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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连珠和青芝被拨到卧云居已有两日。

    这卧云居是二房中心处的宅院, 占地颇大,院墙内外繁多树木,同住在园中一般。

    院门两侧各种一棵金桂,称是双桂流芳。院内有椿树、萱草、蕙兰、丹桂, 又叫兰桂齐芳、椿萱并茂。除开树木花篱, 院东侧还有水榭曲桥, 桥边几株遒劲的老松,风过时松涛阵阵,确有些卧云的意境。

    除了她们二人,一同派来的还有原先在茶水房当差的桂芳与菊芳,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 手脚麻利。四人搭配着做些洒扫、擦拭、归置器物的活计,倒也相安无事。

    只是自她们进来已有七八日,还未见过卧云居的主子。听谢垚身边的顺心说二少爷刚来事多,只在栖云山值宿。

    青芝对能到卧云居来侍奉很是兴奋,水榭里, 她倚着连珠一同擦洗柜橱, 咂舌赞道:“原先咱们在清月阁不知道, 二房不在延洲长住, 还用着这样好的柜橱, 紫檀框架不说, 还嵌得是金丝楠面!”

    她擦着擦着顺着窗外望去, 正好可见风吹一池水,荷向两边波。上好的景致让青芝又续道:“卧云居的景也好,看窗外这两株松树,便是东边园子里都没这么粗的。”

    她初进清月阁就望着能换个好去处,可她心高人却懒, 待着待着屁股生了根,也就惯了。现下到了卧云居,心思又活泛起来,三少爷虽说成了秀才,但还没中举,等到做官出息也不知是何年月。

    二少爷就不同了,正六品的官身,又是二房独子。

    青芝在卧云居待了几日,竟是不想走了,对着连珠也少了在清月阁的恭维敬重。反正她是想要留在这卧云居的,三少爷看不看中连珠,于她干系倒也不大。从前不好说的话,她也不管连珠耐不耐烦听,一股脑地说出来。

    连珠对到卧云居伺候,还是同当初到静修斋一般的想法。她总是要赎身出府的,只要不乱了这个计划,在谢府哪个院里都是一样。不过偶尔想起谢培,心里还是略有波动,想起他前日寄回的一封信。

    青芝摸着柜门拉手上的金漆,还要再说,就听见外头桂芳隔着曲桥叫:“连珠青芝,京里的人到了,带了十几口箱笼,车马接了停在侧门,让咱们赶紧帮着卸车归置呢!”

    两人立时应声,等到了侧门才发现这京里来人不过只有两个丫鬟,年纪都在二十上下,穿着素净那料子却讲究。

    见来了人,那头簪三支素银簪的清秀丫鬟目光扫过几人,待到连珠那儿面色已经冷了下来。

    领着几人的顺心眼见着和她是熟的,上前一步亲近道:“泉黛姐姐、涧蓝姐姐辛苦,这几位是大老爷大太太拨到卧云居的姐姐。”

    泉黛对上顺心才牵起嘴角,略点了头先问:“少爷呢?”

    “还在栖云山呢!”顺心长得一张笑脸,平日同连珠她们相处也不错,见泉黛晾着她们,又道,“不如先让姐姐们把东西带回去,我瞧着这么多箱子,理起来也要费不少时间。”

    泉黛这才道:“那就先拿回去,可仔细着,里头几个箱子都是贵重东西,别叫碰坏了。到了也别打开,你们不知里面是什么,再弄乱了。”

    涧蓝见她这句话说罢,来的那四个丫头面上都有些不好,出来圆场道:“麻烦诸位了,我和泉黛初来乍到,不熟悉府中房舍格局,还要请姐妹们指点着些。”

    话毕,顺心一边引着两人往卧云居走,一边指挥着粗使仆妇小心抬运箱笼。

    连珠和青芝几人跟在后面,帮着扶稳箱笼,或是提些轻便的包袱。

    青芝知道京里来的这两位是先头那位二夫人的贴身丫鬟,有头有脸,身份自是不一般的。她原本也打算恭敬讨好着,可方才看那泉黛冷口冷面、眼高于顶,实在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她偷摸撇嘴心道,有什么可神气的,不就是京里来的,说到底,也一样是伺候人的丫头。只是面上仍旧擒着一张笑脸,不露半分心事。

    等到了卧云居,泉黛和涧蓝将正房、书房、厢房都看了一遍,而后就自若地安排起来。

    “这两箱是少爷常看的书和公文,抬到书房柜边,稍后我来整理。”

    “这箱是四季常服,按季节分开放入卧房西侧那个黄花梨顶箱柜,另外那个是外出见客穿的。”

    “这几口小箱子是文房器具,先放在书房外间。”

    “被褥帐幔等物需先晾晒过才能用,今日天色好,劳烦”泉黛看了眼连珠,听她自报了名字,上下打量一回才道,“那就劳烦你撑竿晒一晒,重新换上。”

    卧云居少有这么忙碌,等到掌灯时分,东西才收拾齐整。

    因着是到延洲的第一餐,泉黛和涧蓝自掏了银钱请大厨房添了菜。她们是一等丫鬟,这一段饭也是对下施恩。

    饭菜摆开,两人招呼了连珠四人,桌上仍是泉黛坐主位。

    连珠从前听溪青说过泉黛是二夫人奶嬷嬷的幺女,自小就常在二夫人身边,情谊非同一般,地位堪比副小姐。如今看来,果然是这样。

    几人落坐拘谨,就听泉黛笑道:“你们今日辛苦,多吃些。”

    她话虽如此,但目光还是从几人身上掠过,自心底透出一股高人一等的骄气。

    涧蓝见无人动作,半起身张罗道:“怎么都光看着,动筷吧,不用客气。”

    气氛因涧蓝舀汤加菜的动作略略松泛。

    泉黛慢条斯理,吃得倒是不多。山高水长,一路上奔波,她没有胃口。更何况一来就瞧见卧云居里多了个妖娆娇媚的,更叫她胸口堵了一团气,不爽利。

    她拿了茶碗,眼睛却盯着埋头吃菜的四个丫头。

    两个芳怯生生的,瞧着倒是老实。那眯缝眼的青芝眼珠乱飘,便知她算不得安分。

    还有

    她状似无意地看向连珠,见她低头只顾吃饭,明明安分,却总觉得她长相狐媚定要憋出什么坏来。

    一顿饭吃得不温不火,泉黛让连珠去刷洗碗筷,又吩咐了菊芳、桂芳去收拾厢房。

    青芝见没有自己的事,以为侥幸躲过,刚要退步出去,却被泉黛忽然叫住。

    “青芝。”

    青芝从小厨房出来,想到泉黛刚问的一番话,心中暗道,容貌出众就是容易招来注目,瞧瞧这才刚来,就盯上连珠了。

    她白日想着要留在卧云居,可见泉黛为人古怪,又念着留一条回清月阁的后路,说得都是连珠的好话。

    只是也奇怪,这泉黛年纪大了,容色也一般,就算没有连珠,那二少爷想必也看不上她。她这般着急上火,吃得哪门子醋?

    屋内,涧蓝看了泉黛一眼,知她心里想的着什么,忍不住劝道:“不过是个有几分姿色的丫鬟,你何必如此。”

    “你知道什么,少爷如今还在孝里,若跟前多个颜色好、心思歪的丫头,闹出些不像样的事传扬出去,少爷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咱们在京里见到的听到的还少吗?多少人家就是坏在这些狐媚子手里。”

    “那你刚也问过了,青芝不是说她是个老实的,她原在三少爷跟前”

    “三少爷如何能和咱们少爷比!”泉黛睨她一眼,不悦道,“谁知她会不会看着咱们少爷前程更好,就动了攀附的念头?要是少爷被这起子有心人寻了空子,咱们这些身边伺候的,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她说得冠冕堂皇,一副全然为谢垚考虑的模样,涧蓝却知她是另有盘算。

    “你若这么想倒罢了,只要不是为那薛小姐就好。”

    泉黛听她说这话,眉尾一扬,提了声音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那薛小姐好歹是夫人看中的大家闺秀,又是知根知底的亲戚,我为她难道不是为着少爷?”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涧蓝看着她微微涨红的脸,心里却暗暗叹气。

    她何尝不知道泉黛的心思?夫人走后,二少爷不亲她们,寻常也只带着顺心顺意,泉黛骤然失了地位,难免失落。

    薛小姐是夫人远亲不假,幼年时也口头玩笑着说了亲,但哪就像泉黛说得那么近了。

    恐是那薛馥芬对着泉黛向来姐姐长姐姐短地捧着,话语亲热,私下更是许了不少好处。她早将薛馥芬视作了未来主母自觉有责任护着,更盼薛馥芬能早日过门,为了讨少爷的欢心再来拉拢,好叫她再揽大权。若是院里多了个少爷喜欢的女人,她就怕自己更成了外人了。

    泉黛头脑不清醒,自己却还得提点着:“少爷是少爷,她是她,咱们还是分清些好。你要知道,咱们俩可是少爷的丫鬟。”

    泉黛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心里却觉得自己没错,嘴硬道:“小厨房缺人,不是说那连珠会煮汤么,就让她去管着吧。”

    泉黛打定了主意不要连珠在谢垚跟前晃荡,一句话就定了连珠在卧云居的活计。

    作者有话说:

    打怪升级的即视感,一个走了又来一个!

    第32章

    泉黛和涧蓝歇了两日, 总算是一扫连日奔波的疲累。

    京里带来的二少爷的贴身物什,泉黛不肯假手于人,必得亲自理了才算。这日,她刚将书架一层塞满, 拿了鸵羽掸子去掸灰, 就听见门口有厚靴踏青石的脚步声。

    她脸上一喜, 放了掸子快步迎出去。

    谢垚刚从栖云山骑马下来,一身紫梅花罗窄袖衫,腰系涂金束带,横跨佩刀。头上交角幞头,被额角的汗沁湿半幅, 靴子上更是泥泞不堪。在山上几日风吹日晒,面皮晒得黝黑微光,更显轮廓硬朗、眉宇清亮。

    “少爷回来了!”泉黛迎上去,手中裹的帕子抬起就想要替他拭汗。

    谢垚提着马鞭,一挥手不必她费心, 张口道:“什么时候到的?一路上可还顺利。”

    泉黛听他语带关切, 笑着回道:“一路上都好, 劳少爷挂心。”

    她跟在谢垚后头进了正房, 又问:“少爷辛苦, 今儿回来可要歇在府里?”

    谢垚“嗯”了一声, 顺手将马鞭放在桌上:“先叫人抬水来, 我洗个澡,换身衣裳。一会儿还要去城门口接营缮司来的官员,晚上在城里设宴,不在府里用饭。”

    “是,奴婢这就让人准备。” 泉黛应得干脆, 立刻转身吩咐下去。

    连珠守着小厨房,主子不在,成日也就烧个水煮个茶。这会儿听见外头动静,又见小厮过来要灶上温着的水,便知道是谢垚回来了。

    她才起身,就见桂芳过来:“连珠,泉黛姐姐说,少爷从山上下来,怕是洗一回不够,还要冲淋的清水,你兑好了再送过去。”

    连珠应下,也不耽搁,把小炉子上烧得滚烫的水兑成温热的,又重新给炉里添了水,让继续烧着。

    卧云居的正房颇大,正厅东侧连着书房,西侧除了卧房还有一暖阁连着沐浴隔间。

    连珠提着水桶到了门口,见隔间的帘子已经放下,里面热气氤氲透出。

    房里不见泉黛,也不见谢垚,连珠只好低头厚布帘子一角,侧身进去。

    里面水汽更重,模糊视线。

    她没抬头,只将水桶轻轻放在角落的木架上,正要退出去,眼角余光瞥见衣架上搭着件沾了尘土的紫色外袍,旁边屏风后,绸布窸窣声稍歇,扔出个白色的汗巾落在屏风上头。

    连珠赶紧收回目光,快步退了出去。

    屏风后头,谢垚瞧见那仓皇的背影,眉心微凝,就见泉黛收拾好换洗的衣裳走了过来。

    她刚放下衣衫,又取了一托盘的胰子香露,想要服侍谢垚沐浴。

    “行了,这里不用你,出去吧。”

    泉黛闻言手里拿着的胰子一滑跌到地上,委屈着道了一声“是”,不情愿地撩了布帘。

    她站在暖阁里,直眉瞪眼地发了一会儿呆,只觉得夫人去后,什么都变了。

    原本少爷虽然性子冷,话不多,但对她和涧蓝这些夫人身边亲近的丫鬟,总还有着几分信赖。远不像现在这般隔着一层,疏远得厉害。

    她跟在夫人身边瞧着少爷长大,夫人临走时又握了她的手,分明是要她好好看顾少爷。

    可冷眼瞧着,少爷现在待她倒不如后买进来的顺心顺意。

    她叹了口气,又胡想了一阵才扶着门框将谢垚换下的脏衣拿了出去。

    正房的帘子一掀,正撞见连珠端了托盘过来。她心里不舒坦,瞧见连珠更是脑仁疼,压低了声音气骂道:“少爷正在里头沐浴,还没叫你,你就急赤白脸地闯进来,没规矩的蹄子!还是你打量着爷们回来,骚哄哄地就往上贴!”

    她这话说得实在难听,简直是当着面往人脸上甩巴掌,叫连珠忍不住皱眉。

    她到底还是谢培跟前的丫鬟,是暂借了到卧云居来帮忙。这身契也不在谢垚的手上,怎么着也轮不到泉黛如此编排她。更何况,她还没做错事儿。

    她将手里的托盘往上抬了些,冷了声音道:“今儿天热,怕二少爷骑马回来中了暑气,泡茶切瓜好让二少爷梳洗完能降降热。我见桂芳不在,才自己送来,原打算放在桌上就走,二少爷总不会在正厅沐浴吧?”

