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91章

    原野和师酌光两人虽然都对山喉这个邪教职位有自己的见解, 不过不妨碍他们达成共识:跟上外面聊天那俩男的。

    现在就是要如何引开后厨的四个人了。

    原野透过门缝看了一眼,见四个人明明没活干了还这里躲着不出去,显然是打定主意在后厨摸鱼了,便扭头凑到师酌光耳边, 说道:“我给餐厅断个电, 趁乱我们出去。”

    “不用。”师酌光也在侧耳听着外面的情况, 他将左手背在身后,手指尖血液蜿蜒流淌,落在地上,溅起黑色的雾气, 一只mini黑蛇从雾气中凝实,但师酌光显然不想要这个造型, 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转动, 示意黑蛇换个皮肤。

    小黑蛇接收到信号后,不怎么满意地用脑袋撞了师酌光的小腿一下, 才液体一样流淌了出去。

    餐厅立刻传来嘈杂的尖叫。

    原野的听力被放大了数倍,一瞬间仿佛有人拿着个锣放在耳朵两边, 夹着他脑袋敲了一下, 敲得他头晕目眩。

    不好!

    原野意识到声音放大后的副作用, 立刻伸手就要捂住师酌光的两耳。

    恰好师酌光也在同时出手,去捂他的耳朵。

    两人心有灵犀, 四手齐出,在狭小的空间里击了个掌。

    原野:……

    师酌光:……

    好丢人!怎么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原野的耳根“唰”一下红了,但还要看外面的情况,怕那四个女孩儿察觉出什么不对过来检查。

    要是真过来的话就只能一人一法棍敲晕了。

    原野的另一只手摸到了腰后的法棍上。

    外面的四人也确实听到了声音。

    “更衣柜是不是响了?”胸花女吓了一跳。

    “好像是。”眼镜女回道:“嘶——不会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原野听到这里松了口气。

    看来工作人员还没有完全被洗脑, 知道这地方不对劲,就算有什么异响也不会主动来查看。

    原野松了握住法棍的手, 转而继续要捂师酌光的耳朵,这回没击掌了,但是还没碰到就被师酌光抓住了手腕。

    “没事了。”师酌光冷淡地说道。

    原野这时候才发现耳边的声音已经恢复正常了。

    “哇,你真厉害。”原野发自肺腑道。

    “不用夸我。”师酌光板着脸道:“快看,他们出去了。”

    此时师酌光的mini黑蛇在外面cosplay大黑老鼠,在餐厅里四处乱窜。这位平山教邮轮版本的教主显然对金钱的需求很高,招募的信徒都是些有钱人,或者说能登上这艘船的都是最值得拉拢的那一批有钱人。

    这帮人养尊处优惯了,冷不丁看到一只体型硕大,跳起来就能和他1V1的大黑耗子,当场崩溃。

    小黑蛇还很鸡贼地迅速辨认出在场众多人中,谁的表情最惊恐,专门对着人家围追堵截,场面一时失控。

    后厨四人见状也不敢再躲懒了,纷纷抄起家伙冲了出去。

    原野做好了准备,四个女孩儿前脚出了后厨,他后脚就推开门蹿了出去,然后反手关门,把师酌光关柜子里了。

    师酌光:……

    “你要干什么?”师酌光无语问道。

    师酌光和他在一起久了,发现原野比起单独行动,更适应团队作战,倒是不担心原野这时候会逞什么英雄主义,把自己关在这里独自去跟踪那两人。

    但是原野脑回路清奇啊!谁知道他把门这么一关是要干什么!这简直比他独自去跟踪更可怕。

    师酌光自认为是个正常人,对这种不可预知行动的人充满了敬畏之心。

    “正门都是人,走不了。”原野道:“你等我把上面的吊顶卸开,我们顺着通风管爬过去。”

    竟然还挺正常的。

    师酌光都有点诧异,没有再说话了,等着原野动作。

    原野动作很快地蹿到了屋顶上,卸下通风管道的护栏,先自己探身钻了进去,检查了一下管道的宽度,确认可以容纳下一个人后,才又退回到出口,两脚勾住管道口,整个人倒吊下去,跟师酌光说道:“可以出来了。”

    于是师酌光一推开门就看见原野头下脚上吊在空中,就好像被蝙蝠咬了突然变异了一样。

    师酌光:……

    原野则对自己的变异行为毫无自觉,催促着师酌光伸手,抓着他后腰腹用力,带着他钻进了天花板里。

    通风管道十分狭窄,只能够一个人在里面进出,原野便走在前头,师酌光跟在后面,先移动到了餐厅的上方。

    此时飞天遁地鼠已经被师酌光召回,骚乱暂时停住了,用餐的客人虽然很不满意这种事情,但是他们毕竟不是消费者,这个邮轮还是海主的产业,虽然不满,却都默契地没有继续闹下去。

    或者说,他们都不想自己出头,在那里等第一个人站出来。

    不巧的是大家都这么想的。众人一时便僵持在了原地。

    原野正好用这个时间找刚才说话的那两人。

    虽然老鼠出来后两个人没再交流,但是原野记住了之前发声的方向,将那片区域里有女性和两个人以上的餐桌都略过后,又根据声音状态推测出两人的生理状态,找到了一桌只坐了两个一高一胖的男人的座位。

    原野耐心等在上面,两个人果然心里还记挂着去找山喉核实贾老板一家人的事,哪怕餐厅还没有人出来道歉,也没有耐着性子等下去,互相使了个眼色,便起身离开了餐厅。

    原野和师酌光便也跟着在通风管道里爬行。

    然而越往深处走,那股黏腻腥臭的味道就越浓。哪怕一直在工作的换气扇将腥咸的海风不断灌进通风管道里,仍是杯水车薪。那股味道就好像是不知不觉爬满了水缸的绿藻,充斥了所有空间。一手摸下去,都是滑腻的手感。

    但是那些养尊处优的人能接受这样的味道吗?

    原野哪怕没什么过好日子的经验,但是他很有自觉:自己都接受不了的味道,那些人更应该接受不了啊。

    师酌光的声音适时从后面传来:“会上这艘船的客人,心里大多已经接受了平山教的教义,这种接受或多或少会改变他们的认知,所以他们闻不到这个味道。”

    “至于那些特别信奉平山教的人,甚至会觉得这里异香弥漫,庄严神圣。”师酌光想了想又补充道:“所以待会儿你如果觉得这个味道变得能接受了,一定要跟我说。”

    原野闻言很认真地点头,同时还非常警惕地吸了一口气测试自己。

    把自己给吸恶心了。

    但是原野憋住了,假装无事发生,继续跟踪那两个人。

    那两人显然知道这个时间山喉在哪里,其他地方去都没去,径直往邮轮中央的位置走去,然后在一扇木门前停了下来。

    明显他们要找的山喉就在那里。

    但是两人都没有敲门的意思,只是站在门口,似乎是要等那人自己出来。

    他们需要等门开,原野走的是航空通道可以自助,见他俩不进去,便顺着通风管进到了房间内,找到通风口,移了过去,顺着栅栏往下看去。

    只见下面的房间大概有两百多平米,满屋从墙壁到地板,都漆成了雪白的颜色,偌大的房间四壁设置成了波浪起伏般起伏的书架,露在外面的书脊也是深深浅浅的白色,如浪潮堆叠一般挤在一起。

    地上铺了白色的地毯,地毯之上则是白色的山石和白色的海水的幻影,海水与山石都浮在空中,像是某种立体投影,海水在嶙峋的山间涌动着波浪,白色的浪花打在石间,又重新落回白色海水里。

    而在整个房间的最中间,盘腿坐着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亚麻质地衣服的年轻男人。他双目微阖,置身在海浪山石之间,如……如网瘾少年般在低头玩手机。

    原野一眼看过去,就发现这人盘腿在玩手机,画面还和他玩的种田游戏特别像。

    第92章 第92章

    可惜现在不是个打听游戏的好时机, 不然原野真得很想从天花板上滑下去,询问这位山喉手机里的游戏怎么下载。

    但现在条件不允许,原野只能趴在通风管道上望眼欲穿,直盯得山喉后脖颈发凉。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 怀疑是自己游戏玩多了颈椎劳损, 当即很有保健意识的退出了手机, 站了起来。

    就在原野以为他要出门的时候,山喉用手机放出了一段瑜伽跟练视频,开始跟着练了起来。

    原野:???

