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光蚀 > 11. 【回声定位】
    年辞益摔门而去的声音在排练室里反复回荡,像一颗子弹在密闭空间里乱撞,最后无力地嵌入墙壁。

    祁颜维持着那个将脸埋进臂弯的姿势,很久没有动。

    琴弦上那张照片在昏暗中静静躺着,像一只被钉死的蝴蝶标本。

    一滴,两滴,水渍在黑白键上洇开,模糊了中央C的边缘。

    他最终还是伸出手,用指尖极其小心地将那张照片从琴弦的缝隙里夹了出来。

    照片已经被琴弦压出了一道细微的凹痕,何幸亮得灼人的眼睛被拦腰截断。

    祁颜用袖口一点点擦去照片上的指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然后将其对折,再对折,塞进自己贴身的衬衫口袋里。

    那个位置,紧贴着心脏,每一次跳动都能感受到照片边缘的硬度。

    “同学……”祁颜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年辞益说得对,他们只能是同学。

    甚至,连同学都算不上。

    他是被圈养在温室里的病株,而何幸是野外肆意生长的乔木,他们本不该有任何交集。

    他重新将手放在琴键上,试图继续排练。可手指刚一用力,就猛地痉挛了一下,按出一声不和谐的噪鸣。

    他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那双曾经能驾驭最繁复琶音的手,此刻竟连最简单的音阶都弹不稳。

    不是不想弹,是弹不下去了。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何幸的笑脸,每一个休止符都像是年辞益冰冷的警告。

    他烦躁地合上琴盖,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排练室重新陷入死寂,只有通风系统的嗡嗡声,像一只永不疲倦的苍蝇。

    他必须做点什么。

    祁颜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是何幸发来的第102条消息,时间显示是两分钟前。

    【祁颜,你再不回我,我就报警了。】

    短短十个字,却让祁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能想象出何幸此刻的样子——眉头紧锁,虎牙咬着下唇,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焦躁和不安。

    这种不安是他带来的。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颤抖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三个字:

    【祁:我没事。】

    发送成功的瞬间,手机立刻震动起来。何幸的电话打了过来。

    祁颜看着屏幕上不断闪烁的名字,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不敢接,怕一接通,自己伪装的平静就会土崩瓦解,怕何幸听见他声音里的颤抖,更怕……怕自己一听见何幸的声音,就会不顾一切地想要逃离这里。

    他按下了挂断键。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条语音消息弹了出来。

    何幸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带着电流特有的沙沙声,却依旧清晰得吓人,背景里还有宿舍里其他同学模糊的谈笑声。

    “祁颜,你他妈挂我电话?你知不知道我快急疯了?你到底在哪?你那个‘过段时间回学校’到底是多久?你……你是不是出事了?”

    那句“你知不知道我快急疯了”像一根滚烫的针,狠狠扎进祁颜的耳膜,一路灼烧到心底。

    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哽咽。

    他不能回。

    不能告诉他实情,不能让他担心,更不能……让他成为下一个魏君离。

    祁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营造的疏离,然后按下了语音键。

    “我没事。家里有点私事,需要处理一段时间。不用找我。”

    他顿了顿,指尖用力到发白,还是补上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别担心。”

    发送。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琴凳上。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苍白憔悴的脸,和一双失去了所有光彩的眼睛。

    那句“别担心”说出口的瞬间,他感觉自己亲手切断了唯一能连接外界的绳索。

    而在学校的宿舍里,何幸听着那段短短的语音,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祁颜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这种平静却像是一张拉得过紧的纸,透着一股不自然的僵硬。

    最重要的是——祁颜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那种刻意的疏离,那种仿佛隔着一层玻璃的陌生感,还有最后那句轻飘飘的“别担心”,听起来不像安慰,倒像是一种……诀别。

    “操。”何幸低低咒骂了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他点开祁颜的对话框,看着那两行冰冷的文字,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祁颜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消失的人,更不是那种会用“私事”“不用找我”这种字眼跟他说话的人。

    他想起祁颜之前偶尔流露出的、关于家庭的只言片语,想起他提到钢琴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苦,想起那天在琴房里,他弹错音时手指的颤抖。

    这他妈哪里是私事,这分明是出事了!

