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以往三少爷归府这一日, 兰儿只管拿了饭菜,房中自有连珠侍候。
可今日突然被一齐叫到正房,她心里打着鼓,打量着又出了什么事情。叫她料的不错, 三少爷竟是寻了人来抄检她们的屋子。
兰儿看着那几人严肃面容, 心里一慌, 脑子里飞快地把自己那点家当过了个遍。
柜子里藏着半包没吃完的松子糖,针线筐最底层压着两个攒下来的新荷包
想了半天,兰儿觉得应是没什么东西犯了忌讳,终于放下心来。
只是她才松一口气,就听“砰”地一下白芍跌坐在地, 脸色惨白如纸不说,面上还一派慌乱。
奇怪,明明是她丢了东西,方才又说找到了,怎么怎么怕得最厉害的也是她?
胡思乱想间, 锦绣带着人已经进了屋子。
开箱笼, 翻被褥, 查妆台
锦绣立在屋中, 目光掠过各处。
这两人住的屋子打理得不算整洁, 但一应陈设也颇齐全。
妆台上摆着的匣子半开着, 露出里头几件鎏金嵌宝的首饰。箱笼里, 绸缎的衣裳叠得方正,最上头是件水红色的袄子,用的是上好杭绸。
这些东西寻常丫鬟可用不起,可想到她是大夫人跟前得力嬷嬷的女儿,这些年又颇有些体面, 倒也不算出奇。
只是妆匣里头簪环钗佩一目了然,鎏金的、纯银的皆有,却唯独不见那支丢失的赤金梅花簪。
明明没找到金钗,方才却一口咬定寻着了。
欲盖弥彰,怕是心里藏着的,远不止一支金钗的事。
苓子冲着锦绣摇头:“锦绣姐姐,没找到。”
“再查一遍。”
锦绣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褥子,又拆开枕芯。俄而,目光移向床尾那只半旧樟木箱子,方才已粗粗翻过,里头是些换季的被褥。
锦绣亲自上前,将叠好的被褥一床床取出放在一旁。拿到最底下那床厚棉被时,手上猛地一沉,轻易拿不起来。
这分量不对。
棉被卷得紧实,用布带捆着。锦绣解开布带,将棉被展开,果见里头露出一个木盒子。
院里,连珠和兰儿的屋子早已抄检完毕,不过是些寻常衣物针线,并无可疑。
只等着锦绣她们从白芍和青芝的屋子出来,看看可有什么不妥。
半柱香后,门终于开了。
锦绣捧着那只盒子走了出来,白芍只看一眼整个人就剧烈地抖了起来,才扶着柱子站起没多久的身子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锦绣也不管白芍倒在自己脚边,掀了盒盖,露出白花花的银子。
“回三少爷,在白芍箱子里寻得一盒,盒中有纹银一百两,请三少爷示下。”
一一百两!
这话一出,叫人心头一跳。
兰儿和青芝两人目中更是露出震惊之色,一百两银子,她们得不吃不喝攒到什么时候去!
谢培目光沉冷地扫过那盒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子,又落回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白芍脸上,示意架着她的丫鬟:“弄醒她。”
一瓢冷水兜头泼下,白芍一个激灵,呛咳着悠悠转醒,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到谢培的脸上。
“这银子哪来的?”
“是奴婢是奴婢自己的。”
“自己的?”谢培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却不及眼底,“你月例几何?这一百两,你得攒上多少年?”
“我我娘”
“你娘在大夫人跟前伺候,一个月例银二两,要管你们一家老小吃穿用度,还要打点人情往来,能贴补你多少。就算你娘要给你银钱,你又藏在箱底做什么?”
他每问一句,便向前半步,迫得白芍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是三岁孩童,由不得你糊弄!”
白芍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既然你不愿说实话私藏来路不明之巨款,拒不交代来源。那就请锦绣帮我将她拖到二门外,叫婆子来打二十板子。若还不说,就打到她说为止。”
白芍闻言头晕目眩,已是又晕了过去。
清月阁的白芍姑娘被拉到二门外打板子的事眨眼就传了出去,王庆和正用着晚饭,听小丫头来报,筷子掉在地上,满嘴喷饭道:“你浑说什么!哪个挨千刀的乱嚼舌根?”
“不不是我胡说,嬷嬷快去瞧瞧吧,白芍姐姐在二门外已经被打了十板子了!”
王庆和眼前一黑,踉跄了一步扶住桌沿,顾不上什么体统规矩,一脚踹开屋门,提着裙摆疯了一样冲出屋子。
二门外已经围了不少探头探脑的下人,见她来了,都慌忙让开一条道。
王庆和一眼就看见趴在那条窄凳上的女儿。
白芍头发散乱,涕泪横飞,两个粗使婆子正高举着四指宽板子,眼看又要落下。
“住手!”王庆和发出一声尖叫,猛地扑上去。板子收势不及,一记擦过她的肩头,火辣辣地疼。
“娘!”
那打板子的婆子顾着王庆和,先前的十几板其实都收着劲,故而白芍虽挨了十几板,但人还清醒着。
王庆和瞧她可怜,胸中那股怒火轰地烧穿了理智,张口就冲着站在廊下的谢培要说法:“三少爷,老奴斗胆问一句,白芍到底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要受这等大刑?她纵有千般不是,好歹也在您院里伺候了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您便是要打要罚,也该先问过大夫人才是!”
她贯来看不起谢培,又仗着是袁英华跟前得脸的嬷嬷,说起话来毫不客气,摆明是为自己女儿争一口气。
站在谢培身边的锦绣听她这般没有尊卑,忍不住皱了眉头。
暮香堂的人从来狗仗人势,在谢培跟前不知耍过多少次威风。从前他卧薪尝胆,现下却不必对着这等老奴一味隐忍了。
他让金环捧来那装了银子的盒子,白花花的银子叫人看得眼热,落在王庆和的眼里却是冷硬刺眼。
不能吧,自己的女儿真就这般糊涂?前段时间自己才敲打过她,怎么可能还犯下这等大错。
他目光冷冽,扫过王庆和,浑不似印象中那个不言不语的小冻猫子。
“从白芍房中搜出来路不明的一百两银子,她不肯招认,我也只能如此。”
“不”
王庆和反驳的话还没出口,就被谢培打断。
“庆和嬷嬷是府里的老人,这样的事想必也见了不止一回。今日打她这二十板子,不是私刑,是依规矩小惩大诫。”
谢培气定神闲:“你说‘该先问过大夫人才是’。嬷嬷是大夫人跟前得力的,自然更该清楚,内宅之事虽有大夫人统管,但各房院落亦有自主之权,尤其事关本院仆役过失。莫非在嬷嬷看来,我清月阁里大小事宜,事无巨细,都需劳烦母亲过问决断?那母亲终日操劳,我等身为人子,岂非不孝?”
“这”
“再者,白芍所犯之事,人赃俱获,我今日请了锦绣姑娘见证,也给了她认错的机会,她却不肯招认。如此刁奴,依着祖上当年定下的家法,怕是打死都不为过。”
谢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噤若寒蝉的仆役,对着王庆和唇角勾起一丝浅笑:“嬷嬷,你说是不是?”
鬼鬼
王庆和被那抹诡笑吓得浑身倏尔一冷,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她莫名想到柳迎霜被白绫裹住脖子,直愣愣地看向她的那一眼。
也是这般
也是这般
“三少爷,那银子真是我的,不信你去查册子,我万不敢拿库房里的东西啊!”白芍忍着疼在后头哭喊起来,“娘,你救我!你救我!”
王庆和一时恍若未闻,只觉耳鸣嗡嗡,眼前发黑。
谢培听着白芍的狡辩,似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冥顽不灵!”
他转向锦绣,让连珠将翻至某页的库房账册递给她;‘还请锦绣姑娘念给庆和嬷嬷听。’
“十二月十五日,石陈县陈村庄子年银二百两。可刚刚翻查过库房,庄子送来的银子只剩了一百两,少了一百。”
二百?
原本耷拉脑袋嘶嘶抽气的白芍听见银子的数目,整个人像被针扎了般猛地一颤,抬头双眼露出不敢置信的惊骇。
怎么会是二百?
她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叫她半天才反应过来。
那账册上分明写的是一百两!
当时自己盘库的时候,刚开始看这个装银的匣子也以为账上记得不错,就是一百两。结果这装银钱的匣子有个隔挡,分了上下两份,下面还有一百两。
白芍记得当时自己连看了几遍,确认没看错,心里还暗笑连珠这蠢货连数目都记岔了。
她甚至记得自己当时的心跳有多快。
一百两,不是小数目,账册上记错了,库房里实际少了也不会被发现。
那银锭子在她眼里,仿佛自己生了翅膀,扑棱棱就要飞进她怀里。她寻了个由头支开连珠,将那匣银子藏到自己房里,想着过几日找机会夹带回家。
怎么就这么倒霉被查到?
怎么会是二百两?
“不!不对!”白芍嘶哑着嗓子喊,“是一百两!账册上记得是一百两!”
谢培早厌了白芍,看她这番模样更是嫌恶不已:“还请锦绣姑娘拿给庆和嬷嬷看看,究竟是一百两还是二百两。”
锦绣依言,捧着账册走到王庆和面前。她并未直接将账册递过去,而是稳稳托着,指尖点在那一行记录上。
王庆和识字不多,但数目字是认得的。“十二月十五日二百两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绝无涂改。
“是二二百两”王庆和喃喃念出。
不管是谢培设计陷害,还是自家女儿心生歹念,被人赃俱获拿住,已是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她面如死灰。
“不!娘!不是的!”白芍见她娘这般神色,心知不妙,挣扎着想要扑过来,却被婆子死死按住。她急得目眦欲裂,“那账册,那账册定是被改了!”
她忽而反应过来,连珠何以要主动交还库房的钥匙,原来是早就设好了圈套。她以为连珠是个蠢的,没想到真正傻的人是她!