    瑜伽悠扬舒缓的音乐里,原野佩服地看着山喉在地上闪转腾挪, 恨不得把四肢系起来再解开,心中脸上全是巨大的震撼。

    山喉就这样练了不到一个小时的瑜伽, 之后显然是饿了, 向一直饱受惊吓的底层厨房下了一份订单。原野这段非常用心看了,记下他点的醉蟹、炭烤牛仔骨和香煎芦笋。预备等回甲板的时候去厨房加餐。

    菜谱被写在了一张纸上, 写完后他的身边突然凭空出现了一个黑气组成的人形东西,弯腰躬身, 双手毕恭毕敬地接过了那张传菜单, 径自穿墙消失了。

    而做完这一切, 山喉终于觉得无聊了,此时又有一个黑色的雾状人影出现在他的身旁, 从旁边的衣架上取来一件到膝盖的白色刺绣披风替他穿上,将因为运动扎起来的头发松开,一头及肩的黑色头发披散下来,黑影恭敬的替他理好, 再替他穿鞋,做完一切后训练有素地等在了门边。

    一番装扮之下, 养生游戏宅男变成了高深莫测的山喉大人,等在一旁的黑影替他拉开沉重的木门,他闲庭信步地走了出去,门外面是众多等后许久的信徒。

    原野这时候才发现,此时门外不光有来求证的那两个男人,还新增了几十名衣着考究的信徒。

    “山喉大人,晚上的仪式海主会不会驾临啊?”

    “山喉大人,明天海主就会主持我们的皈依仪式是不是?”

    “入教时的赎罪钱实在太多了,我一时拿不出这么多,先让我参加明天的皈依仪式,等下了船,我就抵押房产,您就答应我吧。”

    信徒们蜂拥在山喉的身边,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山喉却没什么兴趣听,他出来是为了去餐厅吃饭的,眼前满脸虔诚,目光痴迷的信徒对他来说宛如拦路的苍蝇,他双手交叉拢在身前,既不答话,也不看他们,径自向电梯的方向走去。

    围拢在他四周的信徒虽然狂热,却不敢越雷池一步,见他走到了电梯前,便都不敢上前了。

    看来七层是信徒们的活动区域,八层是山喉这些邪教人员们住所。

    原野心中闪念。同时还不断留意那一高一壮两个男人的行迹,见他们一直在外围插不上话,心里都替他们着急。

    那两个人也着急,尤其是那个高瘦些的男人,他的女儿还在病床上倒计时,盼望海主显灵的心更为迫切,眼看电梯门开,山喉抬脚就要进,高瘦男人终于忍不住,喊出了声:“山喉大人,您知道贾云深吗?”

    这人谁啊。

    围拢在周围的其他信徒都露出了莫名其妙的表情。

    这又不是酒桌上,提XX名字好使,如此圣洁神圣的平山教道场,你问山喉大人认不认识一个路人甲,谁乐意搭理你。

    然而山喉大人大海真就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了发声的位置。

    “是谁在说话?”山喉终于说了原野见到他后第一句话。

    声音空灵,又带着和煦的暖意,天生是当邪教徒的料。

    “是我,是我。”高瘦男人扯着那个声音粗犷的壮男人,挤开人群,凑到了山喉面前。

    “你说的这人我没有印象。”山喉低眉垂目,神色温柔。

    高瘦男人的脸色瞬间白了。

    “但是,”山喉看着他的样子,不紧不慢道:“海主昨日曾经交代我,今日会有人问我这句话,这个人出现时,要带他去见海主。”

    高瘦男人身体情不自禁地摇动了一下,显然没想道还有这样的惊喜。

    “您请随我来吧。”山喉说完,视线扫过高瘦男人身后的壮男,彬彬有礼道:“您也是有缘人,一起上来吧。”

    两人闻言瞬间露出中彩票一般的神色,显然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机缘落在了他们头上,几乎是互相搀扶着才没有跌倒。

    原野见状当即舍了电梯,向旁边的楼梯通道处飞快移动。

    好在楼梯和电梯挨得极近,七层的人又都被山喉吸引了目光,此时楼梯处一个人也没有,原野立刻拆了通风管道的栅栏,率先跳了下去,然后站直身子,双手伸出,示意师酌光跳下来,他接着。

    师酌光却没说话,径自招来了黑蛇,从屋顶跳下,鬼蛇变大,稳稳地拖住了他的身体,尾巴还随着他的心意在通风管道处一勾一扯,将栅栏复归原位。

    接着蛇身下压,在原野赞叹的目光下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扯上蛇身,一起飞上了八层。

    然后黑蛇一个急刹车,悬停在了八层楼梯最近的通风管口,让原野和师酌光踩着他,再次钻进了通风管道里。

    第93章 第93章

    原野爬上天花板后, 再一回身,发现师酌光的鬼蛇又不见了。

    “那个小蛇呢?”趁着山喉还没领着两人上来,原野赶紧问道。

    “收起来了。”师酌光道。

    “收到哪里去了?”原野好奇道。

    “别问。”师酌光冷漠拒绝了原野的探索。

    好吧……

    原野铩羽而归,只能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从电梯里出来的三人。

    “我虽然不知道详情, 但是也十分好奇这个名字为什么能得海主青睐。”山喉嗓音空灵, 边走边说道:“两位如果方便, 可以跟我说一说吗?”

    两人闻言只有受宠若惊的份,瘦高男人当即将自己和贾云深老家是同一个地方的等事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山喉则频频点头,一副受教的样子,引得两个男人倾诉欲大涨, 滔滔不绝地将知道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原野一路跟着山喉,观察着三人的同时, 还在四处查看着周围的地形。

    八层同样安静无声, 柔软的地毯淹没了三个人的脚步声,整层好像没有一个人一样。这一层的构造也是所有住宿的楼层中最简单的, 同样是沿着船身两边规划出了住宿的房间,剩下偌大的中庭上至有一个占地面积巨大的如同剧场一样的建筑物。

    不过原野想起自己一开始入住的邮轮, 就是八层和九层打通, 建造了一个巨大的能同时容纳一千多人的剧场。

    这么看来, 海上城堡号和玑星幻想号两艘邮轮的构造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了。

    原野想到这里突然福至心灵,猜测这两艘邮轮之间说不定有什么超时空传送门, 长期靠岸的那艘船可以在必要的时候链接海上这艘船,为充满秘密不能轻易靠岸的玑星幻想号提供一些帮助。

    没有丧尸打扰的世界科技就是发展快啊。

    原野发自肺腑地羡慕。

    就在这片刻之间,山喉已经把高瘦男人的话都套了个干净,确认了他只是道听途说了些祖辈的神神鬼鬼的故事, 终于是放下了心来,然后自然地, 领着他们来到了中庭那个巨大建筑物的门前。

    “如果是这么说的话,那我似乎也听海主说起过这个人,不过我们在这里都叫他贾老板。”山喉露出了一个堪称神圣的笑容,身边生成的黑影鬼使替他拉开了建筑物厚重的大门,山喉做了个手势,示意两人进去。

    两个男人见状想也不想就迈步踏了进去。

    然后一齐僵在了原地。

    “怎么不进去了?”山喉空灵圣洁的声音在两人耳畔响起,接着两只手已经按在了他们的背上,不由分说地将他们推进了建筑物内。

    惨叫声随之而起,原野听得头皮一炸,随即发现那两个声音虽然叫得凄惨,但也长久,应该是被里面的情景吓到了。

    山喉还是站在门外,观赏一般听着两人的惨叫,好像非要欣赏够两人凄惨悲苦的情境才打算进去一般。

    原野便不再注意他,转而向建筑物内移动。

    通风管道四通八达,找到通往那里的通道倒是容易,然而问题是,实在太呛了。

    通向建筑物的管道尽头就是一个巨大的排风扇,正源源不断地抽取着房间内的味道,再通过遍布船舱的管道,涌向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难怪这里的排风管道设置得这样宽阔。

    原野看着那个快速旋转的排风扇,终于明白一艘船上的通风管道,为什么要设置得能够通过一个成年人的大小了。

    这里的人是有意将这个房间里的东西生成的气味,散播到各处的。

    但是为什么呢?

    原野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要闻这么可怕的味道。

    那味道对平山教众们可能是馥郁异香,但对原野来说,他眼前好像出现几百只丧尸聚在那个大屋里蹦迪的场景。

    那味道与其说是尸体在腐烂,不如说是死亡的预警,让原野紧绷的心神不安地跳动。

    屋子里还在持续传来两个男人惊恐的尖叫,原野不再多想,屏住呼吸,准备放电让电路断路,将旋转的风扇停下。

    “等一下。”师酌光在他身后制止道。

    原野便依言停下,一条黑蛇从他身后箭一般飞了过来,飞到风扇边一尾巴钉了上去,飞快转得如同绞肉机一样的排风扇的一片扇叶被黑蛇的尾巴钉穿。

    黑蛇接着向后一扯,接着屋内两人的惨叫声的掩护,直接将成年人上半身大小的风扇硬生生扯了下来。

    看得原野眼睛都直了。

    “走吧。”师酌光从他身后提醒道。

    原野才如梦初醒,往前一路爬到了通风口的尽头,然后很自觉地坐直,双腿屈起靠在胸前,靠着管道一边占了一半的空间,把另一半观赏位留给师酌光。

    然后向下望去。

    原野不由呆住了。

    他们所在的位置类比海上堡垒号,应该是在大剧场的中腰位置,向下该看到的是无数观众席和巨大的木制舞台。

    但是眼下,这里变成了一个蓝黑色漩涡。

    整个剧场的地面是一个巨大的漩涡,里面又嵌套着无数个小的漩涡。那两个被山喉推进来的男人正各自陷在一个小的泥沼漩涡中。浓稠的死气在漩涡间流淌,从这个漩涡,流淌向另一个旋转的幻影里。