    “你!”泉黛没想到这几日低眉顺眼的连珠竟也这般牙尖嘴利,只是她这话叫人挑不出刺,泉黛又看了眼托盘里的莲花壶,借口教训:“少爷才刚沐浴,你这会儿巴巴地泡什么茶来,等洗好,岂不是凉了!”

    “这是荷叶茯苓茶,温和清暑,放温了喝正好。”连珠知道泉黛看她不顺眼,也不欲和她多言,将托盘往她手里一放,“既然泉黛姐姐在,还请姐姐代我拿进去。若是二少爷一会儿想喝热茶,也请姐姐知会一声,我便送到门口。”

    泉黛看她一迭声地把话说完扭了头就走,心头气盛,想叫住她再训诫几句,又怕动静大了惹得谢垚注意。

    她转念想着,这妮子气性大也好,瞧她的样子也不乐意在少爷跟前伺候,正合了自己心意。

    如此想着心头火倒消了,端了托盘放到厅里的圆桌上。

    泉黛不喜连珠,但看那甜瓜挖了瓤去了皮,又细切成了好入口的小方状,特拿了斗彩缠枝纹的白瓷盘装了,衬得那瓜肉玲珑剔透,也觉得她事情做得还算不错。

    她又掀开壶盖,见茶汤清亮,煮茶的渣滓没漏一点,闻来一股清凉微香,又缓缓点了头。

    才合了盖,就听见隔间里水声稍大,片刻谢垚便披了长衫系了腰带,一掀帘子缓步出来。

    泉黛见他头发半湿,赶紧拿了帕巾要去擦。

    “给我吧。”

    谢垚常在兵营,早习惯了自己动手,不耐烦有人伺候,直接将帕子拿了过来粗手擦了两下。

    泉黛见他沐浴无需自己服侍,连干发这点小事也勿用自己,心中一空,强笑着:“少爷口可干了,今儿天热,喝些刚晾好的茯苓茶去去火。”

    谢垚赶路回来,一刻没歇,也确实渴了。

    他也没顾上泉黛说的什么茶,仰头喝了一杯,只觉得那茶汤入喉绵柔顺滑,真将他连日监理重建琐碎烦难的火气浇灭了大半。

    “茶不错。”

    谢垚又饮了一杯,对着泉黛赞了句好,这才让她面上挂了真心实意的笑。

    “少爷可还要再吃些瓜,这是庄子昨日送来的,新鲜着,用井水凉了”

    “不用,你去叫顺心把马牵好,我重新穿戴就要出门。”

    泉黛应了,又唤来菊芳帮谢垚更衣。

    暮色四合,延州城涌金门外。

    谢垚着一身鸦青色团纹箭袖,外罩月白二色金银线满绣如意纹的褂子,胯下骏马踏蹄长嘶,显然是见了不远处传来的车马轱辘声。

    一辆青篷马车在一队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来。

    马车停稳,先下来的是个年约四旬,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髭须的官员。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些的录事,一脸谨慎。

    谢垚见人,缰绳在掌中挽过半圈,勒住马头,人已斜掠而下。

    他随手把缰绳递给身边的顺心,抱拳行了个简单的武官礼:“骁骑校尉谢垚,奉敕监理慈云寺重修,王主事一路辛苦。”

    王佑安站稳身形,目光在谢垚年轻的面孔上扫过。两人同是六品京官,只王佑安的年纪要比谢垚长上十岁。他拱手还礼,拿捏着腔调:“谢校尉,久闻大名啊。本官也是职责所在,不敢言辛苦。”

    “城中已备下酒菜,不如”

    “诶。” 王佑安抬手捋了捋髭须,打断道,“谢校尉,修缮皇寺乃是为太后娘娘祈福的紧要工程,豫王殿下亦多次垂询,关切非常。本官既已抵达,理当先赴工地勘验一二,心中有了实底,才好向殿下回话,也不负殿下重托。”

    重修皇寺原本算不得要紧大事,偏宫中传出话来,说太后梦见陪都寺庙残破致国运有缺。圣上又在朝堂上几次提出要安抚龙兴之地,硬生生将这事拔高了一层。

    豫王从前便督修过京郊的寺庙,这回栖云山修寺的重担也理应落在他的头上,可圣上偏偏将这等要事转交毫无经验的齐王。其中意味深长,说不得是当今皇上圣心权衡。

    如今几位皇子年纪渐长,太子之位空悬,又是朝局微妙,他王佑安是豫王一党,自然看不上齐王一派的谢湛之子,亦要当众驳他的面子。

    谢垚心中冷笑,此等迂腐文人竟堂而皇之将豫王挂在嘴边,生怕别人不知他靠得哪座山。若他真为齐王一派,将此言透出风去,落在有心人耳中直达御前,就能叫他知道其中厉害。

    也不知他这般天真,十多年的官是如何做下来的?

    王佑安故意摆出非此刻上山不可的姿态,心中却盘算着,夜路难行,谢垚这么个年轻武官必不敢让自己漏夜上山。等他劝自己一回,再顺势答应下来,也好叫这年轻人在自己面前低头。

    谁知,他话音刚落,对面那年轻校尉连眼皮都未多眨一下,几乎是立刻便接口:“王主事心系太后,忠于王事,谢某佩服。既如此,谢某岂敢耽搁?”

    谢垚说着,竟侧身对身后的随员下令:“给两位备马!”

    王佑安一愣,原本要压谢垚一头的得意之色僵在脸上。他一介文人哪里会骑马,更别说要骑马夜行山路,少不得要掉下山去。只是话已出口,还打得是豫王名号,再要往回收已是难了。

    他嗫嚅着喷出的气叫唇边的长须一飘,就听那不晓事的小子又道:“大人可是不会骑马?”

    王佑安以为他要给个台阶,自己也准备就坡下驴,但听他勾了唇角道:“那也无妨,乘马车也可到栖云山下,只是山路狭窄,要上山就只能步行了。”

    “从此处到山腰工地,约莫一个时辰。此刻出发,紧赶几步,借着火把,勉强还能看清路径,再晚怕是真看不见路了。”谢垚说着就引他上车,又下令出发,声音里分明透着轻快。

    王佑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方才那番借势压人的底气,泄了大半。这谢垚,哪里是顺从,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反手就给他挖了个坑,还是他亲手递的锹!

    到了栖云山下,那王佑安弃了车马,徒步上山,直磨得脚底起泡,心中暗暗叫苦,将那谢垚翻来覆去骂了百遍。

    早知如此,就该应下那城中酒席,此刻已是美美吃了热汤饭,泡得暖暖澡准备歇下,哪用受这劳什子罪!

    等他连呼带喘到了寺门口,没有半分京官威仪,又见那小子骑马过来,声音不紧不慢:“王主事果然心诚陛下!”

    这一句话叫他骂不得怨不得,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晕在寺门口。

    那谢垚将人领到简单修缮的寮房门口,又让人送了丁夫的饭食,拱手道:“山上艰苦,只能委屈王主事了。”

    王佑安听谢垚说要下山回城,看着那清汤寡水,已是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嘴巴。

    门外谢垚蹬步上马,对着顺意道:“佩刀和私章都放在府中,今夜我回去歇息。你让人打两桶热水送到他们房里,再拿了房里的熏鱼鹅脯亲给他们送去。明日一早我再赶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夜路难行, 顺心牵扯缰绳小心跟在谢垚后头,等到了山下两人又策马疾驰,不过半个时辰就在谢府门口下了马。

    顺心牵了马匹交给门子,两步小跑跟上谢垚, 终于是抽出空来问道:“少爷既让那营缮司的吃了苦头, 何必还要顺意给他们送东西?”

    谢垚快步往卧云居去, 口中道:“桩要打得实,楔子也得留一个,都硬碰硬,早晚得断。”

    他说着看了顺心一眼,见他似懂非懂, 轻笑一声:“你跟着顺意久了,也知道要动脑子,倒不像从前一根筋的莽撞。”

    “少爷,哪有您这样说人的”

    “行了,今儿你跟着我来回奔波也辛苦, 一会儿让小厨房准备些饭菜, 吃了便早些歇息。”

    纵使谢垚年轻体壮, 短短半日来回栖云山四趟又腹中空空, 此刻也是筋骨酸乏、几分疲惫。

    已是亥时, 府中各处灯火大多已熄。

    泉黛也裹了被子躺在床上, 腹中捂了个汤婆子, 睡得昏昏沉沉。她知谢垚今夜要归府歇息,本打算亲自侍奉,谁知晚饭后来了月事疼得厉害,便让涧蓝替了她。

    这会儿听门外的动静,涧蓝赶紧放了手里的书卷迎了出来。

    “少爷。”

    她看谢垚身上是长途跋涉的风尘, 吩咐了桂芳去打净手净面的水,自己又接了他脱下的褂子挂到架上,这才转身去倒了茶。

    “不忙,让小厨房做些吃的,顺心晚上也饿着,做得了给他也送一份。”

    涧蓝一听这话,心中奇怪,不是说要请什么京官吃席,怎的还饿着肚子?

    她虽好奇,但也清楚谢垚的性子,该说的自然会吩咐,不该问的半个字也不能多嘴。

    压下心思,她亲去了小厨房吩咐连珠准备饭菜。

    “做些吃的送到房里去,不拘什么,要快些。”

    连珠点头,又问:“二少爷可有什么忌口的?”

    “少爷没什么忌口的,不过暑天倒是爱吃些酸辣的。”涧蓝说罢,又叮嘱,“要快。”

    泉黛特交代少爷晚上在外用饭,小厨房并没多少准备,只剩了半罐鸡汤和一些酱卤肉菜。

    连珠手脚麻利,拿了鸡汤在灶上热着,另烧了一锅水。等汤滚的时候又切了一碟姜豉肉片,那肉片肥瘦相间切得极薄,用卤汁浸了一夜,油光蹭亮瞧着诱人。

    刚码好放盘里,炉子上的水也滚了两回,连珠挽了一籽儿面落进水里。

    想起涧蓝方才说得谢垚爱吃酸辣的。

    前儿大厨房的小桃告诉她最近宝善河开河,有不少贩子来府外兜售河鲜,若是想要可以拿钱来买。连珠当时想着范荣儿也喜河鲜,便拿了五十文请小桃给她留两条新鲜的草鱼。下午她才剔了鱼骨,把鱼肉敲打成鱼蓉,了五十来个丸子,这会儿正好拿来做酸辣鱼丸。

    葱姜蒜末并一些辣椒用热油泼了,加了调料和自己腌的野山椒酱同煮熟的鱼丸拌在一块,又撒了切得细碎的芫荽。

    两碟菜放上托盘,锅里的面也浮起来,连珠两三筷捞起,用青花瓜果纹宫碗装了,舀满鸡汤,添了两颗青菜,一并放上托盘。

    连珠小心端了送到正房门口,她顾及着泉黛先前说的话,犹疑要不要送进去。这般踌躇,就听涧蓝在房里头轻喊她:“还愣着做什么,快进来啊。”

    连珠依言跨了门槛,正堂却不见谢垚。涧蓝一看她端来的饭菜,清清爽爽,点点头让她摆上桌,自己则走到书房口:“少爷,饭菜好了,趁热用吧。”

    谢垚从书房走出,他已换了身家常直裰,袖口随意挽起,眉宇间似有倦色。

    连珠低下头,侧身让到一旁,准备悄声退出。

    就听谢垚随口问道:“顺心那边,可送了?”

    涧蓝忘了这茬,方才没顾上问连珠,这会儿只好朝她使了个眼色,让她来答。

    “回二少爷的话,已让婆子给顺心送去了。”

    她说话时依旧低着头,姿态恭顺。

    谢垚听着这声儿,却觉得有些熟悉。他移过目光看去,就见雀梅色缭绫帐子前穿藕荷色窄袖衫裙的丫鬟低眉顺眼着叫烛火照出鼻尖挺翘的一小点。

    “是你啊。”

    单单三个字让涧蓝和连珠心头皆是一动,屋中静了片刻,谢垚也没再说什么,只执筷吃面。

    连珠呼出一口气,心道这儿没自己的事,轻声退步出去。

    小厨房弄完饭菜,有些狼藉,连珠打了水洗锅擦案,想着一会儿谢垚吃完还要换热茶热水,就又给炉子加了一块煤饼。

    不多时,涧蓝推了半掩的门进来,果然是问连珠要水。

    她拎壶重新泡上热茶,给涧蓝递去,才刚歇下坐一会儿,又看涧蓝进来。

    端着的托盘里饭菜都吃得干净,涧蓝见她上前帮手,就笑着道:“才做了饭菜,怎么不歇会儿?这厨房一会儿让婆子们收拾就是。”

    连珠笑笑不语,只接了涧蓝手里的托盘就要刷洗,却被她拦住,拉了自己的手就往一边坐。

    “先不忙,刚刚你做的那鱼丸,少爷吃了还夸好。原先只道你有个烹茶的手艺,倒不知菜也做得这么好。”涧蓝说着不等连珠谦虚几句,口中笑笑又问,“你从前在三少爷跟前伺候,怎识得咱们少爷?”

    这话一出,连珠就知她前头说了那么多,不过是为后头这一问。怕不是也和泉黛一样,误将自己看做那勾引爷们的狐媚。

    索性她身正不怕影斜,三两句就将缘由给解释了。

    涧蓝听了心口微松:“原是如此,你在静修斋帮忙,我竟是没留意。”

    “那会儿拨过去的丫头下人不下几十,涧蓝姐姐又成日忙着,哪里顾得上呢?”