她看向站在谢培身后的连珠,怨毒的眼神几乎想要杀人。
“连珠是连珠!她当时记的就是一百两,她一定后来改了账册来害我!”
“够了!”谢培厉声喝道,“证据确凿,你还敢攀诬他人!白芍监守自盗,人赃并获,事后不思悔改,本该依家法严惩,以儆效尤!念在你侍候几年,又是从母亲院里出来的,我若擅自重罚,倒显得不敬长辈。”
谢培又朝锦绣微一行礼:“还请锦绣姑娘差人将这刁奴带去暮香堂,请母亲发落。”
锦绣还了一礼,她素日最终规矩大统,恨极不忠不义之辈。这件事又是自己查处的,送佛送到西,自然将这件事担了下来。
两个婆子架起白芍,就要往暮香堂去。谁知那半死不活的白芍忽然发了狂,起了性,猛地挣脱了婆子们的手,像头濒死的兽,不管不顾地朝着连珠扑了过去!
“贱人!都是你害我!我跟你拼了!”
她十指箕张,面目狰狞扭曲,瞧着真要杀人一般。
兰儿站在连珠身侧,又怕又慌,也忘了要生连珠的气,一把抓住她的袖子随时准备躲开。
只是两人之间距离颇远,还没到半途就被金环一脚踢到腿弯处,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抱着右腿蜷缩起来,疼得浑身痉挛,再也动弹不得。
众人注意力都在白芍身上,忽听得一声冷斥如惊雷炸响。
“放肆!都在胡闹什么!”
作者有话说:
画了谢府的平面图,在配角一栏,大家感兴趣可以看看
第24章
二门外本就人来人往, 白芍吱哇乱叫引了不少下人来偷看热闹。谢渊一回府就撞见这番热闹,又看个披头散发的丫鬟张牙舞爪地就朝谢培冲去,脱口就骂:“放肆!都在胡闹什么!”
谢渊朝谢培走去,半途却被方才摔倒的白芍堵住去路, 他抬脚要跨过去, 却被白芍一把抱住靴子:“老爷, 老爷,奴婢冤枉那账册上写得真是一百两是连珠贱人害我”
她颠三倒四说了一堆,让谢渊不耐,抬脚一踹,像是踹开一摊烂泥。
这一脚正中白芍心窝, 踢得她直接呕出一口血来,已是再也没有力气去闹了。王庆和瞧着喉头呜咽一声,但也绝不敢在这时候去触谢渊的眉头,只慢慢挪到白芍身边,将人揽在怀里, 一个劲地流泪。
谢渊最不喜内宅琐事闹到自己跟前, 若是以往他定要连着谢培一并处置, 但现下不同, 谢培考中秀才, 又在府学之中名列前茅, 他是疼都来不及。
故而被白芍惹出火来, 待转向谢培已是和颜悦色:“培儿,这是怎么一回事?”
谢培将白芍如何诬赖院里丫鬟偷盗,如何藏匿库房银子,又是如何无端生事一一禀明,听得谢渊绷紧面皮, 两眼冒火:“岂有此理!我府里竟还有这样脏心烂肺、偷鸡摸狗的下人!给我把她拖出去,不许她再进谢府的门!”
话毕,就听得王庆和一声“天爷”的哭嚎,墩肥的身子往后倒进泥地里,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
几个婆子抬了母女两个出去,谢渊看也不看,只记着谢培院里仅有四个丫鬟,如今又赶出去一个,眼里的怒色渐渐淡下去,又思及袁氏一碗水端不平,闹得他来扫尾,已是怨上这等不晓事的妇人,不悦道:“也是我忽视了,你大哥成婚之前屋里六个丫鬟不算,还有一个管事嬷嬷,两个洒扫婆子。你身边人是太少了,也没个得力的照应,才让这些下作东西欺到头上来。”
他想了想:“方才你说今日是哪个帮的忙?”
“回父亲的话,是从前祖母跟前的锦绣。”谢培规矩答道。
锦绣也赶紧上前一步,屈膝行礼。
谢渊看了面色沉稳的锦绣一眼,是觉得有些眼熟,抚须点头:“不愧是老太太调教出来的人,如今在哪里当差?”
谢渊听她说是在宴客厅管事,直接大手一挥指了她去清月阁,又道:“回头让你母亲再挑两个好的,你是谢家的子孙,没得在这些小事上委屈了你。”
谢培待要拒绝,却见谢渊摆摆手不耐这些琐事:“行了,刚回来就处置这样一通烦心事,赶紧回去吧。”
看热闹的散了,谢培身后跟着锦绣、连珠一干人往清月阁去。
这事处理得雷厉风行,谢培没有想到剪除白芍如此容易。他偏头垂目去看身后连珠裙摆下断续露出的鞋尖。
如此顺畅,如此容易,他本就多疑,更觉奇怪。
他思及连珠今日的反常,愈发觉得像是一个连环套。
可她是如何做到的?
白芍轻浮,但也绝不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真就堂而皇之地从库房里偷了银子,连账册上的记录也不抹去?
谢培想起白芍反复强辩的一百两,她为何在证据确凿时执拗地咬着这个数字不放?
难道
可是那账册他也翻看过,确实没有涂改的痕迹,如果连珠作假,她又是用了什么手段?
叶子打着旋儿落在脚边,谢培跨过清月阁的门槛,对着锦绣道:“锦绣,你既进了清月阁就接了白芍的活计,今夜大家也都乏了,你回宴客厅住也可,收拾东西来这儿也可,自己做主吧。”
他说到这里,侧过半张脸对着连珠:“你跟我来。”
兰儿瞧着连珠跟在三少爷身后,心底莫名一沉,刚刚路上她把这几日的事来回想了两遍,总觉得不好。
她想起连珠那晚说的话。
“我想怎么过平静日子。”
总不能这件事是连珠耍的手段,还被三少爷发现了吧!
想到这里,兰儿好似头顶炸响一颗焦雷,怔在原地,已是替连珠担忧起来。
谢培唤了连珠进屋,桌上重新摆了热好的饭菜,谢培吃了几口,仍惦记方才心中的疑虑。
“你”
“三少”
两人同时开口,视线相触皆是抿嘴笑了,气氛轻松不少。
“你要说什么?”谢培停了筷箸。
“我说”连珠一指他的袖口,“三少爷在府学该是用功读书的,连袖口沾了墨都不知。”
谢培不知她要说的是这个,翻了袖口低头去看,果然是染了墨渍。
想来是听金环说起院里的事,一时心急,才没发现。
他复又抬头,就见连珠拿了件新褂子过来:“先换上,回头我替你洗了。”
“是不是难洗得很?”
“也不难,倒些白醋揉搓,再用胰子”连珠说了一半觉得谢培该是不耐烦听这些,又住了口。
“是了,你说过的。”谢培目光悠悠,已是想起从前的事。
念及连珠这一年多替他做得一桩桩一件件,尽是满腹真心替他考虑,突然对白芍偷盗一事的背后真相就没那么执着了。
那银子反正不是平白飞到白芍屋里,她既然心存歹念,那打发出府就不算冤枉她。
谢培深深看了连珠几眼,又放柔声音道:“冬日水凉,你让她们去洗。回头我让金环去给你买些护手的乳膏,听说回春堂的就很好。”
“不用,我有呢。”连珠不肯叫他区别对待,又生出之前白芍那样的事端来,赶紧拒绝。
谢培却不听她的:“你有归你有。”
他说完又看连珠,只是几日不见,好像瘦了一点,下巴尖了,腰也细
少年人新鼓起的喉结微微涌动,他忽而想起大年三十的荒唐梦,耳根骤然发烫。
他脑子里一团溶溶春水杨花梦,别开眼去不敢再看,又故作掩饰地咳嗽两声,挥手让连珠下去:“你也下去用饭吧,这儿不用伺候了。”
连珠放了帘子去烧热水,准备趁夜将衣裳洗了。她早知道今晚要闹一出,提前吃了两个烧饼,现下还不饿。
小厨房炉子里还有些余火,连珠又添了两块煤饼,把铜壶里的水加满。
不多时壶嘴里冒出声,连珠起身提壶,就听房门开了。兰儿端着个碗,一低头正和连珠对上,想到自己这两日对她爱答不理,面上透出些尴尬。
她是心里藏不住事的人,心里有个疑,就抓耳挠腮地难受。好奇的心思占了上风,她也就厚着脸皮走到连珠身边。
“你晚饭没吃,这个给你。”一碗笋泼肉面还冒着热气。
连珠看她别别扭扭的梗着脖子,噗嗤一笑,拉了她的手坐下:“气消了?”
兰儿好哄得很,单连珠牵她这一下,她便什么火都没了,只嘟着嘴笑道:“你还说呢!我要真气你,还巴巴地来送什么饭!”
“好。”连珠也不纠缠,点了她的脑门道,“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成不成?”
“成!”兰儿咧嘴一笑,把面往她前面推了推,抱臂看着她吃。她性子急,等不及连珠吃两口,就闪着亮晶晶的眸子问,“白芍真偷拿了库房的银子?”
“刚刚三少爷审她的时候,你不是也在?”
兰儿对她避而不答的态度有些不满,蹭到连珠的身边:“你不准跟我绕圈子,你那天说想过安生日子,第二日就拿了账册给白芍。三少爷才回来,你就提出要抄检屋子,刚好便拿住了白芍的错处。是不是”
她打破砂锅想要问到底,又怕连珠不信她,举了三根手指发誓:“好人,你就告诉我吧,我保证不跟人说!”
“我那天是说了这话,可白芍犯浑私藏银子的事,我哪能未卜先知?”连珠自不能将实话袒露人前,只好说,“一来,是白芍手脚不干净,她做了亏心事,即便今日不被发现,往后也总有暴露的一日。”
“那二来呢?”
“二来,当然是你心诚则灵,所求如愿了。”
兰儿不成想她又是在逗自己,伸手就要去捞碗:“好啊,你个促狭鬼,我白心疼你了!”