    先不论可怖的味道,单说无数旋转的图形已经可以让人觉得恶心又恐怖了。

    原野强忍着不适,看向底下翻涌的漩涡。每一个流淌的波纹里都泛出一个人惨死的景象。无数死亡在这里翻滚沉浮,好像食人的猛兽,在咀嚼着自己的战利品。

    而在其中,原野认出了师酌光曾扮演过的哥哥,他自己扮演过的摄影师,还有互捅而死的新郎新娘。

    意识到这里的东西在展示什么后,原野的目光立刻在走马灯一样的漩涡里搜寻,搅动的漩涡带来的眩晕感逼得他要吐了,好在他最后找到了自己想看到的画面。

    在那里面,吕先生服下了毒药,灵魂从他的身体里脱出,船上人的死亡被引入了这个巨大的绞肉机里,他踩着那些死去的尸体,一步一步,走上了八层,汇入漩涡,进入到了永远的极乐世界中。

    “喜欢你看到的吗?”山喉终于踏入了门内。他没有像那两个男人一样径自落入泥沼,而是漂浮在空中,双手摊开,如同超度亡魂的天使,温柔地说道:“你们有幸看到的,就是一切诞生的源头,是这艘海上之都延续百年的秘密。现在,都向你们敞开了。”

    山喉置身于无数漩涡的浪潮间间,仿佛和那些东西融为一体一般。他突然抬起头来,与原野对视道:“欢迎来到地狱。”

    第94章 第94章

    “阁下, 如此堂而皇之地在圣所造次,也太小瞧我平山教了。”山喉冷笑道。

    他在进入房间前已经察觉到了不对,拢在袖中的两手十指如飞,变换几十个位置, 身下旋转缠绕的深色漩涡随着印记潮翻浪涌。

    年轻的山喉凭空而立, 脚下汹涌的漩涡如同鸿蒙巨兽, 从死亡中苏醒,在山喉身后暴涨成一团看不出形象的混沌物质,却足有七八米高,山一般立在后面。

    粘稠的液体上无数大大小小的漩涡以不同的速度搅动旋转, 如同无数只充满了恶意的眼睛在向人间窥探。

    然后排山倒海般,向着原野所在的位置轰然砸下。

    屋内瞬息间风起云涌, 山喉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 下一刻,一个身影敏捷地躲过他驱使的怪物, 凌空欺至眼前,手中兵器快如闪电, 迅猛无比地向着他的头顶一击而下。

    山喉本体只是个瑜伽宅男, 技能点全点在魔法上了, 最多加点柔韧技能,原野身形如电闪, 根本避无可避,他身后虽然万丈潮涌,却连施救的机会都没有,迎面被击中, 直直向后倒了下去。

    怎么会这样!

    山喉目眦欲裂,摔倒的过程中不甘心地瞪着原野, 想看清楚他手中到底是什么神兵利器。

    是截法棍。

    山喉:???

    山喉终于很不安详地晕了过去。

    他失去了意识,之前让他悬浮在漩涡上的法术也随之失效,身体落在那滩疯狂搅动的泥沼中,眼看就要被吞没进去。

    下一刻师酌光御蛇而来,一个俯冲接住了下落的原野,接着黑蛇向上骤起,尾巴扫出,拽着昏死的山喉从漩涡中脱困。

    刚才山喉调起的漩涡在失去控制后便不再攻击,而是化作了粘稠的液体,从上向下,瀑布般飞流而下,师酌光驾驭着黑蛇灵巧地绕过那些悬空瀑布,飞上了最上层一个观景台的位置。

    那是个只能容纳两个人的水泥平台,大概在邮轮九层的位置延伸出来,像是个专门制造的观景台,从上面往下望去,底下翻涌的漩涡好像某种观赏鱼池,让饲主一览无余里面的养殖物。

    位置有限,黑蛇自觉尾巴朝下,脑袋升高,身体绷直成一个三十度的斜角,像是个滑梯一般,让原野和师酌光从他身上滑了下来。

    至于山喉,位置有限,就还挂在他尾巴上,和黑蛇一起在半空飞着。

    “刚才那俩男的是不是也得捞起来。”原野落地,检查了一下他的法棍没受什么伤后,问道。

    鬼蛇闻言立刻来了劲,猛地一抬头,下巴抬得和墙壁平行,原野这才发现它嘴里还叼着两个男人,还是很贴心地咬着皮带,有效避免因为衣服被撕破又摔回去的惨事发生。

    “你好聪明啊!”原野慷慨赞美。

    “哼!”闭着嘴的黑蛇发出一声昂扬的哼声,显然很受用。

    师酌光站在一边看一人一蛇互动,无奈道:“转过去,我们有话问山喉。”

    “哼!”这回黑蛇发出了一个不满意的横生,血红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师酌光。

    “好吧,”师酌光道:“你很棒。”

    “哼!”黑蛇这才半空转身,尾巴对着原野和师酌光,然后一顿狂甩,把山喉摇醒了。

    “你被我们俘虏了。”原野遗憾地通知了对方。

    “你们是怎么上船的?”山喉脸上菜色和恐惧一同出现,十分复杂得看着两人。

    师酌光温声道:“很抱歉,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点还需要您来为我们解惑。”

    山喉:……

    山喉面色不虞地看着师酌光,显然是不信他的话的,但是此时形势比人强,只能恨恨地看着他道:“你们想知道什么,问吧。”

    那想知道的可就太多了。

    这艘怪船的运行方式,平山教的阴谋,还有八十年前的惨案,桩桩件件,原野都想问个清楚。

    “先说因为什么要把他们扔进底下的池子?”作为第一个问题,原野选了一个最容易诱导对方开口的问题。

    “他们?”山喉却还想挣扎。

    于是黑蛇非常贴心地完成了一个O形,让他们仨见了一面。

    “时间有限,”原野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盯着山喉,道:“别逼我动手。”

    “我们是从一层上来的,”师酌光彬彬有礼地补充道:“在甲板上见到了一船人如何惨死,你无须瞒着我们。”

    山喉闻言果然犹豫了起来。

    甲板上只是一个简单的循环播放的死亡录像,只要看过几次就能大概明白里面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原野和师酌光是什么时候来的,见师酌光说见到一船人惨死,便以为已经被困在下面好几天了,如此瞒着他们也没什么意义了。

    山喉想到这里,叹出一口长气,道:“因为贾老板和他亲戚,两家人是被吕先生做局陷害了。”

    “吕先生是八十年前的一个山喉,我们山喉平时跟随海主在海上活动,有时候也要下船,在陆上传教。”山喉道:“这个吕先生就是向贾老板传教的人。”

    “说到这里倒是我们冒昧了,还没有请教您如何称呼。”师酌光十分有礼地问道。

    山喉:……

    “我没有称呼。”山喉不情不愿地说道:“姓名是挣脱不了凡尘的人才有的印记,只有到陆上活动的山喉才需要名字,我没有下去过,所以没有名字。”

    他在说谎。

    原野冷眼旁观,看他说话时的神情便知道他在编故事。

    但是他要隐瞒什么?

    原野默不作声地观察着他。

    是自己的姓名还是下过陆地的事情。

    “那好,”师酌光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道:“这位山喉先生,请你继续。”

    “我对吕先生了解的不多,只知道他不常在船上,经常在陆地上传教,为我教招揽了很多信徒,其中就包括贾老板和他的亲家,两人就是在平山教的祝祷仪式上认识的,还进一步结成了亲家。”

    “因为他们的孩子都生了很严重的病。”师酌光很轻地补充了一句。

    山喉抬眼,表情闪烁,显然是没想到师酌光连这个都知道了,心中骇然,思索了片刻后,点头应了:“对,两人都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我教的圣药可以让他们好转,却无法逆转生死,所以吕先生告诉了他们一个仪式,只要向山骸之渊投下足够的牺牲,就可以让两个孩子在船上长生不死,永享极乐。”

    “山骸之渊?”原野犹疑地重复道。

    “就是下面。”山喉显然并不想过多的提及这个东西,话题快速回到了贾老板处:“要想让那两人永生,须得献祭超过两百余人才行,就算那时候世道不好,这两家也弄不来这么多人,所以吕先生给他们出了个主意。”

    师酌光平静地接话道:“找来了许多老家的穷亲戚?”

