霁阳照例回孤儿院探望,结果被个六岁小孩儿缠上了。
这个孩子说起来也是可怜,他三岁的时候他爸上了一搜远洋捕捞船就再没回来过,和妈妈相依为命过日子,结果刚上小学没两天,突然就不去学校了,老师找过去,才发现孩子妈妈失踪了,这个小孩儿自己在家被困了两天了。
老师报了警,找不到孩子妈妈,也联系不上其他亲属,就把这个小孩儿先送到孤儿院养着了。
因为孩子的父母都是失踪,没有死亡证明,这孩子不算孤儿,领不到补助金。院长妈妈就找了林霁阳,想看怎么帮孩子申领补助金。
结果林霁阳和小孩儿接触了几回后,补助金还没申请下来,先被塞了个猛料。
孩子说他妈是被杀的。
他说有天夜里他妈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他睡不着,藏在阳台看,就看到他妈被一个人推进车里带走了。
开车的人孩子也认识,是他妈的雇主,本地做轮渡生意的大老板家的少爷,孩子妈妈就在他家做保洁。
小孩儿看到情况吓死了,但是也不敢跟警察说,怕妈妈丢了工作,也怕被少爷报复,一直拖到现在,妈妈都没有回来,孩子也就确定了,自己妈妈是真死了,所以找到了全孤儿院最好的人林霁阳帮忙。
钱如辉起初听林霁阳转述完前因后果就很不满意小孩儿的道德绑架,而且这个案子又麻烦风险又高还不挣钱,最关键的是林霁阳也不负责刑事案件辩护,总结下来就是四个字,管他屁事。
但是钱如辉知道林霁阳身为一个绝世大圣母,知道了就绝对不会不管,最后也只能把限制级词语咽进肚子里。
彼时钱如辉和林霁阳已经在一起了,钱如辉拿钱在林霁阳的律所旁边买了个房子,然后想尽办法尽可能多的留在陆上,和林霁阳过正常小情侣的日子。
不过为了防止山喉不受控,钱如辉每次最多也只能在陆上带一个月就得回船上去,然后等待邮轮下次靠岸,所以等他半年后回来,就听林霁阳说小孩儿妈妈的案子告破了。
“富二代家被个小偷摸了,结果那天富二代正好在那个房子里,把小偷抓起来,你说报警不就完了,不知道这些富二代怎么想的,说是要教训人家,结果把人给打死了。”
“切……”钱如辉一听就笑出了声。
林霁阳就是这点不好,总不爱把人往坏里想,能把人打死,钱如辉一听就知道那人是吸了。
“你别笑。”林霁阳恼火地打了他一下。
钱如辉只得闭嘴憋笑:“圣母您继续。”
“没什么好说的了,富二代发现打死了人,情急之下把人藏到了衣柜里的行李箱,孩子妈妈来上班,打扫时发现了行李箱,富二代也不知道保洁打开过箱子没有,就是晚上回来抛尸的时候,发现箱子位置变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孩子妈妈也叫出来,一起杀了。”林霁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重重出了口气,才道:“这个案子已经提起诉讼了,我没事做了,你不是说可以休息一个月,咱俩出去玩儿吧?”