连珠被她闹得讨饶,又趁机岔开话头:“青芝呢?”
“在屋里收拾东西呢,不是老太太跟前那位锦绣姐姐要住进来,她殷勤备着。”兰儿又偷摸凑到连珠耳边,“其实是被吓怕了,觉得她比白芍还要厉害!”
兰儿又说了几句“还好是非精走了”之类的话,可想到白芍被抬出去的那份惨状,也是心有戚戚,也没精神骂她了。
连珠挑了面吃,想的却是自己这回行的这步棋。
谢培疑,兰儿猜,就连当事者白芍也至死不明。其实,她不过是用了个笨办法,从头将账册抄了了一遍。前头仿着白芍的笔迹,后头仿着自己故意写得歪歪扭扭的笔迹,哪里会有什么涂改呢?
给白芍的账册是新抄的,偷偷从白芍房里换出来的也是新抄的,放在醪糟蛋花下炉子里烧成灰烬的也是新抄的。
落在主子们手里的还是原原本本的那一份。
谢培想不到,不过是因着他不知她会模仿笔迹,那鸡爪一般的丑字是她仿着写的,那白芍的字也是她仿了写的。
若白芍没偷钱,今日就是真的去寻那支赤金梅花簪,无论寻没寻到,白芍都不过是无端生事的小错。
连珠闭了闭眼,她其实早知道。
和白芍盘库的那日,自己被她支出去,就知道她一定会被赶出府。
她自觉不是什么大恶之人,却也并非什么善人,不过是个只为自己的俗人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废物!”
二门外的事早有丫鬟传到了袁英华的耳朵里, 她一下从美人榻上坐起,手捏着帕子重重往矮几上锤了一下。
“眼皮子浅的东西,一百两就迷得她不知东西南北了!事还做得这般蠢,叫老爷也看见了?”
袁英华眸如寒霜, 春蝉顾及着她的脸色, 小心翼翼道:“是, 说是老爷回府正好撞上了,直接赶了白芍出府”
“真个无用的杀才!白白让那孽障长了威风,丢尽了我的脸面!”袁英华说到激动处连咳了几声。后宅里手脚不干净的丫头多的是,比起白芍偷盗,她更气她行事蠢笨。
喜和掀帘进来, 朝春蝉使了个眼色,自己走到袁英华身边:“夫人风寒未愈,仔细身子。那白芍从咱们院里出去已经两年,两年光景天变地动,焉知不是清月阁里上梁不正下梁歪, 老爷决计不会怪到您的头上。”
她说着递药过去, 见袁英华不接, 又收手回来让春蝉接着。
“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挂着那孽障, 哪里还顾得上我和坤儿了。”袁英华说着, 出了一会儿神。
很快, 她又望着食指上金质点翠嵌碧玉戒指, 强打起精神:“庆和呢?”
喜和踌躇片刻,避重就轻道:“她毕竟是女儿出事,她心中记挂着,总要处置完才来您跟前回话。”
“你不必替她遮掩,她到底跟了我几十年, 让她明儿过来,我有事吩咐她。”
喜和跟庆和共事几十年,是从小到大的交情,见袁英华还肯叫庆和到跟前伺候,方才开颜笑道:“是,夫人是菩萨心肠。”
袁英华哼了一声,抚上碧玉戒面:“我算什么佛,我不渡人,人也别来渡我。”
王庆和是她的心腹,手里握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得为了这件事就让她和自己离了心。她女儿犯下大错,再没了旁的指望,当然要收紧心思、死心塌地为自己办事。
最近一连串的事,总叫她心里不安定,用了中公的银子在外头私放印子钱,还是要小心谨慎得好。赶明儿就让庆和先将那大笔的慢慢收回来,等风声过了再说。
喜和看袁英华稍平了心绪,朝着春蝉使了眼色,将药又端了过来。
袁英华拧着眉头喝了半碗,连连摆手。
喜和又让屋外的小丫头赶紧上了冰糖燕窝,她知袁英华心里为着谢坤的事情不痛快,只好捡着她爱听的话来说:“前儿宋师傅说了大少爷近来学问长进,等大少爷高中,还怕老爷的心思不会转圜么?”
果然,袁英华听了这话,眉心舒展两分:“是了,坤儿成亲之后懂事不少,不光是宋师傅,就连他舅舅都夸他功课长进。蓉娘近日可还好,没再和坤儿闹脾气吧?”
她一语罢了,说曹操曹操便到,门口的小丫鬟通传道:“夫人,大奶奶来了。”
门口小丫鬟打起帘子的声响还未落,袁荣娘人未到,声先至,语带娇嗔:“姑母!”
她姿容寻常,但打扮得极是俏丽,穿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裙,腕带金镶玉镯,胸挂红宝石水晶璎珞,梳牡丹髻,插两支赤金嵌红宝步摇,行动间流光溢彩,生生把这略显沉肃的屋子都衬亮堂了几分。
她是袁英华的娘家侄女,嫁过来不过半年,因着这层亲缘,在姑母跟前向来比旁人随意些,性子也娇,眼里揉不得沙子。
“怎的这时候过来了?还有,怎么又叫姑母,该叫母亲才是。”袁英华脸上露出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她心里并不十分喜欢这个侄女过于外露的小性子,遇事便慌,受点委屈就要掉泪珠子,终究是欠些沉稳,撑不起大事的气度。
但袁荣娘毕竟是娘家人。
是她兄长精心养大、又十里红妆送进谢府的女儿。这层血脉,便是最牢靠的纽带。
荣娘再娇气,再不懂事,她的荣辱也系系在自己这个姑母身上。比起那些各怀鬼胎的姨娘仆妇,一个有着相同姓氏、共享娘家荣耀的侄女,终究是不同的。
这般想着,她看向袁荣娘的目光便软了几分。
袁荣娘闻言也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母亲。”
她今日来是另有要事,也顾不上这些小节,挨着袁英华坐下,帕子在手里绞了又绞,眼圈竟有些微微发红:“母亲,您可得给荣娘做主!”
“这是怎么了?”袁英华语气关切,“谁给你气受了?坤儿呢?”
“别提他!”袁荣娘声音陡然拔高,又意识到失态勉强压了压,却更添委屈,“他又要了个丫鬟回院里,有院里的紫笋、银针还不够,又弄来个妖妖娆娆的莲香!”
袁荣娘说着气得落下泪来,胡乱抹了又道:“我嫁进来还不到一年,这还是在老夫人的孝里,他就敢这样乱来”
“胡闹,他可给那丫鬟开了脸?”袁英华被她哭得心烦,又见她越说越不顾忌,赶紧呵止。
她疾言厉色叫袁荣娘吓了一跳,拿着帕子呆愣地摇摇头:“那倒没有。”
“既然没有,不过是到院里当差,也值得你这般着急?你是正头奶奶,要有容人的雅量。”
袁荣娘一听这话,又起了气性:“当差?找个借口蒙人罢了。”
“您不知道,那蹄子一回来,就借口收拾书房在里头磨蹭了足足一个时辰。坤哥下晌回来,连我屋里都没进,径直就去了书房!这哪里是当差,这分明是”她到底年轻面嫩,后头那话羞愤得说不出口,只咬着唇,“怕是要不了多久,就得爬上床,成了姨娘了!”
袁英华看她这副模样,心里也暗怪儿子不知节制。屋里早有两个通房丫头,如今还在孝里,荣娘又是她嫡亲的侄女,就这般不给脸面。
可若是强压着,又怕他脾气上来,母子离心。
“好了,别哭了。”她拉过袁荣娘的手,轻轻拍了拍,那戒指上贴着荣娘手背,凉意沁人,“一个丫鬟罢了,还能翻过天去?坤儿只是一时新鲜,你越闹,他反倒越上心。”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你要紧的是怀个孩子,有了依傍,任他屋里添多少人也动不了你的根本。至于那莲香”
袁荣娘听她这话,心里怄气道,什么叫屋里添多少人!果然这做姑母和做婆婆就是不一样,若是谢玉棠嫁的夫婿也左一个往房里添人,右一个往屋里纳妾,她也会是这番说辞?
袁英华不知她心中腹诽,继续说道:“至于那莲香,清月阁不是刚好走了个白芍,就让她替上”
话音未落,虚掩的房门“砰”地一下从外边踹开!
楠木门扇撞在墙上,震得门楣上灰尘簌簌落下。袁英华抬头见了来人,心头猛地一跳,暗道不好。
谢渊不知何时立在门口,面沉如水,一双眼阴鸷地盯着袁英华,像要把人给活吞了。
“老爷,何时来的?”袁英华浑身血都似凉了半截,压下翻涌的心惊,脸上迅速堆起温婉的笑意,扶着榻沿起身,“怎么也不叫人通传一声?”
房里的下人登时忙起来,春蝉去倒茶,春蜓去挑熏笼里的炭,袁英华接了茶盏双手奉上:“这是新沏的玉露茶,正好去去寒气。”
谢渊斜睨她一眼,撩了衣摆在榻上坐下,粗声道:“不必了。”
袁荣娘起身行礼,便站着不动,只偶尔掀起眼皮,似乎还想留着看热闹。只是袖子被后头的嬷嬷牵扯,她撅了噘嘴只好道:“爹娘,夜深了,儿媳就先告退了。”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草草福身,喜和也带着丫鬟们尽数退出屋外,房门合拢,屋里只剩两人。
“老爷冷着一张脸做什么。”袁英华坐到谢渊身边,捧了茶又递过去。
谢渊见外人走了,看也不看那茶,怒道:“我若不来,倒不知原来你就是体恤我的儿子。”
袁英华放了茶盏:“老爷这是说得什么话。”
“前脚刚分了手脚不干净的丫头去清月阁,后脚就琢磨着再丢一个易生事的过去,我说得就是这个话!”
