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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几日
阮辞秋去街口给微生舟拿药,才出药堂就听见门口茶摊小贩在同客人扯闲篇。
“近些年周老爷得高大人器重,加上有秘色瓷的配方,连官窑的活计都交给他了,眼看着就要成皇商了。”
“这周家的窑场要发财了呀,窑火烧得这般旺,一批瓷器接着一批烧。”
小贩羡慕的同时还有些疑惑,这周氏的窑场近几日日夜赶工,就是为了年初能供上给宫里的秘色瓷。
前几日已经完工了,今日又招小工,说是赶制秘色瓷。
客人也是个走南闯北的主,自然知道这事,叹气解释:“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前几日载秘色瓷的那艘船,刚走出明州就翻船了,这是在重新烧制呢。”
小贩恍然点头。
阮辞秋虽然只是个炼泥工,但好歹是在周家的窑场,自然知道小贩的心思。
贡品翻船,朝廷会发一笔丰厚的抚恤银子,但秘色瓷窑的高岭土极难开采,即使有了这一笔银子,也难以覆盖成本。
等贡品到了长安,若主子高兴,可能会再拨款承担损失,但若主子不高兴,便是自吃苦果。
因此地方豪绅往往能成为皇商,因为有钱兜底。
而周老爷这种突然暴富发迹的,哪里承担得起。
可周老爷却一点也不担忧,不光高高兴兴招呼人重新烧制,还有闲钱在县里置办宅子。
阮辞秋想起了自家的窑场。
阮父和周老爷二人从小一起长大,共同开了一间窑场,想要研制出举世闻名的瓷器。
周老爷为了钱以次充好,将劣质瓷器销往各地,赚得盆满钵满。
阮父却坚持要造出品质上佳的瓷器,二人理念不同,最终分道扬镳。
虽然两家闹得不愉快,却也没有解除阮辞秋和周研之的婚事。
阮父患有心疾,却不舍昼夜研究瓷器。
最后窑场因经营不善没落,他也因劳累过度,心悸发作,掉进窑口而亡。
到死都没有研制出上等的瓷品。
而周老爷却在半月后,研制出了秘色瓷。
所谓天不遂人愿,大抵如是。
思绪纷杂,这才意识到她在街口站了许久,该给小瞎子煮药去了。
才回到村口,窑场的管事便站在显眼处敲锣打鼓。
“咱窑场如今缺人,哪家女娘觉得自己手巧的,来这里登个名册,活计不重,只用给瓷器描花。”
描花挣得多,阮辞秋心里是想去的,但描花活计精细,她的双手一到冬天就僵硬发颤,哪里做得了这些。
阮辞秋未曾给微生舟开窗户,整个屋子一丝光线也透不出。
阮辞秋也并非苛待他,微生舟本就看不见,开不开窗都差不了多少。
屋子里几乎是静止的,不好的情绪几乎是成倍增长的。
阮辞秋回来的时候,微生舟靠着门板蜷缩在角落,手里拿着阮辞秋昨日带回来的那枝红梅。
他掀起眼皮,看了眼阮辞秋,随后垂眸,瑞凤眼半掩着,看不出情绪,但莫名带着几分委屈。即使坐在地上,穿着破布衣衫,却也盖不住他周身的气度。
真是穿啥都好看。
“你坐在这里做什么?”阮辞秋有些不解。
微生舟站起身,像是平日一样,“屋子里太闷,我听到外头敲锣打鼓,有些好奇。”
这句话似乎有若有若无的责怪,阮辞秋听得不舒服,但也没有深究。
微生舟今日话格外多,“对了,我听外头在招描花的活计,阮娘子怎么不去试试?”还平白关心起她来。
阮辞秋有些奇怪,“你问这个做什么,再者,你怎知我在窑场不做描花的活。”
窑场工种繁多,但姑娘家几乎都做着描花和修补的活计,微生舟却一下子就猜出来她不做描花的活。
“你手上有老茧,还经常裂开,想来是做些炼泥或者捏坯子的活计。”
微生舟很敏锐,阮辞秋不欢喜。
她煮药的动作不停,故作轻松,“我不想做。”
微生舟轻易拆穿她,不带任何修饰,“是我唐突,阮娘子的手的确做不了。”
微生舟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阮辞秋却听出了别样的意味,争辩道:“我为何做不了,就他们做得。”
阮辞秋可以做些轻松的活计,去做那些世俗规矩规训下所谓的女子应该干的活计。
但做好瓷器是阮父这辈子的心愿,让阮辞秋留在窑厂更是阮父临终唯一所求。
窑场专给女子的活计本就不多,银钱也微薄,但即使这样,阮辞秋还是坚持了一年又一年。
这些话她从未对旁人说过,如今也不会讲给微生舟。
微生舟摇头解释,“我没有旁的意思,阮娘子,我想你将陶轮放在家中,想来是喜欢瓷器的,但你的手似乎有旧疾。”
昨夜阮辞秋握住他的手心时,手指不自觉发抖。
“你为我开了止血的方子,为何不给自己开一贴?”微生舟将手中的梅花给她,“你欢喜梅花,想来是欢喜梅花的傲气和不屈,可是……”
