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走后的第一个月,陈穗的生活重新被另一种节奏填满了。白天她抱着孩子去田埂上走一圈,把襁褓搁在石台上晒太阳。孩子醒着的时候她会跟他说话,说这些麦苗是什么时候种的、水车是怎么转的、渠里的水从哪里来。他听不懂,但他的眼睛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着那些在风里晃动的绿色。她每天去巡田的时候抱着他走一遍,从东走到西,从水车走到粮仓,经过每一块她翻过的地时她会停一下,让他看看这块地现在长成了什么样子。

    木棍老兵在一个午后拄着木棍过来,把一双新做的小鞋放在她帐门口。陈穗拿起那双小鞋看了看,鞋底是软布纳的,鞋面上绣了一株小小的麦穗,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思。她抬头看老兵:“你做的?”老兵别开脸看着远处:“闲得没事,做来玩玩。”他说完拄着木棍走了,走之前又看了孩子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他笑了一下,然后走远了。陈穗把那双手工小鞋放回帐里,搁在孩子的枕头边上。

    灰袍军医每隔几天来一趟,不是来看她,是来看孩子的。他每次来都带一小包东西,有时候是干艾叶、有时候是晒好的菊花、有时候是一小把洗干净的甘草。他把东西放在帐门口的石台上就走了,从来不多留,但每次他来都会蹲下来看一眼孩子。有一次孩子正好醒着看着他,他蹲在那儿跟孩子对视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长得还行”,转身走了。

    文吏的账本上又多了一列新的标题——“小一”。从满月那天开始记录:什么时候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第一次抓东西。他每记一笔就抬头看一眼营门的方向,像在等一个人回来好把这些记录交给他看。但他等的那个人还没回来,他就继续记着。

    孩子三个月的时候会翻身了。有一天早上陈穗把他放在铺了厚毡子的矮桌上转身去拿水,回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从仰躺翻成了侧躺,正睁着眼看帐顶,像是刚完成了一件事。她走过去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他的小脸:“你翻了?自己翻的?”他当然不会回答,但她蹲在那里看了他很久,然后她在心里记了一笔:等他回来的时候要告诉他,孩子第一次翻身是她不在的那一小会儿完成的。他错过了,但她会替他看。

    孩子六个月的时候会坐了。那天傍晚陈穗把他放在毡子上靠着枕头坐起来的时候,他坐住了。大概坐了几息,然后慢慢往旁边歪了一下,她伸手扶住。她扶住他的时候他伸手攥住了她的手指,攥得很紧,像他爹攥着什么东西的时候一样紧,但力气小很多。“你爹说你叫霍一,”她说,“你也攥东西,跟你爹一样。”孩子听不懂,但他攥着她的手指没有松开。

    到了秋天第一茬麦子熟的时候,霍去病回来过一次。只待了三天。他回来那天陈穗正在麦田边上抱着孩子看收割,听到马蹄声的时候她没有立刻回头,但她抱着孩子的手紧了一下。她先低头看了孩子一眼,又抬头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他正翻身下马,隔着一整片被麦浪铺满的田野看着她。他也看她,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落在他怀里那个襁褓上——那孩子正在吃自己的手指,睁着眼看天。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过来。

    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先看孩子,抱过去的时候动作比以前更熟练了。他抱着孩子站在麦田边上看着正在收割的麦子,低头跟怀里的孩子说了一句:“这是麦子。你娘种的。”孩子在他的臂弯里安静地待着,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父子两人的轮廓收进了同一道暖色的光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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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三天里他帮着收了粮食、修了一架水车的轮轴、给孩子刻了一片新的竹片。竹片上刻了一个字——“生”。他说这个字留给以后慢慢讲意思。陈穗收下了那片竹片放进木匣里,现在木匣里已经有三片属于孩子的竹片了:一、生、长。她不知道他刻满多少个字才会停,但她打算就这么收着,收满一个木匣。

    三天后他走了。走的时候孩子正在睡觉,他没有叫醒他,只在襁褓边沿放了一片新竹片然后翻身上马走了。陈穗抱着醒来后的孩子站在帐门口望着他远去的方向,一直到队伍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帐里。孩子在她怀里咿呀了几声,她低头说:“你爹又走了。他还会回来的。”孩子眨了眨眼。她知道他听不懂,但她说了,因为这是真的。

    秋天过了,冬天又来了。草帘是木棍老兵带着人盖的,水车的防冻是副将安排人做的,渠道的清理是屯田兵们自己轮班干的。她抱着孩子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切都在照常运转,觉得自己像一根立在地里的桩子。她在原地站着,所有的事都绕着这根桩子在转,而她只需要站在这里等下一个春天。

    她等的时候没有停下来。她继续写手稿,继续整理方略,继续带着孩子巡田。孩子会爬了之后她把他放在铺了毡子的田埂上让他自己爬,他在柔软的土地上爬得很慢,但每次抬头都能看到她就在不远处蹲着。他在她蹲着的方向爬过去,爬到一半就停下看着旁边的植物叶片上挂着的露珠,她也不催他,等他看够了再抬头继续爬。他抓了一把土放在手心里攥着,松开的时候土粒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更多的土面上。她蹲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件事,忽然觉得这个场景跟她第一年蹲在盐碱地里摸土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现在多了一个人。