袁英华略一凝眉,猜度着方才前头坤儿和丫鬟的混账事该是没让谢渊听见,张口辩道:“老爷可是误会了,莲香自小进府,做事规矩。我是想清月阁走了个丫鬟,正是需要个沉稳妥当的人填补空缺。莲香在坤儿书房伺候过笔墨,识得几个字,性子也安静,不似那些轻狂浮躁的。”
她这番解释听来也合情合理,谢渊盯着袁英华,从她坦然的面容上也找出丝毫作伪痕迹,总算是放缓了声音:“不必了,我拨了锦绣过去,她是老太太跟前伺候过,是个得体周全的。”
袁英华眼底晃过一丝讥讽,口中却道:“老夫人调教得人自然是好的,老爷这般安排最是妥当。”
谢渊接了她的茶又道:“再拨两个干事利索的婆子过去,别叫外头人以为我谢渊待子不公。”
袁英华见谢渊听信了自己的话,又软下声音道:“老爷这话可是在怪我?柳氏身故,是老爷下令发落了清月阁那些下人,之后”
谢渊也不耐烦听她这些车轱辘话,只一摆手道:“行了,过去的事不必提了,日后你能将培儿的事放在心上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白芍走后, 清月阁的人又填补上来。
除了锦绣,又另来了两个婆子,一个姓陈,一个姓李, 都是四十上下的年纪, 瞧着很是利索干净, 只管做些洒扫清洗一类的粗活。
锦绣花了半日将清月阁一干人等、所有事物都摸了个一清二楚,这才重新将活计分派下去。
青芝专司茶水点心,兰儿管理衣物缝补,连珠识得笔墨纸砚,依旧留心书房大小活计。
其实问了院里的三个丫头, 知道连珠善女红,还会烹茶煮汤。又想起当初在静修斋连珠的行事条理分明,真就恨不能将她一个人劈作三个用。
她心想,怨不得三少爷向着连珠,性子和顺, 又有能耐, 长得还这般貌美讨喜。
“你们也不必怕我, 相处久了就知, 人都说我方枘圆凿, 但我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锦绣立在阶前, 声音温温和和地开了口, 目光将檐下立着的连珠、青芝、兰儿,并两个垂手侍立的婆子都笼了一圈,“我是初来,往后却要长长久久在清月阁伺候。咱们关起门来,便是一处当差, 一处吃饭,荣辱与共的人。三少爷性子宽厚,不喜苛责下人,你们应当比我要更清楚。咱们做奴婢的,别辜负了主子的这份仁厚。差事做得好,三少爷自然看在眼里。若有疏漏,或存了别样心思”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才道:“那就像是白芍一样,不给自己,也不给旁人留体面了。”
几个丫鬟都连声应是。
锦绣是干实事的人,也不在她们面前多耍威风,吩咐之后便让人散了。
兰儿和青芝挤着连珠回了屋里,两人连出了几口气。
她们原先是铜盆撞了铁扫帚,谁也不让谁。但经了几件事,青芝又刻意讨好着连珠,反而同兰儿两人关系慢慢变得亲厚起来。
“这回可真是来了尊真佛,她说话声音不大,却叫我浑身吓得哆嗦。”青芝抚着手臂,仍有些后怕。她从前跟着白芍,挑事磨牙,做了些摆不上台面的事。眼见着白芍被锦绣三两下地制服,又赶出府去,心中对上这位就总有些畏惧。
“你以后少闲话两句才是真。”兰儿瞧她吓得那个样子,忍不住笑她。
青芝哪肯被她落了面子,伶牙俐齿地立马回嘴道:“你话也不少!”
“那也没你话多。”
“你话才多。”
两人说着胸顶着胸小孩儿似的就要掐起来,连珠用胳膊将两人隔开,嘴里道:“方才锦绣姐姐说得话,你们这么快就忘了?这么大的声,好叫她听见,再训一顿!”
这话一出,青、兰二人也不闹了,各自去忙各自的事务。
谢培虽然仍在府学,但马上就要年下,府学也要提前放假,到时要回府常住一个月的时间,吃穿住行的东西都要提前备下。
今时不同往日,谢培得大老爷看中,年节要用的东西都齐全地送到了清月阁。
一身沉香色软缎的长袍,内里缝了小湖羊的软毛。一件宝蓝底元宝花纹的潞绸披风,围帽、衣边都镶了厚厚的白狐狸毛。还配着一副灰鼠皮的手筒,并一双厚底黑绒面的羊皮靴。
另有两床崭新絮了丝绵的被褥,一色秋香绿的锦缎面儿,单独的布匹更不必说,都是上好的料子。
送东西来的管事明白地道:“这些都是老爷亲自吩咐从库里挑出来的,给三少爷年下备用。老爷说了,三少爷在学里辛苦,回来自当好生歇息,缺什么短什么,尽管再提。”
跟着来的还有冬生,他捧着两匹布站在后头,眼睛一个劲地往连珠那儿瞧。
秋后,他没见过连珠一面。
即便是二门外的那场大戏,也恰逢他去外头办事给错过了。
这会儿见连珠站在锦绣身后,只露出半边身子,却也不妨他偷偷地看。
不过月余,他就觉得连珠比自己印象里又好看了几分,虽然穿得最素净,头上也只编了个红绳,但看来就最是出众。
他瞧着瞧着,连管事说话让把东西拿进屋都没听见,旁边的柱子给了他一腿,才叫他回过神来,左脚绊右脚地将东西送进屋里。
“行了,就放在这儿。”
锦绣不让他们在屋里多待,放了东西就叫出去。
连珠跟在锦绣身边收点这些财物,冬生连看她几眼才恋恋不舍地跨出门去。
“走啦!眼睛都要掉下来了,你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柱子又给了他一腿,小声在他身边说道。
“我我没”
管事早走在前头,两人在身后小声说话。
“还没呢,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你倒是眼光高,看上那个叫连珠的吧。”柱子猛地一顶冬生的手肘,瞧着他一脸坏笑。
他们虽是小厮,吃住都在二门外,但毕竟常跟着管事在内院做些重活,少不得会见到各房的丫鬟。
都是半大小子血气方刚,干完活聚在二门倒座房后头的墙根下晒太阳、嚼舌根,话题绕来绕去,总少不了那些穿红着绿的身影。
秋枝皮肤白,桃儿腰肢细
冬生不喜听他们污言秽语,每每听见都捂耳躲开,竟不知他们也议论起连珠。
柱子见冬生红透了脸,又道:“我可是听说三少爷爱重她,说不定以后就成奶奶了,你还是别想了!”
冬生瞪圆了眼睛看他,不敢置信,耸起的肩膀一下就耷拉下来。
“真的?”
“我也是听三少爷身边的金环说,那是三少爷跟前的小厮,总不会有假吧!”
冬生身子又矮了两分,刚要再问得清楚些,就听柱子朝廊外一指:“瞧,京里来人了!”
两人探头望去,几个门房小厮小跑着迎了出去。
一排青毡骡车,轱辘压过石板路,行至侧门停下。廊后下人引颈望着,低声议论。冬生和柱子也看得咋舌,这般阵仗,比往年都要气派。
京中二房这回只来了谢湛身边的管事王丰,带了十多个长随雇了商船带着几十箱的京城特产回了延洲。
本还以为二房今年不回是出了什么事,原是谢湛官升一级,任按察使司副使。
王丰半弯着腰在谢渊跟前,话里带着掩不住的与有荣焉:“回禀大老爷,我家老爷原本是打算亲自回延洲祭祖,到老太太陵前磕头请安的。只是临近年关,吏部的文书忽然下来了,蒙圣上隆恩,擢升为按察使司副使。交接公务、拜谢上官、同僚庆贺,诸般事宜实在脱不开身,老爷特命小的赶回来,务必向大老爷、太太告罪,待来年定携夫人回府补上。”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口信双手奉上:“这是老爷的亲笔书信,里头细细说明了情由。老爷再三嘱咐,万望大老爷体谅。”
谢渊接过信,并未立即拆看,只放在手边炕几上:“升迁是喜事,自然是公务要紧。二弟在京城不易,能有今日,也是他勤勉所致。对了,他新婚延洲送去的礼可收到了。”
“收到了,老爷和夫人也特意让小的再谢过大老爷和大太太的厚礼。”王丰回了话,又拿册子奉上,“这回老爷也备了京中特产让带来,吃的有干腌鹿、干鹿筋、鹿尾、獐、狍、东鹅、东鸭、乳油、乳酒。给太太和各位奶奶小姐,是内造新式的宫花,宝香斋的玫瑰香露、茉莉头油,珐琅镯子、戒指,另有一些零碎吃食玩意儿。”
王丰又道:“老爷还特意让带了一对西洋来的玻璃炕屏,上头画着西洋风景,颜色鲜亮,说是给府里添个新鲜景致。”
谢渊点头道:“二弟有心了。”
他体恤王丰路途辛苦,让来金带着人下去休息。待人走了,他拆开那信,只看了两眼就心中不快地扔到一边。
二房在京城官运亨通,出手越发阔绰体面,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可惜自己已年近五十,是仕途无望了。
不过想到那些谣传,他心口的气儿又顺了一些,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注定的!
京里来了人,又千仓万箱地运了那么多东西,消息早传了半个府。
兰儿从大厨房回来,人多口杂地听了许多,回来半点也忍不住,放了食盒就拉了连珠磨牙。
“那箱子海了去了,在大厨房外头堆得跟山一样,听说都是乾岭山里的野味,还有乳酒、血燕,都是难得的好东西!”兰儿越说越是兴奋,好像那些上好的食材她都有份尝上一口。
青芝也听得咽口水,搬了椅子坐到旁边一掀盖子,看见还是以往的菜色,瞬间又失望地丢了盖子。
“有好东西也轮不上咱们。不过等三少爷回来,说不定能舍些让我们尝尝味。”
兰儿又道:“不光是吃的,说是还有京里的香露、香乳,跟咱们平时用得都不一样,滑腻透肤不说,还能留香不散,是新夫人特意给太太小姐们买的。”
连珠听到这里,不由摇头暗叹,二夫人病逝满打满算也不足一年,新妇就已经进门。豪门世家里,原配故去后续弦是常事,老爷们身边也少不了人伺候,可这般急切,情薄如纸,听了叫人心里堵的慌。
她又想起静修斋小舍里飘起的那一沓纸钱,那二少爷该是比她的心还要堵吧。
青芝也啐了一口,说男人无情,对那位新夫人更有兴趣。
兰儿挠了脑袋:“我倒不知道,只听说是原先二夫人的什么亲戚,对了,京里的人说二少爷和二老爷大吵一架,已是不住在一处了。”
“真的!?”