    “对。”山喉点头道:“恰好这两家的男人都是白手起家,老家都在穷乡僻壤,少和外人联系,用他们观礼的借口将他全家都接出来,一锅端了,也就没亲戚会再找上来,就算有邻居也怀疑,也可以借口贾老板心善,帮衬亲戚,留他们在外面工作了打发出去。”

    “如此两家凑了两百二十三人,一起登上了邮轮。”

    第95章 第95章

    “贾老板的发家故事你们应该都知道了, 他发迹就是因为有一次在海上遇到了海主,自那时起,他便一直向山骸之渊献祭,”山喉被吊在半空, 脸色十分不好地说道:“所以贾老板家其实不用献祭这么多的人, 是吕先生骗了他。”

    师酌光这时突然道:“所以那些想从海上爬进船里的浮尸, 就是被贾老板杀害的受害者。”

    “是献祭。”山喉下意识地反驳,然后被原野的表情吓地抖了一下,没再强调自己的邪教教义:“是的,那些人死后灵……啊!”

    黑蛇突然抖动了一下, 山喉瞬间脸色发白,打断了要说的话。

    师酌光平静地接话道:“他们的尸身一直困在大海中, 跟着贾老板的船, 要找他报仇。”

    山喉被无绳蹦极吓得魂飞魄散,自然也顾不上刚才被打断的话, 白着脸接话道:“对,贾老假装献祭了自己的奶奶, 引诱村民们把自己的亲人带去海上献祭, 杀了不少人。”

    “那他奶奶去了哪里?”师酌光没想到还有这一节变故, 饶有兴致地问道。

    “当然是在船上享尽了荣华富贵,寿终正寝了。”山喉说到这里倒是十分坦荡, 甚至有几分骄傲,看来是没有说谎。

    贾老板倒是很重亲情。

    原野有些诧异贾老板没有把他奶奶也送走。

    随即明白过来,若非如此,也不会费尽心思凑齐两百多人就为了救他儿子。

    自己家人珍视无比, 又视旁人性命如草芥。

    人性若隐若现,让原野恶心之余, 还多了些荒唐的感觉。

    房间内一时静默,只余脚下漩涡翻腾旋转之声。

    山喉眼神瞟来瞟去,显然是打定了主意,只要不问就不答话。

    片刻后,师酌光问道:“说回正题吧,吕先生为什么要骗他们?”

    山喉摸鱼时间结束,酝酿了一下,开口道:“吕先生也得了绝症,命不久矣,他弄不来这么多人命,就从两家人里各骗一些,给自己用。”

    “结果吕先生突发心脏病去世,新人自知求生无望,自杀了事,”山喉说到这里下意识看了一下两人,调整了一下表情,继续道:“两人的父母不甘心孩子就这么死去,在吕先生已死的情况下,强行调转航向,想在海上寻找海主的船。”

    这话纯属在胡扯了,但是原野和师酌光都没有揭穿他,只是点了点头,让他继续讲。

    山喉:“但是他们没有山喉的指引,贸然寻找海主,会被山骸之渊的死气影响,最后就如你们看到的一般,浮尸登船,船上死伤过半,还有人受死气影响,自相残杀,船长也是因此被杀害,随后邮轮失控触礁,整艘船也随之沉入大海,销声匿迹。”

    “信徒永生不成,还死于非命,让我教蒙羞,那两个人知道这些事情,要是在船上说开,影响信徒们的信念就不好了,所以我才带他们来这里。”山喉说到这里,给自己辩白道:“我只是想把他们困在这里,刚才你们也看到了,活人直接进入山骸之渊虽然会受惊过度,但没有性命之忧,我没有杀害他们的意思,等到下船时就会放他们走的。”

    讲的自己还挺人性化的,但你怎么不害怕见识到平山教如此邪恶的一面,这两个信徒下船后到处乱说,影响信徒呢?

    原野和师酌光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山喉,看得他阵阵发毛。

    他心里发毛是对的,因为原野和师酌光此时正踌躇着,该如何让他说实话。

    首先吕先生是服毒死的,其次既然贾老板一开始能向海主献祭,怎么到了后来反而寻找海主时还会被反噬?

    疑点诸多,但是山喉说这故事时并不迟疑,说明他们早安排好了对外的说辞,按照外人知道的内情多少再稍加修改。

    加之此时还在船上,终归是在平山教的地盘,山喉在这里,恐怕不会绝望到什么都说出来。

    如此情况,让他放弃抵抗把事实都说出来就有点困难了。

    这时候就得上点手段了。

    恰好他俩有的是手段。

    但是在师酌光面前电人是不是显得我太邪恶了。

    原野很纠结。

    怎么看师酌光都是个彬彬有礼的人,在他面前不管是电人还是拿法棍把人揍得“砰砰”响。原野都觉得有些影响形象。

    师酌光也是如此。

    这时候把手划破,一手血的用灵力严刑拷打山喉,看起来太不像是个正面人物会做的事情了。

    到底有什么体面的逼供方法。

    一时间竟然将两人难住了。

    两个装货。

    黑蛇血红色的眼睛里激射出不屑的光芒。

    然后很蛇道主义的吧嘴里叼着的两个男人挂在了平台的栏杆扶手上,然后在山喉惊恐的目光下,突然加速起飞,在大剧场上高速盘旋。

    “啊啊啊啊啊啊!”突然坐上大摆锤的山喉在离心力作用下像个被滚筒洗衣机甩干的抹布,惨叫声天女散花般按圆周运动均匀抛洒,直到叫不出声后,才脱水一样挂在鬼蛇尾巴上,被带回来平台外。

    哼,问吧。

    鬼蛇昂首挺胸,尾巴往前一送,把梅干菜一样的山喉送到两人面前。

    清白无辜的师酌光光风霁月地站在原地,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彬彬有礼道:“实在抱歉,使蛇可以分辨谎言,一听到有人说谎就会如此,让你受苦了。还请你实话实说,免得我家蛇再发作,徒增不快。”

    呵,就你最装。

    没有得到夸奖,还被安排了全责,鬼蛇危险的眼睛里鄙夷的占比达到了百分之百。

    第96章 第96章

    山喉被甩成了脱水的毛衣, 皱巴巴地晾在鬼蛇的尾巴上,一脸菜色,好像下一秒就要晕过去的样子。

    显然是在拖延时间。

    “那我们换个话题吧。”师酌光见他还心存幻想,十分善解人意地笑道:“这艘邮轮一共有九层, 六层以下是贾老板一家的死亡循环, 七层住的是你们招揽来的信徒, 八层是山喉的住所,九层呢?住的是谁?”

    山喉悬挂在蛇尾上的身体突然动了一下,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阴险毒辣为蛇邪恶癫狂总之罪大恶极的鬼蛇见状又要甩他。

    被善良的师酌光制止了:“让他考虑一下。”

    山喉好像被甩怕了一般,崩溃道:“被折磨我了, 九层是海主的居所。”

    “但是你并没有设法呼救。”师酌光平静地问道:“海主不在这里吗?”

    山喉闻言好像被电了一样弹了起来,已经被晃乱的头发下是一张惊慌的脸, 好像被戳中了心事。

    “海主当然在。”山喉的声音颤抖, 极力为自己的失言遮掩:“整艘邮轮都在海主的掌控之下,只要他发现不对, 你们都逃不掉。”

    “是这样啊。”师酌光若有所思。

    然后鬼蛇一个神龙摆尾大回环,把山喉晃晕了。

    “带上这两个人, 我们走。”师酌光吩咐道。

    鬼蛇也是靠他的血才能出现在世间, 此时连幕后主使都没见过, 师酌光不想浪费太多的精力在这里,见这个山喉实在嘴硬, 干脆不在这里纠缠,换个地方再说。

    鬼蛇听命地咬住两人,按下蛇头,原野一撑扶手, 利落地翻过栏杆落在蛇头,然后伸手, 要拉师酌光上来。

    师酌光:……

    放在之前师酌光就让他拉了,心里还要夸一句原野,但是今天他莫名不想这么干。

    于是领导一句话,下属跑断腿。

    鬼蛇翻着白眼移动身体,脑袋探进栏杆内的平台上,放平放低,凹成了一个π的样子,让师酌光踩着它的脑袋站了上去。

    好讲究哦……

    原野看着风度翩翩的师酌光,心中赞叹。

    “怎么了?”师酌光见状,明知故问道。

    “吃饱饭了研究的东西就是多啊。”原野真情实感道。搭个载具都这么好看。

    师酌光:……

    噗——

    黑蛇的躯体抖动了两下。

    师酌光险些没站稳,下意识抓住了原野才没掉下去。

    “你没事吧?”原野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问道。

    “没事。”师酌光本来想直接操控鬼蛇离开的,但是他现在不想这么干了,而是冷冷地看着原野,问道:“去哪里?”

    直接去九层吧,把你扔里面我们就走。

    “呃……”原野果然有些犹疑,沉吟了片刻,道:“九层是不是洄域啊?”

    师酌光:……

    邪恶师酌光坑害救世主的阴谋破产,他闭眼运了许久的气,才重新睁开眼,破罐子破摔道:“你猜对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很聪明。”

    “还好吧,”原野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起来:“你都说过这里有洄域了,到八层都不是的话,那就只有九层了吧。而且这个人明显想让我们去九层,所以就更可疑了。”

    “对。”师酌光点点头,问道:“接下来呢,你想去哪儿?”