    涧蓝听了连珠的解释,轻松将这篇揭了过去,才说起明日一早谢垚就要去栖云山,还得劳她早去大厨房将朝饭拿来。

    她说完回屋,床上泉黛早睡熟了。

    想到方才谢垚见了连珠的反应,原是心中吓了一跳。少爷从前哪里留意过什么丫鬟,今夜竟主动问了连珠。

    不过听了连珠的解释,她心中也算疑虑消了,心中暗道,这事还是瞒下来不要告诉泉黛的好。泉黛对连珠有偏见,平日就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要知道这个又要起事端。

    其实,涧蓝不像泉黛被那薛小姐蒙了眼,这些日她冷眼看着连珠只管待在小厨房做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像是个轻狂献媚的。更何况连珠为人温和,做事周全,又生得可怜可爱,倒让她生出几分好感亲近。

    翌日,日头东偏,泉黛迟迟起床。

    房门吱呀开了,涧蓝看她面红鬓乱,叹声道:“都日上三竿了,还不起呢?”

    “少爷呢?”

    “一早就走了。”涧蓝说着将一瓷碗放到桌上,“你洗漱过就趁人把这喝了。”

    泉黛披衣下床,边走边问:“是什么?”

    “红糖姜茶。”涧蓝看她一眼,怕她仍错将连珠当成什么奸恶之人,开口解释,“连珠听说你身子不爽利,拿了老姜红糖,特给你煮的。她有这份心胸,也不计较什么,你若是再待她横眉冷眼倒有些不近人情了。”

    泉黛被涧蓝说得面上一红,嘴硬道:“我又没让她煮这茶,要她来做什么好人。”

    “你啊!”涧蓝和泉黛一处长大,知道她是个刀子嘴,摇摇头无奈道,“得了好处还不饶人,偏叫你什么时候吃了亏,才肯长个记性!”

    泉黛洗漱之后,饮了两口姜茶,那茶熬得酽酽的,喝下去腹中暖作一团,果然舒服不少。

    她看涧蓝一边坐着,抿唇摩挲着碗沿:“好了好了,你当我是那等没良心的小人。我不白喝她的茶,不是说她善做女红么?回头我就把那香云纱的尺头给了她,让她不白费了这点柴火。”

    泉黛并非吝啬之人,午后就把东西给连珠送去。如此郑重其事、和颜悦色,让连珠受宠若惊。

    之后,泉黛对着连珠也不再刻意挑刺,心情好起来还邀她一同画绣花样子。

    卧云居一派安宁,除一场雨后,水榭西角的房檐破了个大洞。府里派人来修理,又封了一条青石小道,吵吵打打得嘈杂不堪。

    不几日,谢垚又从栖云山回来。

    寺庙筹建前期,事多繁杂,掌案、总管、匠头各处人手也要调配,延洲的地方官府也发卷征召民夫、工匠,短短时日,已有四百余人上山。人一多难免混乱,谢垚前后巡检,又思虑再过半月就是雨季,工期要重新归置,临近的山溪水道,一律清淤拓宽。将所有的事安排妥当,他才下山来歇息两日。

    暑气渐浓,屋子里放了冰,大厨房上得都是败火清凉的菜色。

    泉黛站在谢垚身后打扇,生怕他热着。

    冬瓜荷叶煲鸭、海凉粉、三虾面谢垚喝了半碗汤,忽地想起那天夜里白生生、辣得呛鼻的鱼丸。

    他停了筷子,微微偏头道:“你回头问问小厨房的连珠,上回做的鱼糜丸子可还有?若有,晚膳便上一碗。”

    连珠,上回,鱼糜丸子?

    单单一句话就让泉黛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旋即心里又冒出股火来,好啊,她果然是没想错。连珠个天杀的小狐媚子,竟不知什么时候真勾到了少爷身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自来了延洲, 泉黛就收了薛家小姐的两封来信。一封不过寻常问候,另一封隔了月余,内容却让泉黛精神一振。

    薛馥芬在信中写道,因着家中一些事务, 加之她外祖有意回延洲祖宅小住, 她大约年后便会随同前往延洲。这话说得含蓄, 泉黛岂能不明白其中深意?

    薛小姐来延洲,分明是冲少爷来的。

    随信一并到的还有一黑漆匣子,里头两副头面分别赠给泉黛和涧蓝,还有一锦囊,单独放着只白玉镯子, 是单送给泉黛的。

    这份礼不可谓不重。

    薛家虽说跟永宁候沾亲带故,但也并非累世公卿。薛馥芬的父亲薛谷,原只是个正五品的上林苑监,家道不过中等。直到薛谷之妹选秀入宫,因她性情柔顺、姿容出众得蒙圣眷, 短短几年便从常在升至嫔位。薛家由此沾了皇亲, 门楣渐次光耀起来。

    薛谷膝下只薛馥芬这颗独珠, 自小便是千娇万宠着长大。加之宫中那位嫔妃姑姑也时常赏赐关照, 薛馥芬可谓是要风得风, 要雨得雨。

    她生得貌美, 又被薛谷精心教养, 原是打量着将来结一门好亲。京中适龄的公子哥不少,家世更高些的也不是没有,可薛馥芬偏偏一个也瞧不上,一颗芳心早系在了表兄谢垚身上。

    薛谷早先也觉得谢家门第清贵,谢垚又年轻中举, 自是前途无量。

    可后来谢垚与父决裂,自请外差,行事越发有悖正途,薛谷这结亲的心就淡了。

    奈何薛馥芬铁了心。

    她自小要什么有什么,何曾受过挫折?认定了谢垚,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

    她一心想嫁给谢培,连奉承着谢培跟前得意的丫鬟这样低三下四的事都肯去做。送两副头面,舍些钱财,不过是小事罢了。

    泉黛也是心向明月,就盼着薛馥芬能到延洲。现下听说少爷跟前多了个想往上爬的狐媚子,自然是怒火中烧。

    她朝几个丫鬟私下一打听,就将谢垚回来那晚的事打听了个大概。

    虽说连珠没什么出格之举,但泉黛认定她不安分。

    自己三番五次明里暗里叮嘱,不许她到正房近前伺候,她倒好,不声不响就寻了机会。这分明是阳奉阴违,没把自己的话放在眼里!若不早早敲打,只怕日后更要蹬鼻子上脸。

    泉黛等了谢垚回返栖云山,就将连珠叫到跟前,脚边是一箱冬日的厚衣。

    “从京里带来的冬衣,路上不知是不是受了潮,好些厚重的毛皮大氅、锦缎棉袍都染了味,须得彻底浆洗熏晒过,才好备用。”

    她难得拉了连珠的手,一副望她帮忙有事相求的模样:“桂芳、菊芳手头还有少爷书房窗纱、椅披的换洗活儿,耽搁不得。青芝性子毛躁,这些贵重衣物交给她,我不放心。”

    “你做事向来细致稳妥,这浆洗冬衣的差事,便交给你了。”泉黛一语定音,哪里是求她帮忙。

    连珠看了那箱子,里头约莫十几件衣裳,多是些大毛的、厚锦的,洗起来颇费力气,没个几天怕是做不完这活。

    连珠心下思量,总觉得泉黛这一出和白芍当时给她找活的教训如出一辙。

    但毕竟只是洗洗衣裳,多少也还属于她丫鬟的分内之事,只是费些力气,连珠也不想把关系闹得太僵,便应了下来。

    泉黛没想到她如此逆来顺受,怔愣一刻,也不客气,将衣裳交给她便施然走了。

    箱子里的衣裳都颇金贵,尤其是那些皮袄裘衣,都用得整块兽皮,一件不下五十两,洗起来不光费功夫,稍不注意就有损伤。

    泉黛打得是好算盘,这些衣裳浆洗起来就能叫人断了腰,更不说她盼着连珠不小心洗坏了衣裳,好叫她有借口好好教训。

    卧云居不同清月阁,占地颇大,院中曲桥边就有一口水井。

    摇上两桶水才将一旁树荫下的杉木盆装了六分满,又拿开水兑温,将一件织锦的长袄浸入盆里。打匀皂角,搓洗时又顺着角度避忌着不用蛮力伤了风毛。

    幸亏自己前世在宫中浆洗过这些贵价的衣裳,不然真要闯出祸事。

    这会儿正是初夏,连珠特意挑了在树荫下洗衣,但冬衣浸了水分量更重,两三下就让她连连垂汗。

    连洗了四天之后,那箱中的衣裳还剩两件,连珠已经是腰酸背疼。也亏得青芝趁人不注意,偷偷来帮了几回。

    这日,最后一件狐裘挂上竹竿,她才轻抚额汗,就听见一声人拟着雀鸟般的啁啾。

    她循声看去,曲桥那边横着的一道篱笆后探出半个身子,是冬生。

    “冬生?”

    说这冬生是跟着来修理水谢的屋顶,本一日就成了。哪知来的师傅上房之后,又道二楼房顶一根长梁的木头朽得厉害,要及时换了。

    换梁不比修理屋顶,琉璃瓦、椽子层层叠叠,拆旧换新,几日还没完工。

    冬生其实在连珠洗衣的第二日就瞧见她了。

    第一日还窃喜能看着连珠,第二日、第三日他瞧她身子弯得愈发厉害,敲着胳膊放松的动作愈发频繁,就觉出不对来。

    他是愚钝,但也不至于真的傻。

    高门大户里什么排挤欺辱的事,他也有见识,在他看来连珠性情纯美,定然是被欺负了。

    他娘早些年在府里就是浆洗房做事,一天刷洗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冬生心疼娘,也心疼连珠。

    “我这几日跟着在修那边的屋顶呢。” 冬生指了水谢的方向,瞧她累得满脸发白,连害羞都顾不上了,急道,“早看见姐姐一个人在这儿洗这么多厚衣裳,我娘从前洗衣总喊腰疼,用的就是这个跌打药油。可管用了,抹在腰上搓热了”

    说着,冬生的目光不自觉就落在连珠盈盈一握地腰上,这会儿才红了面庞。

    “你有心了,不过”

    冬生一听她话里有要拒绝的意思,赶紧把药酒塞她手里:“不值几个钱的。腰疼我最知道了,不好好养,以后要吃大亏的。”

    水谢那边,已是有人朝这边望来。连珠不好和冬生拉扯,只得将药酒接了下来,想着日后再还他这个人情。

    她刚把药酒收进怀里,便打算收了木盆回去,却见泉黛不紧不慢地朝自己过来。

    她心中一沉,怕是这事还没完。

    泉黛让连珠洗冬衣,是打算拿她错处,岂料她衣裳洗得仔细不说,还熨烫熏香,收拾得整整齐齐。人是累着了,但压根没能给她狠狠一顿教训。

    她自是不肯轻易饶了连珠,看她恭顺却掩不住憔悴的模样,暗道她是真能忍。

    泉黛目光在竿上两件厚裘上转了一圈,对着连珠道:“瞧瞧,我就知道这活交给你准没错。只是,眼下还有一桩紧要事。”

    连珠看她,知道敲打又来了。

    “说起来也和这些衣裳一样,少爷有一身皮甲,怕是巡查时要穿,只是之前沾了尘土泥浆,还得劳你。”泉黛皮笑肉不笑,说是劳烦,其实已是把这件事推到了连珠身上。

    夜里,连珠回房歇着,青芝已是提前替她打了水。

    青芝对着连珠从来感情复杂,开始是瞧不上,后来敬着怕着,现下又觉得她可怜了。

    “哎,也不知你遭得哪门子罪。”

    青芝看她疼得胳膊都抬不起来,手才碰了热水就嘶地一声往后缩了,凑近一看竟是有几道血痕。

    “哎哟哟,怎么伤了?”青芝扶她坐下,替她裹了帕子。

    连珠谢了她,又一番擦洗,从柜里拿了伤药,细细抹了伤口。

    泉黛让她洗的皮甲单是上衣就足有二十几斤重,皮质难护理不说,甲片连接处还另有钉钩连着,稍不留意就要划破手指。她已是仔细,还是难免受伤。

    青芝看她一身伤痛,心道,这还真是小鬼难缠,也不知连珠哪里得罪了那位副小姐,竟使了这样的手段教训她。自己可怜她不假,但人前还是避忌着,别让那股邪火烧到自己身上来。

    ——

    皇寺重建前期的工作千头万绪,但好歹是厘清了丝缕,谢垚也方得抽身,能下山歇上一段时间。

    他留顺意在山上,自己独回了谢府。

    谢渊知他公事繁杂,自己又不喜好张罗,寻常并不来扰他。谢浔更是成日流连外头花天酒地,自顾不暇,哪还记得家里有这么个侄儿。

    唯袁英华,听闻谢垚回府,立刻吩咐大厨房,往卧云居的份例之外再添几样时令精细菜色,并一盅滋补的参鸡汤,十足的周到体贴。

    泉黛站在一旁刚要布菜,便又遭谢垚拒绝,让她去唤顺心来回话。

    泉黛掉了脸子,却也不敢说个不字。她叫了顺心来,还想跟着在屋里站着,一看谢垚的眼色也是不好待了。

    “这几日府中可还好?”谢垚脸没抬。

    “都好,只前儿下雨水榭屋顶漏了个洞,工匠来修,又说梁朽得厉害。敲打几日,已是换好了。”顺心几句把事情交代,也不多话。

    谢垚叫他来,就是为的这事,听了也让他回去。

    顺心踌躇两步,瞧着今儿少爷像是心情不错,又想起冬生的请托,正犹豫着要不要张口,就听谢垚冷道:“有话就说,你何时也学得那扭捏作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泉黛故意找茬, 翻了冬衣让连珠浆洗的事涧蓝也看在眼里。

    她性子和顺,又对连珠心存好感,便在泉黛跟前帮着说了两句。

    哪知,她口一张就被泉黛呛声顶了回来:“我不过叫她洗两件衣裳, 哪里是为难!”

