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王娖独自去河滩上割猪草。回来时绕过村口,正遇上几个乡邻蹲在老槐树下歇凉闲话。一个圆脸妇人看见她,笑着招呼:“娖儿,又帮你娘割草呢?真是个好闺女。”另一个瘦高个的汉子接话:“可不是,王氏就这一个闺女,可比儿子还顶用。”话里带着几分不知是夸是贬的笑意。圆脸妇人却压低声音:“顶用是顶用,可到底是个丫头片子。这家里没个男丁,往后赋税徭役,可怎么撑?张氏那性子,又是个闷葫芦,被人欺负了都不吭声。”
“嗐,谁家不是这么熬的。好歹她男人没准儿还活着,哪天回来了,这户就算立住了。”
“三年没个信儿,谁知道是死是活。楚地那地方,瘴气重,徭役又苦,多少壮汉去了就没回来。要我说,张氏这命,是真苦……”
“苦也没法子,这年月,谁家不苦?上回邮人过境,说赵国那边又打起来了,征丁征得凶。咱汉中这边还算安稳,好歹秦国法度严,没人敢明抢明夺。换到楚国那地界,兵祸一来,田都没得种。”
“话是这么说。可你看王家,孤儿寡母的,家里连头牛都没有,犁地全靠人拉。今年秋收,他家的粟要不是我搭了把手,怕是要烂在地里。张氏那人,嘴笨,心里又倔,求人的话都说不出口,我看着都替她急。”
几个人又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渐渐散开。王娖低着头,装作没听见,快步走了过去。但那些话,像几粒砂子,硌在了她心里。她忽然明白,母亲平日里那些不动声色的沉默里,压着多少说不出口的艰难。借牛要赔笑脸,请人帮忙要欠人情,缴税要怕被刁难,逢年过节要怕被人看轻——这个时代,一个没有男人的家,连大声说话的底气都没有。
夜里,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张氏以为她白天累着了,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睡吧,明儿还要起早。”王娖闭着眼应了一声,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前世研究秦汉基层制度,对“孤弱户”这个词再熟悉不过。睡虎地秦简《封诊式》里,有关于“士伍”的记载;里耶秦简的户籍简里,明确记录着每户的人口结构——有“大男子”“大女子”“小男子”“小女子”之分,还有“伍人”“母”“妻”等称谓。一户人家,若是户主身死,又没有成年的儿子,这户的赋税徭役便难以豁免,常常沦为乡里最边缘的弱势群体。
里耶简中有一枚户籍简,记载着一户只有一名老妪和一名小女的人家,备注栏里写着“母、小女”,没有壮丁。她当时读到这枚简,只觉得是冰冷的历史数据;如今她自己,就是这样一个数据。
秦法对这类人家并非全无照顾。律文规定,年过六旬的老人可以免除某些徭役,家有老人病人可以酌情减免,但那些减免的条款,条条都要靠自己去官府申办,要靠里正乡老作证,要靠运气碰上肯办事的官吏。对于张氏这样不善言辞、不谙官事的妇人来说,那些条款形同虚设。她连自家的户籍名目都记不清,又怎么敢去官府争辩?
王娖在黑暗中睁开眼,望着屋顶垂下的茅草。她心里盘算着一件更重要的事:这个家,眼下的日子还能勉强维持,可一旦遇到变故——天灾、疫病、赋税加征、徭役摊派——这个没有男丁的家,将是第一批被压垮的。她必须为这个家,多准备一些活路。可她一个十三岁的少女,在这个时代,又能做什么?
她想了很久。想出来的结论,让她自己都觉得苦涩:她能做的,只有三件事。第一,把身子养壮实些,多干活,多替母亲分担;第二,把桑蚕绩麻的手艺练好,这是女子安身立命的根本;第三,藏好自己,绝不让任何人发现,这具十三岁的躯壳里,住着一个来自两千年后的灵魂。
她甚至在心里偷偷盘算过,自己那点现代学识,能在这个时代派上什么用场。种地?她前世连小麦和韭菜都分不太清,倒是背过《氾胜之书》和《齐民要术》的片段,知道些“区田法”“溲种法”的名目,可那些东西在这个时代的汉中能不能用、怎么用,她心里没底,也不敢贸然在自家田里试——万一试砸了,母女俩来年就要饿肚子。
医术?她会的那点现代卫生常识,充其量能让一家人少生病,却治不了这个时代真正要命的时疫重伤。
织染?她会背几段《考工记》里关于“缫丝”“染色”的记载,可她自己连纺车都是刚学会摇的,哪敢逞能。想来想去,她悲哀地发现,一个现代考古学硕士的知识储备,在这个公元前三世纪的农家小院里,竟大半派不上用场。她能倚仗的,反而是原身那点刻在骨头里的农事本能,和她自己两世叠加的、沉得住气的心性。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干草的清香混着土腥气,灌进鼻腔。她忽然想起前世导师说过的一句话:“研究历史的人,最怕的是把古人当成统计数据。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如今成了那个数字,也成了那个活生生的人。她想起自己在发掘报告里写过的那个无名少女墓——蜷缩的骸骨,粗大的指节,营养不良的骨相。她曾经用碳十四测年、用骨相分析,试图还原那个少女的一生。如今她躺在和那个少女几乎一模一样的土炕上,忽然懂了:那个少女的一生,不需要任何考古报告来还原。她的生,她的死,她的苦难,她的沉默,就是此刻的她自己。
第二日清晨,王娖照例早早起来。她烧好水,又把昨日晒的柴火抱进柴棚码好。张氏出来看见,愣了一下:“你何时起来的?柴都抱好了?”