作者有话说:
快铺垫好了,搓搓手,等谢垚和连珠再见面啦
第27章
又一年除夕, 谢府上下早早便笼罩在一片喧嚣而有序的忙碌中。
金徽堂下挂了贴着金箔福字的大红灯笼,照得飞檐上的积雪都泛着暖融融的红光。
天色未暗,各房各院的少爷小姐按着长幼尊卑陆续落座,而后到的是两房的老爷夫人。除了各色珍馐流水般呈上, 还特请了戏班来热闹。
头戴如意冠、身穿红蟒袍的天官唱念做打, 都是吉祥如意的贺词。
“福地自有福人来, 禄星高照天门开”
那把声儿传到清月阁这里,已是听不清什么戏文,只是丝竹之声还悠悠转转,余韵悠长。
小厨房的八仙桌边兰儿跟着哼了几声,摆菜的手却不停。桌上除了大厨房照例分给各房下人的年节席面, 另有几个从外边酒楼添的肉菜,是谢培特意叫的。
青芝也凑了跟前,一看多出的两道是三鲜鹌鹑和清蒸鲳鱼。
那蒸腾的香气扑鼻,兰儿喜道:“都是好菜,还是三少爷疼咱们!”
那陈、李两个婆子也连连称是, 不迭声地赞谢培是菩萨座前金童心地良善。
青芝撇撇嘴, 翻了个眼, 想兰儿果真真是个憨的。这两道菜清淡鲜汤, 都是紧着连珠的胃口订的, 哪里是疼她们, 明明是疼连珠罢了。自己头先的打算还是不错, 总要时时刻刻奉承着连珠,将来说不得还要看她的脸色吃饭。
她刚要殷勤捧着连珠说两句,就听锦绣掀帘子进来,又闭了嘴规规矩矩地站到一边。
毕竟年节,锦绣再一板一眼脸上也带了笑模样。她温言让几人坐下, 只道:“今儿除夕,大家聚在一处也松快松快,我托大,先敬各位一杯。”
她说着倒了半杯温米酒,又执壶要给连珠等人斟上。
连珠、兰儿等都有些受宠若惊,忙不迭地用手虚掩杯口,连声道:“不敢劳烦锦绣姐姐。”
锦绣却笑道:“一年到头,咱们一处当差也是缘分,今日不拘那些。” 到底给每人杯中都浅浅斟了一些。
“这第一杯,愿咱们清月阁,来年一切顺遂,各人平安康健。”她说得诚心,又一饮而尽,众人也都跟着喝了。
要说喝酒,还是上一世的事,米酒度数不高,但连珠这身子不适酒劲,一杯下去脸色便艳了。
那陈姓婆子寻常不说话,饮了酒倒放开了,连着给众人斟酒。即便是锦绣拦着,连珠还是被灌了两杯。
这下不光是脸,一双眸子也水濛濛的,脑筋转得慢的厉害。
“连珠”
“景春”
“景春,除夕夜你还不多陪我喝两杯。”
“太妃,您都喝了一壶了,不能再喝了。”
“你这丫头,自己不喝就算了,还劝着我不喝!”太妃甩开她的手,提着酒壶就踉跄两步卧到窗边的美人榻上,指着那漆黑的夜空得意道,“你瞧,等不了一炷香的时间,皇城外头就要热闹起来了,那烟火一簇簇的,照得比白日还亮堂。”
“诶,烟火!”
连珠早醉酒趴在桌上,已是分不清叫着一齐去看烟火的是太妃还是兰儿。
京城居北,景致风情都与延洲大不相同,没有江南水乡的和柔婉约,但除夕的喧闹繁华都是一样的。各条街巷鞭炮爆竹声响不断,商铺楼宇无不张灯结彩。
富贵人家更是丝竹管乐、酒肉飘香。
独烟花下落,照亮东青巷的谢府花厅,厅里摆开一桌年夜饭,有些冷清。
谢湛着常服,居主位。
他官威日重,面容却比在延洲时更见清癯。
新进门的继室秦如云倒是身子丰腴,替谢湛布了菜,又要去帮谢玉柯盛汤。
“行了,你身子重,自己坐下,这些事让下人做吧。”谢湛见她忙个不停,皱着眉头道。
秦如云小心地觑了觑谢湛的脸色,她知道他这些时候心中一直不快,只好坐下夹了一筷子嫩嫩的鸡肉放到他碟中,柔声开口道:“老爷,今儿毕竟是除夕,团圆夜垚儿他,如今也在京里,要不要打发个人去兵部衙署请一请?纵然有些不是,大节下的,一家人总该吃顿饭。”
谢玉柯将到及笄的年纪,已是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杏脸柳眉,目剪秋水。听到秦如云的话,心中的喜色露在脸上。
兄长搬出去已有半年之久,自己同他只见了寥寥数面,要是连除夕夜都不得相见娘亲已经不在了,这家还成什么家?
谢湛不似谢玉柯,执箸的手顿在了半空,脸色倏地沉了下去。
“请什么请!”他将筷子重重搁在银筷枕上,吓得谢玉柯肩膀一缩,“他眼里可还有这个家?可还有我这个父亲?”
秦如云不敢接话,只默默低下头。
谢湛胸口起伏了几下,还是按捺不住:“简直是荒唐透顶!好好的读书种子,举人功名在身上,明年春闱本是十拿九稳,光宗耀祖指日可待!他倒好,一声不吭,书也不读了,试也不考了,钻营着不知走了谁的门路,竟跑到兵部去补了个从六品的主事。那是他该去的地方吗?那是武夫、还有那些不晓事的荫补子弟混迹之处,他这是要把列祖列宗的脸都丢尽!”
从延洲回京之后,父子两个相争几次,矛盾更是在秦如云进门之后彻底激化。谢垚同谢湛闹翻,只带了顺心顺意和母亲身边的两个丫鬟离府另住。
入职兵部,那是谢湛调任按察使司之后的事,他也是从人口中得知。
在人前还不好表露一腔的怒意,等回府之后秦如云问起,只呕出四个字:“自甘堕落!”
“哥哥他”
谢玉柯想替谢垚辩解几句,就见秦如云冲她使了眼色,接过话头:“垚儿或许是一时想左了,年轻人,总有些自己的念头。兵部主事好歹也是个正经官职。”
“正经官职?”谢湛冷笑,“那是断送前程,自绝于清流!他原本是要”
他想说,自己这儿子原本是有入阁之相的啊!
他再想到这些时日京中关于谢垚同那些三教九流的市井谣言,一撇头,狠下心来:“他既要和那些混帐厮混下去,就随他,只要他别来碍我的眼就好!”
谢垚并不如他所想,干什么斗鸡走狗吃喝嫖赌的勾当。
蘅芜巷的一进小院,厢房里灯影如豆。院墙外隐约传来街市的喧嚣和炮仗声,越发显得屋内冷清。
谢垚独坐桌前,碗筷都还干净,酒已喝了半壶。
顺心立在身边,揉了揉脑门,这除夕刚过,就是夫人的忌日,也难怪少爷如此伤心。
他又往屋外看了一眼,也不知顺意拿个东西怎就那么慢,让他一个人呆站这儿。
他看着谢垚又饮尽一杯酒,想劝又劝不得。
少爷也是命苦,夫人刚过,老爷就另娶,娶得还是夫人表亲。这娶得是表亲也就罢了,进府就传了怀孕的喜讯顺心忍不住小声叹口气。
“少爷。”
顺心胡思乱想着就听见顺意的声音,果见他风尘仆仆、喘着粗气快步进了屋里。
他是去拿少爷专程让人从延洲买来的东西,油纸的包裹,上头还盖着个红戳。
“少爷,东西送来了。”
顺意将包裹放在桌上,掀开就见那绿荣荣的兰香豆蓉糕大半都碎了。他嘴角牵扯几下,下意识又要把油纸再盖上:“定是路上颠簸,都坏了。”
谢垚瞧他那慌张的模样,终于是哼出一声笑:“行了,还能吃,你和顺心拿几个菜去吃吧,我这边不用人了。”
顺心和顺意知他吩咐下来就是说一不二,两人不挑,各拿了两碟菜。
走出几步,顺心又回望谢垚一眼,掂量着手里油润的肘子道:“你说少爷这是闹得哪一出,这么好的饭菜不吃,吃延洲送来的什么糕点,那糕还能有肉好吃?”
顺意瞥他道:“你胆子大了,少爷的事也敢乱说。”
“嘿嘿,我这不是心疼咱们少爷嘛!”