    旋即她又看向涧蓝鬓发上的一支钗, 是薛馥芬送来头面里拆出的一支。她眼神暗示意有所指, 拿人手短,涧蓝劝阻的话也不好再说出口。

    之后涧蓝又冷眼瞧着泉黛翻出少爷陈年不穿的旧甲,觉得她实在有些过了。只是泉黛的性子倔犟,被夫人宠得更是不知天高地厚,自己的话她如何肯听。

    这会儿见她面色冷冷地回屋, 忍不住问:“少爷不是要用膳,你怎么回来了?”

    “少爷如今哪里还需要我陪,只顺心顺意两个就够了。”泉黛觉得自己哪里还有半分大丫头的待遇,少爷连说句话都要避忌自己,倒像是防贼一样。

    她一番抱怨, 自然也不知顺心在房中说的事。

    “有话就说, 你何时也学得那扭捏作态?”

    顺心脚步回撤, 冲着谢垚讨好地一笑:“什么都瞒不过少爷。”

    谢垚又瞥他一眼, 叫顺心不敢再装乖卖好, 赶紧道:“少爷, 顺心斗胆, 跟您求件事。院里有个丫头叫连珠的,这几日一人浆洗二三十件厚重冬衣不说,今儿又翻出套旧皮甲让她清理养护,虽说泉黛姐姐自个儿有管人的法子,但那丫头也实在可怜, 我想”

    他话没说完,就见谢垚盯了他,打断道:“你倒是怜香惜玉。”

    顺心嘿嘿干笑两声:“少爷说笑了,我哪有那个心思。顺心不敢瞒您,是这几日跟着我的一个小兄弟,见天儿看见那丫头受累,心里不落忍,求到我跟前。我也是看他一片赤诚,又想着那丫头确实做得辛苦,这才斗胆又求到少爷您这儿。”

    他觑着谢垚的脸色,见他平静无波,只是一时没有接话。

    房里一时安静下来,更漏滴水声细微可闻。

    连珠

    上回来府,谢垚就记起了这个丫鬟,守灵时给自己递过软垫,又送过一份兰香豆蓉糕。也记得她原先是三弟谢培跟前的人,情分好似非比寻常。这会儿,倒是又多了个小厮来替她求情。

    谢垚心里冷不丁冒出红颜祸水四个字,眉心微皱,叫顺心看了忐忑。

    也真奇怪,不过是体恤一个丫鬟,怎么还让少爷脸上露出这样复杂的神情。

    片刻,谢垚才终于开口:“你去告诉泉黛,这大厨房的饭菜不合胃口,日后让连珠专事小厨房的活,不必再做别的事了。”

    顺心见谢垚发话,面上一喜,连声应是,躬身退了出去。

    院里。

    泉黛看向顺心,脸上几乎要挂不住:“少爷真是如此说的?”

    顺心因着泉黛故意刁难连珠,心中觉得她这般行事,未免有失气度。只是她到底是院里的大丫鬟,面上仍旧恭敬着:“少爷成日在山上吃喝随意,若是回府还不能用些合胃口的,那可真是我们的不是了。前儿连珠做的菜,少爷还算满意,以后就让她专管灶上活计。其余的杂事,便不必再派给她了。”

    泉黛听着这话,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怎么就这么巧,自己才刚使了个计要好好压一压连珠,少爷这厢就发了话。

    莫不是真看上了那个小妖精?

    她浑噩乱想进了屋里,涧蓝倚着窗户早将两人言语听进耳朵。她心中暗道,泉黛自忖在院里一手遮天,但世上哪有不漏风的墙,恐是少爷耳朵里进了几句闲话,借机敲打,不说透也是给她留着脸面罢了。

    她和泉黛一起长大,平日泉黛气性大,自己没少受她的委屈,但到底是有情分,不肯见她一错再错,提点道:“既是少爷吩咐,咱们照做就是了。我看上回连珠几个小菜做得还算可心可意,若真能叫少爷饮食顺心,也是功劳一件。”

    泉黛飞了一记白眼,心中是恨得不行。上回涧蓝便瞒着自己唤了连珠近身伺候,这下又来戳她的肺窝。心道她成亲之后,自是心中挂着小家,哪里还顾得上自己和少爷。

    涧蓝看她仍是想不通,叹了口气坐在她身边劝道:“我还能害你不成,你盼着少爷能和薛小姐成就好事,但这哪里是咱们能左右的。你可千万别犯了糊涂,让少爷真跟咱们离了心!”

    且不说涧蓝这一番话有没有劝住泉黛,顺心倒是一办成事就让人叫了冬生来跟前听话。

    冬生愣头愣脑,却是个实诚人,使蛮劲做事得了顺心的意,这才将他所托之事放在心上。

    这会儿冬生听见顺心说二少爷给了恩典,不让连珠再受苦,咧着嘴笑出一股傻气:“二少爷恩德,多谢顺心哥,多谢二少爷,多谢顺心哥!”

    他高兴得前言不搭后语,让顺心也跟着乐了,玩笑道:“你现在谢我,倒不如成亲了多请我喝杯酒!”

    冬生闻言气血上涌,黑面皮竟然是红了个透底,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好半晌,喜上心头,暗想若自己真能娶了连珠,他要喝多少酒就有多少的酒。

    这一番关窍连珠自然不知,只涧蓝来吩咐一遭,让她一日三餐地备好了谢垚的饭菜,不必再操心旁的事情。

    不比上次夜里匆忙,这回涧蓝细细说了谢垚的喜好忌口,连珠一一记下。

    翌日大早,连珠用三肥七瘦的肉切了肉糜,炙了酥肉烤饼。又舀了蜜调豆浆,盛了南瓜米糊,另配了三样素炒小菜一并呈去。

    谢垚正在屋里,看她来了也只是放下手里的文书撩袍在桌旁坐了。

    连珠上了饭菜,规矩站到一边。

    屋里安静,谢垚用饭并不要人多事伺候,她乐得轻松,大着胆子想他早些回栖云山,自己还能更轻省些。

    她神游天外,没留意谢垚搁了勺子:“这米糊里加了什么?”

    谢垚等了一息,未见回应也不生气,便又开口:“里头加了什么?味道与以往不同些。”

    连珠听了这话,赶紧上前两步,见他指着半碗南瓜米糊,便答道:“回二少爷的话,米糊是用了籼米、粳米、江米混在一起用水磨细了煮的,里头还调了牛乳。二少爷可是喝不惯?”

    谢垚原是看她愣愣站在那儿似个枯木桩子,故意寻了个话头问她。他并不挑食,朝食的几样小点味道都很适口,他哪里是喝不惯。

    “味道不错。”

    连珠放了心,又退回原先的位置。

    等谢垚用完早膳,她手脚麻利收拾了碗筷,又将小厨房里剩下的米糊肉饼和青芝一起分用了,着手准备起午膳来。

    她从前在宫中给太妃做惯了饭食,左右谢垚不挑剔,她择了两荤三素一汤,就让小厨房的婆子帮着打水洗菜。

    早上忙到中午,等谢垚用上饭,泉黛在屋里伺候,连珠乐得不必在屋里待着。

    午歇一小会儿,炉子上一壶罗汉果胎菊茶也熬得了。

    她转用素白瓷壶盛了,又配两碟蟹酥烧饼和茯苓香糕,给谢垚送了去。

    谢垚在军中惯常没有午休的习惯,这会儿正拿刀裁着桌上几封书信。

    连珠替他倒了茶,听谢垚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忽道:“这茶喝着清凉,上回那茶也是你泡的?”

    “是,今儿是罗汉果胎菊茶,上回是荷叶茯苓茶,都是清解暑热的。”

    谢垚放了茶杯,目光落在她微垂的眼眸上,又问:“用些什么材料,分量几何,要使多少银子?”

    谢垚问得仔细,叫连珠心中立刻反应过来,眼下已近盛暑,往年城中总要热死几个人,他怕是想给栖云山上的丁夫预备些防暑降温的茶饮。

    这等为民为人的好事,连珠自是不会藏私。谢垚听她答得条理清楚,又细说了另外几样适口的茶饮,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可会写字?”

    待连珠说完,谢垚又问。

    连珠顿了顿,想起刚去清月阁的时候,谢培也问过一样的话。当时自己撒了谎,初时瞒过谢培得了安宁,之后却被他拉着亲自教了识字写字。她不好一蹴而就,装作握笔生涩,写出来的字歪斜如幼童初学,叫谢培看了硬着头皮夸她天资过人。

    如今对着谢垚,倒不好再说自己不识字。

    “来。”

    谢垚将她引到书房,轩窗明净,宣纸铺陈,她立身站着,却见谢垚一指那座位:“你把这些茶方都写了给我。”

    那椅子上铺了秋香色漳绒垫子,绒面上用金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日光一照泛起一层柔润的浮光。这样好的垫子,连珠倒不敢去坐。

    谢垚看她站着不动,又催了一遍:“怎么?还要我来请?”

    连珠哪敢,只好挨了半边坐下。

    茶方倒是不难,每样不过两三样材料,不多时就写得了。连珠搁下笔,起身暗暗松了一口气,只等一声吩咐就收拾了碗碟出去。

    谢垚在她身后站着,越看越是拧了眉心皱着,怎么这么个清隽的人,写了这样一手丑字。

    他连连摇头,回身就拿了一册旧拓的《多宝塔碑》,一支红漆描金的兼毫笔。

    “拿去。”

    连珠不明其意,但听这位二少爷竟摆出一脸不快的模样道:“写了这样一手字,没得到外边丢人,拿回去好好临帖。”

    连珠闻言才是真的愣了,好好的怎么还让自己临帖,扯上什么丢不丢人。莫不说自己不过一个丫鬟,又不在外显露,就是真的露怯丢人,丢的也是三少爷的人,哪就惹他这般不快了。

    谢垚看她站在窗柩透进来的光里,眼皮下头眼珠子咕噜噜地转,不由得好笑道:“每日也不贪多,临帖五张,等下次回府拿来给我,我要看你进益。”

    谢垚寻常身边只留顺心顺意两个,他们是自小买进府跟着自己长大的,顺心活络顺意机灵,谢垚也只管他们能做了事,哪里会管学问写字的事情。就是当初习字的时候,至多丢一套字帖,让顺心顺意跟着临就是了,何曾上心过。

    只是这次自己表现得反常,他私心里竟未觉出有半点不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连珠拿了一怀抱的东西回屋。

    自己呈了解暑的茶方, 按理说是该赏。可她看着那些笔墨纸砚,哪有这样赏人的,还说什么回府待查,真将自己当成了三岁孩子?

    青芝悄默声地摸了上来, 她素日耳听六路, 连珠抱了这样多的东西回来, 她哪有不知道的。

    “这是二少爷赏的?”青芝凑过来,好不艳羡。

    连珠知道青芝惯会见风使舵,遇事先想着自己,生怕吃亏,却也并非歹毒之人, 只是心思浅薄而已。白芍走后,她跟自己的关系也缓和不少,前儿还帮了忙,这下也不好不答这话。

    “不过是给二少爷写了两个茶方,他嫌我字写得难看, 让我好好练着罢了。”

    青芝撇撇嘴:“你倒是命好。”

    连珠闻言失笑:“这算什么命好?”

    青芝抬抬嘴角, 暗自摇头, 真是傻人有傻福!明明跟自己一样都不会写字, 偏三少爷看中连珠, 亲自教了她写字认字。这下好了, 又因着写字的事, 得了二少爷的青眼。二少爷哪里是嫌她字写得不好,有意抬举才是真的!

    连珠看她站在自己身后,久不说话,扭了身子仰头去问:“怎么?可是想学字?若想学,我这纸笔可匀了给你”

    “诶, 免了。”青芝摆手道,“我坐不住,也不想费那脑子。”

    她说完就走,连珠也不强求,磨了墨开始写今日的字。

    既然谢垚说了要查,她便不好敷衍,只能一日写上几张应付。可光写还不算,要故意写得拙劣,隔日又要写出进步来,确实如青芝所言费尽了心力。

    这日,她刚在小厨房收拾好案台,准备回房写字,就听青芝唤她说门口有人找。

    连珠还没问来的是谁,就见青芝早跑得没了影。

    这会儿正是午后日头最大的时候,寻常哪有人在外面走着,连珠心里正奇怪来的是谁,就看见金环擦着汗在卧云居外的树荫下站着。

    “连珠姐姐!”

    金环瞧见连珠,赶紧迎了上去,嘴里不住地讨饶:“本不该大热天的叫姐姐出来晒着,实在是要赶着再回平江耽搁不得。”

    连珠也没料到来的竟然是金环:“你怎么回来了?可是三少爷那边出了什么事?”

    金环嘿嘿一笑,摇头道:“倒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只是三少爷说家里有册什么前朝孤本,沈师傅寻了好久,让我回来拿去。”

    话虽如此,但金环心里清楚,不过是三少爷前儿寄了一封信给连珠,一个多月还不见回信,心里着急。只是这话不好明说,才特意寻了个借口。

    “可去大老爷那儿点了卯?”连珠生怕金环不知礼数,无意间得罪了谢渊。

    金环伶俐,赶紧点头:“一回府就去大老爷那儿请了安,老爷看中咱们少爷,还特意问了近况。”

    连珠点了头,这才问了谢培如何。

    金环道:“刚去时,少爷水土不服,连吐了好几回,人也瘦了。”

    “现在可还好?”

    金环见连珠面露急色,心中也替少爷高兴,果然连珠还是心疼少爷的。

    “书院给请了平江的大夫,几剂药下去就大好了。”金环又说了话让连珠放心,又道,“少爷读书辛苦,却还日夜挂念着家里,上回少爷给姐姐的信,可收到了?”