    原野闻言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羞涩的表情。

    师酌光不好的预感涌上了心头。

    “去他的房间吧。把这几个人都藏在那里,也好方便下一步行动。”原野一指昏迷的山喉。

    倒是个正常的思路。

    师酌光稍微放下一点心来。

    原野心情舒畅地补充道:“而且这么半天了,他点的菜应该也上来了,不要浪费。”

    师酌光:……

    邪教组织的高层的菜品,一定很有意思。

    原野愉悦且期待地催促着鬼蛇重新降回八层。自然地跟它商量把山喉运到自己眼前,搜了他的口袋,掏出一张房卡,然后回到门前开了条门缝,见外面走廊仍旧是空荡荡的,没有其他山喉活动,利落地翻身骑回到鬼蛇身上。

    “冲鸭!”原野和师酌光的坐骑相处融洽,非常自然地指挥着黑蛇冲出了这个奇怪的房间,风一样略过走廊,找到了山喉的房间。

    至于山喉的房间也非常好找。

    门口停着辆餐车。

    “他点了醉蟹、炭烤牛仔骨和香煎芦笋,是这三道菜吧?”原野还谨慎地询问了一下师酌光。

    师酌光此时不太想说话,见他问起便屈尊瞥了一眼:“是。”

    原野立刻跳下鬼蛇,敏捷地开门进房。

    黑蛇跟在后面,像一辆货车一样开了进去,把山喉和两名信徒往地毯上一扔,便消散成了雾气。

    当然,临消散前还不忘用尾巴把餐车替原野勾了进来。

    到底是谁的蛇啊。

    师酌光干脆别过头去,不让这种吃里扒外的行径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

    原野这边倒是做事十分麻利,他怀揣着对食物的美好期望,在房间里翻找了半天。

    而山喉作为邪教高层也没辜负他的期望,原野成功在他的房间里找到了绳索手铐宽胶带等绑架道具,将三个人五花大绑,然后就围着餐车去转圈了。

    师酌光:……

    野生人类正在进行古老的庆祝仪式,师酌光见状也只能独自承担工作,去把那两个信徒叫……没叫醒。

    昏得这么厉害?

    优雅的人类当然不能在这个时候不顾形象地抽两人耳光的。

    于是师酌光扭头,对庆祝到香煎芦笋的原野道:“我不想打扰你,但是需要你把他俩电醒。”

    原野刚才绑两人的时候很贴心地把嘴也用胶带粘住了,就算被电醒也不用担心他们叫出声。

    两道电光随即飞来,精准落在了两人身上,他们随即打了个哆嗦,猛地睁开了眼睛。

    “敢叫出声的话,你们就死定了。”师酌光坐在套房的沙发上,面对两名倒在地毯上,面露惊恐的壮汉,平静地陈述道。

    被绑成了粽子的两人很配合地没有叫,但是两人看师酌光的眼神恐惧中却露出一股茫然的意味。

    师酌光察觉出不对,一手扯掉了瘦高男人嘴上的胶带,问道:“还记得你怎么上船的吗?”

    “你要多少钱我都能给你,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女儿还在医院呢,她不能没有爸爸。”瘦高男人哭嚎道。

    师酌光:……

    “怎么回事?”原野也听出了不对,叉子上插着一根芦笋走了过来。

    “我知道那个山骸之渊是做什么的了,”师酌光沉重地叹了口气,把胶带纸又给瘦高男人粘了回去,扭头要跟原野说话,一根芦笋却先停在了嘴边。

    “吃一点吗?很清淡,应该和你胃口。”原野兴致勃勃道。说话间已经坐到了师酌光身边,青年代谢旺盛的体温火一样传了过去。

    师酌光不由坐直了身体。

    他垂眼看着芦笋,想了想,张嘴吃了。

    叉子空掉了,原野看也不看地抬手一抛,不锈钢餐叉精准地落回了餐车里,发出“叮”的一脆声。

    师酌光的思绪也随即回笼。

    他吃东西的时候从不说话,咽下去后,才开口道:“你不吃了?一会儿凉了。”

    “等会儿吧,先说正事。”原野倒是无所谓,热的凉的对他来说都一样好吃。

    异世界的食物都超级棒!

    原野内心里双手都高举过头顶,比大拇指为食物摇摆!

    “好吧,”师酌光呼出一口气道:“那个不伦不类的山骸之渊就是为洄域供能的地方。”

    “那是块液体电池?”原野脱口而出道。

    “呃……”师酌光想了想,觉得也不能算错:“可以这么说吧。”

    “刚才有一点山喉倒是没撒谎,这个平山教的分支一直在邮轮里供养一个洄域,不管是他们诱导信徒杀害的人,或者是反复恐吓船员,所有这些能支持洄域运转的东西最后都被汇聚在了这里,变成了翻涌的怨恨之海。”

    师酌光看着原野,淡淡说道:“山喉把他俩扔进里面,就是想用那些东西把两人关于贾云深的记忆都吸收掉,这样也就不用担心穿帮了。”

    原野听到这里,脑海里突然闪现了本次行动的唯一赞助商,邵伯睿。

    “那个全家都倒霉的邵伯睿是不是也是在这里被洗过所以他才来过洄域,却不记得有这回事。”原野道。

    “呃?”师酌光显然没有原野那么敬业,他停顿了一下,才回忆起来邮轮不是因为原野想出来玩,而是为了解决邵伯睿一家惨绝人寰的连环倒霉事件的。好在他想起的也很及时,于是非常自然地点头:“对,目前看来是这样的。邵伯睿被招揽上船,不知道是他没有皈依,还是撞破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被洗脑后放了回去。”

    “那他俩现在的情况是什么?”原野一指地上的两人,询问道。

    “山喉把他俩关于平山教的记忆都消除掉了,应当是打算通过这艘邮轮和海洋之都的链接,把他俩直接扔回海洋之都里去,”师酌光淡淡道:“如此倒是也说明了这两艘邮轮之间一直存在一个传送阵……”

    师酌光话说到这里,强行打住,然后换了个更科学一点的词,说道:“……传送门,现在毕竟是法治社会,不是八十年前随便杀死两百多人都掀不出风浪的年代了,经营一个邪教更需要小心行事。”

    “平山教招来船上的人都非富即贵,不是可以随意灭口的。为了不出差错,在他们上船的同时,海洋之都号上应该会相应举行活动,如果玑星幻想号的客人出了差错,就修改他们的记忆,再通过传送门丢到海洋之都号上,这样既不用杀这些贵人灭口,也可以保住平山教的秘密。”

    而且他们回去后都会很倒霉,放回家不管的话,说不定自己就死了,省去了很多麻烦。

    师酌光想到这里,扭头看了一眼昏死过去的山喉。

    “那现在这两个人怎么办?”原野皱眉,看着地上被清理了邪教记忆,但现在新增加了被绑架记忆的两人,忧心忡忡道:“他们看见咱俩的脸了。”

    两人:……

    不要啊!虽然听不懂你俩在说什么!

    但这是绑架犯专用的不祥词汇啊!

    小哥你长得如此和善可亲,怎么是个这人啊!

    一壮一高两个男人在地上抖得如遭电击。

    “没有其他办法了,”师酌光遗憾地说道:“我不会消除别人的记忆。”

    “只能委屈这两位再回一趟山骸之渊,让那个山喉施法,再消一次他们的记忆了。”师酌光像一个清清白白的好人一样,给出了唯一的解决办法。

    第97章 第97章

    山喉所在的房间是目前所见最豪华的了, 几乎是比照陆地上的五星酒店的套房来建造的,面积大、功能全,甚至还单另分出了一个游戏室和瑜伽室,显然是按照山喉的兴趣爱好改建的。

    原野吃完饭后便忙了起来, 开始给昏迷中的山喉小哥抄家。

    刚才审问山喉的时候, 虽然他满嘴跑火车, 但是有一句话水分倒是不大,他应当是下过船的,但是更多的时间,他是在船上生活的。

    这间套房布置的陆地上的住房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原野在翻找线索的时候甚至能勾勒出山喉生前……不对,给被丧尸袭击过的居民收尸收习惯了。是勾勒出山喉的生活轨迹。

    还挺健康的。

    早起点餐, 然后和其他山喉排班去七层传教。

    之前原野和师酌光刚上七层时, 甲板上空无一人,就是因为他们当时都集中在了之前山喉所在的那间纯白房间里听他传教。

    平山教过午不食, 信徒们吃用压缩饼干粉末cos的自助餐后就不能吃饭了,山喉们没有限制, 可以随便压迫船员们做饭, 送上楼来后再由被叫到七层工作的人员送到房门口。

    至于不传教的时候, 则一切自由。

    原野打开山喉的电脑,发现里面一点正事都没有, 密密麻麻全是各类单机游戏,光是种田的就有五六款,原野甚至还在其中发现了自己玩儿的那一个。

    是个有品位的人。

    原野对此稍加赞赏。

    但是这个电脑也太不对了!