他顿了顿,“阮娘子是人,熬一熬开不出花,只会伤到自己。”
阮辞秋愣住了,这样的话从未有人同她讲过。
她的逞强和窘迫此刻无处躲藏。
阮辞秋嘴唇嗫嚅了片刻,但却不知道说些什么,闷闷道:“不用你管,左右我也饿不着你。”
药味扑面,微生舟接过那碗滚烫的药,道了声谢,“有一种草药名唤桂枝,能通经络,驱邪寒。你不妨去试试。”
微生舟向来不爱管旁人的闲事,平日里对她更是爱搭不理,如今却再三劝她。
阮辞秋摸不着头脑,干巴巴回了他一句,“你今天怎么这般啰唆。”
微生舟摇头,还是那一句,“娘子救了我,我自然是感恩的。”
微生舟最会说漂亮话,但心里却不是这样想。
阮辞秋心中微微一动,被他撞破心思的难堪还未消散,“不必说这些台面上的话,你用旁的报答我便是。”
她指的自然是昨晚。
微生舟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有了裂缝,好不容易生起的同情,一下子灰飞烟灭。
今日的药还是很苦,微生舟小口小口喝着,喝了一半又不肯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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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也可能是已经到了就寝的时辰,微生舟不想和她躺在一张床上。
故意拖延,这几日这小瞎子总是这样。
微生舟自以为做的隐蔽,阮辞秋又岂会不知。
但她不图钱,还不图色,养着这个小瞎子做什么。
阮辞秋也不和他废话,盯了他一瞬,随后拿起药碗,喝了一口药,掐住微生舟的下巴渡了过去。
微生舟对她的反应始料未及,身子渐渐紧绷,还呛了好大一口药,回味苦涩极了。
阮辞秋看他这样心情瞬间好了不少,原先丧失的掌控感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的手上。
药汁顺着下颌流淌下来,微生舟偏头咳嗽,阮辞秋也不用绣帕把他擦擦,就这样低着头站在不远处,平静地看着他。
可能在看一只蝼蚁,也可能是一株菟丝花。
依附和弱小。
在这方破屋子里,掌握着微生舟的一切。
等他的咳嗽声渐渐有些控制不住,在逼仄的空间里呛了一次又一次,阮辞秋才走近些,帮他拍了拍后背。
最后大发慈悲丢了一方绢帕给他。
微生舟接过帕子,攥紧。
烛火微弱,投在四方破旧的墙壁上。
二人贴得极近,心却剑拔弩张。
“阮娘子。”微生舟敛下自己的怒意,用呛咳后沙哑的嗓音埋怨,“这药苦得很。”
阮辞秋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比我昨日喝的苦很多。”他有些不甘心,“今日放了黄连。”
前几日的药也苦,但没这样苦。
阮辞秋利落收拾碗筷,语气平静,“你每日都嫌药苦,我却不觉得,我想你应当是不知道何为苦。”
阮辞秋这是借此要敲打他。
微生舟沉默片刻,突然笑了出来。
这笑不同往常,往常微生舟的语气和笑容总是带着明显的客套和讨好,像是戴着假面。
而他说的话也总是滴水不漏的,让人听着舒服,但只是听着。
此番好似是气极了,伪装尽数被撕裂。
“阮娘子。”他说,“你的确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
阮辞秋不说话。
“我方才说那些,我并不觉得冒犯了你,你却觉得我可怜你,心中恼恨。”微生舟说得理直气壮,似乎方才的一切都是阮辞秋故意报复,那双眼依旧无神,在烛火下显得很真诚,“你可知,我说这些,只是为你着想,没别的意思。”
说得很动听。
阮辞秋看着他眼角泛起的红晕,唇色上泛起的透色涟漪,靠在床头的样子很可怜,像是受了十足十的委屈,像今日傍晚时候一般。
坐在门边,眼巴巴等着她回来,却说出些将她伤疤翻开,貌似为她好的话。
“阿舟。”阮辞秋第一次叫他这个假名字,“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你什么吗?”
微生舟微微侧头,像是在听。
“你明明不在意我,却总是说些假得让人恶心的好听话。”阮辞秋牢牢盯着他的脸,突然笑了,“你想离开我不会反对,但你该用身体还的债,就该还给我。”
“没有人能既要又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