    “收到了。”

    连珠早收到了谢培专程寄来的信,信里开头说得都是平江见闻,等到结尾才隐晦地写了两句对连珠的思念。

    连珠几次想要回信,来来回回写了两三句,便不知要如何提笔。她生怕让谢培误会,只好将这件事搁置下来。

    “可是不方便找人捎带?平江和延洲虽说不算远,但连珠姐姐你寻常不出府,怕是寻不到可靠的信差。”金环句句替她考虑,一番话说得圆滑得体,“我这儿来了,可算是方便了。我正要去清月阁拿些少爷要用的东西,收拾收拾也要一个时辰,等回来再来拿姐姐的信?”

    连珠看他这殷切的样子,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今日这信是必得让他带回平江了。

    连珠看着信纸上的寥寥几语,有些头疼。

    她和前世的夫君成婚之前虽无甚感情,但也是相敬如宾。喜缔姻缘,柏舟之痛,上一世什么都经历过了,大悲大喜之后再谈男女之情,她似是心如止水。

    对谢培,说到底是怜惜多于旁的心思。

    连珠叹了口气,心中只盼着谢培在平江好好读书,将来金榜题名,他自有他的阳关道去走。

    这般想着,连珠又在那封信后添了几句,塞进信封里的不过一页纸。

    等金环拿到那单薄的一封信,立马愁苦起脸色,哀怨道:“连珠姐姐不心疼心疼少爷,也得看着我这来回奔波几百里的苦劳上啊!”

    连珠知他是想回去讨谢培的好,一双眸子盯着他看了一阵,直看得金环心里发虚。

    片刻,连珠才道:“你这鬼灵精,这么多的心眼,也不怕你家少爷教训。”

    金环还当自己先前的话惹了连珠不高兴,见她肯和自己玩笑,胸口一松放下心来:“嘿嘿,我那点小心思哪里瞒得过少爷。姐姐还请再写些吧,不拘什么,让少爷看了心情也好些。您不知道,那平江书院苦得很,少爷夜里都睡不到三个时辰。”

    连珠心软,听了金环这话,哪还有不动摇的。

    她抿了抿唇,须臾道:“你等等。”

    她提裙进了院里,不过片刻手里揣着个石青色缎平金锁绣鱼纹葫芦式的荷包。

    这荷包是她新做了,还没来得及拿出府去卖,颜色和样式都颇合谢培的气质。

    “喏,拿去。”

    金环看那荷包做工精致,意头又好,登时喜上眉梢:“这个好,少爷就缺个荷包。连珠姐姐的绣工好,是少爷常夸的!”

    他说着要放进怀里,却捏到荷包鼓鼓囊囊的,还有一股药草异香。

    金环朝连珠看去,听她道:“里头放了助眠安神的草药,对虚烦不眠的症状有奇效,你去拿给他,也叫他能睡得好些。”

    “诶!还是连珠姐姐想得周到!”

    送走金环,连珠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扭身回去,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抬头一看竟是涧蓝。

    “低头想什么呢?”

    涧蓝不知从哪儿来,许是赶了不少路,鬓发都湿了。

    “涧蓝姐姐从哪儿来?”

    “暮香堂。”涧蓝道,“大夫人身边的小丫头让我去挑给少爷做秋衫的料子,午后便送来。”

    连珠本就是随口问了,听她说也只是点了点头。

    “你呢?我刚刚瞧着你和人说话,我瞧着眼生,像是没见过的。”涧蓝问。

    “是三少爷身边的小厮金环,从平江回来,涧蓝姐姐你自是没见过。”连珠说道。

    “哦,三少爷身边的。”涧蓝若有所思,顿了顿才问,“三少爷去平江可是求学?”

    “正是呢。平江书院的沈夫之,说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连珠答道。

    “倒是听说过沈大儒才调无伦。”涧蓝说起这话,面上流露出惋惜的神情。

    原来这涧蓝本出身一无根脚的小官之家,因父亲落罪,全家发卖,这才流落到谢家。

    她幼年丧父,虽不记事,但继承了其父的文人骨子,最是喜欢诗书笔墨。因此,她也和泉黛不同,是真心实意崇敬二少爷,只是可惜少爷弃文从武。

    “少爷十四岁中举,听说这位沈大儒就曾夸过少爷学问淹贯儒释道,博洽天地人,磨砺几年必能高中。只是”

    涧蓝话没说完,但话里面的意思连珠也懂。但这其中涉及主子私隐,她也不好置喙。

    果然,涧蓝也自觉失言,莞尔一笑换了话头:“瞧我,说这些做什么。对了,昨天你做的酱卤鸭味道不错,一只少爷吃不完,赏了我和泉黛。泉黛那个嘴刁的,平日里多少菜式都要挑三拣四,昨儿竟闷声吃了好几块,连卤汁都舍不得剩下,拿馒头蘸着吃了个干净。”

    她说着,自己也笑起来:“要我说,你这手艺比大厨房那些婆子要强。同样的鸭子,她们做出来要么太柴,要么腻得慌,偏你做的不咸不淡,酱香入骨,肉还嫩。少爷这几日在府里,胃口都比从前好。”

    连珠被她夸得有些羞赧:“涧蓝姐姐过奖了。”

    涧蓝私心很是喜欢连珠这个丫头,为人谦逊不说,还一肚子和气,便是泉黛几次无端针对,她也不生怨怼。她拉了连珠的手,亲近道:“好就是好,少爷乐意多吃几口你的菜是好事。不过明儿又要上山了,一去又不知多久才回来。”

    确如涧蓝说的,谢垚一走又是数日。

    暑天里,一日比一日热,人都懒懒的不想动。府里面进了冰,二房的份例按规矩送来,主子不在,就便宜了卧云居的下人。

    有了冰,青芝更是成日地懒在屋里。

    这日,连珠刚给院里的姐妹送去井里泡着的凉瓜,又把剩下的拿回房里,才和青芝吃上半块,就听到屋外院里响动。

    “少爷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栖云山的真如寺依山而建, 前后有三大殿,面阔十一间。大殿的柱础用青白二石,地面铺浚州花版石,四周用金琐窗, 漆朱红色, 外勾金线。

    前朝有诗人路过形容:“黄金佛殿万斯年, 十二丹楹日月边。”

    如此宏伟的佛寺毁于战乱,现在要重建,实非一件易事。

    诏山虞使抡材,命司徒往掌要,戒陶人播其埴, 程匠师致其巧。①谢垚虽不参与寺庙筹建的诸多琐事,但要保着这偌大的工地不出岔子,也不简单。

    逃役、暴雨、山洪都还不提,光是运木入山这一件事就要调配铁匠十人、篾匠二十、拽运夫一百,来往人众多, 稍有口角引发骚乱说不得就要生出祸事。

    直至湖北由水路运来的这一批大木全部上山, 谢垚才松了口气, 将山上的事交予副手, 回府休养几日。

    屋中庆莲池游禽五彩大缸中放了两大块冰, 散着丝丝的凉气。

    泉黛上茶果, 涧蓝裹帕巾, 桂芳手执纨扇送风,一屋子人热闹。谢垚却皱了眉头道:“不必这么多人伺候,就涧蓝在这儿候着。”

    涧蓝应声,余下人都退了去。

    连珠没到谢垚的跟前伺候,但主子一回来, 小厨房就是最忙的所在。

    晌午,二凉四热送到正房不过片刻,就听桂芳来唤她到正房听差。

    连珠进了房里,见谢垚在桌边坐着,身后只涧蓝低眉站着。

    谢垚看她来了,似是心情不错,搁了筷子,一双凤眼盈盈看她。连珠不知他唤自己来何事,只规矩站了,片刻后才听上首坐着的人缓声道:“你前些时候写的茶方不错,这阵子苦夏,日日熬了凉茶,竟无一人因暑热倒下耽误工期。涧蓝说你素日爱做些荷包香囊,这个赏你。”

    连珠顺着谢垚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旁案架上摆着匹色菊花纹妆花缎。

    妆花乃是云锦中织造工艺最为复杂的品种,案上那匹颜色虽然素雅,但花样细看去足足用了十几色,实在名贵。随手赏了自己这么个丫头不算,还是一整匹,哪有人用这个做香囊,暴殄天物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连珠素爱菊花,又爱淡色,那妆花缎是送到了她的心坎,可自己只是简单给了几个茶方,实是不值得这样的重赏。她心中虽然忐忑,不过比起谢培,连珠倒不怕收谢垚的赏。

    她屈膝行礼谢赏,并不在房中多待,只是之后寻了时机偷偷找涧蓝问谢垚寻常赏人可是都这样大手笔。

    涧蓝听了她的傻话觉得好笑:“你瞧着那缎子贵重,对少爷来说哪算什么。光是夫人就给少爷在京城留下十几个铺面,京郊又有几个庄子,每年进项不下千万两,少爷只是自己不在乎吃穿,这些小钱他哪里看得上眼呢?”

    说着,她看连珠似是觉得受之有愧,又安慰道:“少爷说了,不光是为着你的功劳,你一日三餐地忙活,也是奖赏你的苦劳。”

    “听姐姐说了,我这才放心,我多谢少爷,也多谢姐姐。”连珠屈膝谢了涧蓝。

    “你啊,就是客气。”涧蓝说着拉了连珠的手,又怕她犯傻,提醒道,“你可别真听了少爷的话,裁了那缎子去做什么香囊。那是上好的织花缎,要数十两一匹。我瞧着你穿的都是府里的衣裳,眨眼入秋,缎子又是菊花纹样,做条裙子正好。”

    连珠笑笑,也不反驳,私下里趁着归家将缎子拿了回去。

    范荣儿见了忍不住皱眉,连珠幼时爱娇,一季做两身衣裙不够,还要在地上撒泼打滚,恨得她想大耳刮子扇这个不晓事得女儿。可等连珠不爱颜色,她又担忧起来。

    “这样好的缎子你拿回来做什么,给自己做个袄做条裙穿着不好?过了年就十六,也该有两身体面的衣裳。”范荣儿凑近看那锻子,见上面花样繁复,竟不敢上手去摸,生怕皮糙刮了金线。

    “我在卧云居的小厨房做事,穿这样的衣裳不是给自己找罪受。还不如拿了换些银钱,买几匹好布给家里人做了衣裳,还能剩下不少。”

    “糊涂!”范荣儿抬了连珠的下巴,叫她露出一张俏脸,“你在府里,若是穿戴差了,没得让人看你不起。”

    话既然说到这里,连珠也不打算瞒着范荣儿。

    她拉了范荣儿的手在桌边坐下,正色道:“娘,等过了年我便打算从谢府赎身。”

    范荣儿心疼女儿,但听她骤然提起这个,还是心中打了个突儿,疑道:“可是你都升了二等,又在二少爷跟前做事,跟了个有前程的主子,不比之前,还要出府么?”

    原本范荣儿是觉得连珠跟着个不得势的主子,还不如出府算了。可现在情况不同,思想自然也转变了。她自己就是出府过日子的,总觉得出府有出府的好处,但其中的艰辛也不可为外人道也。

    “娘,二少爷只是因着公务在延洲暂住,总还是要回京城的。”连珠细细说给范荣儿,“等那时,我是该去京城,还是回了清月阁?”

    “这”

    范荣儿遇到这事,头脑也不分明了。她觉得京城虽好,但到底相隔千里,日后要见一面就是万难了。若是连珠在京中遇到个什么难事,他们就是从延州赶去,路上也要一月半月的,哪里来得及呢?

    她皱了眉头,还没将这件事想清楚,就又听连珠续说道。

    “退一万步,我就是回了清月阁,但老话说得好,忠仆不事二主,我难道还能有什么好前程?”

    范荣儿听了再一想,也觉得连珠说得有理,只是这事重大,不好任她自己做主,好歹要和靳九商量才行。

    连珠心中却知不管他们作何打算,自己是主意已定,等过了年谢培归家,就求了他让自己离府。

    白露之后,便是中秋。

    王素波和两个小姐仍在京中未归,较之往年稍显冷清。谢垚倒是提前一日从山上归府,回来过节。

    因着人少,并不在金徽堂设宴,而是单独在园子里置一花厅,恰在太湖山石的池景边。

    先饭后酒,桌上各色时令鲜果外,还有流黄肥膏的湖蟹。

    谢浔有了几分酒意,拉了谢坤划拳猜枚。谢渊心中有喜,也不似以往对谢坤诸多苛刻,执杯赏月,一时竟有些诗性。袁英华赶紧让人拿来纸笔,从旁伺候。

    “玉镜悬空碧,人月两团圆。”袁英华念了两句,笑着说好,“平日老爷作诗都是些哀啊叹啊,叫人看了伤心。今儿这团圆两字倒是好,等荣娘肚里的孩儿落地可真就是团圆了!”

    袁荣娘已近生产,身子墩圆,真就面似银盘。听袁英华如此说,也是面上染了笑意,性子也不比之前风风火火,而是温柔地抚着拢起的腹部。

    谢渊听了她的话,也是抖了抖胡子,口中却道:“还有玉棠,弟妹她们,一齐回来,才真的是团圆。”

    “是是是。”袁英华连声道,“昨儿京里来信,说是在京里的中秋要在成安侯府家做宴。”

    “行了,这事我知道。”谢渊摆手,又饮了一口酒。

    他知道袁英华话里的意思,谢玉棠此次进京原是为了择一夫婿。

    秦如云和王素波带着几个姑娘参加了两场花宴,谢玉棠一次带了亲做的糕点,一次在宴上抚琴。前回得了不少官家夫人青眼,私下往谢家打听谢玉棠为人。后一回更是巧被当今国舅的三儿子,豫王母妃的亲侄子撞上,一见倾心。

    豫王办成几桩要差,屡有褒奖,恩宠日隆。朝野皆知这位皇子在前朝已是炙手可热,入主东宫之说甚嚣尘上。更兼其母妃丽妃齐仙蕙,近年来宠冠六宫,齐家一门,是华妃之外京中最煊赫的外戚。

    若能成就这门亲事,谢玉棠便是凤栖梧桐,将来豫王若有那一日,谢家就成了正经的皇亲国戚。

    谢渊高兴,袁英华也高兴。

    唯一有碍的便是谢湛乃齐王一脉,两王之间算是水火不容。

    谢渊细想之后倒也不以为意,诸葛家三兄弟分侍三国,如今他们兄弟二人分头下注,未必是坏事。

    宴上众人各有欢喜,独谢垚面绷如金纸。直等到月上中天,宴席才渐渐散了。

    谢垚多喝了两杯,顺心跟在后头时时注意,生怕他有踉跄。

    园子到卧云居的路不远,等送了谢垚回房,顺心跨门出来正瞧见连珠端了托盘过来。

    “拿的什么?”顺心叫住她。

    “新沏的猴魁,还有一盅醒酒茶和两碟子点心。”连珠将托盘放低了些,叫顺心看清楚。

    “给我吧,我拿进去。”

    顺心知道少爷不喜这些丫鬟伺候,接了托盘便拿了进屋。

    两人在屋外一番说话并没避人,叫谢垚听了大半。他眼眸微红,视线随着顺心将托盘放在桌上的动作落在那一叠淡青的糕点上。

    “这是什么?”

