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六点七的目光落在阮辞秋身上。
眼前女娘和长安那些氏族的贵女很是不同。
贵女大多,行如弱柳,眉目娟秀,举手投足自带几分世族的韵气和姿态,心中万般,面上却做足了礼数,情绪从不外露。
而她相貌虽好,可眉目间冷冽,似冬的一场大雪,不加掩饰的锋芒和冷淡。
拒人千里之外。
阮辞秋跳下墙头,侧目睨了一眼老寒。
老寒差点没把魂吓出来,都怪他那败家婆娘!
他日夜藏着那簪子,打算当做传家宝,传下去,就连睡觉也抱着簪子睡,深怕有人把这宝贝抢走了。
他那婆娘瞧他这样,非说他外头有人了,睹物思人呢!逼着他把簪子拿去镇里当了。
这不,瘟神找上门来了,也不知道阮娘从哪里偷来的这宝贝。
他得罪不起眼前两个军爷,也得罪不起阮辞秋这个煞星。
两害相权取其轻,还是得罪阮娘吧。
点七松开老寒,走上前,朝着阮辞秋行了一礼,语气倒还客气,“这位娘子,这簪子娘子是从何处得来的,可否告知。”说着他拿出面前那枚白玉簪子。
阮辞秋向来谨慎,想起微生舟说的,他家道中落来此,外头还欠着一屁股债,自然将眼前的人当成了债主。
她半真半假说着,“我捡的。”
点七眼睛一亮,“在何处捡的?”
“窑场后山。”
阮辞秋有些不耐,拍了拍身上的灰就要往回走,临走前却想起那日,倒回来又问,“你们找这簪子的主人作甚。”
“我家主子遭遇土匪,在此地落难,我二人来此寻他。”
主子?
阮辞秋冷笑一声,觉得荒唐,又觉得有几分可信。
点七将金丝绣的卷轴展开,画中那日身姿笔挺,眉目传神。
哦,也不算吧,微生舟的唇色偏浅,这画颜色落的太浓了。
还有就是,他的唇上如今还有一道细小的伤口。
原本应当好的,这么小一个伤口怎么会不好。
可阮辞秋日日夜夜啃食轻咬,新痕盖旧伤。
怎么好得全呢?
如今破屋子里那人,是个离不开她的小郎君,不像画上这样的淡漠冷静,持重又端庄。
“娘子可见过?”点七越说越客气,“若娘子救了我家主子,我府上必以黄金百两报之。”
深怕她不相信,点六也走上来,当即从拿出一个钱袋子,阮辞秋没有上手摸,但看得出来沉甸甸的。
黄金百两,阿舟好值钱呢。
阮辞秋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眸光也越来越冷。
“你们主子可有婚配。”阮辞秋笑着问。
“我家主子不曾婚配。”点六说话直接,老实回答,“却有婚约。”
此刻阳光荡在阮辞秋的左眼,照得眼眶发烫,有些微小的刺。
点七对她的行为很是怀疑,硬生生将问题拽了回来,“娘子,可有见过。”
她应该接下这银子,撇了这麻烦,微生舟也便不欠她什么了,此后山高路远,再无相见。
随后的随后,她去找个如意郎君,相夫教子,这辈子就在山野烂漫处,安静地活。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可那句见过在唇齿间辗转,唇像是被针线缝住,鲜血往下头涌,怎么也说不出。
心底的声音告诉她,“别放过他。”
家中有婚约?那便是有夫之妇,那便是脏的。
好恶心,好恶心。
阮辞秋心中的恨压过一层层的理智,胸口那团烈焰再次燃烧。
骨子里的不堪和恶劣占了上风,她用手遮住刺眼的半面阳光,像是太阳从此不存在般,说了句。
“不曾见过。”
点六的目光沉下来,他有些无可奈何,他总觉得面前这女子透着古怪,还想说些什么。
点七却拉住他,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点六这才做罢。
放任阮辞秋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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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辞秋察觉到那二人还跟着她,她没有立刻从巷子口回去,七拐八拐,将二人绕晕在山里,这才回了家。
回去时没了太阳,霞的余辉还在天上,风雨却来了。
即使明媚的天,还是会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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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辞秋的骨头一到阴雨天就会痛,蚀骨似的,钻心的痛。
这是冬日里做工落下的毛病,无法根治,只能年复一年熬过去。
平日这个时候,她都会哆哆嗦嗦躺在床上,指使微生舟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情。
因为太痛了,连平日里最喜欢的微生舟的拥抱,在此刻也无法缓解,甚至变得讨厌。
可今日不同。
阮辞秋抱着微生舟,二人依偎在床榻之上。
外头是雨声绵绵不绝,天空瞬间变得暗沉。
偌大的天地仿佛只剩他二人。
阮辞秋摸着微生舟的眉骨,看着他迷离的眸。
将手指塞进他的胸膛,感受到微生舟连着灵魂的战栗。
她垂眸,从不肯示弱的人,第一次喊了一句,“阿舟,我好痛。”
微生舟寻上她的手指,一寸寸吻下去,没有说话,像是要用爱人的吻扫去她深入骨髓的痛。
亲吻声荡在室内。
阮辞秋的眼里没有一丝动容和欢喜,她不动声色抽开自己手,“阿舟,你叫什么名字。”
微生舟沉溺其中,还在寻找她的气息,却不知危险将近。
“我是辞秋的阿舟。”他的声音柔软又深情。
“你本姓什么。”阮辞秋接着问,用那颤抖的指尖挑上他的下巴。
微生舟理智尚存,凑近她,用手牵住她,存着欺骗,“赵姓,名舟。”
“家中可有婚配,或有婚约。”阮辞秋又问。
“不曾。”
阮辞秋拍开他的手,冷声说了句,“好脏。”
那段微生氏硬配给他的金玉良缘,早就被他忘在脑后。
哪里知道眼前人的怒气来源,只觉得阮辞秋嫌弃他了。
可他今日刚梳洗过,身上还有一股皂角香味,怎么会脏。
这香味和阮辞秋身上的一样。
他二人是一样的。
他跪坐在床榻边,一步步挪向阮辞秋,将阮辞秋那双千疮百孔的手再次放到胸口,“阿舟不脏。”引她去探,像一只夺人魂魄的妖孽。
从前那个他,似乎再也找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