糕点比不比肉好吃,谢垚倒没想那么多,只是念及母亲,他就想到在延洲尝过的这个味道。
糕盘炊香饼饵甜,他大抵是想家了。
——
正月初一,天刚蒙蒙亮,外头守岁的爆竹声稀落起来,各房的院里都有了声音,下人们伺候着主子起床准备祭祖。
连珠早早起身,用铜盆打了热水,又去外间取了青芝昨夜就熨烫妥帖、熏过香的新衣。
捧着衣裳走进东梢间时,谢培已经醒了,正倚在床头望着她出神。
昨夜吃酒回来,他硬拉着连珠在窗边赏了一阵月,前言不搭后语说得都是心窝里的话。
现下看她,又想起昨夜月洒玉容,心中鼓动。自姨娘去后,只有连珠全心为他,不因他是谢府的少爷,也不因他得了什么案首头名。他心肠冷硬,独对上连珠一片柔情,想要说些缠绵情语,又怕唐突了她。
“三少爷新年吉祥。”连珠福了福身,笑着道贺。
谢培咧嘴一笑,也祝她新年如意。说完起身下榻,在连珠身前自然地张开双臂。
连珠踮起脚,仔细地帮他穿衣。
晨光熹微,熏炉里的炭将熄未熄,谢培微微垂眼就能看见连珠鸦翅般浓密的睫,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气。
他已经比她高了。
这个认识让谢培莫名高兴,他想过了孝里,再等中了举,就将连珠收进房里,他想同她长长久久地待在一处。
不是主仆,而是坐时促膝倾谈,卧时交颈而眠。
他想到这里,正看着连珠半弯下腰替他扣了腰带,她黑缎般的长发只绾了个髻,在脑后编成一条粗长的发辫,一条鲜亮的红绳在发尾绕了几圈。髻上干干净净的,只簪了一个银刻菊花的小发梳。
他忽而问:“怎么不戴那个簪子?”
连珠按着搭扣的手一顿,知道谢培说的是那支碧玺簪子,那簪子贵重,她这个身份哪好日日戴着,更何况她还想留着卖钱。
“那簪子贵重,我平日做活毛手毛脚磕了碰了,可不是坏了。”
她话刚说完,就见谢培抽出她手里的腰带,扭身往床铺探去,从枕头边取来个盒子。
那盒子在她跟前打开,里头放着个金累丝嵌珠蝴蝶簪。
谢培牵了她的手让她去拿那簪子,他温言软语,恨不能将满心的欢喜并着这个簪子一起送给连珠。
他说:“坏了就戴这个。”
作者有话说:
应景了应景了,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28章
簪子是谢培早让玉缘斋做得的, 他画的款,又亲挑了二十八颗圆润饱满的珍珠,合了连珠的名字。放在身边,想找个机会送给连珠, 又怕她误会这是赏, 拖来拖去就到了年里。
那簪子上的珍珠不算大, 但颗颗均匀、光泽莹润。虽比不得太妃那些内造的东珠发簪,但总要百两之数,如此贵重,连珠竟是连拿都不敢拿了。
“怎么?欢喜得呆了?还是要我亲自给你簪?”谢培看她粉唇微启,也似酒酣耳热一般, 双颊飞红。
听谢培这话,连珠觉得越发不像样了。刚穿来时,她心态不同,总觉得自己还是上辈子如枯木死灰般的妇人,看着谢培就如同看着孩儿一般。
但两年日日对镜梳妆, 她慢慢习惯现在的模样, 也看着谢培一日一日地长大成人。寻常他不在府里, 可只要回来就镇日留她在身边, 回春堂的乳膏送了, 天香楼的席面赏了。就连他身边得力的金环, 见着自己也姐姐长姐姐短的恭敬非常。
她就是再眼不明心不亮也咂摸出味来了。
这小子过了年才将将十四啊!要是自己的孩儿, 上着学脑袋里还想着这点鸳鸯绮梦,她定要一巴掌下去,让他清醒清醒。
可他是三少爷,是她的主子。
她不仅不能打,说话还得小心顾忌着:“三少爷说笑了, 这样贵重的东西该是太太小姐才能用的,连珠戴这样贵重的簪子,一来与身份不合,恐惹人非议。二来这东西放在我身边,只怕是日夜悬心,反而不安呢!”
连珠说着避开他的目光,又退了一步:“三少爷赏赐够多了,连珠已是铭感五内,这簪子还是请收回去吧。”
谢培闻言,脸上的笑已经是淡了。
他心悦连珠,要不是克制着心性,盼着再中个举人狠狠地再打一回暮香堂的脸,也怕这时候收了个丫鬟叫人拿住口实,他早就对连珠表明心意。
他以为连珠心里对他也是一样的心思。
谢培个子见天地向上蹿,模样也成熟不少,只是摆出一副额蹙心痛、郁郁不乐的模样,又像是没长大的孩子。连珠想说几句软话,叫他快活起来,偏听他先开了口:“过了元宵,我就要起身去平江。”
“平江书院新近请来在策论上极有名望的沈大儒开讲。父亲已替我安排妥当,去那边访师游学。”
原本谢渊倒没打算让谢培行那么远,想着府里现成一位大儒,教一个也是教,两个也是教,让培儿偶去请教些学问也不妨什么。
他还没张口,谁知那位宋先生就提前说了要归家一趟。
无法,谢渊只能将那打算咽了回去。
巧得很,和同僚一桌喝酒,席间有人提到当年二十岁进士及第,两朝为官的沈夫之在平江书院任山长。
“沈公当年进士及第点入翰林,历经两朝,外放做过封疆,回京掌过部务,致仕前已是内阁学士,多少书院捧着束脩去请,都被他婉拒了,只愿在江南老家著书课孙。如今肯出山,是难得的机会!你能得其指点一二,便是天大的造化!”
谢培学问扎实,也不缺灵气,只少些开阔眼界和大师点拨。若去了平江,沾得沈夫之一二分雨露,于科举一途,便是莫大的助益。何况,平江书院本身亦是江南名校,学风醇厚,去那里游学一两年,亦是能静心向学,实在是一举两得。
谢渊现在事事以谢培考学为先,已经是打点好一切。昨夜他在席上特提了这事,谢培也是欣喜万分,当即应道:“儿定当勤勉向学,不负父亲苦心安排。”
只是应下之后,他才缓缓想到自己要去许久,那连珠呢?
手里拿着簪子,分量沉甸甸的,一如他沉甸甸的心。
“至少要去一年。”
谢培看连珠离他不过两步,却好似千百丈远,再想到此去一年,将手中那支簪子又往前递了递,声音里带着无奈的低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其中近乎恳求的意味:“我这一去,便是整整一年。平江府路远,书院规矩也严,年节都未必能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连珠低垂的眸上,说得她眼睫微颤:“你的生辰是二月七,那时候我定是不在的”
这般将自己伏低到尘埃里,一团难以言喻的感情猝不及防地撞上心口,让连珠鼻尖微微发酸。
两年多的辰光就是捂块石头也热了,连珠本不是绝情绝义之人,更何况谢培还真心待她。
屋中一时寂静,谢培看她默不作声,但脸上的神色已是软了下来。他上前一步,勾手拉住连珠的袖尖,像之前撒娇那般轻晃。
“就当是我提前送你的生辰礼,也不行么?”
连珠坐在窗边,手里是那支金累丝嵌珠的蝴蝶簪。
谢培乘车走了已有半个时辰,身边只带了金环一个,另外吃喝银钱、四季常服、笔墨纸砚也略带了一些。行囊简朴,全不似谢府少爷远游的排场。
金环坐在外头,偶尔回头觑一眼车厢内,只见自家三爷倚着车壁,手里握着一卷早已翻旧了书册,心不在焉。
行车之苦,谢培并不在意。若说幼时被姨娘宠着还有几分娇生惯养的性子,这三年凄苦无依,早将他磨砺得能忍受诸多不便。
至于苦学,他牵扯嘴角,心底甚至涌起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头。
真正让他魂不守舍、舍不得的另有其人。
连珠想到谢培走前,再三嘱咐,又说到了平江安顿好就寄信回来。
他眼神缱绻,语意缠绵,虽避开了人,但单独留她在房里说了好一会儿话,出来时惹得锦绣连看了她好几眼。
连珠心烦意乱,又想到谢培看着自己的目光,专注的、滚烫的,几乎是要把她刻印进心里。那眼神叫她头皮发麻,背脊僵直,只能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一小块褪色的绣花。
“没得生出这样的心思,真是平白添乱!”她在心里暗斥一句,将簪子放进匣子,扔进抽屉最里头,拿钥匙锁了,眼不见为净。
谢培一走,日子一下子变得漫长而清闲。
起初几日,还能因着收拾三少爷留下的书籍衣物、归置箱笼等事有些忙碌,待一切井井有条后,只剩下日复一日的洒扫、看守门户。
年节后,府里的应酬也一桩接一桩地来了。先是几位有头脸的乡绅携眷来访,接着又是谢渊官场上的同僚走动。宴客厅连着热闹了好些天,丝竹宴饮之声,隔着重重院落,都能隐约传到清月阁来。
因着来客不断,场面也大,宴客厅的下人有些支应不开。于是乎,锦绣便被几次三番地请回那边协理事务,每日等到晚间歇了席面才回。
院中清闲,连珠就同锦绣请了两日假,回家一趟。将自己攒下的绣活和金银一起拿了回去,换了二十两银票。谢培单给的两支簪子虽没卖掉,也去银楼里问了价,两支簪子加在一块,少说也要二百五十两。
统共算下来,她手头竟握着近三百两的巨款。
连珠心里清楚得很,延洲城里一户普通的五口之家,一年有二十两银子,便能过得温饱体面。三百两,足够这样的一家人,安安稳稳过上个十几年。
就算她自己赎身,五十两也顶天了。剩下的钱,足够她到京城,寻一个买凶报仇的狂人。
她重活这世已经两年,自己当年的面目都已经不清晰了,但谦哥儿倒在怀里的恨意犹在心间,那复仇的念头还如毒藤一般死死缠绕。
只是,她从来就不是莽撞行事的人。
上辈子大起大落、生死离别早教得她一个道理,微贱之人若要办成一件险事难于登天,必得谋定而后动,章法周全。
仇人远在京城,这是最棘手之处。
延洲与京城,相隔何止千里,消息闭塞,人海茫茫。要想知道那尤昀的下落,总要从他那做官的老子入手才好。
只是他老子任光禄寺丞的职位已是四五年前的事,如今也不知是否调任升迁。
凡此种种思虑良多,连珠还是决定给京城的溪青去一封信。她知道溪青略识几个字,自己也记得那尤家在京中的宅子,将那街巷门牌写上,只说那里住着自己一位姓王的远亲,请溪青帮忙打听打听。
总要得了那姓尤的消息,不叫自己到时白跑一趟京城。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快乐呀!!!