    顺心一瞧,回说:“少爷不是最爱吃这兰香豆蓉糕么?怎么不识得了?”

    ①:出自《日下旧闻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谢垚自小没什么口腹之欲, 更不喜甜。

    那兰香豆蓉糕也不过因着母亲的缘故尝了两回,品得倒不是滋味。

    他斜睨顺心一眼,淡淡开口:“多事。”

    顺心闻言委屈:“不是,不是我买的。是小厨房那个丫头, 叫连珠的那个做的。”

    原是午后, 顺心想着晚上谢垚入宴定要饮酒, 摸到小厨房请连珠煮了醒酒的茶汤。

    连珠心细,又想着吃酒的人吃不了什么饭菜,回来指不定要吃些什么垫垫肚子,便问了顺心,还要准备些什么面汤小点。

    平日这些事都是顺意费心, 顺心歪头想了一阵,记起除夕夜少爷特意让人从延州带的糕点,说给了连珠。

    “年节里酥山楼的糕点都是要提前定的,这会儿怕是不好买。”连珠蹙了眉头,脱尘出俗的面容使人惊恍。

    顺心看了, 也忍不住暗赞冬生的眼光着实不错。他略一晃神, 又道:“倒也不强求, 少爷不是挑剔的人, 若没有就另上些别的。”

    话虽如此, 等到晚上连珠还是端了兰香豆蓉糕上来。

    谢垚听到连珠的名儿, 神色一顿, 目光落在那碟子糕上。席间他没什么胃口,现下看着倒是有些意动。

    顺心体察他的心意,赶紧将碟子呈了上去。

    糕点绵软,入口一股浓郁的绿豆清香,谢垚吃着却眉头微皱。

    味道不对。

    虽然是仿着酥山楼的豆蓉糕做的, 但内里填的却不是兰花香的内馅,而是桂花的。

    顺心瞧着,眉头一挑:“少爷,可是有什么不妥。”

    谢垚摇摇头,看了眼手里那半块糕,溢出的蜜色如黄金,似是甜入心里。

    ——

    中秋后,山上起柱上梁,渐入正轨,建寺的事谢垚不必费心,在山上的时间不长。

    连珠成日变着花样换着菜色给谢垚送去,得了不少赏赐。金银玉器,精工细作,就是普通的金银锞子都是锤揲的花片。

    泉黛知道自然气个半死,但有谢垚敲打在先,倒是不敢明着再给连珠气受,只日夜盯着在册子上记下一笔。

    连珠镇日忙完卧云居的活,私下里找了锦绣一趟,问了赎身出府的事。

    锦绣乍听着实意外,有些惊疑地看她。

    连珠如今是府里的二等丫鬟,从前赖三少爷青眼,听说如今在卧云居干得也不错。怎么怎么还想着要出府?

    她不是好探听之人,只将赎身出府的规程同她细说了,最后才提点一句:“真想出府?可想好了?”

    “迟早都是要出府的,还不如早些家去。”连珠笑了笑,“锦绣姐姐,你是知道我的,没什么大的出息,总想着平平稳稳的过日子。在府里待久了,提心吊胆着,倒不是个常事。”

    锦绣知道连珠性子安静不好争抢,但想她做事沉稳心细,又有几分手艺,倒是可惜。

    “怕是在卧云居累着了?”锦绣问。

    连珠摇头。

    锦绣看她不愿说,也不强问,只道:“咱们在府里做丫鬟,总还能挣出些体己银子,出府可就没这么容易了。再者说了,三少爷和你主仆一场,他不在,你好歹还是要等他回来说一声。”

    “是,这我知道。”

    连珠问清楚这事,又去看兰儿,亲热地说了几句话,倒没将要出府的事说与她听。

    之后几月,除开袁荣娘诞下一女,府中另有一事便是老夫人娘家二妹的外孙女投奔到了延洲。

    这老夫人娘家原是高陵的书香世家,远嫁到了延洲。其二妹嫁入高陵本地为官人家。成婚十载膝下无子,只一女儿嫁了个六品知县,也生了个女儿名唤赵静柔。那知县官做得不高,却有一副花花肠子,娶亲之后又接连纳了几房妾室。几房妾室皆有子女,等知县病故,赵静柔母女两个反倒被设计赶了出来。

    赵静柔的母亲是个胸无城府、糊里糊涂的,等出府时带进赵家的嫁妆竟连十中之一都不剩。赵静柔倒是有几分狠戾本色,在赵府门口撒泼大骂闹得人尽皆知不算,还亲带了一家子下人去知府鸣鼓叫冤,好歹又挣回了一些银钱。

    这钱虽说是要回来了,但赵静柔母女两个却不懂什么生产经营之道。几间铺子的货卖不出不说,一家酒楼还闹出吃坏人命的官司,如此下来等赵静柔母亲辞世之时,家产已去了大半。

    赵静柔早怀疑惹上官非是自己那些兄弟圈下的毒计,等母亲一去,只剩下自己一个,在他们手里还能讨得了好?

    她当下也不耽搁,低价将一些铺子卖了,又偷偷往赵家老宅放了一把火,裹了银钱带着两个丫鬟直接上船到了延洲来投奔谢家。

    虽说老太太已故,到底是一家子亲戚,总不好将一孤女拒之门外。谢渊让袁英华将人留了下来,单独将小姐们一路之隔的临水榭分了给她住。

    等这位表姑娘安顿好,也到了年下。

    这日,谢垚从外头回府。

    院中冷清,涧蓝去了暮香堂,泉黛也不见人,桂芳和青芝去绣房拿府里给丫鬟制下的冬衣,守在正堂服侍的只菊芳一人。

    菊芳胆小,光看着谢垚腰间缀着的那柄长剑就瑟瑟发抖,倒茶时连茶都洒了。

    谢培跟着内官监太监查了一天采购琉璃瓦的账册,正是头晕烦躁,见菊芳战战兢兢地动作不利索,摆手就道:“去换个人来。”

    菊芳如蒙大赦,赶紧去小厨房叫了连珠。

    连珠想着泉黛教训的话原不想来,可菊芳一求再求,素日关系又都不错,倒不好再推拒了。

    等进了正房,厅里桌边已不见人,连珠才站定就听书房谢垚的声音传来:“拿茶来。”

    连珠赶紧续了茶水,端了茶盏轻手抬了帘子将茶递到谢垚手边。

    谢垚接过的时候,就看见拿着墨彩籁瓜纹盖碗的手,指若柔荑、素手纤纤。顺着那手上去,葱青色袄子素雅至极,滚边绣兰花的领子之上是俏生生的一张脸。

    谢垚见是连珠,接了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抿了一口茶水也不知其味。

    他放了茶碗,刚要张口,忽看见桌上铺着的一张纸,似是想到什么问道:“之前让你写的字可练了?”

    甫一说完,他又想起让连珠练字该是几个月前的事,期间自己一句没问,抬手在唇边轻咳一声,像是解释:“这阵子事忙,没顾上问你。”

    连珠还当他贵人事忙,早把这件事忘了。

    “劳少爷费心记着,每日都练着,就是写得不好。”

    谢垚点点头,连珠以为话问到这里,这事儿也就了了。谁知谢垚依旧看她:“既写了,还不拿来。”

    啊?

    连珠着实意外,谢垚寻常日理万机,惦着自己那点字已属不易,还真要费了时间亲自检查,怎么想怎么叫她心中打鼓。

    只是主子既发了话,连珠只好将之前练了字隔着时间挑拣了几张拿去。

    谢垚将写了大字的纸拿在手里,见每张左上角都记了小小的日期。

    初时字还丑得不堪入目,一两个月后已经能看得出字形精进、笔锋有力。

    自己交代下去的事,她倒是没有糊弄。

    谢垚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点笑意,兴之所至,拿了一支批红朱笔点了朱墨道:“这个心字的卧钩笔压得不够,你看着。”

    他说着在连珠写得那字下头由轻到重压了一笔,果然行器贯通,畅若流水。

    要是个伶俐的丫鬟,此刻定要指着那字夸赞两句,好让主子心情愉悦。可身后那丫头老老实实地站着,只呐呐低头应了。

    谢垚的目光在她脸上梭巡片刻,忽而站起,仍旧指了方才自己的座:“你来,按着我刚刚教的,再写一遍。”

    连珠听了一怔,双目瞪得圆溜溜的,有些难以置信。她的皮肤本就白净,一染上羞色,脸皮连带着脖子耳垂都晕了红,娇嫩得像是暑夏里新摘的蜜桃儿,可爱得紧。

    “怎么?还怕我教不了你?”谢垚看她面带羞赧,心中一荡。

    “奴婢不敢。”

    连珠不知这位爷哪来这么好的兴致,依言坐了执笔写字。她边写边想,这谢家的少爷都生得一张冷脸,从前刚去清月阁时,谢培就冷漠待她,可那时谢培年纪小,自己哪里会怕他。但对着谢垚这个健硕的七尺男儿,总是莫名觉出一股难言的压迫之感,惴惴难安。

    “写字最要静心,你胡想些什么?”

    连珠正神游天外,就听谢垚在自己耳边说道,她肩膀一颤,赶紧搁了毛笔起身行礼道:“少爷,让连珠一个丫鬟在这儿写字实在是僭越,连珠不敢。”

    谢垚看她额脸低垂,方才升起的兴致忽而就散了大半,有些意兴阑珊地摆手道:“罢了,你去吧。”

    那日书房写字之后,谢垚没再单独同连珠说过话,着实让她松了口气。

    眨眼又是一年年关在即,半月里平江来的书信连珠接连收了两封,都是谢培写来的。

    一封是说腊月十五就要动身,在平江买了一些特产礼品,只待回去送她。另一封则是加急来的,说是腊月十日就提前动身。

    连珠本想着谢培此去平江一年时间,说不定就能将她忘了,可看书信来得频繁,这番打算恐是落空了。

    她不由得有些担心,若是自己真将出府之事告知谢培,他可能答应?

    只是这府自己是非出不可,若谢培真不答应,自己也只能先哄骗了他将事情办成再说。

    又过几日,府里年味渐浓,谢垚连日赴宴并不常在卧云居用饭。连珠向他讨了恩典,回家休息十日。

    年底靳家父子要在店里盘账,连珠就在家中陪着范荣儿准备年节要用的物什吃食。

    有连珠帮手,范荣儿轻松不少。

    等这日连珠帮着炸了萝卜素丸子,又被范荣儿吩咐着去街上请人写些春联。

    连珠笑道:“哪里还用请人来写,咱们家中现成不就有会写字的嘛!”

    “你说你爹?”范荣儿头摇得直晃,“他的字枯瘦,瞧着就不像有福的,拿来写春联没得叫人笑话。”

    “不是说爹。”连珠指指自己,将三少爷教写字,二少爷又劝勉练字的事说了,叫范荣儿听了精神振奋、红光满面,拍了手掌直呼女儿出息。

    只是家中裁了红纸,就只有一支秃毛毛笔,连墨都没有。

    “要不还是算了,单去买了划不来,还是请人写吧。”

    “那怎么行!”范荣儿听她学了写字,恨不得叫整条街的人都知道,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你去买,我给你拿钱去!”

    连珠一把拽住她,想了想道:“娘,别拿了。我回府一趟,二少爷赏了我些笔墨,都是好的,拿来就能用。”

    能省下一笔自然好,范荣儿催她快去。

    连珠穿过后街给婆子看了卧云居的牌,从谢府后门进去。才拿了笔墨出来,绕到卧云居外的横巷。

    她正要转身再往谢府的后门去,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连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一度春秋, 眉眼还是那眉眼,站在那儿的竟像是换了个人。

    连珠扭身瞧见谢培身量拔高了何止一截,就连那张面容也褪去最后一点孩童的圆润,线条分明起来。

    谢培何尝不是在看连珠。

    三更灯火五更鸡, 读书的辛苦哪里及得上思念之苦。他对着孤灯想她眉眼低垂, 想她素手研墨, 那些画面翻来覆去,将他的心磨得又软又疼。

    他看连珠盈盈一笑,胸口满溢的感情像是灶上煮沸的一口锅,蒸腾的热气翻江倒海,顶起盖子又回落嚓响“啷当”一声, 震得他心跳漏了一拍。

    他朝连珠走去,只是几步路却比平江到延州还要走得山高水长。

    “连珠。”谢培在她身前站定,两个字在舌尖绕过千百回,念来依旧缱绻动人。

    谢培私心里涌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连珠却还没忘了规矩, 她敛衽行礼, 庄重得像是一尊座上观音, 不可亲近。

    如此疏离, 浇灭谢培一腔热血。片刻后又见连珠抬眼看他, 声音依旧轻得像一阵旋过他心窝的风:“怎么提前回来了, 书读得累不累, 身子可还好?”