    就算是在末世荒野求生,被丧尸追的满地图乱跑的原野, 回了基地也得交任务报告和每季度思想学习心得给领导的,这个人的电脑却一点工作痕迹都没有, 简直丧心病狂。

    原野都看不下去。

    这么多游戏!竟然找不到一个优盘可以拷贝,这合理吗?

    原野急得在房间里团团转。

    这让端坐在沙发上喝山喉咖啡的师酌光非常忧心:万一真得被原野找到优盘把游戏全拷走了,这家伙不得通宵玩三个月?

    猝死了烧出来的骨灰都得带个LV99的光圈。

    当然了,师酌光也不是完全在休息,他手里拿着山喉的手机,让原野配合,强制扒开眼皮解锁了之后,他就在试图翻出一些有用的东西。

    然而或许是因为手机到公海后就没信号的缘故,山喉手里的这部手机连sim卡都没有插,也没有一点和其他山喉联系的痕迹。

    师酌光又翻了他的相册,照片倒是挺多,全是自拍照和不知道谁拍的他做瑜伽的照片。

    师酌光:……

    深感自己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师酌光默默退出了相册,又检查了一遍,发现这台手机对山喉来说除了是个自拍相机外,就是一台游戏机了。

    界面上一堆单机游戏,尤其是那个种菜游戏,看得师酌光眼前一黑,手一抖,给卸载了。

    而原野那边可能是上天垂怜,真让他找了到了一个优盘,原野还以为能发现什么线索,插丨进电脑一看,发现一点工作没有,全是游戏,倒是方便他直接揣兜里带走了。

    不过相比于贫瘠的电子产品,这个山喉好像更倾向于用纸制品记录情况。

    原野在床头发现了一本台历,上面每隔几天就被圈出了一个圈,其中就包括今天。

    看起来像是个值班表。

    原野顺手翻到前面,发现标记不是每个月都有,连续三四个月份被画上标记后,会有一个月份大部分的时间完全没有标记。

    原野猜测那应该就是山喉下船的时间。

    但是山喉下船要做什么呢?

    根据吕先生所作所为来猜测的话,一个不祥的预感很自然地出现在原野的心中

    这个预感在原野撬开卧室的书桌,发现了一盒姓名各异、相貌各异的身份证时得到了验证。原野快速翻找着这一摞身份证,上面男女老少不同国籍不同地区的人全部都有。

    原野的表情几乎在同时变得可怕起来。

    他快速在卧室内翻找,直到又找出了许多名字不一,但都印着山喉照片的护照和身份证,原野终于按捺不住,带着东西飞快走向了客厅。

    “师酌光,我有问题要问山喉。”原野语气里夹杂着愤怒,走路都比平时快了。

    师酌光有些诧异地看着原野,他虽然快乐得很明显,但很少会展露其他情绪:“需要我配合吗?”

    原野:“先不用。”

    原野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拽过山喉,扯下胶带,拿起桌子上师酌光喝剩下的咖啡泼在了他的脸上。

    山喉下意识打了个哆嗦,醒来时还有些茫然,看到原野和师酌光还在他面前后陡然警醒,向四周望去,发现是在自己的房间,而不是在洄域,愿望落空,不由露出委顿的神情。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原野坐在沙发上,手肘撑在双膝上,上半身微微向前倾,充满压迫感地审视着地上的山喉:“我们会去找你所谓的海主的,现在我想知道的是你的事情。”

    “你想知道什么?”山喉脸色发白,他现在更清醒了,视线扫过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心里已经忐忑起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现在更想知道的是你到底是什么人?”原野不答他的话,而是将那个装着身份证的箱子摆到了山喉的面前。他伸手从里面拿出了数张身份证,扇形摊开,逼视着山喉:“这里面的所有人,都是你杀的对不对?”

    “你不要乱说话!”山喉几乎要从地上蹦起来:“你有什么证据?”

    “我见过你这种人。”原野冷静地看着他:“你之所以刚才在山骸之渊骗我们你没下过船,是因为你们山喉下船,就是为了杀人。”

    “现代社会,你们没办法再像八十年前一样,骗一整艘船的人来送命,所以海主让你们这些山喉分批次去到陆地上,想办法骗人回到船上。”原野随便从盒子里找出了几张身份证:“他们的住址不是在山区就是偏远地区,就算人失踪了,也只会猜测是不是死在了野外,绝不会想到会被骗上一艘如此豪华的邮轮。”

    “你们两次下船间都隔着几个月的时间,每次下船用的都是不同的身份,在不同的地区甚至是不同国家下船,骗的又都是些穷困潦倒没有长期稳定工作的人,很难被发现。”原野不容质疑地叙述道:“你们把这些人骗上船,杀了,让他们供养洄域,供养你们所有人在这里奢华的生活。”

    第98章 第98章第一更

    原野见过这种人。

    幸存者基地的第一条准则就是人人平等, 异能者和普通人均有一样的权利和义务。

    既然有人能接受这样的条件生活在基地,就有不能接受的异能者游荡在基地外,他们同样组成同盟。

    这些人会专门围猎被丧尸袭击后的异能小队,除了瓜分他们的物资外, 还会盗用他们的身份, 虽然基地守卫严格他们混不进去, 但是可以用小队身份骗取出任务的异能者的信任。

    原野的小队遇到过这种人,对方宣称遭到丧尸袭击需要支援,原野他们筋疲力尽杀过丧失堆赶到时,等待他们的是背后的冷枪。

    要不是队伍里有土系异能者及时制造了掩体, 一整个小队都要交代在那里了。

    而丧尸爆发二十三年,没有回来的小队里, 有多少死于丧尸, 又有多少死于同类相残。

    原野看着山喉的眼神格外地可怕。

    “我不想听狡辩,”原野把那叠证件扔回盒子里:“你只有一次说真话的机会, 把你做过的事情都交代清楚。”

    房间里一时间暗流涌动,原野说的话显然戳中了山喉心中的隐秘, 他的眼神游移, 似乎在思考这时候还有谁能来救他。

    原野豁然起身, 抓住捆在他身上的绳子,竟然直接将他拎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山喉惊恐大喊。

    原野沉默着打开了阳台的玻璃门, 海浪声和腥咸的空气一起传了进来。

    “就凭你杀过的人,”原野平静地陈述道:“我就可以把你扔进海里。”

    “你要干什么!”山喉剧烈地挣扎,然而在原野面前只如蜉蝣撼树一般毫无作用、

    师酌光坐在一旁,担忧地看着原野, 几次都想起身,但最后还是选择坐在原地, 没有动。

    原野对山喉的挣扎置若罔闻,声音肯定地倒数:“三。”

    山喉的身体止不住颤抖。

    他能看出来这两个人都有些神鬼莫测的本事,也能看出来师酌光是很不好说话的那一个,原本他觉得看起来年纪小,又莫名乐观的原野是最好的突破,但是现在一切都变了,他清楚地感觉到,时间一到,原野一定会把自己扔进海里。

    “这是犯法的!”山喉,盎然地在寻求着法律的保护。

    “二。”原野扔在报数。

    “我说!你把我放下来,我都跟你说!”山喉再也忍不住了,他尖叫起来,声音几乎破音。原野将他扔回了地毯上。

    柔软的地毯接住了他的身体,他在上面翻滚了两圈,最后被师酌光抬脚踩住脊背,没有再滚下去。

    他伏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被原野丢下来的这一小段距离对他来说好像经历了一场蹦极。

    “我也是被逼的,”山喉躺在地上,在原野的注视下说出了第一句话:“我没有偏你,我没有名字,也没有身份和户籍,我就是在这艘船上出生的。”

    海主和这艘船,在海上存在的时间超过了所有山喉的寿命。

    最起码,在这个年轻的山喉出生时,海主就已经存在在海上了。

    “我爸妈是平山教忠实的信徒,我爸之前是跟着远洋渔船出海的厨师,后来船上工人们起了冲突,整艘船的船员自相残杀,我爸侥幸活了下来,但是剩下的几个人都不会开船,就在他们以为要惨死在海上的时候,海主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将他们的带上了玑星幻想号。”

    “海主救了我爸的命,我爸还在他的庇佑下,有了自己的渔船,当上了船长,和我妈结了婚,带着我妈一起皈依了平山教。”

    在年轻的山喉还没有出生的那段日子里,船长和他的新婚妻子过着无比虔诚,又无比富裕的生活,那是一段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美好陆上时光,但这一切,山喉都没有见过。

    “我不是我爸妈的第一个孩子,”山喉说到这里时,眼睛开始湿润:“在我之前,他们一共怀了四个孩子,但是无一例外,全都胎死腹中。”

    孕育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山喉的母亲还是个年轻的姑娘,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怀孕了,直到下身流血不止时,才发现自己流产了。

    之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无论她如何地小心,甚至在发现怀孕后就开始卧床保胎,打了无数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针剂,孩子仍然一个又一个地流掉了。