第29章
收到溪青来信已是暮春三月, 阶前的海棠也褪尽了残红。
连珠怕信寄到家中被靳掌柜拆开发现不妥,便让溪青寄送到谢府。信是被冬生亲送到连珠手上,他在二门外听说有清月阁的信,就自告奋勇地抢着要去送信。
午后的日头暖融融的, 连珠正和兰儿在院里翻晒春日换下的厚褥子。
忽听得院门铜环轻响两声, 两人抬头, 便见冬生有些局促地站在那儿。
他今日换了身半新的青布短褂,头发也梳得格外整齐,只是额角微微见汗。见连珠望来,脸上腾地一红,眼神躲闪了一下, 又强自镇定。
他虽听柱子说了三少爷心悦连珠的闲话,但到底只是传言,又看三少爷远赴平江读书去了,想那传言真的只是传言,心思便活泛起来。
兰儿见来的是冬生, 脸上露出一丝坏笑, 胳膊肘顶了连珠的侧腰, 催她过去。
连珠瞪她一眼, 理了衣袖快步过去。才走到门口就见冬生直愣愣地看她, 这呆傻的模样叫连珠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让冬生心跳加快, 手里竟不自觉地将信都攥紧了。
“冬生哥来可是有事?”连珠见他不说话, 只顾着脸红,装作没看见地打开话头。
“哦是,二门外有你的信,从京城来的。”冬生低头把信递去,才看见那封信早被自己揉得如咸菜一般, 脸又涨成猪肝色,赶紧将信抚平,“我恰巧路过,就讨了这差事给你送进来。”
京里来信,连珠心下一紧,接过那封信。
“有劳你特意跑一趟。”连珠谢他。
冬生哪用她谢,憋了半天只有一句:“顺路的事。”说罢,竟有些同手同脚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兰儿在后头抻着脑袋看了半天的戏,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两步赶到连珠身边冲她挤眉弄眼:“瞧!我上次同你说,还不信!”
连珠不是不信,谢培还避着丫头瞒一瞒,冬生和兰儿一样都是直肠子,她能看出谢培的心思,何尝看不出冬生的心思。
她既不想嫁人,那这心思她就不会去理。
“看来这院里是太闲了,叫你多话!改日大夫人分了你重活,看你还有没有这些话。”连珠说罢,拿了信回房去看。
信口封了浆糊,裁刀一划,里头是五六张信纸。
连珠略过开头的寒暄,直接往后看。
“姐姐所托之事,我一直记在心上。托了舅舅打探,那家从未住过姓王的人家,如今主人是位姓尤的官老爷。不知姐姐可还有你那亲眷的线索,我再帮着问问。”
那尤昀一家还住在原处,还好。
目标钉死了,心反而定了下来。
连珠长舒一口气,继续往后看去。溪青不知是不是太久和她没见,要说得话很多,后头几页纸零零碎碎都写得是京中谢府的事。
“回京之后,我跟着泉黛、涧蓝分到二少爷院里,之后二少爷出府,两位姐姐跟着不在本宅”
溪青写了几句无聊孤寂的闲话,又写到了谢垚。
“二少爷官运亨通,年前才任兵部主事,又在二月二跟随圣上出巡,调进什么骁骑营,拿住了几个贼子,已经是升作了骁骑校尉。虽然老爷还是生二少爷的气,但私下跟着新夫人已经是不住口地夸了。”
“对了,新夫人同二夫人是表姐妹,性情一样的和顺,因我会做些姐姐教的汤水,被拨去给夫人煮汤。不光是夫人要临盆,二小姐也到了相看人家的年纪,听说延州大小姐也要来京小住,姐姐你可会跟着过来?”
溪青写到这里,似乎也觉得差不多了,添补几句匆匆结尾。
连珠看完,又提笔写了回信,这封信再不提尤家任何事。便是之后自己报仇被抓,也万不能因此连累上溪青。
她写了几句,又想到溪青所写大小姐谢玉棠要去京中小住。应该也同谢玉柯一般到了要议亲的年纪,延州城中富贵人多,但也比不过京城。
天子脚下,勋贵云集,官宦如林。
谢家二房如今在京城官场正是上升之势,若能将谢玉棠嫁入京城,寻个门当户对的官宦人家,或是攀附上更高一层的勋贵门第也不是不能。
连珠记得那位大小姐样貌端丽可爱,举止优雅得体,倒是和她那位大哥是南辕北辙的性子。
连珠想着,又看到溪青写得“二少爷官运亨通”,她前世的丈夫是幼官舍人营的军官,故而对京师三大营稍有了解。五军营以步兵为主,骁骑营主力则为骑兵,神机营则配备了火铳、火炮,为火器部队。
京师骁骑营内部又分设二十四营,在京中承担守城、救火、护卫圣上等职责。驻防部队则镇守战略要地,战时抽调参战。
骁骑校尉是正六品的武官,领兵五十人,已经是不小的权力。
连珠回忆起静修斋那孤鹤一般的身影,他竟也弃笔从戎,入了兵营行伍。
真是世事无常。
连珠轻摇了摇头,长舒一口气,将那封信继续写完。
又是半个多月过去,延洲城来了一场倒春寒,谢府却因着接连两桩喜事,透着一股不寻常的热闹。
头一桩是谢坤终于考中了秀才。名次虽只在榜尾徘徊,可对袁英华而言,总算迈过了科举的第一道门槛,摘掉了白身的帽子,这便是天大的安慰。
消息传来那日,袁英华喜形于色,连素日端持的架子都松了三分,当即吩咐重重赏了谢坤身边伺候的人。
这喜气尚未散尽,第二桩喜讯便接踵而至。大奶奶袁荣娘诊出了身孕,已满三月。
就在这喜气洋洋中,另一件事也提上了日程。大小姐谢玉棠和三小姐谢玉槿,不日便要启程前往京城二叔府中小住。两个女孩儿都是头一回出远门,原该由大夫人袁英华亲自送去,可偏巧袁荣娘这胎怀相不算顶稳,前些日子还微微见了些红,需得静养。
袁英华权衡再三,终究放不下这一胎。于是这护送的重任,便落到了三夫人王素波肩上。
谢渊与袁英华细细商议了行程,又因要带去给京城二房及各路亲朋的特产礼物诸多。随行的除了主子们贴身的嬷嬷丫鬟,又特意添了十四个稳当的粗使婆子、二十六个家丁,再加上伺候的小丫头,林林总总,仆从丫鬟竟去了百余人。
兰儿站在院门口晃着腰带上的络子,眼神无不艳羡:“桂兰居和菊香庭的丫鬟除了那洒扫的粗使,有一个算一个全跟着去了京城。那可是京城啊!我还没出过延州呢!”
兰儿望了一会儿,又绕到连珠身边,帮着她绕了两匝线团,声音里满是羡慕:“听说京城街上铺的石板都比咱们延州的亮堂,卖糖人的都能捏出仙宫娘娘的样式来!”
连珠在京城生活了三十多年,并不似她那般向往,只附和道:“是啊,京城定然是极繁华的。”
“何止是繁华!”兰儿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听说京里的贵人府上,连丫鬟穿的衣裳料子,戴的绢花,都比咱们这儿时新好看。若能去见识见识,也不枉”
她话说到一半,又泄了气,撅起嘴,“可惜,这样的好事,怎么也轮不到咱们清月阁。”
“你也说了是桂兰居和菊香庭的丫鬟,那都是大小姐、三小姐身边的人,自然轮不到我们。”
兰儿也知她说得是实话,叹了口气,连晚饭都不香了。
府里的人空了一大半,还未得几日清静,又来了消息。
消息是随着一道盖着兵部与工部联合钤印的公文到的延州。
当今圣上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延州城郊二十里外栖云山上那座前朝留下的残破佛寺,下旨责令修缮。
这差事不算顶要紧,却颇繁琐。毕竟是御笔亲点,盯着进度的皇差,油水未必厚,干系却不小。
工部与内府监牵头,却需调拨兵马护卫建材、弹压民夫、维持秩序。修寺监理,圣上亲自点明新晋的骁骑校尉谢垚年轻干练,可堪此任。
于是,一道指令便层层下来,命谢垚领一百兵卒,即日开赴延洲,协理佛寺修缮护卫事宜,并暂归地方调遣。
消息传到谢府时,谢渊正在书房。
闻听此言,他先是诧异,随即眉头微锁沉吟起来。
谢垚这孩子执意弃文从武,与父亲闹得近乎决裂,他是知道的。心中虽不赞同,但如今看他在兵部站稳脚跟,得了实缺,圣眷如何虽不清楚,但能被点中经办皇家差事,本身已是一种亲近的信号。
于公于私,这都不是坏事。
只是这差事落到延州,不免就要来家小住。这位侄儿的脾性,并非易与之人。想到此,他便唤来袁英华,将这事郑重交代下去。
袁英华虽溺爱儿子,但也清楚知道谢坤并非读书的料。文路不通,走武路也不失为一条道。
本朝虽重文,但边疆不靖,武职升迁有时反而比文官更迅捷。即便不能如谢垚那般在京畿要害之地,外放做个武官,手握些实权,也比在延洲做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强。
若是谢垚能帮着引荐说不得还真能提携着冒出头来。
这念头一起,便难按下。袁英华打定主意要讨好这位侄儿,当即便让手底下人将二房空置的院落打扫齐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京师人马启程, 谢湛就派人加急送了信来。
袁英华得了信,精神一振。
等到人马抵达延州城外,一面吩咐厨房备下精细宴席,一面又特意叫来谢坤, 耳提面命:“你二弟难得回来, 又是有头脸的官身, 你需得恭敬些,莫要失了礼数。我已安排来金与你同去城门迎接,务必显得咱们诚意。”
府里丫鬟一半跟着三夫人去了京城,松风苑大奶奶跟前又离不得人。盘来算去锦绣手下三个丫头最得空闲,便让她又带了两个来帮衬。
宴客厅四角描金三足烛台和桌案上的铜鎏金嵌宝的和田玉烛台上都点了灯, 恍如白昼。入门处搬了黑漆点翠万花献瑞围屏做隔,席面上铺猩红织金毡布,鎏金的碗碟杯箸依次排放,正中摆墨地彩瓷方瓶插四色牡丹。
连珠和兰儿被分派在次席附近传菜,两人垂手立在门边, 只等外头的婆子用大托盘将菜端到门口, 再由她们这样的小丫鬟接手。
夜已擦黑, 门房处还没动静, 袁英华执掌宴席早就在厅里打点, 便是三老爷谢浔放衙回府也换了常服提前到了。
他今日一身软绸长衫, 捏一柄角雕折扇, 一下一下轻轻敲着另一只手的掌心。
那双细长风流的眸子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缓缓扫视着厅中穿梭往来的丫鬟。
王素波一去京城,谢浔更是无人管束,自然愈加肆无忌惮。
门外春蜓绕过屏风,款步走到袁英华身边耳语几句。淡青色的衣料勾勒出少女纤细玲珑的腰身, 叫谢浔视线落在她的胸前。
袁英华注意到谢浔赤/裸/裸的目光,眉头微皱,身子前倾挡住他的视线。
她早知这位三老爷风流成性,平日在外头眠花宿柳也就罢了,要是把主意打到她的丫鬟身上,是万万不许的。
“三叔,初夏风大,您这扇子还是收一收的好,仔细伤身着凉。”袁英华斜睨他,又一闪而过嫌恶神情,移开目光。
谢浔如何不懂她话中深意,也不计较,只是将扇子“唰”地合上,满不在乎地笑笑:“大嫂说得是。只是咱们这侄子架子还真大,都这会儿还不见人影。”
袁英华也等得心焦,嘴里却道:“许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厅中的气氛逐渐凝滞,等谢渊也遣人问了两回,门房的小厮才疾步跑到门口气喘吁吁地回话:“太太,大少爷、二少爷到府了!”