    谢培愣了愣。

    不过两句简单的话从连珠嘴里说出,又将那将熄的火苗拢出耀眼的红来。

    “都好。”他答得急不可耐,又往前走了一步,想去拉连珠的手,“就是”

    他想说日日想她, 但看连珠侧身躲了他的手,又把这话给咽了回去。

    谢培仔细描摹她的面容,关切地问:“你呢?”

    连珠也道:“也是一切都好。”

    “二哥为人正直,又极有能力,你在卧云居倒是比清月阁还稳妥些。原本还担心我不在府里,你那柔和性子说不得就要被人欺负,现在有二哥庇护着,我也能放心。”

    谢培说得真心实意,让连珠刻意板着的面容有一二松动,听他话里意思,似是还要走。

    “怎么,这次回来,还要去平江不成?”连珠问。

    按理说谢培过了乡试前的科考,还拿了第一等的资格,该是要下场参加乡试的。可沈夫之看中他才情,又怕他少年成名,过刚易折,要压他两年再下场。

    谢培闻言摇头,终于找到了情绪的突破口,一气儿道:“不是去平江。老师定了年后要带我去陵阳,拢共在家就待这么点时候。好容易回来,你却生人似的避着我,礼也行得那样周全。”

    他越说越露出几分委屈,目光灼灼地盯着连珠:“我日日惦记着回来,你倒好,见了我只想着走。”

    谢培如今人高马大,这句话活脱脱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叫连珠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面如春桃拂脸,眸清可爱,让谢培怔怔地呆在原地,痴痴地看。

    谢培看得挪不开眼,却没注意到前头廊下竟也有人盯着墙拐角的两人。

    顺心跟着谢垚从守备勋臣襄城伯的府里回来,过了三道门,在廊下走着远远地就瞧见卧云居的院墙根儿那儿站着两个人。

    顺心眼尖,一眼认出那温柔浅笑的女子是连珠,那男子背身站着看不清面容,但决计不是冬生!

    这美人可真就是香饽饽,顺心这般想着脚下没停,还想上前看个热闹,走了两步才发觉自己越过了少爷。

    谢垚不知什么时候慢了脚步,目光落在桂树下的男女。隔着疏疏落落的树影,看那女子微微仰着脸,眉眼弯弯。

    画面熟悉,好像他从前也看过,他当时只道是情真意切。但现下看来,却莫名生出些旁的念头,有些碍眼。

    连珠正要说话,眼角余光就看见谢垚领着顺心走来,她赶紧行了一礼:“二少爷。”

    谢培见了连珠的举动,转身朝着谢垚也招呼道:“二哥。”

    谢垚看着眼前的堂弟,羸弱的少年两年时间已是成人。当初眼底倔强又掩不住怯弱的少年,现在目光清正、姿态从容,早不是那时需要寻人依附的模样。

    谢垚视线微移,又看连珠容色娇艳,嘴角还噙着笑,竟是从没看她在自己跟前这样笑过。自己亲择了那么多赏赐下去,要是别人早乐开花了,偏她宠辱不惊,神情木然,好像看不上眼。怎么今天见了谢培就这样开怀,难道真就情意相通,她

    一时思绪纷杂,谢垚想到这里竟说不上来的堵了一口气,挑了眉头又恢复往常平静的表情,看向谢培淡然道:“回来了,一路可还顺利?”

    “平江到延州是常路,自然顺利。”谢培也注意到谢垚瞥向连珠的目光,提步将连珠护在身后,“二哥,这丫头从前跟在我身边伺候笔墨,是我自个儿寻过来,你可别怪她。”

    谢垚闻言嘴角浮了笑意,倒看不出深浅:“这是人之常情,我怪她做什么。”

    他说着,目光越过谢培,落在连珠身上:“不是请了假要家去,怎么还在这儿?”

    那话中分明是撵人的意思,连珠忙福身退了两步,转身就走。

    谢培张张嘴,想喊住连珠,说一会儿再去找她。话到嘴边,见谢垚还在身侧站着,又生生咽了回去。

    这番依依不舍全让谢垚看在眼里,堵着的那口气依旧不散。他顿了顿才转而对谢培笑道:“何时回来的?来,进屋去。”

    谢培撩袍跟着谢垚进了院内,含笑道:“晌午刚到,带了些平江的特产让金环给二哥送来。”

    晌午刚到,就急着来寻连珠。谢垚引了人在桌边坐了,涧蓝已经将茶端了过来。“怎么这般客气。”

    “孝慈友恭,德也,自不敢忘。”谢培接了茶放在桌上,又朝谢垚拱手。

    谢垚拨了茶盖,透着氤氲的热气看他。他一眼瞧着谢培话未说尽,果然谢培又道:“二哥,我还有一事相求。”

    谢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他:“哦?”

    “我这番回来,待不了几日,先去陵阳又改道平江,前后算算,又是一年光景。”他斟酌着字句,“二哥刚刚也见了,刚刚那丫头,叫连珠的从前在我身边伺候,情分不比寻常,人瞧着伶俐,却是个老实愚笨的,受了委屈也攒在心里,不知为自己争个高低。我是想请二哥,帮着看顾一二,倒不用费什么心思,只叫这丫头不伤着,平平安安的就好。”

    谢培原不打算说这些,可一回来就着金环打听到连珠在卧云居被泉黛欺压的事。方才他细看连珠,人瘦了不说,那手上平添了几道伤,他怎么还能忍得住。

    谢垚漫不经心地端了茶碗,目光却落在谢培脸上,像是在打量趣儿,忽地轻笑一声:“我当你如此郑重,求的事学问上的事,怎么竟是为着一个丫鬟?”

    谢培脸上微微一红,却不躲闪,只垂下眼,语气却认真起来:“学问是靠自己,恩师、机遇我都有了,那些事不劳人费心。至于连珠”

    连珠总是不一样的。

    谢垚没说话,只慢慢呷了口茶,垂眸不知想些什么。

    “我同二哥说句实话,你我皆失恃,可境遇大为不同。我身边独连珠一个真心相待,我便也待她真心。”

    谢垚看他说起连珠一腔真情,恨不能掏心掏肺,只觉得牙口发酸。片刻后,才莫名咬了牙,问:“既如此,怎么不纳她为妾,日日守着才算安心?”

    却说另一边,连珠没料到只是回来拿个笔墨就撞上这两位爷,情紧事忙,自己也顾不上和谢培说几句话,自然没功夫将出府的事说予他听。

    左右谢培也不是即刻就走,总能寻个机会。如此想着连珠便揣着东西快步回家。

    范荣儿见了就问怎么去了那么久,连珠随意找了借口带过这话,铺陈红纸动笔。连着写了几张,那字端方大气,给范荣儿看得心生欢喜,当下就拿了浆糊要贴到门上。

    连珠怕她爬高不安全,自己搬了条凳到门口去贴。

    她踮脚踩上去,正拿手压着红纸比划。风一吹,纸便簌簌地动,她刚抹了一处浆糊,脚下凳子不知怎的晃了晃。连珠赶紧将身子往前倾,扶住门框稳住身形,浆糊罐子却险些脱手。

    下一瞬,手臂被人牢牢攥住。那力道不轻不重,稳稳地托住她。

    连珠一怔,低头看去,正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谢培不知何时站在凳旁,一手扶着她,眉头微微皱着:“怎么这么不小心?”

    谢培接过那浆糊罐子,另一只手却没松,扶了连珠从凳上下来才转而去拿了没贴的下联,踩上凳对着上联的高度贴了。

    贴完,谢培低头看向连珠,嘴角弯了弯:“歪了没有?”

    连珠笑道:“都贴实了才问我,若歪了还能撕下来不成?”

    谢培从凳上跳下来,看了看贴得还算不错,目光又落回连珠面上,像是看不够一样。

    连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找了话来问:“三少爷怎么来了。”

    谢培这才收回目光,笑道:“给你家里带了东西。”

    说着,他朝身后的金环一打手势,跟着两个人抬了一只沉甸甸的篓子。

    竹篓放在门口,连珠低头一看,只见里头满满当当的,是些干贝、虾米、鱼鲞一类的江湖海货。

    “这些都是平江那边的特产。”谢培站在一旁,“你爱吃鱼,新鲜的不好带,只能将就带了这些回来。”

    谢培觉得一年不见连珠和他生分不少,他心中难过,既怪连珠也怪自己。只是难过之后,还费劲巴力地将早备好的东西送来,盼着她能再对自己笑一笑。

    连珠见他这样用心,铁石心肠也硬不起来。她正要开口,房门一开,范荣儿打眼瞧见这么个身着绸缎的少爷,反应过来,仿是真佛入门,叠声地往里面请:“三少爷!您怎么有空过来,快屋里请!”说着,又瞪了一眼连珠,怪她不知轻重,竟让谢培在风里站着。

    范荣儿满脸堆笑,将谢培请到正屋,又拿了瓜果点心,戳了连珠的腰殷勤着让她去倒茶。

    “不必忙,让连珠歇歇。”

    范荣儿还没转了脑筋,腆着笑:“她成日歇着,倒个茶累不着她。”

    金环听了这话在后头扶额苦笑,拉了范荣儿的手往外去:“大娘晚上可准备了什么菜,怕是三少爷要留饭呢!”

    范荣儿闻言一拍脑门,忙跑到厨房里忙活去了。

    连珠见金环打发走范荣儿,又合了房门在外头站着,屋里只有两人,谢培又一个劲地望她,让她脸上染了绯色。

    谢培看她转身又要走,起身就拉了连珠到自己跟前:“怎么又要走,我还没好好看你。”

    连珠万没想到谢培这样大胆,愣了原地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屋里寂静,谢培偷瞧了连珠泛红的面颊,心中一喜,从袖口摸出个细长雕花的木匣:“我还有东西没给你。”

    连珠打开一看,里头泛着粉光的满串珠链,莹莹生辉。

    “平江多蚌珠,这串是从一船里头优中选优的上品,颗颗圆润,又洁白无瑕,是我特意命人挑的。”谢培说着就要拿那珠链给她带上,嘴里还道,“你瞧我对你这样好,若你有良心就不该躲着我。”

    谢培这几年也算是连珠一手带大,衣食住行没有不尽心的。刚落在这副身子,她也将对谦哥儿的感情倾注于谢培,这份感情早揉不开掰不碎分不清了。

    故而对着谢培的一些出格之举,她才能诸多忍让,气都生不起来。

    连珠侧身让了,口中笑道:“呸,让你去平江是读书的,你对珠子上心做什么?”

    谢培想说自己不是对珠子上心,而是对她上心。只是这话想着就肉麻,叫他一时说不出口。

    又静了一阵,连珠心道,此刻时机正好,便求上一求,让谢培答应了自己出府的事。

    她轻声开口:“你既说对我好,那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答不答应。”

    谢培听了连珠的软话,早就喜上眉梢。莫说求,只要连珠张口,他哪有不应的。

    “你说。”他笑着将凳子挪得离连珠近了一些。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左不过是跟我自己相关的事。”连珠看了眼谢培,缓缓道,“我想赎身出府。”

    她声音不大,落在谢培的耳朵里却如春雷惊天地,脸上笑意霎时便僵住了。

    “出府?怎么突然想出府?”谢培说着身子不自觉往前探了探,追问道,“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不是,哪就那么多坏人了。”连珠摇头,“你也别多想,不过是我当初年纪小不懂事,听人说进府能见世面,能过好日子,便一门心思地想来。如今待了几年,见也见了,过也过了,回头想想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她停了一阵,又道:“再者,我娘身子一直不大好,我想着,若能出府多陪陪她,伺候她几年,也算尽了做女儿的本分。”

    若只为这些缘由,倒也不是不可。

    谢培沉声琢磨,他本想着乡试过了,有了功名在身,便将连珠收在房里,慢慢抬举。可沈夫之要压他两年,话里话外还动了招他为孙婿的念头。沈家清贵,诗礼传家,若能结亲,于他前程大有裨益,沈夫之也会更用心地栽培。只是这样,便断不能在婚前纳妾。

    如此,要让连珠在府中再待两年,实在也是委屈。

    罢了,既然她不快活,出府也不是不可,日后再以良妾的身份抬她进府也就是了。

    如此想着,谢培看向连珠,忍不住又去勾她的袖:“好,你说了,我就没有不应的。”

    连珠没想到这事这么容易,喜道:“真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谢培见她唇角轻扬、明眸含笑,似是被感染,也胸腔震动笑出声来,“只一点,我在延州这几日,你可不能忙着出府的事,要好好陪陪我。”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见门外院里传来靳九一声吼,唤了范荣儿婆娘,又大声道:“快出来搭把手,前头住的冬生小子送了两只鸭!”

    范荣儿正在厨房汆丸子,听见自家男人没轻没重的,生怕惊扰了房里的三少爷。两只手往围裙上一擦,着急忙慌地就往外赶。

    “什么事值当你这样大声,没得打扰了贵人!”

    屋门口范荣儿没好气地一拍靳九宽厚的背,疼得人龇牙咧嘴恼道:“我平日里不都是这样说话,惊扰贵人,哪里来的贵人?”

    范荣儿一手一只抓了鸭脖颈儿,朝着屋里努努嘴:“三少爷来了,正屋里坐着,你快去见个礼。”

    靳九先是愣了,又惊喜道:“三少爷临门,你怎么不早说!”

    话一落也不等范荣儿再答,脚下生风九往里屋奔去。

    “三少爷安!三少爷安!”靳九进屋一眼就瞧见当中坐着一仪容俊美的青年,狐裘皮的大氅随手耷在旁边的椅背上,自己家里两辈子都没进过这样华贵的东西,他弯腰鞠躬,两手拱着恨不能垂到地上,脸上笑开了一朵花,“三少爷贵客临门,家里也没个好茶招待。连珠,去把我房中柜子里的茶叶给三少爷拿出来!”