“醒了就起了,睡不着。”王娖垂着眼,把水端到母亲面前,“娘,喝水。”
张氏接过碗,看着女儿,眼底忽然泛起点湿意。她连忙低下头,就着碗沿喝了一口,声音有些哑:“娖儿长大了。”王娖没有接话,转身去院里喂鸡。三只瘦鸡咕咕叫着扑过来,抢食她撒下的糠麸。她蹲在鸡群旁边,看着它们啄食,心里忽然又踏实了一些。日子虽然苦,可这苦日子,只要母女俩齐心协力,总能一天一天地熬下去。
傍晚,张氏从菜地里回来,手里攥着一把嫩生生的菜秧,说是邻家送的。她洗了菜,下了锅,又往粥里多抓了一把米。王娖坐在门槛上剥豆,听见母亲在灶台边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声音低低的,像是怕人听见。那是原身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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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母亲很久没有哼过的调子。王娖低着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知道,母亲是在为她的“懂事”高兴。这个家虽然寒,虽然苦,但只要还有人愿意为彼此撑住,就不算塌。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母女俩坐在灯下,一人搓麻,一人缝补。窗外传来秋虫的鸣叫,湑水河在不远处低低地流着。张氏忽然开口:“娖儿,你爹要是回来了……你说,他还认得你吗?”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王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搓着麻线:“认得。我是他闺女,他怎么会不认得。”
张氏没有再说话。灯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更长。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苗摇曳。王娖低着头,手里的麻线一圈一圈地绕上纺锭,心里那根弦,绷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她不知道父亲是死是活,不知道这个家能不能撑过下一个冬天,不知道将来等着她们母女的是什么样的命运。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必须和母亲一起,把这个寒门的门户,牢牢地撑住。
窗外的虫鸣声渐渐歇了。张氏吹灭了油灯,屋里陷入一片漆黑。黑暗中,王娖听见母亲翻了个身,极轻地叹了口气,随即又压住了呼吸,像是怕吵醒她。她闭上眼,把手缩进被子里,攥成拳。掌心里还留着白日搓麻的涩意。她在心里一字一字地对自己说:王娖,你如今是湑里王氏的女儿了。你要替那个在史书上留不下一个字的少女,好好活这一辈子。活得不怨、不怯、不亏心,把这家、这田、这份沉默的骨血,都好好守住。
撑住一天,就是一天。
辰时刚过,湑里上空便传来一声清亮的梆子响。
梆声穿透晨雾,在河谷两岸的田亩与茅舍间回荡,一下,两下,三下,极有节律,像是某种古老的钟点。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梆响接次传来,由远及近,那是亭卒巡乡的信号。
王娖正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听见梆声,她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听见院子里传来张氏压低的声音:“娖儿,快些把围裙解了,把头发拢拢,亭卒要巡乡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王娖应了一声,起身掸了掸衣摆,把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又理了理粗褐布衫的衣襟,这才跟着母亲走到院门口,垂手立着。
湑里的巡检,每隔几日便有一回。这是秦制的老规矩——编户齐民,人人在册,乡亭之下,五日一点检,十日一巡乡,逢年过节还要逐户核对。
亭卒巡乡不是走过场,是要当真核对的:每户几口人,老□□女各几人,丁壮是否在籍,田亩有无变更,刍稿是否备齐,有无隐匿人口、逃亡丁壮、私匿客籍。样样都要对着户版木牍一条一条地核,核完记下来,报回乡亭存档。
王娖站在院门内侧,隔着半掩的柴门,看着外头的情形。两个身着短褐、腰系麻绳的亭卒从田埂那头走来,一前一后。前头那个年纪稍长,脸膛黝黑,腰间挂着一块木牍,手里攥着一卷竹简,脚步沉稳;后头那个年轻些,背着一捆草绳,腰里别着一把削木的斧子,看着像是兼管农桑的。二人走到王家院门前,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