钱如辉生在船上,长在船上,对岸上的事情了解得并不算太多,他听林霁阳这么说了,便真以为没事了,欢欣鼓舞地去规划旅游地了。
是等他下次靠岸的时候,他才知道刚上班的林律师为什么有时间和他出去玩儿了:因为一直死咬着富二代不放,他被律所辞退了。
当然这只是冰山一角,还有其他的,比如走访证人的时候被威胁,调查抛尸地点时差点被车撞了,还曾经被彪形大汉被堵在家门口过。
这还是钱如辉有次突然回家,看到家门口被人用红油漆写了不得好死,早日归西的字迹的时候才知道的。
钱如辉气得怒火中烧,但这还不是最让人生气的,最生气的是,一年后案件宣判,富二代死刑,还给小孩儿陪了巨额赔偿金后,小孩儿那个消失了四年的爸爸突然跟雨后春笋一样长出来了。
孩子爸爸领走了小孩儿,还领走了赔偿款。
“我告诉你,那个什么狗屁孩子爹肯定早就回来了!他就是怕惹事,支使你在前面冲锋陷阵!等钱到账了,才诈尸出来领孩子回去!我告诉你,你就是被人利用了!我就说那个小孩儿怎么就那么准地找到你了!肯定是孩子他爸教他的!”钱如辉气得暴跳如雷,在他给林霁阳买的第三个房子里叫唤的像是烧开的水壶。
富二代被林霁阳上蹿下跳地搞成了死刑,富一代简直气得脑溢血,给林霁阳安排了一个自动跟随大礼包,每天不是给林霁阳的房子泼油漆,就是跟踪他。
逼得林霁阳一直换房子,等钱如辉下船知道这件事后,便立刻给他买了个新房子住。
钱如辉一直告诉林霁阳他家是做邮轮生意的,小时候是在国外读书,长大后跟着穿跑,等熟练后才能继承家里的生意。
所以林霁阳对钱如辉的钞能力倒是也接受良好,一边喊着我是不会被庸俗的金钱打动的,一边从善如流地搬过去了。
“这个地方也不能住了,”钱如辉拿着门上新贴上去的林霁阳收受贿赂的纸条,气道:“你先搬到市里那套房子过度一下,那里安保全,不会让这种不三不四的人进来。”
“我说你哪里来的那么多钱?房子一套接一套的买,还过度一下,这是买房子,不是买裤子。”林霁阳坐在沙发上,看着钱如辉怒火都要喷穿天花板的样子就想笑。
“什么钱?我的老婆本呗,我从小攒到大的,不舍得吃不舍得穿,最后都给你嚯嚯没了!”钱如辉悲愤道。
林霁阳便笑了起来,他越笑钱如辉就越愤怒,最后他终于笑够了,就坐在沙发上一伸手,钱如辉便怒火中烧的走过去,气势如虹地坐在他旁边。
“把你的老婆本用了真是抱歉啊,只能陪你个老婆了。”林霁阳从沙发那边蹭过去,钱如辉当即火冒三丈地从了。
不过这还是上一个版本的故事,如今在出租车里,林霁阳的圣母遭人欺的故事已经进化到更惊为天人的版本了:三个月后,那个小孩儿又找到了林霁阳。
事情果然和钱如辉猜测的一样,甚至还要恶劣一点:孩子的爸爸确实早就回来了,那天看到孩子妈被富二代掳走的人其实就是他,但是他怕富二代报复,看见老婆被绑架也不敢说话,倒是看孩子在孤儿院频繁接触到林霁阳之后动了歪脑筋,教孩子说了那些话,让林霁阳顶在前面承受富一代的怒火,他带着孩子和赔偿款去过花天酒地的生活。
结果这人骤然暴富,每天不是在喝酒就是在赌博,赌输了就回家打孩子,孩子被打得受不了,从家里跑出来,又找到了林霁阳,说想回孤儿院。
“以后这种让我男的都会气出乳腺癌的故事就别跟我说了。”钱如辉一听林霁阳的转述,就知道林霁阳肯定会接这个案子。
林霁阳也心虚,但还是点头承认了。
“你光辉要是没处播撒可以单独照照我。”钱如辉无语道。
“我也没办法置之不理啊,你知道我小时候的。”林霁阳很委屈道。
林霁阳他爸就是个烂赌鬼,每次输了钱回来能把林霁阳打个半死,后来他喝死在路边,林霁阳简直觉得天都亮了。
“我当律师就是因为这个,我受过的苦,就不想让其他人再经历一遍。”
“我真的不喜欢这个小孩儿,但是他才八岁,多小的一个孩子,爸爸打他的时候他得多害怕,我没办法不管他。”林霁阳说道这里自己也笑了,:“不要说你了,我有的时候也想跪下来求自己别圣母了。”
钱如辉闻言却笑了起来:“圣母你那个房子别住了,我给你找个新房子。”
钱如辉后来给林霁阳买了一套安保等级更高的房子,那之后林霁阳再也没有被骚扰过了。
当然不是因为房子的安保升级了,是钱如辉带着富一代全家外加小孩儿他爸上了船。
钱如辉把富一代踹进山骸之渊时有着莫名的快乐。
他其实比任何人都喜欢林霁阳的圣母性格,因为他知道,像他这种十恶不赦的烂人,要不是林霁阳是个绝世圣母,他们俩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也是因此,当原野闪电劈碎他的灵魂,也劈碎师酌光幻化出来的,林霁阳的幻象时,钱如辉是松了口气的。