    何幸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那股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警觉和狠厉。

    他点开手机里的地图APP,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最终停在了城市西北角一片标记着高档别墅区的区域。

    他不知道祁颜具体住在哪里,但他记得祁颜提过一次,他家住的地方“很安静,只有琴声”。

    “祁颜,你最好别有事。”何幸盯着屏幕上那片代表着金钱与权势的网格,一字一顿地低语,“你他妈敢骗我,我翻遍全城也要把你挖出来。”

    他关掉屏幕,黑暗中,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势在必得的火焰。

    他不会再被动地等待。既然祁颜不肯说,那他就自己去听这所谓的“回声”。

    哪怕,要撞破那堵名为“现实”的南墙。

    次日清晨,学校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

    何幸没去食堂吃早饭,他一夜没合眼,眼底熬得发红,像一头困兽在宿舍里来回踱步到天亮。

    祁颜那条冰冷的信息像根刺,扎在他心口,越磨越疼。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提前半小时到了教室,没坐在自己位置上,而是靠在后门边的窗台上,目光死死锁着走廊尽头通往楼梯口的方向。

    祁颜如果从家里过来,大概率会从那里出现。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一种直觉——祁颜不会无缘无故消失,更不会用那种语气跟他说话。

    教室里陆陆续续来了人。廖政枫打着哈欠进来,看见何幸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幸哥,你这造型……跟被抛弃了似的。祁颜还没消息?”

    何幸没理他,目光依旧没移开。

    廖政枫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了然地“哦”了一声,没再打扰,只是把刚买的肉包子分了一个给他。

    早读课的铃声刺耳地响起,走廊里的人流渐渐稀疏。

    何幸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直到班主任走进教室,祁颜那个靠窗的座位依旧空着,桌面落了一层薄灰。

    就在何幸几乎要按捺不住,想直接冲出校门的时候,走廊尽头,一个身影晃了一下。

    不是祁颜。

    是年辞益。

    何幸认得他。

    或者说,他认得那张脸。

    那天在祁颜手机照片的一角,出现过这个染着几缕亚麻色头发、笑起来像个小太阳、眼神却桀骜不驯的少年。

    他穿着校服,领带松松垮垮,双手插在裤兜里,步伐慵懒,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正和另一个男生说着什么,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但眼神却在扫过高二(3)班后门时,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瞬。

    那一瞬,何幸的瞳孔猛地收缩。

    年辞益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猝不及防地撞上。

    何幸的眼神是直白的、带着审视和敌意的,像一头护食的狼。

    而年辞益的目光则是玩味的、居高临下的,甚至还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没有避开,反而勾了勾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兴味。

    他似乎对身边的同学说了句什么,然后脚步一转,竟然径直朝着高二(3)班的后门走了过来。

    何幸的心跳骤然加速,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没动,依旧靠在窗台上,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年辞益在距离何幸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太高了,微微垂着眼皮看他。

    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松木和薄荷混合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琴键上的木料味。

    “高二(3)班,何幸?”年辞益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教室里早读的嘈杂。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何幸身上扫过,从他熬红的眼睛,到他紧抿的唇线,最后落在他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拳头上。

    何幸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他186的身高在年辞益面前并不吃亏,气势上更是丝毫不弱。

    “我是年辞益,四班的。”年辞益自报家门,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祁颜……我发小。”

    “发小”这两个字,他咬得有点重。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不少,刘英婷和廖政枫都屏住了呼吸,偷偷往这边看。宁檬更是吓得把手里的书捏皱了。

    “我知道。”何幸终于开口,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他手机里有你的照片。”

    年辞益挑了挑眉,似乎对何幸的直白感到一丝意外,随即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点残忍的趣味:“哦?看来他挺把你当回事的。居然让你看我的照片。”

    他往前逼近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气息几乎喷在何幸脸上,“那他也告诉你,他现在为什么没来学校了?”

    何幸的眼神沉了下去:“你知不知道他在哪儿?”

    “我知不知道……”年辞益重复着他的话,像是品味着什么,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让人脊背发凉,“何幸,你挺有意思啊。祁颜就给你发了两条短信,你就急得跟什么似的,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到处找妈?”

    这话恶毒极了。

    廖政枫“噌”地一下就想站起来,却被何幸一个眼神制止了。

    何幸的拳头握得更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但他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只是眼底的温度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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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点以下。

    “说话。”何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急什么?”年辞益不紧不慢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在手里掂了掂,似乎想在教室里点上,但最终只是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燃,歪着头打量何幸,“他家里有点事,回不来。怎么,他没跟你说?”