    靳九风风火火,全没了往日在女儿面前端着的架势。谢府主子能亲自临门,是多大的荣耀,更遑论谢培如今还是文曲星在世,就是让他沾沾福气都是好的。

    谢培也不见罪他如此唐突,只笑笑道:“靳大叔,别忙,我只是来看看连珠,没得还让她添累。”

    一句话字字维护连珠,范荣儿脑筋转不过来,靳九却是眼皮上下一掐心中有了计较,咧着嘴道:“是,连珠这孩儿我们自小娇养,必不会让她累着。您坐着,让连珠陪着说话,我去拿,我去拿。”

    说了,他又鞠了两躬,掀了帘子往里屋去。

    连珠见不得靳九在谢培面前这般伏低做小的姿态,眼波流转瞪了谢培一眼:“瞧,你来着一遭兴师动众的,倒叫我爹娘全围着你转。”

    谢培看她难得这样生动姿态,虽是嗔怪的话,但听来心中似裹了蜜一般,甜津津的。半晌,才傻笑着顺着连珠的话将罪都揽在自己身上:“好,怪我怪我。”

    晚膳,谢培是留在靳家用的,一桌子丰盛,范荣儿使出全副力气足足做了十个菜。

    只是对着主子拘束,靳家夫妻一对没吃多少,谢培也早早地停了筷子。

    不必谢培开口,靳九便拿了披褂让连珠送人出去。

    靳九和范荣儿跟着送到门口,又见金环折返回来,对着靳九深鞠了一躬:“靳大爷,劳烦问一问,方才您拿回来的鸭子可是大老爷跟前做事的小厮冬生送的?”

    靳九闻言眼珠一转,摸了胡须道:“是,正是他,他爹和我有几分交情,才送了东西过来。”

    “原是如此,多谢靳大爷。”

    金环问得了,转身又赶着去追谢培。

    范荣儿在旁听得一头雾水,扯了靳九过来在耳边问:“你胡说什么,那冬生的爹哪里和你有什么交情。再来,你不是说是冬生看上了珠姐儿,才对着咱们殷勤?”

    靳九捻着一小撮胡须,得意地摇头叹道:“糊涂,三少爷来这一遭你还没看出来!”

    范荣儿瞧他满面春色,大吃一惊道:“你是说,三少爷对咱们连珠有意?”

    靳九拉过范荣儿的手,在她手背上重重拍了一下,笑盈盈道:“对咯!你啊,镇日说自己比我聪明,在这事上头倒不如我了!”

    “那你又说冬生”

    靳九道:“我之前是看冬生不错,亲爹又是大老爷跟前的管事,自己也有些前途。但和三少爷一比,就看不上眼珠子了,我当然要在金环面前遮掩一二,总不能叫三少爷起了误会。”

    范荣儿见他兀自得意,偏想起连珠之前跟自己说的出府的事,担忧道:“你自个儿在这儿做主,也不知珠姐儿乐不乐意。再说,她前儿还跟我提了,想赎身回家来,指不定她没这个意思呢?”

    “糊涂糊涂!”靳九瞪圆了眼睛吹着胡须甩手往院里去,“她胡闹你也跟着胡闹?好容易爬上二等丫鬟的位子,在主子跟前得脸了倒要出府来,前头那些苦都白吃了!婚姻大事由来父母做主,三少爷能看上她,那是她的福气,她还能不愿意!”

    作者有话说:

    冬生和鸭,呆。

    第40章

    临近除夕, 便是谢府后街也早被小摊小贩将路两边挤得满满当当,一直挤到十字街口。

    卖花炮、门神、灯笼年画的,一家挨着一家,红艳的颜色晃得人眼热。卖吃食的更是热闹, 热气从锅边蒸腾起来, 裹着肉香油香, 顺着风往人鼻子里钻。

    灯火连成一片,谢培脚步慢了半刻,等连珠走到自己身侧,才凑了去说:“可想吃什么?方才看你在桌上就只盯着面前的两盘菜,猫一样地没吃多少, 我回来就见你瘦了。”

    灯笼火红的光映得连珠耳面通红,她暗想,这小子年纪不过才长一岁,怎么胆子竟比春天的笋冒得还快。方才在家里要给她夹菜不算,这会儿在谢府后门还靠她这般近, 不怕叫人看见传出闲话来。

    连珠向右跨了一步, 和谢培拉开距离, 又见金环从巷子里追上来, 正在后头十几步的距离犹疑着踱步不敢近前。连珠看了好笑, 远远冲着金环招手:“你主子都要回府了, 还不跟来。”

    金环一门心思被连珠点破, 嘿嘿笑着上前呐呐不语。

    谢培今儿和连珠说了不少话,又一桌吃饭,虽是念念不舍,但心中也是极畅快的。他一拢连珠身上的披褂,替她挡了北向的罡风, 也不理金环在左近站着,低头温言软语:“天冷,你便送到这儿早些回去。说是除夕当夜城里有灯会,到时你寻个借口出来,我带你去看热闹。”

    连珠闻言瞪了谢培一眼,余光瞥见金环眼观鼻鼻观心地低头,小声嗔道:“去了平江也不知学的什么,竟还教我撒谎来诓人,我不去。”

    谢培听她不去也不恼,沉了声音哄道:“去吧,听说请了徽州府的百年鱼王灯来舞,是难得一见的好景致。你成日闷在府里,哪有年轻轻的姑娘家不爱热闹的?”

    他见连珠还不说话,又故意抬高了声音:“好啊,若你不去,我就亲自去你家请了,谢家三少爷亲自开口,你爹总不会不答应。”

    连珠没想到他张口说出这样无赖的话,双目圆睁瞪了他,半晌才蹦出两个字:“你敢。”

    连珠哪在谢培面前露出过这样威势凛然的模样,好似露出肚皮龇了牙的奶猫,叫人想揽在怀里一顿亲昵。“好,我不敢,快去吧。等除夕晚,我让金环来接你。”

    谢培说着轻揽了连珠的肩,带着她转身,瞧她身隐在巷口的阴影里才长舒一口气。

    金环偷瞧了自家少爷,寻了个机会才开口:“少爷,我方才问了,靳大爷说的就是大老爷院里的冬生。”

    谢培面色一沉,先前依稀听见冬生这两个字,他心中就画了个疑。没离延州之前,就知这个叫冬生的小厮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成想这会儿竟还是贼心不死,都追到了家来。

    他先前被连珠一笑,哄得昏了头,浑忘了连珠生了一副美人相貌,藏在府里明珠蒙尘还被人惦记着,要是真让出了府,还不知道要招来多少狂蜂浪蝶。

    若自己在延州还能时时看顾,偏自己兼顾不得。

    金环瞧着谢培面上阴晴不定,自是清楚他心中打算:“少爷,您真应许了连珠姐姐出府?”

    “你耳朵倒灵。”

    金环嘴快,想起这话是少爷同连珠在房中说的,挠挠耳朵,憨笑道:“不是奴才耳朵灵,是风把话吹到奴才耳朵里。少爷,连珠姐姐人才出众,又是适婚的年纪,要是真出府叫人看上了,您在外头可是鞭长莫及啊!”

    金环说的何尝不是谢培心里担忧。

    一阵风来,吹得身边摊上支起的灯笼在谢培眼里有火光一闪,他朝金环招手:“附耳过来。”

    ——

    除夕当日,靳九、靳连玉不必再去铺子,一家子白日将屋子里外打扫干净,就忙活起晚上的饭菜。

    靳家两父子劈柴烧火,连珠母女两个掌勺切菜,掌灯时分,桌上大盘小碟已摆满了热腾腾的菜肴。

    炉子上温了一壶黄酒,连珠给父母兄长各斟一杯,又给自己浅倒了半杯。

    靳九端起酒杯,脸上被屋里的热炭烘出红晕,咧嘴笑道:“咱们一家好容易在一块吃饭,一齐喝一个。”

    瓷杯相碰,桌上响出些欢快的笑声,夹菜的、倒酒的,小小的堂屋热闹起来。

    靳九喝得痛快,话也多了,说起面前这一盘熏鱼,夸道:“亏了珠儿,不然大冬天的咱们哪里来的鱼鲜吃。也是三少爷看中,你可得好好谢了三少爷。”

    前儿靳九在连珠面前就隐晦问了三少爷可是对她有意的话,惹了连珠羞愤不快。范荣儿听他又提起这事,拧了眉头打岔:“有的吃你就吃吧,菜都堵不住你的嘴。”

    连珠知道靳九见谢培有意,就恨不能将自己送上门去。他念着这是个好归宿,自己虽不这么想,但也不至于在年节的好日子同他争辩,只当没听见这话,一个劲地给范荣儿夹菜。

    靳家前头那条巷弄住的都是谢府得势的奴才,家中很有些余财,炮仗烟火放了两轮还没歇,照得半边天都亮了。

    连珠吃着吃着,目光便不自觉地往门口飘。

    范荣儿给她添汤,也没留意,直到碗边被碰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看什么呢?是不是饱了?”

    连珠哪里好说是怕金环来找她,只垂了眼低头喝汤。

    “可是听说今晚城里有花灯,想去凑热闹?”范荣儿又问,“要真想去,就让你哥哥陪着,外头人多,你一大姑娘家的要小心。”

    靳九皱眉不乐意:“除夕夜不和家人一起,出门做什么!”

    范荣儿一杵他胳膊,还要说话,却见连珠摇摇头:“娘,我不去。”

    连珠这时候哪里好出门,等金环来寻不见自己,怎么交代呢?

    她喝完半碗汤,便拿了范荣儿平日没做完的针线帮着绣了两朵花。

    等炮竹声渐密又淡下来,靳九也放了筷子,收拾了碗筷,院门一直没响过。

    靳家没有守岁的习惯,差不多到了时间,靳九便起身回房睡了。范荣儿按了连珠绣花的手,也道:“夜深仔细伤眼,你平日都要早睡,今儿怎么还不回房?”

    连珠看看外头夜凉如水,应了一声。

    这么晚了,想来金环也是不会来了。

    她洗漱完又吹熄屋里桌上的油灯,一下子暗了,只有窗纸上映着外头零星的光。

    她躺在床上,自己也真的是傻了,想想也知,这阖家团圆的日子,谢府都是要做大宴的,谢培难得回来,哪里能偷偷溜出来带她去看什么灯呢?

    也好,本就打算出府之后,再和谢家无甚牵连,何苦要一起看灯,不过之后徒增伤感。

    她在黑夜里躺了许久,等眼前模糊了,才渐渐睡去。

    翌日一早,清月阁里早早地就有了动静。兰儿给谢培端去洗漱的热水,又唤来金环。

    “昨儿你怎么也不拦着我,说好了要带她去看灯,竟是都给误了。”谢培一边披了外袍系了腰带,就对着金环一阵埋怨。

    金环低头受训,哪里敢回嘴。昨儿夜里,劝酒的是三老爷,他一个下人怎么好拦,更何况宴席散的时候都已经二更天,那花灯早都散了。

    “走。”

    谢培领着金环就往院门走,半途却听金环道:“少爷这一大早可是去靳家?今儿是初一,按理说该去和大老爷大夫人拜年的。”

    谢培闻言脚步一顿。

    是了,他清早酒醒,头脑还混沌着,全然忘了这茬。他心中不敬父母,但面子上总还是要过得去。

    “那就先去暮香堂。”

    说着,谢培调转方向,往暮香堂去。

    金环在后头跟着,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少爷这一年在外历练,做事愈有章法,可一沾上连珠姑娘的事,就什么都顾不得了,幸好自己还有提点着。

    一路院墙边都挑挂了大红灯笼,等到了暮香堂内,年节的陈设装饰更是不一而足,红烛高烧,果品满案,熏得满室都是檀香混着果子的甜气。

    谢培到的早,在椅上坐了,喜和叫屋中伺候的小丫鬟立马上了一杯西山白露。谢培环顾一眼屋内,余光瞥见西间有个偻身的老妪,瞧侧脸倒像是白芍的娘。

    听闻白芍被谢渊赶出府后,大病一场,又被亲爹嫌弃丢了脸面,包袱一裹将她嫁去了外地。庆和最疼幺女,白芍嫁得如此不体面,临行前又哭喊大闹一番,耗她心神,叫她夜不能寐,人瘦了不说,一年时间竟像是老了十岁。

    不多时,谢渊从后堂转出来,见谢培端端正正坐着,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培儿来得早。”

    谢培忙起身,撩袍跪下,郑重叩首:“儿子给父亲拜年。愿父亲新春如意,身体康健。”

    “好。读书患不多,思义患不明。这几年你读书进益,我瞧着连带为人处世也愈发沉稳练达,着实令为父欣慰!”

    他正要再问几句,却是袁英华带着丫鬟进来。

    谢培忙又上前行礼:“儿给母亲拜年。”

    袁英华强堆了笑,上前殷切将谢培扶起来:“快起来,快起来。还在里屋就听见老爷夸赞,这都是沈大儒的好教导,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

    话是好话,袁英华心中却是酸的涩的搅在一起。

    一个庶子,倒让谢渊比自己亲生的嫡子还要上心。

    可转念一想,坤儿也考上秀才,有她筹划着,未必就比旁人差,心里又略略舒坦了些。

    谢渊不耐烦听她说话,挥手让谢培坐下,又道:“让人上些瓜果点心,也不至于在这儿干坐着。”

    “好好好,小厨房里有赣南来的甜橙,我让人切了端上来。”

    话音刚落,袁英华还没吩咐,就听门外春蝉一撩帘子道:“夫人,表姑娘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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