只是一个幻象啊,那就好……
钱如辉的灵魂在这种轻盈的安定下差点就要在洄域的走马灯里消散了,但又立刻清醒了过来。
阳光和海水骤然消散,变回洄域一望无际的阴沉海水。
灵魂聚合体被劈碎后,沉寂了百年的洄域好像清理了沉疴一样,重新快速运转了起来,愤怒、执着、后悔,所有不甘的灵魂在这一刻都突然安静了下来,洄域的海浪澎湃,冲刷着困在这里的灵魂,带着它们向另一个世界奔去。
只有钱如辉还在抵抗着洄域,用最后的力气发动了绘好的复生阵,法阵上金光流转,慢慢勾勒出林霁阳的身形。
第120章 第120章
原野劈碎钱如辉寄生的那团灵魂聚合物后, 那股控制着洄域的力量便倏然消散,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渐渐变得正常了起来,空间中有了光亮,海水却因为洄域恢复运作而掀起巨浪, 师酌光强行在海中稳住身形, 又焦急地抬头, 在半空寻找着原野的身影。
见到鬼蛇载着脱力的原野悬在空中,心中才稍微安定了些。
刚才为了在控制鬼蛇之余,幻化出林霁阳的形象,师酌光吸收了太多洄域里的阴气, 此刻周身遍布死气,手臂胸膛和后背都已经异变, 他怕被原野看到, 只得浸在海中,心里却总觉得钱如辉偏执至此, 没见到他死始终难安,干脆调动阴气, 四处搜寻钱如辉的残魂。
然而不待他寻找, 原本恢复正常的洄域突然像是突然改道的河水, 被强行分成了两股力量,逐渐平静的海水再次掀起滔天巨浪, 灵力、生魂和死气激荡,其中一股力量被强硬的从洪流中分出,投入到了钱如辉绘制的法阵中。
师酌光没想到这时候了他还要强开复生法阵,立刻循着法阵的位置游去。
而钱如辉的魂魄早在他投入那团灵魂聚合体后就被撕成了碎片, 再被原野劈中,碎成了无数残片, 如此情形下还要启动复生法阵实在是勉强,法阵开启的瞬间,钱如辉的灵魂便爆出一阵强光,接着便迅速地暗淡了下去。
师酌光见状立刻喊道:“快住手,你魂魄已碎,再开阵会魂飞魄散的!”
钱如辉却根本不理他,仍然强行维持着法阵的运转,他散了一整个洄域的灵魂碎片已经承受不住这样动荡的力量,接二连三的化作飞灰消失了。
而在一片怒涛翻涌的海里,复生法阵中央,无数死气被强行撕扯来,又在法阵中化作金色的光点,如萤火一般颤巍巍地聚拢向中心,化作一道朦胧的人形光影。
师酌光看过钱如辉和林霁阳的结婚照,刚才也是据此幻化出了林霁阳的外型,此刻一眼便认出阵法中央的灵魂是他,心中突然有了猜测。
“洄域里没有现成的肉丨体,你这样强行运转法阵,林霁阳不知道会在哪里附身别人复活,你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找到他的。”师酌光道。
“师大公子,不要以为这些法门只有你们世家才懂。”钱如辉嘲道:“我如今这样怎么可能复活?他投身去哪里,你看我还在乎吗?”
钱如辉费心找来的十一个八字相合的主播和原野这个天选附身人,就是为了在洄域复活林霁阳,让他和霁阳两人都在洄域重获新生。
然而计划被原野和师酌光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破,钱如辉从断臂,到自杀,先是舍弃了肉丨体,甚至最后几乎舍弃了灵魂,仍然没有达成所愿。如今他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在重新运转的洄域的作用下,还能保持意志坚持多久,他自己都不清楚。
我必然是活不了了。
钱如辉无比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所以他干脆什么都不要了,只求能利用山骸之渊沉积多年的能量,在洄域里复活林霁阳。
“你这样会魂飞魄散的!”师酌光再次警告道。
“那又如何?”钱如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哂笑道:“像我这样的人,死后自该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既然和他不能再见,与魂飞魄散又有什么区别?”
