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禾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复健室里,低垂着眼静静地听着父母说话。
先是感叹她醒来真是太好了,再说他们在她昏迷的时候有多担心她,最后清算起她车祸前和父母赌气吵架的事。
母亲打感情牌,父亲做理中客,穿插述说哥哥沈容予的体贴、懂事和能干。
这一套真耳熟。
哥哥在给公司签下大单,她在觉得父母偏心,还被车撞了惹得父母伤心。
早晨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洋洋洒洒地铺满了整个复健室,纸质环带空荡荡地挂在她瘦削的腕间,沈安禾下意识地用手指捏住摩挲了几下。
指尖与光滑柔软的纸张轻轻摩擦,她低垂着头:“爸,妈,对不起。”
“我错了。”她用眼睛瞄了下爸妈后又躲闪着垂了下去,做足了一个知错了的女儿的姿态:“是我不懂事,让爸妈担心了。”
孩子认了错自然最好,沈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沈父点头认可。两人不痛不痒地夸奖了几句再表达了自己的关心,最后说了句“不打扰你复健了”告别离开。
义务式关心。
父母前脚刚走,沈安禾就就着自己泛了点红的眼眶打了个哈欠,十指相扣,向上伸了个懒腰。
桌子上的手机震了两下,沈安禾点开,看到了沈父打来的生活费。
在物质方面,家里确实没亏待过沈安禾。
她点开了自己和沈容予的聊天,上下翻了翻想着重拾一下兄妹感情跟他也服个软,结果还没看几条信息就又有一条新消息插了进来。
孟娇华,她的舍友。
胃里又泛起了一阵恶心,沈安禾在这时觉得自己的爹妈还有哥哥真挺好的。
她把手机放到了一边晾着,按下房间的呼叫按钮。
复健室的门很快就被人从外敲了两下,治疗师推开门:“安禾,现在做复健吗?”
“嗯。”
——
看着那对眼生的夫妻走远,小护士捅了捅自己同事:“刚刚来的那对是不是15床的父母?”
同事思考了一会:“是的。”
“难怪我觉得眼生。”
小护士托着脑袋叹气:“15床挺惨的,那么好看的女孩子,年纪轻轻就出车祸了,昏迷的时候父母也没来看过她几次。”
同事翻了个白眼:“人家家里开大公司的,有钱。”
小护士:……
“而且人家恢复好后留不下什么后遗症,用不着你心疼。”
小护士捂住自己的小心脏:“我知道了。”
——
在治疗师的陪同下把自己今天下午的复健做完,沈安禾躺在床上躺舒服了,才找到那个聊天点了进去。
孟娇华:为什么总是要有人在我们门口说话。
孟娇华:不知道有人吗?
孟娇华:爸妈怎么教的。
孟娇华:没素质。
沈安禾痛苦地闭了下眼,一看时间——15:52。
这是正常时间……
沈安禾:嗯,那确实挺吵的。
单方面地讨厌一个人真的很痛苦,尤其是在那个人还是她上课搭子的情况下。
沈安禾按了按太阳穴,打开了辅导员的联系页面:导,我想搬出去住,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屏幕上方又哐哐地弹出了好几条消息,还是孟娇华发的。
沈安禾直接关掉了手机,转头欣赏起窗外的黄昏,洗洗眼睛。
黄昏逍遥地将云海染成金色,像是冲向永恒的流星拖曳着尾焰下坠时升起的帷幕。
在流星驶向的尽头,一个奇点在空间的强大压力下不断收缩,最终坍塌。
空间中发出了一道又轻又脆的破裂声,深黑的裂缝骤然迸现,如同在烈日下炸开的玻璃裂痕。
——
十月初的空气仍旧翻涌着滚烫的热浪,沈安禾办好了退宿手续,从导员手里接过批准书又回宿舍收拾自己的东西。
沈安禾是八月中下旬被车撞的,所以一部分行李直接拉到了租的房子那里,宿舍的东西再收拾起来速度也快,两趟就能搬完。
九点多,班里还在上课,沈安禾就在出租屋里安顿好了,直接和舍友错峰连个面都不用再见。
手机里哐哐哐地又进来了一顿消息。
都是孟娇华发的。
怎么说呢,沈安禾也不记得自己一开始是怎么和孟娇华成为上课搭子的,反正和她成为搭子后沈安禾挺后悔的。
这个搭子是一个不断向外扫射负能量还需要有人回应附和提供情绪价值,否则就要说什么“你不爱我”的高需求人士。
和她交了朋友后沈安禾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垃圾桶,要承接她所有的不爽和对外的骂语,还要共情她的开心,跟她做上课搭子就是在当血包。
尤其是在宿舍里,听着她骂来骂去。一个舍友避其锋芒常去图书馆,另一个舍友走的外放声音的对抗路。
但现在“脱离苦海”了的沈安禾倒是想看看孟娇华要说什么了。
她点开消息。
孟娇华:你回来拿东西?