    “他说了。”何幸盯着他叼烟的动作,那股松木薄荷味更清晰了,“‘私事’,‘不用找他’。年辞益,你当我三岁小孩?”

    “啧,记性不错。”年辞益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把玩,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既然他都说不用找了,你还问个屁?听不懂人话?”

    “我不信他。”何幸的声音斩钉截铁,“尤其不信他那个语气说出来的话。年辞益,你最好别跟我绕弯子。祁颜到底怎么回事?”

    年辞益脸上的漫不经心终于收敛了几分。

    他盯着何幸看了几秒,像是在评估这个体育生的执着程度。

    然后,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里带着点真实的恶意:“怎么回事?还能怎么回事。他爸叫他回去练琴,准备比赛。祁颜生来就是弹琴的,这是他的命。至于其他的……”

    他目光扫过何幸全身,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都是些浪费时间的玩意儿。懂了吗?体育生。”

    “练琴?”何幸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同时也捕捉到了年辞益语气里那种将祁颜视为所属品的理所当然,“什么比赛能让他连个招呼都不打?连手机都‘不方便’接?年辞益,你骗鬼呢?”

    “骗你?”年辞益嗤笑一声,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何幸的衣领,将他往自己这边狠狠一带。

    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年辞益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和某种偏执的保护欲,“我有必要骗你?何幸,我警告你,祁颜是我的人,我们从小一起练琴,一起比赛,‘钢琴界的双子星’,你懂这意思吗?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普普通通的体育生,也配问他‘怎么回事’?”

    他猛地一推,将何幸搡回窗台边,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昨天还拿着你的照片发呆呢,”年辞益凑近,压低了声音,语气阴鸷,“被我看见了。怎么,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香饽饽?我告诉你,何幸,离他远点。他的世界你根本不懂,也别想沾污。再有下次让我看见你打听他,或者他因为你分心……”年辞益顿了顿,眼神冷得像冰,“我不介意帮你长长记性,让你明白,什么叫‘不该碰的人’。”

    说完,他松开手,嫌弃地拍了拍自己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又恢复了那副慵懒嚣张的模样。

    他瞥了一眼教室里目瞪口呆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打扰了,各位。继续早读,别学某些人,不务正业。”

    他转身,双手插回兜里,吹着不成调的口哨,晃晃悠悠地走出了高二(3)班的后门,仿佛刚才那场充满火药味的对峙从未发生。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何幸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校服衣领被扯得歪斜,露出一小片锁骨。

    他没去整理,只是死死盯着年辞益消失的走廊方向,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年辞益的话像淬了毒的针,每一句都扎在他心上。

    「他爸叫他回去练琴。」

    「祁颜是我的人。」

    「双子星。」

    「离他远点。」

    「不该碰的人。」

    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模糊却残酷的真相:祁颜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他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拽回了那个名为“家庭”的牢笼,而年辞益,既是那个牢笼的共谋,又是祁颜在那里面唯一的……同类?看守?

    最让何幸心悸的是那句“他昨天还拿着你的照片发呆”。

    祁颜走神了,因为自己。

    而年辞益看见了,并且因此愤怒。

    这说明祁颜并非自愿消失,他的“别担心”是谎言,他的疏离是伪装。

    他还在想着自己,却不得不推开自己。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混合着心疼,在何幸胸腔里熊熊燃烧。

    年辞益越是想把他隔开,越是证明祁颜需要他。

    什么狗屁双子星,什么命中注定弹琴,他何幸不信这个邪!

    他缓缓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那种惯常的懒散笑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硬的决绝。

    他看向廖政枫,声音低沉却清晰:“政枫,帮我请个假。就说我肚子疼。”

    “幸哥,你……”廖政枫担忧地看着他。

    “我得去找他。”何幸打断他,眼神坚定,“现在就去。”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迎着窗外刺眼的晨光,大步走出了教室。

    年辞益想用警告把他吓退?

    笑话。

    这只会让他更加确信,祁颜正独自一人,在那个金碧辉煌的牢笼里,等着他去救。

    哪怕,要撞碎那堵名为“现实”的南墙。

    而走廊尽头,年辞益并没有走远。

    他靠在墙边,听着高二(3)班里何幸决绝离开的脚步声,嘴角那抹讥诮渐渐冷却,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郁。

    他夹着那根未点燃的烟,指尖用力到发白。

    何幸……果然是个麻烦。

    一个,必须尽快除掉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