“你何必如此执着?”海浪更急,师酌光逆着浪潮急道:“只要不死,就有和他再见的机会!”
“师大公子,”钱如辉发出了一声阴阳怪气地嘲笑:“现在洄域根本控制不住你,你为什么要藏在海里?”
师酌光呼吸一窒,竟答不出话来。
他如何敢让原野看到他此刻丑态。
那钱如辉又如何敢呢?
钱如辉骗了林霁阳二十余年,他费尽心思在林霁阳面前演一个好人,只要一想到有朝一日会被林霁阳识破自己的面目,钱如辉便害怕地肝胆俱裂。
他只能祈求林霁阳不要看穿他,然而普通人可以像神佛祈愿,山喉信众能向海主讨要,那钱如辉呢?他既不是正常人,也背弃了海主,天地茫茫,无人能听他祈祷。
所以他一直在船上,除了恐惧海主,还因为他不知道,如此日复一日地和林霁阳相处,哪一日,林霁阳会看出他是个罪无可赎的罪人。
或许他和船去海上,每和林霁阳隔绝一天,他就能多和林霁阳相处一天。
不过命运从不垂怜于罪人。
林霁阳还是上船了。
这还是他的罪孽。
山喉要不断带人回船上,或者投进山骸之渊当养料,或者洗脑成虔诚的信徒,献上全部家产后再扔进山骸之渊当养料。
那个因为儿子死了一直报复林霁阳的富一代按理该是按第二种方法处理的,然而钱如辉太心急了,洗脑富商献出家产需要时间,他不想让林霁阳在这段时间还要受苦,便干脆把富商当成普通养料,扔进山骸之渊了事。
结果这么一桩小事,还是被海主看在了眼里。
所以一段时间后,钱如辉在船上看到了林霁阳。
那一瞬间他几乎魂飞魄散。
他早该想到的,海主是个谨慎胆小又懦弱的废物,他依赖着山喉们,又害怕着他们,尤其是像钱如辉这样,逐渐成长,从必须要靠别人活着的婴儿长成一个有力的青壮年。
海主时刻在关注着他们这些成年山喉的动向,所以在他不合常理地没有榨取富商的财富就将他杀死后,海主便盯上了钱如辉。
那个怪物,那个废物,那个寄生虫。
钱如辉如此憎恨且蔑视着海主,却又不得不承认,一旦上船,所有人就都是海主的玩物。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海主不敢当众审问钱如辉,他害怕那些被他养大的山喉用这种方式受到启发,在他掌控不到的陆地上背着他做自己的事。
所以海主只是安排山喉直接将林霁阳扔进了山骸之渊。
而当时,钱如辉进入到了洄域,祈求海主原谅的时候,捅了他一刀。
在洄域里可以起死回生,海主百年来不断在教众的身体里复生,这样他就可以在洄域和邮轮上自由出入,当然也可以到陆地上,但是他太害怕离开洄域,或许早些年他还曾经下过船,但是自打陆地上变成一个现代化的世界后,海主就再也没有离开他的船了。
在洄域里他是无上的神,那里给他安全感,所以钱如辉也在他最松懈的时候一刀将他捅了个半死。
海主受伤,对洄域的控制减弱,更关键的是,比起捉拿凶手,海主更怕的是被山喉看到自己也是会受伤的,害怕虚弱他会被趁机杀死,所以哪怕在他的攻击下,钱如辉在洄域中身受重伤,但等他九死一生地逃离洄域后,海主竟然不敢再追杀他了。
钱如辉早就猜到是这样的情景,然而他没猜到的是,同一时间林霁阳已经淹没进了山骸之渊。
后来当然是钱如辉拼尽全力将林霁阳救了出来,但林霁阳在山骸之渊里呆了太长时间,钱如辉带着昏迷的林霁阳逃回陆地上,很害怕等林霁阳醒来,就忘记他了。
林霁阳没有忘掉他。
但是更坏的是,林霁阳的灵魂被带走了一些。
那次之后,他迅速地衰弱了下去。
他们开始频繁地去医院,钱如辉也在那时候开始看医学书籍,哪怕他知道这不是医学可以解决的问题,但是万一呢。
然而不管用了多少方法,林霁阳好像还是走到了生命的冬天,而用尽了各种办法的钱如辉最后孤注一掷地买下了那幢凶宅。