孟娇华:你还要住院吗?
孟娇华:为什么你回宿舍都不跟我说一声,你不爱我了!
下面跟了一个哭哭的表情包。
沈安禾:是回去拿东西了,我身体还没好,所以跟家里人商量了说在外面住。
孟娇华:好吧。
孟娇华:在外面住是不是很爽?
沈安禾:刚住,还不清楚。
孟娇华:我一个人在宿舍很想你。
沈安禾后背一麻,打字回复:嗯,谢谢。
沈安禾:我先吃饭了,回聊。
世界清净了。
在餐桌上吃完午饭外面突然下起了暴雨,沈安禾看着天上的乌云暗沉沉地压了下来,下午有课要上的孟娇华再次发来一连串的抱怨消息。
这是场天气预报之外的雨。
大雨滂沱,乌云在天空中织成了一层绵密的长毯完全遮住了阳光。
空气沉闷压抑,压得沈安禾内心刚刚升起的庆幸缓缓消了下去,低低逸散成了一阵不安的迷雾。
沈安禾没由来地心悸。
她把房间窗户关好,打开空调除湿。
暴雨声势浩大,从中午下到了夜晚,却仍旧没有半点要停下的趋势,孟娇华不停地朝她抱怨着自己要在这个该死的天气里上课出勤。
沈安禾敷衍回应,她草草吃了晚饭,心不在焉地擦着桌子收拾的时候听到门口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
沈安禾停下动作。
粗重的喘气声从门外传来,敲门声持续不断,沈安禾身上的寒毛瞬间竖起。
她打开手机上可视化门铃的录像。屏幕上,一个男人单手环着腰腹,佝偻着身体半靠在她的门前,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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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手则是在敲着她家的大门。
敲了半晌没等到回应,男人便慢慢地在门口滑坐下来,喘气休息。
沈安禾心脏狂跳,直接拨出了110。
手机屏幕跳转到拨号页面,但完全没拨出去只发出一阵忙音。
信号满格,网络也是满格,但无论沈安禾怎么按电话就是拨不出去。
男人突然抬头,一张苍白的脸蓦地出现在了屏幕之中。
几乎就在同一刻,一道冰冷的声音在沈安禾的脑海中响起——
【系统8103,绑定玩家:沈安禾。】
沈安禾的大脑一片空白:“……你是谁?”
短暂的沉默过后,一个好听的声音再次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沈安禾?】
“你是谁?”
突破常理的现象与未知奇异地冲淡了几分恐惧,沈安禾警惕地抽出厨房里的菜刀握在手里。
男声很快给出了回答:【我是系统8103,玩家沈安禾,你可以查看自己的玩家面板。】
怎么查看?
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沈安禾眼前一花,蓝色的虚拟面板出现在她眼前,但没等她细看,面板又突然收了回去。
沈安禾:“怎么查看?”
男声从门外传来:“跟你们的唯心主义差不多,你想看的时候它就会出现。除非有特殊的道具,别人看不到你的面板。”
“你能看到吗?”
“不能。”
“你怎么证明?”
“……我证明不了。”
沈安禾:……
局面一时陷入了僵持。
门外的男人垂下头,思考片刻后重新开口:“除了皮卡丘之外,你最喜欢的宝可梦是梦幻。”
“那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沈安禾可以确定第二喜欢梦幻这件事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也从没在网络上发表过任何相关言论。
但这个人的身份——
门外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沈安禾通过监控看见男人的左手死死按住自己腹部,但语气却意外平静:“可以给我提供一些包扎工具吗?我快死了。”
他说得确实没错,即使楼道里的灯光暗淡,监控里也能看得到他左手下不断涌出的血液。
“你不能去找别的玩家吗?”沈安禾冷声。
男人低头笑了下,结果被笑扯动了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我很难活着走到其他玩家那边。”他坦然说道。
男人暴露在监控下的那张脸生得极好,眉骨优越,即使发丝凌乱狼狈不堪也难掩其清朗的面容。
如果让他在门口死掉,沈安禾也没有好果子吃。
沉默片刻后,沈安禾问:“系统8103?”
“我在。”
像个ai一样。沈安禾在心里默默吐槽。
“你有人类的名字吗?”
监控里,男人侧脸的眉眼弯起:“崇安。”
他的语气意外有些愉快:“我叫崇安。”
“好的,崇安,我为什么报不了警?”
“……系统能力。”
“你先把这个解除。”
“好。”
沈安禾编辑了一条定时发送的报警短信。
她打开大门。
浓重的血腥味涌入鼻腔,那个自称崇安的男人坐在门口的地毯上,扬起一张苍白虚弱的脸朝她笑了笑:“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