    那时候的山喉父母都十分地有钱,他们在保胎这件事上不知道花了多少钱,然而不管他们看了多少医生,依然没有任何用处。

    没有人能说清感受着自己的孩子不断从自己的身体里死去是什么样的感受,但是在那个时候,山喉的母亲精神已经到达了崩溃的边缘,而原本跟随丈夫信仰平山教的母亲,在那个时候,开始无比虔诚地信奉起海主来。

    而海主确实救赎了这对濒临崩溃的夫妻。

    “那次渔船自相残杀的惨案里,我父亲既是幸存者,也是施暴者,那样的情况,整艘船的人都疯了,每个人都在杀人,我爸的手也不是干净的。”山喉说道:“所以报应在了他的孩子身上,他理应绝嗣。”

    “但是海主给他指了另外一条路,他可以上船。玑星幻想号上的一切都有海主的庇佑,只要他们夫妻俩愿意捐出全部的财产来到海上,海主就可以洗清他们的罪孽,让他们诞下自己的孩子。”

    在这对本就虔诚的夫妇面前,这不是一个多难的选择题。没过多久,船长夫妇变卖了船只,房产和一切可以变卖的资产,捐献给了海主,踏上了玑星幻想号。

    海主也兑现了承诺。

    这一次他们的孩子没有再流产,顺利在邮轮上出生了,也就是现在的山喉。

    在船上出生的孩子没有被陆地的邪恶浑浊的气息污染,他们是平山教最宝贵的孩子,他们生来就是山喉,他们没有姓名,但有着船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

    白天里平山教会将这些小孩子们接到那间纯白的禅房统一抚养教导,晚上的时候再回到家里和父母同住。

    只是那时候他已经是山喉了,他的父母只是普通的教徒,他们没有教育山喉的资格,只是在伺候尊贵的神使。

    山喉如此长到了四岁,杀死了第一个人。

    “我们是被逼的,”山喉声泪俱下,眼泪用眼眶中汩汩涌出:“你们已经知道了,船上的洄域靠山骸之渊维持,海主是万物之主,理应在这里居住,像我父母一样的人,他们在海上生活是奉献了全部身家的,他们已经付出了代价了。但是我们这些在船上出生的小孩不一样,没有人能为我们支付在这里生活的金钱,所以我们每个人都要定期带一个人回到船上,将他投进山骸之渊供养洄域,那是我们该为平山教做出的贡献。”

    “我当时才四岁,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按照其他山□□的那样,他们把我放在岸上,让我假装迷路,好心人看我是个小孩子,只会担心地替我找父母,”山喉情绪激动起来,他又重复了一遍:“我那时候才四岁,我只是听他们的安排,把那个人带上了船,剩下的我就不知道了。”

    这就是他在山喉的幼儿园学到的技能,幼年的山喉是最容易哄骗成人的时候,他很快学到了一整套操作套路,随着邮轮在海上漂泊,每次船只靠岸时,便带一个人上船。而等他稍微大一点的时候,他也开始带那些更小的山喉宝宝,教他们怎么样诱骗人上钩。

    “我没有办法的,”山喉眼泪糊了一脸,又一次重复道:“我出生在这里,我没得选在,这就是我的命。”

    “你装身份证的盒子可不是这么说的。”原野声音冷得惊人,他强忍着怒火没有将逝者的遗物兜头扔在山喉的脸上:“这些东西的数量,远高于你这些年应该杀人的频率的。”

    “因为我没有办法,”山喉的眼泪一直没有停过,被泪水冲刷下的脸庞倒是露出了年轻人常有的单纯的样子:“我十三岁的时候,我爸得了重病。”

    说是重病,不如说是他当年在渔船上犯下的恶形,现在又再度报应在了他的头上。哪怕是在船上,他仍然迅速地衰弱了下去,连带着山喉的母亲,也开始变得憔悴且虚弱。

    这时候海主告诉他们,山喉父亲的病已经回天乏术,但是平山教依然可以让他活下去,只要他们愿意献祭,就可以脱去现在的旧皮囊,飞升极乐,从此过上再无病痛和忧愁的,如同海主一样随心所欲,成为世间万物的主宰。

    第99章 第99章第二更

    师酌光突然开口道:“让你父母长生的办法, 和八十年前,贾老板和他的亲家儿女是一个方法,对吗?”

    山喉点点头:“对。他们永生了,但十三岁之后, 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了。”

    “我很想他们, ”山喉本来已经不再哭了, 但是提起父母,眼泪再度涌了出来:“我没下过船,我想见他们,就只能不断骗人回到船上献祭, 我真得没有办法。”

    他说到这里痛哭了起来,房间里原野和师酌光坐在沙发上, 看着在地上哭成一滩烂泥一样的山喉, 谁都没有说话,装饰奢华的房间里一时间只有他绝望的哭声在回荡。

    他哭得实在是太真挚了, 如果不是原野光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就要被他骗过去了。

    原野盯着悲痛的山喉, 有一瞬间的出神。

    当年假借救援的名义围猎原野小队的异能者在临死前也哭成了这样。

    他说他也很痛苦, 只是不这样做他们这些不被基地接纳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他说他只是觉得不公平, 没有异能的普通人不需要出基地,异能者们却冒着生命危险外出寻找物资, 但他的伙伴都牺牲在了外面,他离开基地也只是为了活下去。

    他说他只是为了生存,在末世只有这一条路。

    他求原野放他一条生路。

    原野那时候年纪还不大,最终忍不住问了他一个问题。

    问他, 既然你接受了弱肉强食的规则,为什么遇到比他更强的人, 不心甘情愿地赴死呢?

    那当然是一个不会有回答的问题。

    原野后来也不再问这样的问题了,他只是盯着一边哭得肝肠寸断,一边拼命编着各样谎话想要活命的山喉,冷静地问道:“我说你只有一次机会,现在还在骗我,是想死吗?”

    山喉倏然收住了哭声,他从地上抬头,长发散乱,黏在了他的脸上,组成了一个惊慌的神情。

    师酌光这时候起身,用山喉房间里的东西给他和原野都泡了一杯茶——他刚才冲的咖啡被原野用来泼山喉了。

    山喉这里的茶包也都是很贵的品牌,冲好后满屋的茶香。师酌光端着茶杯回来前,目光落在了旁边的果篮上,他犹豫了一下后,小黑蛇从隐蔽的角落探出尾巴来,卷走了一个苹果,然后消失了。

    师酌光端着两杯茶水坐回原位,看着山喉,开口问道:“我有一个问题,你知道你父母是怎么永享极乐的吗?”

    山喉没有答话,也没有再哭,他盯着师酌光的眼神里除了惊慌还有许多的探究,似乎在衡量面前的两人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那我问你,你们为什么要供养洄域?”师酌光亲切地给了山喉一个提示。

    山喉嗫嚅着,仍是不肯说话。

    “我们之前进入过一个洄域,”师酌光很有耐心地讲道:“一百三十年前,平山教遭到朝廷清剿,教主的儿子方世恩死后执念不散,侵染了洄域,过了一百三十年万物之主的生活,和你所说的升仙后的场景,十分相似。”

    “但是洄域只针对人的意识起作用,想要洄域生效,就要先自杀。”师酌光道:“你是平山教的中流砥柱,如果教主所谓的升仙只是骗人的,你不会这么热衷杀人,所以你见过那些死后被海主引渡升仙的人,是吗?”

    师酌光说到这里,彬彬有礼地提示道:“我这杯茶水还是滚烫的,再泼到你身上会受伤的。”

    山喉:……

    “对,我见过。”山喉破罐子破摔道:“我父母死后我见过他们一面,他们在洄域过着穷奢极欲的生活,比任何人间都要美妙一万倍。”

    师酌光认同地点了点头,这一点他在方世恩身上已经见过了。

    一个完全虽自己心意掌控的世界,确实比人间美妙。

    原野不敢置信道:“你知道?进入洄域就只能被困在船上,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啊!”

    “幻觉又如何?”山喉下意识反驳道:“如果你体验过一次那样的生活,你就会知道,现实有多无趣。凭什么只有肉丨体存在的世界是活着,死后还有意识,享受无边极乐,不也是活着?”

    “人不是靠幻想产生的生物。”原野对此匪夷所思:“没有生理体验,没有痛苦,没有饥饿,你还是人吗?”

    “人算什么?”山喉道:“你们这些船下的人才是太痴迷肉丨体,那东西就可以代表人了吗?是你们这些超脱不了身体的凡夫俗子的借口罢了。无边的快乐,无边的能力,这些东西才比人更像人。”

    原野嗤笑了一声,却没有和他继续纠缠这个话题,或者说原野连和他说话的欲望都没有了。

    “那我们换一个话题吧,”师酌光微笑着继续道:“你父母已经死了,你在洄域里看到的是谁?”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山喉慌乱地否认道。

    “在山骸之渊时,我们在那些漩涡里看到了一个影像,整船人死于非命后,吕先生复活了。”师酌光遗憾地通知他编瞎话的行为到此为止了:“所以真实的情况是,吕先生得了重病,为了进入洄域享受你们所说的极乐世界,他设法诓骗了贾老板和其亲家两百余人上船,他先一步服毒自杀,确保新人无法举行献祭仪式,并且在这之前,诱哄新人在他死后自杀,以此逼迫贾老板向你们所在的邮轮航行,在死气的影响下,整艘船上连客人带船工千余人无人生还。”

    “但话又说回来了,进入洄域不可能需要这么多人的献祭,否则一个人永生就需要一千人陪葬,再乱的世道也会被发现的。”师酌光平静地反问道:“既然牺牲的数量如此富裕,你们的海主为什么不让贾老板等人也进入洄域?他们都是信徒,在船上永生,不是更令其他教众信服?”