他想万一呢,万一那个死了那么多人的地方也诞生出了洄域呢。
然而他们虽然找对了地方,但或许是因为林霁阳的身体还没有那么差,或者是钱如辉实在太知道那些避讳的东西,所以他一开始没有找到洄域,而是在那里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
两人暂时接纳了一个被家暴的幼童在他们家里,林霁阳的身体不好不坏地养着,钱如辉再也不用离开了,三个人就好像一家三口,一起登山,一起逛超市,一起带着孩子去打疫苗。
钱如辉度过的每一天都觉得幸福得要死掉,那样的幸福不是他该享受的,他应该死去,才是这个世界应该有的样子。
所以幸福崩塌了,林霁阳的身体在某一天突然急转直下,虚弱到站不起来,接着幼童的母亲被找到了,她来接走了孩子,别墅变回了两个人,钱如辉还没有习惯扩大的空间,某天早上,他发现林霁阳也消失了。
洄域用他最不想的办法带走了林霁阳,然后就是钱如辉的负隅顽抗,或许是他杀了太多的人,以至于生和死的界限在他眼里都模糊了,他像个幼童以为哭闹着就可以得到想要的玩具一样,试图从永不回头的河流中抓到奔流的河水,他挣扎着用尽了办法,试图复活林霁阳。
直到现在,他觉得自己了悟了世界的真相。
千刀万剐的坏人死,好人才会活下来。
洄域里几十米高的海浪骤然掀起,又轰然砸下,海浪翻滚如沸,但在最中央的复生法阵里,金色的光点不断修复着林霁阳的灵魂,那里金光灿烂,又安静如世外桃源。
钱如辉碎成千百片的魂魄不断地湮灭,他注视着仍在运转中的法阵,想象着林霁阳以后的人生。
或许会继续当一个大律师吧,当法官也不错……希望他复生到年轻人身上,超过三十五没办法当法官了。
要是变成孤儿院院长他应该也会高兴吧,但是会很累,他肯定还会被骗……
或者干脆直接当个有钱人吧,到处做慈善,只要钱多的话,偶尔被骗也没什么……
钱如辉的意识逐渐模糊,他仅剩的灵魂执着地注视着法阵里的林霁阳,然后一头撞进了法阵里,等待着林霁阳复活,等待着灰飞烟灭。
世界陷入黑暗,冷寂的虚无包裹着他,牵引着他下坠。
会下地狱吗?
但是我这样支撑不到地狱了吧……
钱如辉昏沉地等待着,直到眼前亮起一束温暖的金光。
钱如辉惊恐万状地睁眼,果然看到了林霁阳的脸。
“你在干什么!快点回到法阵里!”钱如辉惊恐地叫道:“你现在出来就没办法复活了!”
林霁阳充耳不闻,灵魂脱出法阵,将他扯进了自己怀里。
钱如辉剧烈地挣扎着。
“我都知道了,你做的事情。”林霁阳说道。
钱如辉突然不动了。
“你为了让我复活做了这些事,我怎么还能活着?”林霁阳道。
金色的灵魂拥着钱如辉在万顷波涛中下坠。
“但我也舍不得骂你,就只能和你一起下地狱了。”林霁阳笑了起来。
“你别发疯。”
林霁阳仍然说道:“我们会一起受罚,然后一起转生,不过估计变不了人了,我们一起变成飞虫,变成鱼虾,变成所有转瞬即逝的动物,但是一直在一起。”
“变成屎壳郎怎么办啊!”钱如辉突然不合时宜地叫唤了起来。
林霁阳愣住了,然和哭笑不得道:“那也没办法了啊。”
钱如辉晦暗残破的灵魂含糊地嘀咕了一声。
“你在说什么?”林霁阳问道。
“我说……”钱如辉在林霁阳怀里轻声重复道:“有时候真想跪下来求你别圣母了。”
巨浪翻滚,激起的雪白的浪花向上飞溅,无数水珠映出两道纠缠的灵魂向下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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