话音未落,厅中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迈步先进的是谢坤,跟在他身后那人一步踏入灯火通明的厅堂,整个宴客厅似乎都静了一瞬。
那个在二夫人丧礼上苍白清瘦的少年身影已然模糊。眼前之人,身量竟比谢坤还要高出一个头,肩背宽阔挺直,将一身寻常箭袖常服撑得利落英挺。
连珠只抬眸看了一眼,便震惊于他一年半的时间变化如此之大。
猝不及防地,目光与那道扫视过全场的视线有了一瞬极短的交错。
那目光锐利如鹰隼,冷静深邃,在她脸上未作停留便已移开。可他眼神危险,与府中任何一位爷都不同,让连珠心头莫名一悸,下意识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指尖。
袁英华见谢垚如此英武,心中又喜又憎,只恨自己的孩儿不是这般人才。
谢垚对上三位长辈,上前几步,深深一揖:“侄儿谢垚,拜见伯父伯母。”
“来了就好,无需多礼,快坐吧。”
谢渊指了位置,见他撩袍落座,又多问一句:“不是说早就到了城外,怎么这么晚才到?”
“栖云山征招的丁夫突生事端,我随上官处置,这才耽搁了行程。”
“哦?可还要紧?”
“不过是几个丁夫偷着吃酒闹了起来,不是大事。”
袁英华见他形容威风,露出笑容顺着话头道:“公事为大,一家子亲戚等等无妨。”
她说罢,便吩咐上菜。
早备好热着的菜式流水般呈上,开胃的攒盒、热炒大菜、老汤小点,比之年节也不差什么。
连珠跟着端了芙蓉鸡片上桌,头垂得厉害,眼神只管落在手中托盘上,还是能感觉到席间有目光朝她投来。
她不敢细想是谁在看她,放了菜就紧跟着前头的人又退了回去。
席间吃了两盅酒,就听谢浔开口问道:“二郎这次领差,可在府里常住?”
谢垚放下筷箸道:“多谢三叔关心。此次公干专司皇寺修缮监看之责,并无旁务。大抵一月里,能有半月在府中落脚。”
袁英华闻言,心思又动,忙接口道:“修缮寺庙少不得要一两年之久。既是要在府里住上些日子,可带了足够的衣裳用物?你们常住京城,这院里的东西怕都不全了。”
“常用的物件,侄儿已让身边两个丫鬟从京城搭船送来,不日便到。”
“只带两个丫鬟?”袁英华道,“你虽不是日日在府中住着,但两个丫鬟未免也太少了些。初来乍到,又要打理你屋里一应事务,怕是忙不过来。你身边总不能没个府里用惯的人伺候着。”
谢渊也点了点头:“你伯母说得是,既在府中居住,起居饮食总需妥帖人照应。”
他说着又转向袁英华:“你回头斟酌着,拨几个个稳重机灵的过去。不要那些刚进府没调教好的,要府里用惯的知事的。”
“这是自然。”
两人如此安排,谢垚也不推拒,他便是回府来住,白日也是诸多事宜忙碌。下人丫鬟多就多用,少就少用,已是习惯了。
席上一派祥和,笑语如沸,独谢坤心中不爽快。他在城门等了两个时辰,没得半句安慰,人人只顾着他的好二弟,众星捧月将他抬到天上去。
走了个谢培,又来了个谢垚,真就是老天跟他过不去。
谢坤连喝了三杯酒,余光瞥见袁英华朝他使了眼色,心中一凛,立马将脸上的妒色隐去。
等宴席散了,谢垚只带了顺心顺意两个小厮回他那卧云居去。
主子们吃罢,留了一桌的残羹等着收拾,兰儿和连珠挤在一处,就听有宴客厅的丫头蹲着擦地小声嘀咕。
“原还道大少爷生得威严,气势足,不敢多看。可刚刚瞧着二少爷竟比戏文里的将军还精神!”
“听说在兵部手下管着上千号人呢!那可都是真刀真枪的军汉,能管住那些人,得多厉害?”
连珠听她们越说越没边,忍不住抿嘴笑起来。
兰儿见她绷着脸憋笑,一胳膊肘抵到她腰侧:“你美什么呢?可也是看那二少爷俊俏威风,心里高兴?”
“胡说八道。”连珠哪料兰儿会想到这上头去,斜了她一眼,抱着木盆往门口去。
兰儿年岁大了,愈发爱在这上头开玩笑,等收拾完,两人往清月阁走时,又旧事重提,说起闲话来。
“哎,少爷们生得再好,也是不相干。咱们这身份顶天了也就是个姨娘,只是这姨娘的日子也不好过,且看大少爷娶亲之后,松风苑那几位就知了。”
兰儿唉声叹气这一番话,连珠如何不知。春蝶是大夫人跟前喜和嬷嬷的侄女,大奶奶还留了两分脸面。其余的莲香惹怒了大奶奶,害她动了胎气被打发出府。紫笋顶嘴被罚跪在院中两个时辰,害了风寒,一命呜呼。
更别提玉露都没熬到谢坤娶亲。
连珠被她挽着手,小声道:“你既知道,方才还拿我打趣!”
“嘿嘿。”兰儿知道连珠脾性虽好,但却不喜在这事上玩笑,只好打岔道,“方才你端菜上桌,我瞧着三老爷乌眼鸡似的盯着你。我听说三老爷风流着呢,他院里的丫头没一个不沾手的”
“真的!?”连珠被兰儿的话吓了一跳,她前时就觉得有人盯得她脖颈发寒,没想到竟是三老爷。
“真的,我瞧得真真的,连菜都不吃了,就顾着看你。你可得小心着。”
连珠跟着兰儿走了几步,已觉得周身冷了下来。身旁兰儿还在说些什么,她已是听不大清了,心头怕叫那好色风流的谢浔看上,另生出别的事端来。
等入了清月阁,拨水清面冷静下来。连珠才想自己好歹是谢培的丫鬟,谢浔再荒唐,也是长辈。一个长辈,手伸得再长,明面上总不好直接向隔房侄儿院里讨要丫鬟,那成什么体统?
只是近日少出门就是了,那三老爷不是个长情的,说不得又见了好的,就把她丢到脑后了。
连珠自己一番打算,却不知暮香堂里袁英华对着谢渊三两句话便算计着将她安排了。
暮香堂里,谢渊接了袁英华递来的茶,皱着眉头:“怎么,几个丫鬟还匀不出来?”
“老爷,您也说了要知情识趣、懂事周全的,府里拢共就那么些人,京城去了一拨,荣娘的跟前又不能离人,府里各处人手都紧”
“这么大个府,还择不出人来?”
“倒也有合适的,只是”
她说话说一半,叫谢渊听得心烦,打断道:“有话就说。”
袁英华脸上掠过一丝为难:“如今有得用的丫鬟也只有清月阁了,培儿明年才回来,他那院子里如今最是清闲,丫鬟婆子都是现成的,还有两个是在静修斋守过灵,都是在府里伺候久了的。”
谢渊闻言,思量片刻,摆了摆手:“无妨,培儿既不在,那些人闲着也是闲着。就按你说的,从清月阁拨两个过去伺候,留下一两个看屋即可。”
他说完,又想了想道:“老太太跟前的锦绣就别让她过去了,万一培儿回来,他院里总要个掌事的。”
袁英华闻言称是,扭身却露出个得意的笑。
谢培院里那个叫连珠的几次三番坏了她的事,听说还极得谢培的意。那丫头深居简出,要寻个错打杀了实要费些力气,倒不如趁这机会送到谢垚那里,真是再好不过。
总得在这些小事上惹了那崽子不高兴,自己才高兴了。
她缓缓饮了一口茶,压下唇边的冷笑,再转过身时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端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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