    山喉没有说话,显然是一时半会儿编不出什么有理有据的谎话。

    “洄域诞生的目的只是为了消化无法散去的执念,换句话说,哪怕有献祭的人命做消耗,只要执念不深,即使进入洄域,也会逐渐融入成洄域的一部分。”

    就比如方世恩,那样强的执念存在百年后,仍然被洄域同化地只剩下了五官。

    师酌光轻声道:“普通人没办法长期呆在洄域,只有你们山喉,从小被平山教养大,自幼修行,进入洄域后才能一直保持意识。”

    师酌光:“海主只是在掠夺干净他们的金钱后,既想减轻邮轮航行的负担,又想榨取最后一点资源,用升仙的借口,逼他们做最后的献祭。”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父母死后不会进入洄域。你是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的。”师酌光盯着山喉,陈述道:“你这么多年不断骗人上船、杀人,不是被逼无奈,不是因为思念父母,只是在攒进入洄域的门票。”

    “那又怎么样!”山喉叫了起来:“是他们把我生在这里的!我有这样的机缘!我为什么不能这么想?”

    “你当然可以这么想。”师酌光仍然十分平静,他端着茶水好整以暇地看着发疯的山喉,等他停下来,才说道:“但是你知道吗?洄域不光会消磨掉普通人的意识,即使是你们山喉,假以时日,也会淹没在洄域里。”

    山喉嗤笑出声,只以为师酌光在骗他。

    “你既然进入过洄域,你见过吕先生吗?”师酌光轻声问道。

    山喉呼吸一窒。

    我进入的时间太短,一时间见不到所有升仙的山喉也是应该的。

    那么多山喉,都在里面生活,有没有吕先生一点也不重要。

    一百多年了,那么多任山喉,如果有问题,大家早就发现了。

    一瞬间山喉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条反驳的言论,然而他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嘴,一反驳的话也没说出口。

    “不用说吕先生了,”师酌光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道:“海主,为什么没有进入过洄域?”

    原野闻言轻笑了一声,靠在了沙发靠背上。

    丧尸世界里,雷电系和幻想系异能者的出现曾经让整个世界对救世方向产生了分歧。

    一派希望借助原野等人的异能,武力反攻丧尸,另一派则希望利用幻想系的异能,链接全部幸存者的脑电波,使人类在幻想的世界中超脱生死,脱离现在这样的人间炼狱。

    在原野成长的过程中,双方的争论一直没有停息过。

    而作为莫名被绑定在了武力反攻方的原野,曾经让认识的幻想系异能者给自己编织过一个幻想。

    无奈两人都是末日后出生的小孩儿,幻想系想破脑袋都没想出来没有丧尸的美好世界是什么样的,最后两人只能以基地隔离间墙上的穿越小说为蓝本勉强进行了一次短暂的幻想之旅。

    一个一天随便用电八小时,没有丧尸,可以放心生活的美好世界。

    幻想很美好,但奇怪的是原野对那样的世界并没有太留恋。幻想结束后反倒坚定地站到了武力反攻方。

    对此基地里的心理医生的解释是原野属于典型的阿尔法人格,这种领导人格一般都没办法接受被他人控制的生活。

    尤其是放弃自主权对原野这样的邪恶控制狂会早还曾毁灭性打击。

    原野小队长当时接受了上述除邪恶控制狂以外的所有结论。

    不过原野穿越到这里后他大概明白了自己对幻想世界的抵触来自于哪里了:自己咬上苹果时果汁落在口腔上的触感,和他那个没有吃过苹果的朋友幻想出来的口感,完全不一样。

    如果意识被少数人掌控,和被丧尸围困孤城又有什么区别呢?

    原野想到这里,下意识扫了一眼山喉屋内的食品。

    然后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苹果。

    “吃苹果吗?”师酌光漫不经心地问道。

    第100章 第100章

    山喉像一团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 嘴上却还在说着他们是骗人的,一定可以在洄域永生。

    他当然是不肯信的,不然死在他手上的人,他要如何偿命呢?

    原野见状便知道这人没救了, 扯了胶带把他嘴又粘了回去, 然后等师酌光洗苹果回来。

    “谢谢, 这人怎么处理啊?”原野一脚踩在山喉身上,伸手接过洗干净的苹果,咬了一大口,心中感叹八月初就能吃到苹果实在是奢侈, 这都是山喉剥削来的民脂民膏啊。

    “按理说该报警的。”师酌光想到这里就头疼,他不想露面, 原野是野生的, 两个人的身份都不合适出现在警局。之前在灵嵨还可以把师宁远叫来当白手套,但现在邮轮返港也是停在瑞海市, 人生地不熟的,怎么想都不方便。

    “之后让老王来处理吧。”最后师酌光不负责任地说道。

    这倒是个好主意。

    没有人比老王更适合处理这些人情世故了。

    原野闻言放心地几口吃完一个苹果, 然后弯腰上手, 开始扒山喉的衣服。

    山喉惊恐地看着他, 在地上蠕动翻滚,却根本逃不开原野。

    “你在干什么?”师酌光一脸不忍直视。

    “晚上还有一场传教, 换他衣服混进去啊。”原野理所当然道:“现在还不知道是谁把我们骗过来的,作案手法和这些山喉不是一路的,得在下船前找到他。”

    “那你别穿他穿过的,衣柜里有干净的。”师酌光有些嫌弃地说道。

    原野扒拉衣服的手一停。

    都忘记了这是美好的物资充沛的新世界了。

    原野从地上蹦起来, 快乐地跑到衣柜前,里面果然是挂了一大堆山喉穿的制服, 为了营造神秘感,山喉的衣服都缝有兜帽,帽子一遮,脸基本就看不清了,很适合做坏事。

    就是这个山喉留了长发,帽子都遮不住,不太好伪装。

    “你能把头发变长吗?”原野扭头去问师酌光。

    “我为什么会这个?”师酌光莫名其妙

    原野理所当然道:“你不是幻想系吗?”

    忘了还有这个设定了。

    师酌光现在编的谎话越来越多,有时候自己也反应不过来。

    “我不会。”师酌光只得顺着原野的话说道。

    原野闻言作罢,转而在衣柜里继续翻找,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替代品。

    不过翻找之余原野还不忘鼓励师酌光道:“没关系啊,你身体这么虚弱,做到现在已经很棒了。”

    师酌光:……

    师酌光和原野生活这么久,自然知道原野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夸奖自己的。

    但问题是真心的伤害效果更大。

    好在原野很快在衣柜里翻到了几顶不同形状的假发,应该是山喉去陆地上行骗时乔装用的,和他现在的发型虽然不太一样,但是兜帽一遮,相差应该不大。

    就是师酌光要怎么伪装是个问题。

    原野和师酌光将目光同时投向了地上的山喉。

    两分钟后,一个一米八几的山喉出现在了门外。

    这个是原野和师酌光逼问山喉下精心选出来的外卖,和师酌光身高差不多,没有留长发,为人不爱说话。

    一进门便被原野一法棍撂倒,绑起来审问了。

    山喉的房间很大,方便了原野和师酌光操作。两人将俩山喉分开关在两间房内,一人审一个山喉。

    这下不光不担心两个山喉串供,原野和师酌光连偶像包袱都不用伪装了,审问起来无比丝滑,问完话后又把口供拿在一起比对了一番,俩人说的大差不差,确认没有瞎编什么话骗他俩后,原野这才放心,将人五花大绑后电晕,一个塞进了衣柜,一个关在了浴室。

    看得俩信徒在一旁瑟瑟发抖。

    主要原野娴熟的审问技巧和熟练的捆绑技术,看起来实在太像是入室抢劫绑架的惯犯了。

    偏偏邪恶强盗还找上了他俩。

    原野也不解释自己的身份,毕竟在这里别说身份了,身份证他都没有,干脆直接恐吓道:“刚才问话的时候你们都在,该知道的你们都知道了,这俩人手上人命无数,一会儿我们去禅房祝祷的时候,你们留在这里看好这两个人。”

    其实最好的方法是让这两人领着原野他们去禅房,奈何山喉下手没轻没重,在山骸之渊把这俩人记忆洗成蜂窝煤了,千疮百孔,一点有用的知识没留下来,只能当看守用了。

    为了调动积极性,原野小队长亲切地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积极鼓励道:“一定要加油啊,但凡这俩随便跑出来一个,肯定立刻杀你们灭口。”

    俩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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